滑膛枪
古代的火枪大都是从枪口装填弹药,枪膛内无膛线的前装式枪为滑膛枪。
枪管内无膛线的枪械。按其用途分为军用滑膛枪(多使用霰弹、箭形枪弹、火箭枪弹、信号弹、照明弹等弹种),警用滑膛枪(多使用橡皮弹、催泪弹等弹种),体育滑膛枪(多使用信号弹)和猎用滑膛枪(多使用霰弹)。按其结构分为非自动滑膛枪和自动滑膛枪。前者主要有用于狩猎的猎用滑膛枪;后者主要有用于近距离战斗的战斗霰弹枪和用于防暴的防暴枪等军用滑膛枪和警用滑膛枪。中国13世纪中叶发明的发射子窠的突火枪,是滑膛枪的鼻祖。19世纪中叶以前使用的火门枪、燧石枪、火绳枪和击发枪多系前装滑膛枪,现代滑膛枪多系后装滑膛枪。军用滑膛枪今后将朝提高射程,减小后坐力,减轻重量,快速装弹,改善外观,增加发射弹种等方向发展。
滑膛枪曾在中世纪后风行一时,但由于当时科技条件有限,射程比较有限,约为100米左右。而且暴露出了精度不足(其枪膛口径大于子弹口径),不如原始的线膛枪(其膛线是直的)的问题。自1838年法国军官德尔文发明第一支现代步枪(带旋转膛线)后,前装滑膛枪便逐渐退出了军队。而且滑膛枪射出的子弹需要额外的稳定措施(如尾翼等)增加子弹复杂度,增加装备成本。
拿破仑时步兵使用的滑膛枪
拿破仑时代的步兵大多数装备的都是大口径滑膛枪,各国滑膛枪的原理构造都没有太大差别。1740年英国推出的标准步枪(LandPatternMusket),身管长46英寸(117cm),口径0.75英寸(19mm)。七年战争之后,身管缩短到42英寸(107cm),口径不变。与法国的战争爆发后,英国由于缺少稳定的原料供应来源,转而责承东印度公司制造了大量的“印度款”步枪(IndiaPattern)。到1797年,这种39英寸(99cm)身管的滑膛枪已经成为英军的制式装备。巨大的产量不仅满足了英军的需要,更装备到反法同盟各国。1802年,英国军火部门又推出了新款步枪,但是只有少量装备部队。尽管准确性不佳,英国滑膛枪系仍然大受部队的欢迎,被士兵们称作“褐贝丝”(BrownBess)。法军主要装备的“1777款”滑膛枪身管长44英寸(112cm),口径0.69英寸(17.5mm)。全枪长59.5英寸(151cm),比英国枪略轻(重约10磅=4.54kg)。强化了扳机,采用黄铜材质的击发槽(primingpan),枪管用扣环固定以便于更换。法国革命期间,对1777款滑膛枪只进行了轻微的改动(成为“九年款”YearIXModel)。除了步兵型,此款滑膛枪还有多种变型,用来装备骑兵。这些变型在长度和装饰上区别于步兵型,但是口径和击发部分均保持不变。其他参战国的滑膛枪包括:普鲁士1782款,Nothardt滑膛枪(1805),普鲁士新款(1809),但是实际上1806年普鲁士战败后,基本上依靠英国援助和缴获过日子。奥军使用的1770款在1798年对击发装置作了些许改进。俄国滑膛枪装备较为混乱,先后装备了不下12种滑膛枪。其中当数图拉兵工厂的1810款性能最好。命中率低是当时滑膛枪的主要缺点。由于击发时间过长,在扣动扳机到点燃装药这段时间里,枪口的晃动无法避免。这种晃动加上只有前面一颗准星(没有后准星)严重影响了射击的准确性。黑火药燃烧后会在枪管内留下残留物,在激烈的战斗中这种残留是没时间清除的。为了不妨碍射击,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使用较小的弹丸。各国滑膛枪弹丸和枪管之间的缝隙(游隙)大概处于0.07到0.10英寸(1.78~2.54mm)的范围内。游隙保证了射击的顺畅,同时也大大降低了命中率。普军曾经对普法两国的滑膛枪做了一项试验。对一个10英尺宽6英尺高的目标(3.05×1.83m)普军1782型射击100发,在100步长(pace=0.76m;76m)的距离上可以命中60发;200步时40发;300步时只有25发,法国的1777型滑膛枪的成绩也没好到哪去。考虑到战场环境,(前面提到的)烟雾,恐惧,噪音等因素对士兵心里的影响,命中率要比这种理想试验还要低得多。500人在100码(91.4m)的距离上对一个进攻中的步兵纵队(column)进行两次齐射,理论上可以命中500到600发。可是根据各国军队的经验,战场上能命中150发就已经是最佳成绩了。当时滑膛枪理论上的有效射程为300步长(228m),实际上在这个距离射击完全是在浪费弹药。可靠性差是另一大问题。激烈的战斗中,整个装填开火的过程会出现许多问题。例如,击发槽内的火药没有引然主装药;火石用旧却忘记更换;枪口残留物淤积过多,等等。据统计,长时间的交战中,不能击发的几率竟高达20%。经常有网友对拿破仑时期的战斗形式感到疑惑,觉得列队进攻目标太大。其实,看了上面的介绍我想大家的疑问应该得到部分解答了。当时的步兵射速大概为每分钟2到3发,加上低命中率、高故障率使得单独一支滑膛枪的火力微不足道,只有排列成横队或者纵队,集中火力,才能有较好的杀伤效果。另一方面,良好的队形可以及时应付骑兵的冲击。(关于这点会在后面谈到,这里就不细说了。)拿破仑时代,各国士兵通常在弹药袋里携带50到60次射击所需的弹药。一次战斗平均消耗20发左右。英军在西班牙Vittoria战斗中消耗较大,平均每人打了60发,全军共消耗弹药350万发。可是命中率却出奇的低,每450发才造成1名敌军伤亡。幸运的是,当时惠灵顿的补给状况很好,消耗的弹药很快得到了补充。在马伦哥,法军上尉Coignet的营用光了所有的弹药,千钧一发之际,及时赶到的弹药充足的近卫军救了他们。缺乏训练是命中率低的又一重要原因。大多数军队里,滑膛枪射击训练简直就是敷衍了事。散兵线由于兵力相对分散,提高射击精度就相当重要。尽管如此,革命期间较为强调散兵线战术的法军仍然很少进行针对训练,轻步兵们只能到实战中去提高自己。据法军士兵的回忆,拿破仑成为第一执政以后才有射击训练。1800年,贝尔第埃签发命令:法军新兵必须接受装填、操枪、瞄准、射击等训练,要保证上战场前实弹射击过几次(afewrounds)。但是,事实上并没有足够的弹药和时间来保证充足的训练。英军在这方面作得较好,但也只有30发实弹+50次无弹丸射击。
编辑词条西班牙方阵
贡萨罗-德-科尔多瓦在1505年那不勒斯取得的经验基础上,经阿拉贡王国西
班牙东北部的斐迪南二世批准,将他的军队编成20支部队,称为纵队。每个纵队有
1000至1250人(混合编有长矛兵、戟兵、火绳枪手和剑盾兵),这些人又编为5个
连。这就是自从古罗马步兵中队这种编队形式淘汰后,根据兵器使用的有关理论在
西欧建立起来的第一种正规的战术编队。这种纵队从它的实际作战任务来看,相当
于现代军队中的营和团,它由纵队司令或上校负责指挥。
在后来的20年里,西班牙人逐步采用了一种称为步兵团的编队体制,来代替中
世纪老式的“战斗大队”。最初,每个步兵团由数量不等的几个纵队组成,最后标
准化为3个纵队。这样每个步兵团总兵力为3000多人。当步兵团成了西班牙军队的
标准编队时,剑盾兵和戟兵便消失了。代之以长矛兵和火绳枪手组成的步兵团或称
“西班牙方阵”。在16世纪的一段时期里,这种军事体制统治了整个欧洲战场。在
兵器技术的发展中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新趋向,西班牙方阵中包括着数量相等的
火绳枪连和长矛连,但是一个熟练的火绳枪士兵每月最多可挣四个埃斯库多葡萄牙
货币单位,而长矛兵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埃斯库多。
16世纪下半叶,西班牙军队曾经威震一时。其原因正是它采用了西班牙方阵这
种军队体制的缘故。战场上长矛兵排成密集的三个横队,每个横队正面为50至60人,
纵深为20列。在四个边角上是排成密集方队的火绳枪士兵。这种坚固而具有机动能
力的密集队形其宽度约为150米,纵深100米。在方阵的四边外侧各排列着一烈火
绳枪士兵,还派出一独立的分遣队从事小规模出击。
由于西班牙纵队作战思想的成功,不久法国也模仿组成了地区性的常备部队。
它起初称为军团,后又改为团,每个军团由6个大队组成,每大队1000人,其中包
括600名长矛兵,300名火绳枪士兵,100名戟兵。
西班牙方阵的意义在于,它运用火器的强大威力和长枪兵左刺战术将传统冷兵器时
代军队送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而其强调的绝对的纪律性也为近代军队的建立打下了
基础。
在十七世纪中叶,为了适应当时的战争规模、战术变化和火器的进一步发展,西班牙
方阵进行了改革,历史上为做区别将后来的方阵称之为改良西班牙方阵。其具体的变
化就是大幅度减少了长枪兵的份额而增加了火枪兵,大体上长枪兵占百分之二十五,
而火枪兵则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这个方阵拥有着更大的威力,只是可惜它被瑞典国
王古斯塔夫的军事改革光芒所掩盖……
西班牙方阵编制
1步兵方阵
步兵方阵是1534至1704年间西班牙军队的基本单位。它由一批永久编制人员(在当时还是新鲜事物)和一些人数可变的战斗连队组成。步兵方阵既是战略单位也是行政单位,特别是在16世纪。破阵网
步兵方阵的永久编制人员[原文Staff,翻译成“军官团”或“参谋人员”会比较好理解,但医生和鼓手等似乎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军官团”或“参谋人员”
永久编制人员是在1534至1536年间随着步兵方阵的出现而产生的一项革新,它包括行政职能(军需、监察等)和军事职能。具体构成如下:
MaestrodeCampo[西班牙语,或许可以翻译成“方阵长”:他统帅步兵方阵并拥有8人规格的私人护卫。MaestrodeCampo也是第一连队的队长。通常步兵方阵会以他为名,如门多萨、祖尼加、维拉斯科、孟德拉冈……
军士长[Themajorsergeant(Elsargentomayor)]:步兵方阵的第二级指挥官。他负责步兵方阵战术上的组织以及并担任第二连队的队长。
军需官[Thepaymaster(Fiscalmilitare)]:负责步兵方阵的财务工作,有3个助手。
宪兵长[Chiefofthemilitarypolice(barracheldecampa?a)]:负责维持军纪,有6名助手。破阵
首席随军教士[ChiefChaplain]:手下有两名普通随军教士。
首席监督官[ChiefClerk(furielmayor)]:负责监督[原文Inchargeoftheintendancy]。
首席医师[ChiefSurgeon(cirujanomayor)]:负责医疗事务。
首席鼓手[ChiefDrummer(tambormayor)]:掌管步兵方阵中的所有乐师并负责传递军令。
总计有永久编制人员29人。
战斗连队1534-1632
西班牙步兵方阵有两种不同的连队:长矛手连队和火枪手连队。1534至1536年间,3个拥有8个长矛手连队和两个火枪手连队、每连300人的步兵方阵被创立起来。1567年,4个步兵方阵被派往佛兰德斯,到1568年,它们在理论上各自拥有10个长矛手连队和2个火枪手连队,每连250人。另外一些派往意大利的方阵,则拥有10个每连300人的连队。
所有连队都拥有相同的军官层编制:
1个队长及其随从
1个旗手
3个乐师
1个文书[原文Clerk,前文的ChiefClerk据职能译为“监督官”,此处不详,暂译为“文书”]
1个随军教士和1个理发师,总计11人
每一个西班牙连队被细分为人数上限为25人、由一名小队长"cabo"率领的"escuadra"即“小队”。一个250人的连队有10个小队,300人的连队则有12个小队。
西班牙军队中还存在一种由6个人组成的非官方建制lascamaradas,它不是战斗单位,而是一群来自同一连队、同食同寝同训练、相互间存在友谊的人。camaradas对于维持道德风纪和西班牙士兵著名的“军人精神”espritdecorps有着重要的意义。
斯塔夫三世
古斯塔夫三世(GustavusIII,1746-1792),瑞典国王(1771-1792)。AdolphusFrederick的儿子和继承者。当古斯塔夫登上王位时,发现国家被内争撕碎了。农民、贵族、教士和官员的冲突之外,还有积极的拥法国派和保守的拥俄国派的冲突,他调和的努力失败,于是通过政变获得控制(1772年)。他经济改革,创建数一数二的舰队,宗教宽容。模仿凡尔赛宫廷。1788年与卡瑟琳女皇开战,一个高级军官的叛变危害甚大,同时丹麦人也在俄国挑唆下入侵,英国和普鲁士声援。通过又一次政变(1789),古斯塔夫加强了王权。随后打败了俄国人。正当他打算组织同盟干涉法国革命时,在蒙面舞会上他被贵族刺杀。继位者是古斯塔夫四世。
http://baike.baidu.com/view/917237.htm 1771年古斯塔夫三世(GustavIII)即位。其时的瑞典已被连年的战争、歉收、国会中的派系争斗、普遍的腐败搞得国势颓败,民不聊生。古斯塔夫三世在法国接受教育,并且深为法国国家绝对主义思想所影响。1772年和1789年他发动了两次不流血的军事政变,通过新的政府法令,废除了自由时期所有的基本法律,国会的权力受到限制,而国家的行政权力得到增强,1766年的《出版自由法》被一项新的对新闻出版自由进行严格限制的法律所替代,新闻出版自由回到压制和事先审查的状态。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世纪初期。19世纪初,古斯塔夫三世的继承人因战败被迫退位,在内忧外患的压力下,瑞典于1809年进行了宪法改革,并于1810年制定了新的《出版自由法》,重新确立了出版自由,但是不久又出现反复。拿破仑手下的一位法国将军成为瑞典国王(卡尔-约翰,KarlJohn),他就任后不久就暴露了其专制独裁的本性,实行了秘密警察制度,并且在1812年以一项新的更为苛严的法律取代了2年前制定的《出版自由法》,该法规定了一个没收程序,对新闻出版自由进行进一步的限制,规定政府不经审判就有权没收任何报社。然而,卡尔-约翰专制统治没有能够维持长久,到他统治的后期,特别是他的儿子在位时,国王的权力受到国会以及各种社会力量的有力制约,瑞典社会再次进入一个自由的时期,上述针对新闻媒体的没收程序被废除。
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战时的需要,政府颁布了一些限制出版自由的措施。战后有必要取消这些措施,恢复并扩大公民的新闻出版自由,为此,1949年瑞典国会通过了现行的《出版自由法》,并在经过长期争论后,于1991年制定了《表达自由法》,作为《出版自由法》的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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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历史学家安德松说:“瑞典历史实际上就是一部帝王史。”这观点即使在瑞典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国王在瑞典历史上,尤其是在中近代历史中曾起过重大,有时甚至是决定性作用。古斯塔夫-瓦萨是现代瑞典的缔造者,是他建立起中央集权的、世袭的瑞典封建王国;其孙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使瑞典成为欧洲强国;卡尔十四世则是瑞典现行的和平中立政策的奠基人。王族史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瑞典的历史。
瑞典作为国家,形成于11世纪,即海盗时期末叶(约1050年前后)。但由于缺乏详实史料,历史学家至今无法对其具体形成过程给予出明确解释。
在历经近千年的历史变迁中,瑞典先后共有69位国王(女王)*登上了御座,这也包括当今国王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
通过拙作,读者不难发现瑞典王族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即建立在古代原始民主基础上的民主传统。这种民主传统不同于现代民主,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为现代民主的建立和实施,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海盗时期(8-12世纪)的瑞典仍停留在欧洲大陆古代的氏族社会里,实行部落议事制。据说那时海盗被捕后,人人都说他们自己是首领。史学家认为,他们集体行动的各种事项也许确是经全体成员讨论决定的。瑞典人至为其海盗时期振奋人心的历史骄傲。他们奉海盗为顶天立地的英雄,颂扬他们骁勇善战,充满豪气;南征北讨,所向无敌;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与自然搏斗的大无畏精神和高超的造船技术。海盗为他们留下一部惊天动地的历史,也为他们留下尊重民主的精神。
据可靠文字记载,瑞典各地从9世纪起就建立起三级公民大会制度:村民大会、教区大会和省级大会。各级公民大会按期召开,讨论和决定各自范围之内的事,如订立村约民规、解决纠纷,决定何时播种、何时收割、何时海盗船出海等。省级公民大会的一个重要任务是选举或废黜国王。
埃里克-塞盖尔斯萨尔(“常胜国王”)也许是瑞典历史上第一个被当时大部分地区首领承认的国王。据说他在塞格图纳建城,于公元985年左右在乌普萨拉附近大败入侵海盗而一举成名,继而南征,迫使哥特兰、丹麦臣服。他和他的后代统治瑞典一百多年。
中古时期的瑞典人信奉传说中的神明奥丁。他们认为国王是奥丁的后代,是天子,因而王权是神圣的,国王只能由王族里的人担任。但王权不是绝对的,不是世袭的。王位空缺后要由省级公民大会在数个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中选举产生。国王不能独继专行,而必须服从公民大会决议。冰岛史学家斯图尔鲁松对1030年在乌普萨拉举行的一次公民大会有段生动的记载。
当时挪威与瑞典发生冲突。挪威国王哈罗德提议谈判解决纠纷,而瑞典国王埃立克松则要用武力决一雌雄,并准备发动战争。他的好战态度遭到其他家族的强烈反对。在公民大会上托尼发言,警告国王说:“如果你不按我们的要求办事,我们决不容忍你这个无法无天的捣乱鬼,我们将与你为敌,并且杀掉你。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做的。在姆拉坪已经有5个像你一样傲慢的国王被丢进了井里。好啦,快回答,你究竟何去何从?”与会者以热烈的喝彩对发言人表示支持。国王当即表示服从大众意志。他承认国王历来是与农民一起并且按照农民的意愿来治理一切。
直到中世纪末瑞典的版图还几乎是长方形的:从南部卡尔马,到北方拉普人集居的丛林地区,从西边的约塔河畔的勒德瑟,到东部与沙俄接壤的维堡,全国分成20个区。各区以森林、山岗、湖泊为自然疆界,地理上、经济上自成一体。南部和中部土地肥沃,是最重要的农垦区;北部为森林区。十三世纪前国王多居南方的哥特兰岛,他的王权实际也只限于哥特兰岛及其附近地区。只有当国王一年一度去各地巡狩时,才显示他是全国的主宰。平时各地区首领是当地的实际统治者。不过国王在这些地区设一侯爵,为其代表,侯爵拥有兵权,统率他所辖之军队(称之为leding,即海盗时期沿袭下来的军事组织),因而国金有权调动一定数量的战船厂,控制波罗的海的海岸。
1125年埃立克家族的第12个国王被谋杀,各路诸侯揭竿而起,自立为王。这种混乱局面持续了一百多年,直到1245年贝尔格尔伯爵执掌大权,成为摄政王,群龙无首的状态方告结束。贝尔格尔在历史上起过重大作用,和平法令、教会政策、行政管理等一系列法规都是他执政时制订的。他将首都从被烧毁的塞格图纳迁往斯德哥尔摩,是斯德哥尔摩的缔造者。他也是瑞典历史上最后一个侯爵(Jarl)因为从他以后侯爵均改为伯爵(Hentig)。其长子瓦尔德马尔1250年被选为国王。1274年他与弟妹珠达通奸,事发后被迫去了罗马,次年回国,但被胞弟马格奴斯战败,投入监狱。马格奴斯于1275年当选为国王。
贝尔格尔的子孙统治瑞典长达140多年,直到其末代国王阿尔布雷克特与贵族和地方官吏矛盾激化,终被废黜,瑞典贵族迎奉丹麦女王玛格丽特为瑞典女王。瑞典、丹麦、挪威于1394年在瑞典南方城市签订“卡尔马联盟”,斯堪的那维亚半岛上的丹麦、挪威、瑞典遂统一起来,同属丹麦女王统治。“卡尔马联盟”延续一百多年。丹麦女王玛格丽特颇有雄才大略,是世界三大著名女王之一。她的后代运远远没有她的才干和威望,统治手段简单,与瑞典矛盾日趋尖锐,最终导致战争。
年仅21岁的古斯塔夫-瓦萨在斗争中脱颖而出,经三年浴血奋战,终于推翻丹麦统治,建立起丽萨王朝。
古斯塔夫一世,瓦萨在位37年,立志改革,使瑞典由弱变强,他打击教会势力,没收教会土地和财产,改奉路德宗新教为国教,建立中央集权政府,确定王位世袭;他整理财政,统一全国部收制度,鼓励工商业发展;他采取有效措施,加强军事力量,建立起一支海陆军。瑞典从此走上欧洲强国的道路。他是现代瑞典的缔造者。
瓦萨死后,祸起萧墙。他的三个同父异母儿子同室操戈,打了几十年,到他孙子古斯塔夫-阿道夫即位时,国家一贫如洗。但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是个天才的军事家。历史学家将他与凯撤大帝、亚历山大大帝齐名,他先后打败丹麦、俄国与波兰。1629年当欧洲“三十年战争”进入第三阶段,德皇与天主教联盟在德意志战场上占了明显上风之时,他毅然率军进入德意志,与神圣罗马帝国为首的天主教联盟抗衡,从德意志北部一直打到南部,布雷顿菲尔德一役威名远扬,全欧震惊,无不对他刮目相看。虽然他1632年战死在吕岑,但已为“三十年战争”奠定胜利基础。瑞典从而在此后100年中一直扮演着欧洲大国的角色。
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对外战争胜利,基于他国内改革的巨大成就。他从组织上、训练上、战术上对军队进行一系列改革,将只有90万人口的农业国建设成一部强大的战争机器,拥有欧洲最有战斗力的军队。他发动政治改革,健全政府机构,因而他驰骋在德国战场时,国家管理仍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他进一步明确“等级议会”职能,确定贵族的领导地位,创建了最高法院,完善全国行政区域划分,使中央、地方畅通无阻。他创建的大学预科班(Gymnasia)沿用至今。美国史学家仅仅国内改革的成就足以使他在瑞典历史上占有最伟大国王的位置。
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是非凡而又复杂的人物。他高大英俊,做事果断,智慧过人,能力超群;但也阴险狡诈,好冲动,多幻梦。他使瑞典成为欧洲当时治理的最好的国家之一,但也使瑞典上一条无法走通的道路,“他……不明白一个帝国是不能建立……在敌国领土作战的基础之上,即使建立了也不能永久保持;他不明白瑞典迟早会论落到二流或三流国家行列。”
卡尔十世、十一世和十二世继续向外扩张,同时进一步强化国内封建专制统治。卡尔十二是古今罕见的马背上的国王。他18岁即位后,便统率大军攻打凡麦,从此再未生还首都斯德哥尔摩。他戎马一生,迫瑞典宿敌丹麦就范,又横扫波罗的海沿岸国家,令波兰俯首称臣,令奥地利和法国皇帝胆战心惊,继而又东征,攻打俄罗斯,波尔塔瓦一战败于俄国的彼得大帝手下,从此一蹶不振。1718年12月一颗至今也未查明来自何方的子弹击穿他的头颅,当即倒在战壕里,一命呜呼。瑞典不幸被英国人言中,从称雄一时的北欧强国沦为一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的小国,瑞典王室势力从此大大削弱,国王成了一枚“橡皮图章”,国内政治结构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实权操在贵族手中。
1772年古斯塔夫三世发动“不流血政变”夺回王权,但这只是封建专制统治的回光返照。古斯塔夫三世是瑞典历史上褒贬最多的国王之一。他梦想重振王室雄风,恢复瑞典昔日大国地位,但他生不逢时,国力衰败和国库的空虚使他无法实现自己的美梦。他试图这行某些改革,如货币改革、土地改革(农民可以买卖土地)、废除苛刑、提倡新闻自由等,伏尔泰、卢梭等大思想家为此也曾为他喝彩,但他的改革有始无终,一一流产。他一度鼓吹新闻自由,很快又亲手将它扼杀。他被暗杀后,贵族重新操纵实权,并通过1809年宪法,对君主权力作了明确限制。王权从此直线下降。
1866年“议会改革”是瑞典历史的分水岭。随着贵族阶级控制的“等级议会”解体和上下两院的建立,贵族渐渐让位于新兴的资产阶级。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古斯塔夫五世国王曾为夺回王权作了最后尝试。他选择国防问题为突破口,主张加强军事力量在群众集会上大喊“我的海军……我的陆军……”结果自讨没趣,被社会民主党和自由党击退。国王从此再不过问政治,国家大事全凭政府处理。1975年议会通过新宪法,替代沿用了一个半多世纪的1809年宪法,明确国王只是象征性国家元首,不再拥有任何政治权力。80年代以前瑞典废除君主的呼声时有所闻,近年来已绝于耳。瑞典人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崇尚传统,国王是他们历史、文化的一部分,一定程度上能起到稳定社会的作用。一般认为只要王室成员(尤其是君主本人)循规蹈矩,王室当安然无恙。因此对王室存亡威胁最大的是王室自己。
风骑兵
2007年04月30日星期一14:18
波兰翼骑兵(或者说风骑兵)
13世纪,波兰人面对的主要敌人有两个:西北面的条顿骑士和东面的蒙古人。面对东线开阔的地形和机动的蒙古骑兵,波兰军不堪一击,1241年连当时的首都克拉科夫都让蒙古人给洗劫了一道。从14世纪起波兰的主要敌人是西边的条顿骑士,15世纪的13年战争是波兰崛起的开始。通过这场战争,波兰不仅驱逐了条顿势力,同时也锻炼了一支军队。15世纪波兰军队的组成情况:典型的几种作战单位
1、骑士。装备全身甲,战马也披甲。与当时西欧各国骑士装备相当。兄对当时的全身甲应该清楚。
2、枪骑兵。装备半身甲(虽未经考证,我分析是指只有上半身防护的盔甲),战马不披甲,辅助骑士进攻。
3、弩手,装备胸甲。
4、剑士,装备头盔和盾牌。
另外还包括大炮等火器部队,用于打攻坚战。
大约在1526年,波兰人成立了一支专门用来对付鞑靼蒙古突骑的常备军,到1563年,这支军队已经发展到超过4000人,而且绝大多数是骑兵。到1576年时,骑士就仅占骑兵部队的7%了。除了由Hussar和骑士组成的重骑兵外,骑兵部队还包括中型和轻型骑兵(哥萨克),他们装备火枪和复合弓。
西吉斯蒙德三世(1589-1631)期间,为了维持国防需要,除了隶属国王的常备军外,还有其他几种类型:
大贵族的私人军队,这在当时还不少;另一种军队是哥萨克,在南方他们的队伍超过了四万人,是波兰常备军的一个重要补充,因为波兰给哥萨克注册的问题也常引起矛盾。只有经过注册的哥萨克士兵才被军队接受领到军饷,这就引起未注册者的不满,注册者对其中的很多约束也不高兴,所以尽管哥萨克长期为波兰服役,但叛乱却经常发生。
17世纪初,波兰的军队主要由骑兵跟他们的指挥官组成。波军的战术风格显得很豪放,注重在野战环境下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而不是在攻坚战中解决敌人(显然,因为这个目的骑兵占了军队的多数)。
火药
目录
【火药简介】
【火药的分类】
【火药的组成】
【使用要求】
火药的历史
1、源于炼丹术
2、火药的发明
3、火药的应用-
4、对外传播史-
【火药发明的意义】-
【现代火药的起源】
(gun)propellant;(gun)powder
编辑本段【火药简介】
中国四大发明之一。人类文明史上的一项杰出的成就。
低爆速炸药的一类。可由火花、火焰等引起燃烧的药剂。燃烧时发生大量的气体,具有爆破作用或推动作用(使物体如弹丸以一定的速度发射出去)。最早应用的是我国发明的黑色火药。根据燃烧时的性质,可分为有烟火药(燃烧时发烟,如黑色火药)和无烟火药两类。主要用作引燃药或发射药。
火药又被称为黑火药。是在适当的外界能量作用下,自身能进行迅速而有规律的燃烧,同时生成大量高温燃气的物质。在军事上主要用作枪弹、炮弹的发射药和火箭、导弹的推进剂及其他驱动装置的能源,是弹药的重要组成部分。
火药是中国人发明的,距今已有一千多年了。火药的研究始于古代炼丹术。
中国是最早发明火药的国家,黑色火药在晚唐(9世纪末)时候正式出现。火药是由古代炼丹家发明的,从战国至汉初,帝王贵族们沉醉於神仙长生不老的幻想,驱使一些方士道士炼「仙丹」,在炼制过程中逐渐发明了火药的配方。
唐代炼丹家于唐高宗永淳元年(682年)首创了硫磺伏火法,用硫磺、硝石,研成粉末,再加皂角子(含炭素)。唐宪宗元和三年(808年)又创状火矶法,用硝石、硫磺及马兜铃(含炭素)一起烧炼。这两种配方,都是把三种药料混合起来,已经初步具备火药所含的成分。
火药的最初使用并非在军事上,而是在宋代诸军马戏的杂技演出,以及木偶戏中的烟火杂技——药发傀儡宋代演出“抱锣”、“硬鬼”、“哑艺剧”等杂技节目,都运用刚刚兴起的火药制品「爆仗」和「吐火」等,以制造神秘气氛。宋人同时也以火药表演幻术,如喷出烟火云雾以遁人、变物等,以收神奇迷离之效!
编辑本段【火药的分类】
火药是武器发射弹丸的能源,按用途可分为点火药、发射药、固体推进剂。其中发射药又分为:枪用发射药、炮用发射药、弹射座椅发射药等。固体推进剂又分为火箭用固体推进剂、导弹用固体推进剂。
按火药燃烧时外部特征可分为有烟药与无烟药:按火药燃烧时的表面积变化情况不同,可分为减面燃烧火药、恒面燃烧火药、增面燃烧火药。
按火药成型工艺可分为:压制火药、铸造火药、混合火药等。按火药的某些特点可分为易挥发性火药、难挥发性火药。
最常用的是按火药按结构分为均质火药和异质火药,因为结构不同,带来工艺性质、燃烧性质和物理力学性能等均有显著差别。均质火药又分为:单基药、双基药、多基药、改性双基药。双基药再分为柯达型双基药、巴列斯太型双基药。异质火药又分为黑火药、复合火药等。
编辑本段【火药的组成】
火药由硫磺、硝石、木炭混合而成。很早以前,我们的先人对这个三种物质就有了一定认识。早在新石器时代人们在烧制陶器时就认识了木炭,把它当做燃料。商周时期,人们在冶金中广泛使用木炭。木炭灰分比木柴少,强度高,是比木柴更好的燃料。硫磺天然存在,很早人们就开采它。在生活和生产中经常接触到硫磺,如温泉会释放出硫磺的气味,冶炼金属时,逸出的二氧化硫刺鼻难闻,这些都会给人留下印象。古人掌握最早的硝,可能是墙角和屋根下的土硝,硝的化学性质很活泼能与很多物质发生反应,它的颜色和其他一些盐类区别不大,在使用中容易搞错,在实践中人们掌握了一些识别硝石的方法。南北朝时的陶弘景“草木经集注”中就说过:“以火烧之,紫青烟起,云是硝石也。”这和近代用火焰反应鉴别钾盐的方法相似(硝石的主要成分是**)。硝石和硫磺一度被作为重要的药材,在汉代的《神农本草经》中,硝石被列为上品中的第六位,认为它能治20多种病。硫磺被列为中品药的第三位,也能治10多种病。这样人们对硝石和硫磺的研究就更为重视。虽然人们对硝石、硫磺、木炭的性质有了一定的认识,但是硝石、硫磺、木炭按一定比例放在一起制成火药还是炼丹家的功劳。
编辑本段【使用要求】
火药应满足以下要求:①足够的能量,以保证弹丸和火箭、导弹的射程。②良好的燃烧稳定性和规律性,以保证发射的弹丸和火箭、导弹具有良好的弹道性能及射击精度。③足够的机械强度,以保证发射时不致产生药体破裂而影响燃烧规律性。④良好的韧性、化学安定性,以保证火药可以长期贮存而不变质。⑤撞击、摩擦等机械感度要小,以保证使用、生产、贮存、运输过程中的安全。
编辑本段火药的历史
至于火药的发明者至今还是没有人知道
编辑本段1、源于炼丹术
炼丹术起源很早,《战国策》中已有方士向荆王献不死之药的记载。汉武帝也妄想“长生久视”,向民间广求丹药,招纳方士,并亲自炼丹。从此,炼丹成为风气,开始盛行。历代都出现炼丹方士,也就是所谓的炼丹家。炼丹家的目的是寻找长生不老之药,这样的目的是不可能达到的。炼丹术流行了一千多年,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但是,炼丹术所采用的一些具体方法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它显示了化学的原始形态。
炼丹术中很重要的一种方法就是“火法炼丹”。它直接与火药的发明有关系。所谓“火法炼丹”大约是一种无水的加热方法,晋代葛洪在“抱朴子”中对火法有所记载,火法大致包括:煅(长时间高温加热)、炼(干燥物质的加热)、灸(局部烘烤)、熔(熔化)、抽(蒸馏)、飞(又叫升,就是升华)、优(加热使物质变性)。这些方法都是最基本的化学方法,这也是炼丹术这种愚昧的职业能够产生发明的基础。炼丹家的虔诚和寻找长生不老之药的挫折,使得炼丹家不得不反复实验和寻找新的方法。这样就为火药的发明创造了条件。在发明火药之前,炼丹术已经得到了一些人造的化学药品,如硫化汞等。这可能是人类最早用化学合成法制成的产品之一。
炼丹起火,启示人们认识并发明火药。
编辑本段2、火药的发明
炼丹家虽然掌握了一定的化学方法,但是他们的方向是求长生不老之药,因此火药的发明具有一定的偶然性。
炼丹家对于硫磺、砒霜等具有猛毒的金石药,在使用之前,常用烧灼的办法“伏”一下,“伏”是降伏的意思。使毒性失去或减低,这种手续称为“伏火”。唐初的名医兼炼丹家孙思邈在“丹经内伏硫磺法”中记有:硫磺、硝石各二两,研成粉末,放在销银锅或砂罐子里。掘一地坑,放锅子在坑里和地平,四面都用土填实。把没有被虫蛀过的三个皂角逐一点着,然后夹入锅里,把硫磺和硝石起烧焰火。等到烧不起焰火了,再拿木炭来炒,炒到木碳消去三分之一,就退火,趁还没冷却,取入混合物,这就伏火了。
唐朝中期有个名叫清虚子的,在“伏火矾法”中提出了一个伏火的方子:“硫二两,硝二两,马兜铃三钱半。右为末,拌匀。掘坑,入药于罐内与地平。将熟火一块,弹子大,下放里内,烟渐起。”他用马兜铃代替了孙思邈方子中的皂角,这两种物质代替碳起燃烧作用的。
伏火的方子都含有碳素,而且伏硫磺要加硝石,伏硝石要加硫磺。这说明炼丹家有意要使药物引起燃烧,以去掉它们的猛毒。
虽然炼丹家知道硫、硝、碳混合点火会发生激烈的反应,并采取措施控制反应速度,但是因药物伏火而引起丹房失火的事故时有发生。《太平广记》中有一个故事,说的是隋朝初年,有一个叫杜春子的人去拜访一位炼丹老人。当晚住在那里。半夜杜春子梦中惊醒,看见炼丹炉内有“紫烟穿屋上”,顿时屋子燃烧起来。这可能是炼丹家配置易燃药物时疏忽而引起火灾。还有一本名叫《真元妙道要略》的炼丹书也谈到用硫磺、硝石、雄黄和蜜一起炼丹失火的事,火把人的脸和手烧坏了,还直冲屋顶,把房子也烧了。书中告戒炼丹者要防止这类事故发生。这说明唐代的炼丹者已经掌握了一个很重要的经验,就是硫、硝、碳三种物质可以构成一种极易燃烧的药,这种药被称为“着火的药”,即火药。由于火药的发明来自制丹配药的过程中,在火药发明之后,曾被当做药类。《本草纲目》中就提到火药能治疮癣、杀虫,辟湿气、瘟疫。
火药不能解决长生不老的问题,又容易着火,炼丹家对他并不感兴趣。火药的配方由炼丹家转到军事家手里,就成为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的黑色火药。
编辑本段3、火药的应用
唐朝时的火药
火药发明之前,火攻是军事家常用的一种进攻手段,那时在火攻中,用了一种叫做火箭的武器,它是在箭头上绑一些像油脂、松香、硫磺之类的易燃物质,点燃后用弓射出去,用以烧毁敌人的阵地。如果用火药代替一般易燃物,效果要好得多。火药发明之前,攻城守城常用一种抛石机抛掷石头和油脂火球,来消灭敌人。火药发明之后,利用抛石机抛掷火药包以代替石头和油脂火球。据宋代路振的《九国志》记载,唐哀帝时(十世纪),郑王番率军攻打豫章(今江西南昌),“发机飞火”,烧毁该城的龙沙门。这可能是有关用火药攻城的最早记载。
两宋时的火药
到了两宋时期火药武器发展很快。据《宋史-兵记》记载:公元970年兵部令史冯继升进火箭法,这种方法是在箭杆前端缚火药筒,点燃后利用火药燃烧向后喷出的气体的反作用力把箭簇射出,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喷射火器。公元1000年,士兵出身的神卫队长唐福向宋朝廷献出了他制作的火箭、火球、火蒺藜等火器。1002年,冀州团练使石普也制成了火箭、火球等火器,并做了表演。
火药兵器在战场上的出现,预示着军事史上将发生一系列的变革。从使用冷兵器阶段向使用火器阶段过渡。火药应用于武器的最初形式,主要是利用火药的燃烧性能。《武经总要》中记录的早期火药兵器,还没有脱离传统火攻中纵火兵器的范畴。随着火药和火药武器的发展,逐步过度到利用火药的爆炸性能。
**、硫磺、木炭粉末混合而成的火药被称为黑火药或者叫褐色火药。这种混合物极易燃烧,而且烧起来相当激烈。如果火药在密闭的容器内燃烧就会发生爆炸。火药燃烧时能产生大量的气体(氮气、二氧化碳)和热量。原来体积很小的固体的火药,体积突然膨胀,猛增至几千倍,这时容器就会爆炸。这就是火药的爆炸性能。利用火药燃烧和爆炸的性能可以制造各种各样的火器。北宋时期使用的那些用途不同的火药兵器都是利用黑火药燃烧爆炸的原理制造的。蒺藜火球、毒药烟球是爆炸威力比较小的火器。到了北宋末年爆炸威力比较大的火器向“霹雳炮”、“震天雷”也出现了。这类火器主要是用于攻坚或守城。公元1126年,李纲守开封时,就是用霹雳炮击退金兵的围攻。金与北宋的战争使火炮进一步得到改进,震天雷是一种铁火器,是铁壳类的爆炸性兵器。元军攻打金的南京(今河南开封)时金兵守城时就用了这种武器。《金史》对震天雷有这样的描述:“火药发作,声如雷震,热力达半亩之上,人与牛皮皆碎并无迹,甲铁皆透”。这样的描述可能有一点夸张,但是这是对火药威力的一个真实写照。
火器的发展有赖于火药的研究和生产。《武经总要》中记录了三个火药配方。唐代火药含硫、硝的含量相同,是1比1,宋代为1比2,甚至接近1比3。已与后世黑火药中硝占四分之三的配方相近。火药中加入少量辅助性配料,是为了达到易燃、易爆、放毒和制造烟幕等效果。火药是在制造和使用过程中不断改进和发展的。
1044年曾公亮主编的《武经总要》一书中介绍了三种火药配方,以不同的辅料,达到易燃、易爆、放毒和制造烟幕的不同目的。
宋代由于战争不断,对火器的需求日益增加,宋神宗时设置了军器监,统管全国的军器制造。军器监雇佣工人四万多人,监下分十大作坊,生产火药和火药武器各为一个作坊,并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史书上记载了当时的生产规模:“同日出弩火药箭七千支,弓火药箭一万支,蒺藜炮三千支,皮火炮二万支”。这些都促进了火药和火药兵器的发展。
南宋时出现了管状火器,公元1132年陈规发明了火枪。火枪是由长竹竿作成,先把火药装在竹竿内,作战时点燃火药喷向敌军。陈规守安德时就用了“长竹竿火枪二十余条”。公元1259年,寿春地区有人制成了突火枪,突火枪是用粗竹筒作的,这种管状火器与火枪不同的是,火枪只能喷射火焰烧人,而突火枪内装有“子巢”,火药点燃后产生强大的气体压力,把“子巢”射出去。“子巢”就是原始的子弹。突火枪开创了管状火器发射弹丸的先声。现代枪炮就是由管状火器逐步发展起来的。所以管状火器的发明是武器史上的又一大飞跃。
突火枪又被称为突火筒,可能它是由竹筒制造的而得此名。《永乐大典》所引的《行军须知》一书中提到,在宋代守城时曾用过火筒,用以杀伤登上城头的敌人。到了元明之际,这种用竹筒制造的原始管状火器改用铜或铁,铸成大炮,称为“火铳”。
1332年的铜火铳,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有铭文的管状火器实物。
明代
明代在作战火器方面,发明了多种“多发火箭”,如同时发射10支箭的“火弩流星箭”;发射32支箭的“一窝蜂”;最多可发射100支箭的“百虎齐奔箭”等。明燕王朱棣(即后来的明成祖)与建文帝战于白沟河,就曾使用了“一窝蜂”。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多发齐射火箭,堪称是现代多管火箭炮的鼻祖。尤其值得提出的是,当时水战中使用的一种叫“火龙出水”的火器。据“武备志”记载,这种火器可以在距离水面三、四尺高处飞行,远达两三里。这种火箭用竹木制成,在龙形的外壳上缚四支大“起火”,腹内藏数支小火箭,大“起火”点燃后推动箭体飞行,“如火龙出于水面。”火药燃尽后点燃腹内小火箭,从龙口射出。击中目标将使敌方“人船俱焚。”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二级火箭。另外,该书还记载了“神火飞鸦”等具有一定爆炸和燃烧性能的雏形飞弹。“神火飞鸦”用细竹篾绵纸扎糊成乌鸦形,内装火药,由四支火箭推进,它是世界上最早的多火药筒并联火箭,它与今天的大型捆绑式运载火箭的工作原理很相近。
火箭的发展,使人产生了利用火箭的推力飞上天空的愿望。根据史书的记载14世纪末,明朝的一位勇敢者万户坐在装有47个当时最大的火箭的椅子上,双手各持一个大风筝,试图借助火箭的推力和风筝的升力实现飞行的梦想。尽管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但万户被誉为利用火箭飞行的第一人。为了纪念万户,月球上的一个环行山以万户的名字命名。
编辑本段4、对外传播史
早在八、九世纪时,和医药、炼丹术的知识一起,硝也由中国传到阿拉伯。当时的阿拉伯人称它为“中国雪”,而波斯人称它为“中国盐”。他们仅知道用硝来治病、冶金和做玻璃。13世纪火药是由商人经印度传入阿拉伯国家的。希腊人通过翻译阿拉伯人的书籍才知道火药。火药武器是通过战争传到阿拉伯国家,成吉思汗西征,蒙古军队使用了火药兵器。公元1260年元世祖的军队在与叙利亚作战中被击溃,阿拉伯人缴获了火箭、毒火罐、火炮、震天雷等火药武器,从而掌握火药武器的制造和使用。阿拉伯人与欧洲的一些国家进行了长期的战争,战争中阿拉伯人使用了火药兵器,例如阿拉伯人进攻西班牙的八沙城时就使用过火药兵器。在与阿拉伯国家的战争中,欧洲人逐步掌握了制造火药和火药兵器的技术。
火药和火药武器传入欧洲,“不仅对作战方法本身,而且对统治和奴役的政治关系起了变革的作用”。“以前一直攻不破的贵族城堡的石墙抵不住市民的大炮,市民的子弹射穿了骑士的盔甲。贵族的统治跟身穿铠甲的贵族骑兵同归于尽了。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新的精锐的火炮在欧洲的工厂中制造出来,装备着威力强大的舰队,扬帆出航,去征服新的殖民地……。”
编辑本段【火药发明的意义】
中国的火药推进了世界历史的进程。恩格斯曾高度评价了中国在火药发明中的首创作用:“现在已经毫无疑义地证实了,火药是从中国经过印度传给阿拉伯人,又由阿拉伯人和火药武器一道经过西班牙传入欧洲。”火药的发明大大的推进了历史发展的进程,是欧洲文艺复兴的重要支柱之一。
编辑本段【现代火药的起源】
现代火药起源1771年,英国的P.沃尔夫合成了苦味酸,这是一种黄色结晶体,最初是作为黄色染料使用的(注意这一点,这说明其产生并没有受到所谓“黑火药的影响”,是偶然发现的,这也是黄色火药的名称的由来),后来发现了它的爆炸功能,十九世纪被广泛用于军事,用来装填炮弹。它是一种猛炸药。
1779年,英国化学家E.霍华德发明了雷汞,又称雷酸汞。它是一种起爆药,用于配制火帽击发药和针刺药,也用于装填爆破用的**。
1807年,苏格兰人发明了以氯酸钾,硫,碳制成的第一种击发药。1838年,T.J.佩卢兹首先发现棉花浸于硝酸后可爆炸。1845年德国化学家C.F.舍恩拜因将棉花浸于硝酸和硫酸混合液中,洗掉多余的酸液,发明出硝化纤维。
1860年,普鲁士军队的少校E.郐尔茨用硝化纤维制成枪、炮弹的发射药。俗称棉花火药。至此硝化纤维火药取代了黑火药作为发射药。
1846年,意大利化学家A.索布雷把半份甘油滴入一份硝酸和两份浓硫酸混合液中而首次制得硝化甘油,硝化甘油是一种烈性液体炸药,轻微震动即会剧烈爆炸,危险性大,不宜生产。
1862年,瑞典的A.B.诺贝尔研究出了用“温热法”制造硝化甘油的安全生产方法,使之能够比较安全地成批生产。
1863年,J.威尔勃兰德发明出了梯恩梯(TNT)。梯恩梯的化学成份为三硝基甲苯,这是一种威力很强而又相当安全的炸药,即使被子弹击穿一般也不会燃烧和起爆。它在20世纪初开始广泛用于装填各种弹药和进行爆炸,逐渐取代了苦味酸。
1866年,A.B.诺贝尔用硅藻土吸收硝化甘油,发明出了达纳炸药。俗称黄色火药。
1872年,诺贝尔又在硝化甘油中加入硝化纤维,发明了一种树胶样的胶质炸药──胶质达纳炸药,这是世界上第一种双基炸药。
1884年,法国化学家、工程师P.维埃利发明了无烟火药。这一发明具有极重要的意义,为马克沁重机枪的发明创造了弹药方面的条件,因为依靠以前的有烟火药,产生杂质太多,会导致阻塞,是无法用于机枪子弹发射的。至此有烟火药被取代,无烟火药成为普遍使用的发射药。
1887年,诺贝尔用硝化甘油代替乙醚和乙醇,也制成了类似的无烟火药。他还将硝酸铵加入达纳炸药,代替部分硝化甘油,制成更加安全而廉价的“特种达纳炸药”,又称“特强黄色火药”。
1899年,德国人亨宁发明了黑索今,它是一种比梯恩梯威力更大的炸药。这是仅次于核武器的威力最大的炸药。从上述线索可以清晰地看出,黄火药系统是怎样一步步独立发展起来并导致了近代军事的重大变革的。在这一过程中黑火药已经逐渐被淘汰。
黑火药在欧洲长期被用于烟火和纵火用途,也曾被用来作为枪炮的发射药,但是只能适用于中世纪的那种力量有限的原始火器,如火枪火铳滑膛枪炮,不适于作为后膛步枪,机枪等近现代枪炮的使用,而中世纪火器跟近现代枪炮也完全是两种性质的概念,原理上,技术上,制造加工上都是完全不同的,不要被它们某些外形上的类似点所迷惑了。其力量也有限,在很多时候,近代西方战争中仍然主要依靠骑兵冲锋作为制胜的手段,一直到机枪被发明出来才结束这种情况,早期前装滑膛枪并不比十字弓威力大多少,并且长期与弓弩等共存使用。我们不应该被那些夸大其词的描述所误导。
作为发射药使用的黑火药在十九世纪就已经基本被淘汰了,随着无烟火药、双基火药、**、TNT等的出现,才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军事革命,才有了我们现代意义上的枪炮、火箭、炸弹、导弹。
奥运会刚过,青岛第二海水浴场终于是面向游客开放,这时候正是水温最适合游泳的时节,金融押运公司上班的李孟酷爱游泳,看着天气正好,索性是和单位的领导请了一下午假,说是家中的水管需要修理。
到了下午,直接准备好游泳的装备,直奔海水浴场,这是工作日,第二海水浴场人不多,只有几个明显是喝多了的外地游客在那里晃荡。
李孟干脆利索的换好泳裤,做了会准备动作,朝着海里跑了过去,现在有风,海上还是有些风浪。
这游泳的爱好,说起来还是在海边当兵的时候培养起来的,金融押运公司工作很单调,李孟的爱好也很单调,一是下海游泳,二是上网看书,其余的时间,不是工作,就是锻炼身体和例行的军事技能练习了。
浪头不小,李孟一步步走到了齐胸深的所在,身体朝前一倾,就游了起来,这时候听见岸上的浴场喇叭在喊:
“请海边的几位游客,不要朝着海中丢垃圾和酒瓶。”
李孟心里面想着“真没有素质”,一边调转身体想要看个热闹,却没有想到一件黑乎乎的东西带着风声呼啸着砸了过来
“碰!”还有半瓶子酒的酒瓶和李孟的脑门亲密接触,酒瓶顿时粉碎……
“该死的,怎么扔这么远。”
这是李孟最后的想法,然后就是一片黑暗,一个浪头卷过来,李孟顿时消失在海浪之中。
海潮退去,趴在沙滩上的李孟把嘴里的沙子吐掉,脑门被突然来一下子,在部队里面学的那些搏击和格斗的技巧什么都是用不上,脑袋一晕啥也不知道了。李孟一边想着自己命好,一边从海滩上爬起来了。
站起来的李孟突然觉得奇怪,自己不是空着手吗,怎么左手还拎着个东西,还是颇为沉重的东西,拎起来一看,却是一口铁锅,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惊,脑筋也是变得清醒了些,李孟惊讶的看到穿在自己身上的泳裤已经是不见了,现在身上套着的是身破烂的布衣,而且看起来很有古风,刚刚清醒的脑袋又是变得糊涂起来。
突然间,李孟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接下来就是一片空白,站在海滩上的身体又是不由自主的瘫倒了下去,在昏昏噩噩的之中,李孟感觉到脑中好像是被陌生人的思想和记忆侵入,许许多多画面和记忆在脑海中滑过……
也就是在地上瘫倒了一会,李孟这次却是干脆利索的爬了起来,手中的铁锅朝前一丢,仰头指着天空扯着嗓子大骂:
“贼老天,你xx的玩我吗!”
天空自然没有什么反应,李孟破口大骂了几句,就无精打采的停下来,莫名其妙的,自己竟然是回到了明朝,托身在一个军户子弟的身上,巧合的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是青岛地区,他托身的这个人也叫李孟。
这明朝的李孟属于灵山卫薛家千户所,刚才在海边熬盐的时候,突然一帮人冲出来追打,拽着铁锅慌不择路朝着海里跑去,却还是被那些人追上,一棍打倒后脑,晕倒在海中,鬼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孟居然来到了这个时代。
这时候,应该算是两个人的记忆融合在一起,不过令李孟恼火的是,从前这个身体的主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
在五岁的时候,父母被海盗杀死,然后就被吓傻了,脑子一直不太好,全靠着薛家千户所的人帮忙才活下来,长大之后,田地都被千户的亲信占去了,自己则是跟着从小长大的几个伙伴在海边熬盐赚点吃饭的钱。
李孟从前也是看过些网络小说,心说别人穿越都是穿越到有钱有势的人家,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穿越到了一个二傻子的身上呢?
晃晃脑袋,感觉到还是有些昏沉沉的,李孟踉跄着脚步走到海边照了照,长相倒是没有变化,只是黑些。活动了下身体,却发现这身体好像还是自己的,在部队里面锻炼出来的身体素质可不是这傻子能有的。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李孟苦笑着在海滩上蹦跳几下,按照从前的习惯,拉开架势打套拳活动下身体,却听到在身后有人喊道:
“李孟,还在那里蹦达什么,快回去吧,要不牟阎王来了,非得砍了你的脑袋。”
在记忆里面,李孟知道喊自己的人名字叫赵能,也是千户所里面的军户,比自己大个三岁,嘴上虽然厉害点,可对自己(记忆融合之后,李孟不自觉的已经是代入了,军人的适应能力就是强)真是不错,是个热心人。
想到这里,李孟自己摇摇头,得,现在就要把自己当傻子了。
“还在那里晃什么头啊,快走吧!”
李孟笑着转过身,看到沙滩那边的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是那种影视剧里面的古装打扮,上身的短衣用布带系着,下面也是把裤腿挽起,比起影视剧的那些道具服装,明显是脏,旧,破了一些。
这也是难怪,古代下层人民的生活,吃饱已经很不容易,那里会顾着什么穿着打扮。看那赵能,虽然记忆中不过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可看长相,满脸胡茬,拿到现代去说是四十岁也有人信。
“别发呆了,利索点!”
那边几个人都是不耐烦的催促着,李孟叹了口气,俯身捡起了那口铁锅,笑着回答说道:
“抱歉,抱歉,我这就过来。”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那只能适应这个时代,生活下去,看看能不能生活的更好一些了……
却没有想到赵能那几个人都是张大了嘴,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李孟扭头看看身后,除了大海和滩涂,什么也没有,这些人到底在惊讶什么。
“李孟,你不傻了吗?”
灵山卫五千六百兵丁,也就是说有五千六百户人家,当然,这么多人家不会住在一起,都是按照千户所,百户所的划分,灵山卫防区的各处。按照李孟的判断,这灵山卫的所在,就是现代青岛市胶南县和黄岛区的位置,李孟所在的所是薛家千户所,估摸着有三四百户人家居住在这里。
说是军户,李孟压根没有看到什么拿刀拿枪的人,都是些扛着锄头木锨干农活的农民,他倒是不怯场,最起码千户所里没有人对自己的长相和身材有什么怀疑,看起来虽然相隔几百年,两个李孟的长相和身材都是没有大差别,没准这就是穿越的原因。
记忆融合之后,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住的地方也认识,在回来的路上聊了几句,李孟就把自己关在自己住的破房子里面发呆。
反倒是整个薛家所有些小小的躁动,彼此都在传扬着奇闻:
“老李家那个傻小子,在海边被人打了一棒子,变聪明了。”
路上聊了几句。多少是知道了这个时代的一些情况,不过,无知的人最快乐这句话看起来不假,李孟现在就是郁闷无比的倒在那张破床上,如果几块破木板也能被称为床的话,望着黑黝黝的房顶发呆,穷人的生活,这次总算是有个直观的认识了,晚上照明的光源只有外面的星光和月光,灶坑里无火,油灯和蜡烛更是想都不用想。
是明朝没错,居然是崇祯五年,好死不死的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然后可就是李自成造反,满清入关,天下大乱,死人无数了,自己才二十出头,岂不是下半辈子都安生不了。
哀叹一声,李孟在床上打了个滚,动作太大,这床板差点被他晃塌,心想有时候,人知道太多了也不好,要是从前那傻子,没准现在已经是舒舒服服的睡大觉。
想着想着,肚子里面一阵饥饿感传来,不过李孟却没有任何去吃东西的欲望,晚上吃的,还是赵能的老娘送过来的菜粥,那菜粥用的是麦麸和菜叶,只有一点点的面疙瘩,油花更是不要想。
李孟在现代虽然不是什么高收入,顿顿有鱼有肉还是能保证的,吃糠咽菜,实在是吃不下去,可看着赵能他老娘的表情和语气,这菜粥还是补身体的好东西,东西不值钱,可老太太的关心和好意李孟却能感受到,千恩万谢的说了不少好话。
倒是把赵能他娘激动的够呛,老太太抹着眼泪走的,说是老李家祖宗总算是开眼,这根独苗不傻了。
那菜粥实在是太难吃了,可李孟在记忆里面却知道,这菜粥还不是说吃就能吃上的,还得是手头宽裕的时候才能“享受”。
明朝末年,奸臣当道,天下大乱,自己该何去何从,是投靠哪一方,还是自己干,那些穿越的小说不都是要走这一步吗?李孟翻来覆去的想着,突然间,“咕噜”一声,肚子里面发出了悠悠的长鸣。
这声音,让他所有的雄心壮志都是变得烟消云散,这破屋子他已经刚才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个蔫萝卜什么也没有找到。
李孟苦笑一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的说道:
“先把自己的生活搞好,肚子吃饱,再说其他吧!!”
“李孟,这次咱们真能赚钱?”
在胶东的小道上,赵能一边推着独轮车,一边问着走在中间的李孟,李孟的浑身力气都是用在推独轮车上,根本不顾的回答,边上十几个人的神态倒是显得轻松些,可也是左顾右盼,显得十分紧张。
这一行人有四五辆独轮车,剩下的都是挑着扁担,不管是车上还是扁担挑着的,都是用鼓囊囊的草袋子。
崇祯五年夏天,登莱一带显得特别冷清,孔有德在登州作乱,掳掠官民,无恶不作,甚至有军粮不够食人的禽兽行径。登莱兵备一向松弛,被这些辽东过来的边兵打的落花流水,朝廷只能是从各处调集兵马镇压,一时间山东各地大兵调动,风声鹤唳。
不过这种紧张的态势却也有个好处,行走在官道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军兵都是被调去平叛,也没有什么巡查的人,李孟他们十几个人走在小路上也不用担心被人抓住。至于为什么这么紧张。
很简单,这些军户子弟现在所做的事情是违禁犯法的勾当,贩运私盐。
李孟被人打昏,醒来的时候手中还握着一口锅,那就是用来熬盐的。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离着海边这么近,就得靠着他赚点温饱钱花。
历朝历代,盐铁茶专卖,凡是私下贩卖的都是重罪,而且这重罪的程度基本上都是砍头,绞首,就是为了保证官府专卖的利润,可是有利润的东西,必然有人要铤而走险,比如说是贩盐。
薛家所的军户们的好田地都是被各级军官们霸占,可都是一大家人,看着那几块贫瘠的土地什么也干不了,都是想点别的出路,这煮海水熬盐就是最简便易行的方法了。
在薛家千户所朝着南走十里路,就有一个灵山盐场,只要是你熬出盐来,盐场就会收购,一担盐,一百二十斤左右,可以卖得三分银子。
海水取之不竭,柴草也不缺,三分银子贴补家用可是不少,所以军户们凡是不种地的,都是在海边煮海熬盐,李孟也是被赵能抓着熬盐,熬盐赚来的钱财多少可以贴补些生活费用。
只是这熬盐卖给盐场也是有些风险,附近胶州就住着一名缉查私盐的巡检牟老中,这年头缉查私盐的巡检一般都是当地最大的私盐贩子,手底下纠集几百个地痞无赖,横行几县之间。
这巡检自己贩卖私盐可以,却不允许其他人贩卖,到处的查缉抓人,抓到之后人可以罚钱敲诈,盐货也是落入自己腰包,最是有油水不过。
其中,薛家所这些连民户都有所不如的军户,特别是熬海盐的那些,就是牟巡检最好下手的目标。
在李孟从前那个近乎是空白的记忆里面,“牟阎王”是他畏惧的词之一,能把个傻子吓成这样,可见威风十足。薛家所几百户人家,每年熬盐不少,可大部分的银子都是落入了这个牟阎王的腰包。
而且祸害军户人家的事情不光是这一个,赵能邻居家的姑娘,就是被这巡检糟蹋之后抱着石头投海自杀,还有后面在那里推车的陈六子,他去年去年熬盐攒了一两五分银子,想要给自己老爹买药治病。
结果在卖盐的半路上被牟巡检的手下抓住,说是贩盐赃款,暴打一顿之后抢夺了去,陈六子的爹没钱看病,没有几天就去了。
说起来,这边是卫所,那边不过是小小的九品巡检,一军一民,按理说不应该害怕,只是这几十年来,在外打仗的都是募来的战兵,凡是在卫所的,都是种地出力的厢兵,脱不去军籍,说白了是半奴隶的身份。可缉查私盐的巡检,卡着油水最大的盐政,各方都是巴结,手里有钱有权,自然是威风。
薛家所的百户和千户见到牟阎王都是客客气气,生怕自己那点贩私盐的财路被对方截断,上面都是如此,下面这些军户子弟,就更不用说了。
李孟在晚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想起一件事,赵能熬盐的时候跟其他人闲聊说过,盐场收完盐之后,一部分掺上沙子当官盐卖出去,另一些盐不知道买到什么地方去。想起这件事情的李孟长了个心眼。
在下次去盐场卖盐的时候,就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下,在盐场的灶户和盐丁也是苦人家,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心态,十几文钱就知无不言了,原来盐场的私盐也是分成两部分流出,一部分是被牟巡检买去,还有一部分是卖给在逢猛镇的私盐贩子。
官盐和牟巡检来买盐,一担盐一两银子,一担盐一百二十斤,逢猛镇的私盐贩子是一两五分银子一担。
当时听到这个价钱,李孟当时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这边一担三分银子,卖给盐场转手一卖就有一两银子的利润,而且什么都不用干,坐收差价。
已经是完全是个现代人的李孟深受市场经济熏陶,有这么多的差价,怎么想也觉得这钱应该自己来赚,真是不知道邻居朋友们为什么不去做。
李孟自然要过去询问,好在大家都以为他是从傻子恢复到正常人,他说的话都是认真考虑,原来薛家千户所的人不愿意直接贩运私盐去逢猛镇,是因为害怕半路上会被牟阎王抓住。
更多人的理由更是让人哭笑不得,绝大多数人压根不知道盐场把盐卖给逢猛镇盐贩子的事情,李孟本以为自己要说服大家会很麻烦,谁知道把这个情况一说,只要把盐送到二十多里外的逢猛镇,一担盐怎么也能多赚一两银子,人人心动,谁都想要发这笔财。
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意思,那就好办多了,李孟再去灵山盐场送盐的时候,打听到一件事,莱州盐政牟巡检要在六月十三和十四两天在盐场收盐,他本身就是大私盐贩子,每次买盐都是大宗交易,所以脱不开身,要两天后才走。
这两天的空档,正是薛家千户所贩私盐的好机会,大家都是纷纷的琢磨,这傻子确实是变聪明了,事情都是考虑的这么完备。
既然牟阎王不在,大家都知道小路怎么走,又有厚利——对于穷苦的军户子弟来说,一担盐一两银子的利润是很大一笔钱。
六月十二那天,赵能和陈六牵头,叫十几个平素相熟的军汉,这等煮海晒盐的活计,谁家都是存着一百二百斤盐,听说能比平时多出七八分银子的厚利,各个都是热心了起来。又去邻居那里借来了鸡公车(独轮车),有直接拿了扁担担盐。
六月十三,十一个人早早的起床推着车挑着扁担出了门,刚走出家门的时候,大家还都是有些担惊受怕,走了半个时辰,朝后望已经看不清楚薛家千户所的房屋了,渐渐的走进树林之中。
这时候大家才变得轻松起来,薛家千户所临海,到逢猛也就是三十里左右的距离,中间都是些矮坡丘陵,草木郁郁葱葱,走在其中,很是隐蔽,大家也都是把心放了下来,多走三十里路就能多赚七八分银子。
七八分银子,那是多少钱,李孟的概念还有些糊涂,总是觉得一两银子也就是一块钱,看那些影视剧里面上街买个糖葫芦不就是一两银子吗?
来到这个时代稍微了解下才知道,这一两银子在好年景可以买一百多斤粮食,来到薛家所快要一个半月,光是见到铜钱,还没有见过哪怕一两的银子,说起来真是大额的钞票,李孟自己估算,这一两银子相当于百元大钞吧。
心情轻松,闲话也就多了起来,一帮人都是彼此打趣,说的也是薛家所里周寡妇漂亮,还有谁家的大姑娘美貌,女人在男人之中是永远的话题。一帮人嘻嘻哈哈走着,倒也轻松惬意,还是赵能年纪大,显得老成些,开口问边上的李孟:
“这趟到底真能赚钱吗?”
“没问题。”
李孟闷声闷气的回答说道,他必须全神贯注的推着鸡公车,要不然这两百多斤盐就要翻到沟里去,李孟的肩膀被绑带磨得火辣辣的生疼,估计已经是破皮出血了,李孟唯一庆幸的是,自己从前当过兵,身体还是能经得住这种重体力劳动,准确的说,应该是勉强能经受住而已,李孟几乎可以想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疼成什么模样。
来到这个时代一个多月,每顿吃糠咽菜也能面不改色狼吞虎咽,去薛家所外收拢柴草,去海边煮海熬盐,捡点贝壳虾蟹,给渔民帮忙,李孟自觉地已经是慢慢的适应了这个时代,他和每个卫所里面的年轻人做都是一样的事情。
如果说有些不同的话,李孟捡来的柴草不光全是送给人家换点饭吃,他捡来的贝壳虾蟹也不全是卖钱。
每天晚上,李孟都是煮熟自己拣到的那些鱼虾,这些东西放在从前都是所谓的纯天然无污染的上等海鲜,可没有什么调料的白煮尤其是没有什么米面的干粮吃食,就这么吃,很快就会厌烦。
不过李孟还是自己坚持吃下去,尽管每次都有要呕吐的感觉,李孟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必需要有好的身体,好的身体必需要有足够的锻炼和营养的摄入,这等穷苦的生活环境,能保证营养的也就是海里的这些鱼虾了,至于说是足够的锻炼,李孟每天早晚都是把当年在部队学习的,从基本的跑步,俯卧撑到军体拳和格斗刺杀的动作,反反复复的练习,务必让自己的身体素质保持在穿越时的水平上。
今天用车推着这几百斤盐,鸡公车的独轮可不是后世的胶皮充气轮胎,而是木轮子,在土路上颠簸的很厉害,偏偏这小路也是坑坑洼洼,独轮车一颤,肩膀和手腕就是钻心一样的疼痛。
李孟一边回答赵能的问题,一边苦笑着在心里自嘲道:
“看小说,别人穿越都是称王称霸,我来却要为温饱打拼,这差距也太大了些。”
正想着的时候,听到前面有个年轻人大声笑着跟陈六子说道:
“今天要是赚了钱,回去就买斤肉,回去让俺爹娘开开荤。”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是一阵哄笑,李孟也是跟着咽了口吐沫,好久没有吃肉,今天要是赚了银子,一定要买点肉犒劳犒劳自己,要买点肥的,真是馋死了。
从出门到现在一共是走了一个半时辰,李孟估计着三个小时差不多走了八里路,主要是在丘陵的地形推车挑担行进,耽误速度。
这些人里面赵能因为年纪大些,隐约间算是个头领,赵能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左右,回过头招呼了一声:
“左边有个河沟,大家伙在这里歇歇脚,等下上路。”
赵能刚说完,这些人都是松了口气,把车朝着路边一靠,扁担放下,都是找块干爽地方坐下来休息。
李孟也把绑带卸下,心想总算是停下来,要是再走,这肩膀非得报废不可。
突然间,前面不远处草丛中窜出来六七个人,朝着这边迈着大步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巡检司缉拿私盐,违者格杀勿论!”
这六七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可是整齐崭新许多,有人带着毡帽,有人布包着头,手中拿着单刀,铁尺,李孟有些发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反应最快的就是陈六子,这小子几乎是从草地上拔地而起,撒腿朝着来路就跑,其他人的动作也不慢,都和兔子一样跳起来就跑,反倒是李孟有些茫然,看着散落在四处的草袋子,这可是将近两千斤盐,难道就这么丢掉。
稍一迟疑,猛觉得被人拉了一把,身体不稳,听到身后赵能在那里扯着嗓子大喊道:
“傻子你傻了吗,快跑!这是盐狗子。”
就这么跑回去,薛家所这些军户还有胆子出来贩盐,自己就在那薛家千户所穷苦一辈子,再过几年,或者是饿死,或者是死于兵灾?
或者还是死在这里,也许还会穿越回去,也许就是彻底死亡,一了百了……,一了百了也好。
来抓私盐的这些盐丁越跑越近,李孟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兴奋到扭曲的表情,这些盐货白白落入他们手中,天上掉下来的钱财,当然是高兴。
这些盐丁都是巡检纠集起来的无赖地痞,仗着巡检的权势横行乡里,李孟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知道,这些盐丁的作为已经不能用鱼肉百姓来形容了,对着无辜百姓军户的作为,分明是在糟蹋良善。
李孟已经是看开了,不过他心里也下定了决心,就算是自己死,也要拉上眼前的几个混帐一起下地狱,少几个祸害对薛家所是好事。
还有十几步就到跟前,李孟随手拿起边上的一根扁担,站在小道的中央,身体稍微右转,同时,左脚向前迈出一步。
已经跑出几十步的赵能回头一看,却发现李孟没有动弹,反倒是站在道路中央,拿这个扁担,对方七个人拿着单刀铁尺,你拿着一个竹板的扁担,能挡住什么,忍不住大喊:
“李孟,不想活了吗,快跑!!”
李孟好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般,两臂收在身前,右臂弯曲握着扁担的后端,左臂斜前伸握着扁担的中段,前端翘起,身体缓缓的前倾,看起来就像是吓傻了一样。
赵能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要过去,却被身后的陈六子一把抱住,扯着嗓子叫道:
“赵老大,李孟是个傻子,你还有老娘要养,快走吧…….”
“双臂不离身,刺眼一条线”
李孟嘴里轻声自言自语,一边挪动自己的脚尖对着正前方,七名埋伏在这里的盐丁现在心里面又是兴奋,又是愤怒,兴奋的是可以白赚到银子,愤怒的是,这些私盐贩子居然腿脚这么快逃跑了。
人要是抓不到,那就没有罚金可以拿了,便宜岂不是全都让牟巡检赚去,那边的军户子弟就剩下一个站在路中央,傻乎乎的举个扁担。
有道是好狗不拦路,非得剁翻了这个没有眼神的军户,几名盐丁都是扬起了手中的兵器,就这么停着胸膛冲上了上来。
后面的陈六子和几个人拼死的抱住要回来拽李孟的赵能,十几个手无寸铁,没有训练的军户和十几个农民差别不多,和七个拿着利刃的盐丁亡命徒打斗,岂不是自己上去送死,一边劝着,一边七手八脚的把陈六朝着来路拽。
贩运私盐肯定是不能走官道,终归是要避着人,可这小道隐蔽是隐蔽,却很是狭窄,尽管盐丁有七个人,可李孟正当面只有一个人。
冲在最前面的盐丁肯定是这些无赖亡命徒里面最悍勇的一个,手中的刀高举起来,看起来要把李孟一刀劈死的。
李孟不断的提醒自己要冷静,努力回忆着部队里面的刺杀训练,尽管退伍已经是三年多,可是军旅生活已经是在他的身体和精神上刻上了深深的烙印,所教授的任何东西都不会忘记。
这其实真是电光火石之间,就在这个刹那,李孟能听见身后拉扯和叫骂的声音,却觉得精神极为的专注,周围好像都陷入安静之中,他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面前这个盐丁嘴里黄色的牙齿。
冲在最前面的盐丁举起来的胳膊肌肉都是完全绷紧,挡在路上的这个高大军户已经把他激怒,既然是吓傻了,就不要拦在路的中间,再踏前一步,就可以砍下去。
“杀!!“
李孟发出了一声大喝,怒目圆睁,双臂用力,手中的扁担骤然刺出。
冲在最前面的盐丁,被立在这里的李孟突然迸发出来的大喝和杀气下的浑身一颤,就是这一颤和停顿,李孟手中的扁担却像是长矛一样疾刺而出,重重的刺中了这个盐丁的咽喉上。
咽喉是人身上的最脆弱的部位,军队的刺杀讲究是刺杀目标的胸腹部位,只要是刺中必然是造成内脏的大出血和重伤。
可李孟身高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良的时代异乎寻常的高大,所谓的傻大个是也,这一刺有些高,好死不死的恰好刺在那盐丁的咽喉之上。
来自现代的李孟身体素质要远远的好于同时代人,力量也是大不少,这种粗竹板做的扁担也是坚韧异常。
一刺,仅仅是一刺,刺在了柔软致命的喉结上,喉结碎,人死。
半空中扬起的刀刚劈下,就已经是脱力,人软软的倒在地上。李孟后退一步,双臂回摆,右脚加力蹬地,左脚向前跨出一步,又是大力刺出,这次刻意的下压扁担,这本就是一眨眼的瞬间,第二个盐丁恰好跟上。
看着前面的同伴软软的倒下,心中一慌,手中的刀也是晃荡起来,生死相搏,那里是容得下迟疑,李孟的扁担直直的戳在他小肚子上,这盐丁瞬时间脸色由青变白,手中的刀也握不住了,抽搐着滚到在地上。
这两个是跑的最快的,第三个拿着铁尺的,看着前面两个同伴一声没出都是倒了,吓得愣在那里,李孟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纵身已经是跳了起来,手中的扁担已经是来不及做出标准的刺杀姿势。
索性是右手一拉,左手一摆,扁担狠狠的砍在那盐丁的脖颈处,这也是人体要害之处,大血管受到重击,也是哼也不哼,径直的倒在了地上。
从这些盐丁兴奋的冲上来,到到了三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第三个被打到,后面的四个人已经是吓傻了,平素这里巡检下面的这些盐丁可真是横行莱州府,就算是官府的正牌衙役也不敢拿他们怎么着。
心想今天来缉拿私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七个人拿着利器出现,这些连远门都没有怎么出过的乡下军户岂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到时候盐货入自己腰包,还可以去对方住处敲诈,没准还有女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谁想到刚到了跟前就倒了三个,这是不是白天见到鬼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都已经是晚了,后面的更是没有战斗的勇气,扭头就跑。
李孟在现代进行过实际的对抗和艰苦的训练,在金融押运公司的时候也曾经历过些小小的冲突,但却从来没有杀人。
可现在的他心中的那种刚烈和勇猛完全的被激发了出来,所谓初次杀人的不适应完全被他丢在脑后,剩下的四个盐丁不顾后面,扭头就跑,可是前冲到转身,毕竟动作还是有了间隔,慢了一拍。
李孟本就是前冲无非是跳几下躲开地上的人,速度根本没有受到影响,这下子就算是连准备动作都不用了,前面的四个后脑勺全是破绽的放在那里,李孟直接是高举着扁担,狠狠的抡了下去。
顿时是把落在后面的那个拍翻在地上,又是赶上去几步,直接用扁担戳向后脑勺,倒地的这两个在地上抽动几下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七个人里面倒了五个,李孟大步生风还是在追,没有跑几步,那两个的精神终于是崩溃,手中的刀朝地上一丢,不管不顾的转身跪下,朝着李孟就开始磕头,嘴里没口子的喊着: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这两个盐丁方才那种得意非凡,好像是猛兽捕猎猎物的神情已经是全然不见,剩下的只是恐惧和惊惶,涕泪交流的在那里求饶哭告。
这时候的李孟才感觉到自己突然的爆发把体力已经是消耗干净,强撑着把两把刀踢开,却觉得身体一软就要倒地,连忙用扁担拄着支撑住身体,抓紧扁担,却觉得这一端有些粘,转眼打量,却是溅上的血迹。
自己杀人了,这是第一次杀人,而且一下子杀了四个,不管是现代的李孟还是明朝的李孟,都没有杀过人,甚至连手上沾血的经验都是少的可怜,这时候发觉自己突然间杀了四个人。
突然间,李孟觉得身后有人
李孟心里一惊,刚要举起手中的扁担,却听到身后的人连声说道:
“李孟,不要动手,是我们。”
原来是赵能和陈六他们方才拉扯间,这边形势风云突变,傻呆呆站在那里的李孟转瞬之间已经是打倒了五个,他们这才又转了回来,此时这些人看着李孟的眼神已经是充满了敬畏,看着李孟放下扁担,赵能才小心翼翼的靠过来,拍拍李孟的肩膀,带着疑问说道:
“你是不是被二郎真君附体了……”
李孟突然觉得嗓子里面一阵翻腾,现场的血腥气直扑鼻子,他再也忍受不住,伸手推开身旁的赵能,冲向路边,趴在地上就哇哇大吐起来,早晨起来吃的那点东西全部是吐了个干净,真是昏天黑地。
好不容易舒服了点,李孟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沉声问赵能说道:
“赵大哥,要是我不动手,这些盐丁会怎么对付咱们?”
“还能怎么对付,直接杀三四个挂在路边,然后剩下的带回咱们千户所去,挨家挨户的拿钱赎人,要是没钱就抢女人,要是没女人就抓回大牢等死。”
赵能的口气很轻松,仿佛说的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李孟心里好受了点,他也见过这些盐丁在薛家所和盐场作威作福,祸害百姓,心里也明白这七个人不是良善之辈,搞不好今天出来的这些人都要丧命破家。
但是现代人的思想,开始战斗的那腔血勇散去后,不管是从精神还是在肉体,都是极端的不适应,听赵能这么一说,李孟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噗哧”一声,后面有利刃入肉的声音,李孟和赵能都是大惊回头,却看到陈六子手里拿着盐丁的钢刀,把那个被李孟打中小腹倒在地上的人一刀砍死,然后红着眼睛朝着那边正在磕头求饶的两个盐丁走去。
李孟刚想阻拦,就被赵能一把拉住,摇摇头叹了口气……
陈六子走到那两个人跟前,也不管对方的求饶,两手握着手中的钢刀就砍了下去,一刀一个,都是砍翻了,可陈六子砍死之后也不停手,反倒是一刀刀的继续砍下去,血肉横飞,场面血腥,砍了十几刀,红着眼睛的陈六子突然是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还是刀一下下的挥砍:
“你们这些千刀杀的盐狗子,我爹救命买药的钱,我爹救命的钱,我爹疼了三天才死,盐狗子,畜生…….爹啊,你死的惨……”
陈六子好似疯狂,边哭边砍,到最后把刀一丢,无力的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声音嘶哑,凄惨无比。
看到这一幕,李孟长长的吸了口气,尽管空气中血腥味比刚才还要浓厚,但是他却感觉到不是那么别扭了。
这个时代,恶人如果不杀,那是对这些良善百姓的犯罪
陈六子跪在地上哭的时间不长,也就是恢复了平静,站起来擦擦自己的眼睛,转身就去收拾地上的盐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刚刚遇到盐丁的时候,要丢下李孟一个人跑的事情。
“咱们还去卖吗?”
赵能迟疑着问李孟,刚才发生的杀戮,李孟突然爆发的表现,让这些军户子弟隐约间都是把李孟当作首领,需要他来拿主意,从前是对傻子的耻笑和同情,现在则是发自内心的畏服,前后大不相同。
这时候的李孟也差不多从恶心的感觉中恢复,听到赵能的问话,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按照穿越前的思路说道:
“当然还去卖,先把这些盐丁的尸体丢到僻静处,把血迹用土埋了。”
陈六子在边上插嘴说道:
“要是前面还有盐狗子怎么办?”
这句话一问,站在后面的一个年轻人扬声说道:
“再有盐狗子,李孟一个人也都收拾的了,没听赵大哥说吗,这是被二郎真君附体了?”
终归是四百多年前的时代,民间还没有什么无神论者,赵能刚才下的二郎真君的论断一出,大家纷纷的认同,陈六子也是不出声了,李孟连连的摆手,解释说道:
“那有什么附体啊,刚才我是吓的呆了,心想不拼是死,拼了没准还有活路,这才是冲上去的,再有,今天的事情大家可不要外传,毕竟是七条人命,要是被别人知道,大家都是有天大的麻烦。”
这十几个军户子弟都是点头,李孟又是继续说道:
“咱们这十二个人,盐丁不会派出太多的人来堵截,这些盐狗子根本没有把我们太放在眼里,就算是找不到人,巡检那边也会以为这些盐狗子去哪里玩乐,不会怀疑,咱们把尸体丢开,继续赶路,到时候还走这个路回来就是。“
李孟这番话说完,这十几名军户子弟看他的眼神又是不同,卫所军户的男人,能打能杀也不算是稀罕,指挥使和千户的家丁都有这个本事,要是说谁脑筋清楚,那可就是太稀罕了,这叫什么,有勇有谋啊!
在薛家千户所里面傻了快二十年的李孟,今天在这里,突然把这些人完全的震住了。
听他说完,大家没有什么疑问,看着李孟比较虚弱,这些人不用他动手,直接过去搬那几具尸体,赵能还在那里大声的吆喝着:
“大家都把嘴闭严实了,要是这消息漏出去,咱们大家都是杀头的罪过,谁也跑不了。”
众人都是哄然的答应,七手八脚的开始搬运尸体,这丘陵地带虽然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可也是灌木丛,沟壑纵横,把尸体走远几步一抛,用土一埋,谁也发现不了。
李孟把话都说完,这才是浑身上下感觉到软了下来,直接就是坐在路上,看着同伴搬运,从搬运的角度来看,这些盐丁平素里面作孽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这些年轻人搬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踢上几脚。
那边赵能和陈六子合力刚抬起一具尸体,就听到李孟叫喊:
“赵大哥,等等。”
说话间,李孟已经是小跑过来,冲着周围喊道:
“各位兄弟,把尸体先抬到这里。”
赵能他们都想,丢尸体也是你,不丢也是你,不过这时候的李孟说话大家可都是信服,当即七具尸体都是被搬了过来。
李孟蹲下来,也不顾那尸体上的血污,直接的在尸体衣襟和腰带上摸索,动作很是细致,周围这些人都是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李孟在干什么,在进入金融押运公司的时候,入职培训就有搜身这课程,据说是在某些特殊的场合能够用上,李孟此时就是运用这些专业知识。
不多时,就被李孟在这些盐丁的尸体上摸出来值钱的东西,这些盐丁都是巡检在当地招募的亡命徒和地痞无赖,都是无家无业的光棍,值钱的东西自然还是放在自己身上的放心,只是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大富的角色。
一共有十多两散碎银子,还有几百铜钱,这可当真是一笔大钱财,李孟,赵能这些人辛辛苦苦推着盐走将近三十里路去逢猛镇卖盐,如果真是按照李孟所预计的那样,赚的钱财恐怕还没这些钱多。
十几名军户子弟都是看得颇为的眼热,心想我就没有想到这身上还有钱呢,李孟确认再也搜不出银子之后,抬起头,笑着说道:
“这些都是不义之财,咱们大家分掉,也能过几天好日子。”
说话间,伸手把银子和铜钱分成十二份,放在地上,也多亏这银子都是些细碎银块,要不然还真不好分,对这些穷苦的军户子弟来说,一两银子可真是一笔不小的钱财,何况这还不止,有人弯腰就要去拿。
谁想到,赵能却一把把那人拽住,摇摇头冲着李孟说道:
“小李你今天对大家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你,大家这时候还不知道会怎样,家里恐怕也要遭殃,这钱都是你的,咱们不要。”
这话说的句句都是实情,陈六子先出声赞同,大家也都是点头,弯腰那人讪讪的笑笑也是同意,李孟倒是一愣,他蹲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些破衣烂衫的军户子弟,黑乎乎的脸上都是真诚的表情。
这让李孟有些感动,在市场经济的现代社会里面,哪能见到如此质朴的神情,略一沉吟,李孟把银子拿回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分成十一份,重新笑着开口说道:
“既然这样,我李孟拿一半,剩下的大家分掉,咱们同生共死的弟兄,再客气的话,兄弟我就不高兴了。”
李孟这番话说出来,赵能他们倒是不好不拿这银子了,好歹李孟也是在现代的职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说出来的人情话语可不是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穷军户可比,既然李孟都这么说。又有银子拿,谁还会不愿意,赵能为首,一干人都是拿了银子。
“把那些腰刀,铁尺的放在盐包下面,这些兵器趁手。”
又是说了句,军户们忙不迭的照李孟的话去做,李孟没有注意到,从他开始暴起搏斗到现在,这些军户子弟们对他的态度,从惊讶到敬畏,从敬畏到佩服,李孟现在说句话,大家都是听从。
从遇见盐丁到现在,也快大半个时辰了,能看到太阳有些偏西,招呼了声,就准备重新上路,李孟晃晃肩膀,心想等下推车又得遭罪,谁知道还有扶起他那车,在赵能和陈六的指挥下,众人把李孟车上的盐包你分一包我分一包的,都是替他抬了,李孟的小车上只剩下了一小包。
这可是轻松了不少,李孟连忙道谢,众人都是呵呵笑着,也不领他的感谢,反而怪他都是自己兄弟,那么客气干什么。陈六身上溅上不少血污,索性是找个盐丁的服装扒下来穿在身上,李孟特意让他把那衣服搞得旧些脏些,要不然会被人看出蹊跷。
接下来的路上,大家可不像是上半段路程那般小心翼翼,稍有风吹草动就是紧张半天,十二名军户彼此之间谈笑风生,一来是李孟的勇猛给他们许多的信心,二来是鸡公车盐包下面的腰刀铁尺也给他们壮胆。
一路上,还真是和李孟所说的那样,安然无事,再也没有什么拦路堵截的人。
这时候,辽将孔有德率领着一万多人在登州作乱,整个山东都变成了一个大战区的模样,各处的兵马纷纷汇集登州平叛,各处的衙门也是对地方上严密监控,生怕有民乱发生,自从崇祯二年以来,山东各处大乱大乱不断,实在是不能大意,既然严密监控,而且响马,叛军,土匪横行,百姓们轻易不敢离开所聚居的地方,大路小路都是人烟稀少,李孟他们走的这个小路,除了盐丁之外就再也没有看见别的什么人。
大家对李孟的态度已经是大变,所以李孟有意无意的问题,大家也都是有问必答,没有人质疑什么。
李孟这才是知道为什么薛家千户所是卫所所辖,怎么平日里面连最基本的军事训练都没有,大明的财政税赋,有三分之一甚至更多都是在卫所的田地里面收取,军户的负担都是极重,而且军户不能脱籍,世世代代都要承受这苦处。
大概百年前就开始,卫所的军官开始瞒报卫所户口,把属下的军户变成民户,只是这些民户不在官府的名册上,这些军户转变的民户还是耕种从前的田地,只不过交粮交钱的对象变成了军官们,比如说千户,比如说指挥使。李孟家本来也有这样的田地,不过李孟的父母被海盗杀死之后,田地却被千户划给了赵能家耕种,赵能的父母本就和李孟的父母有交情,拿了对方田地也觉得心里愧疚,所以赵能才时时的照顾李孟。
也就是说,现在薛家千户所的军户实际上就是地主的佃农,种地的农民,所以不要说什么训练和练兵了。
据说是灵山卫里面,也就是每个千户手里有几十个能打仗的兵,指挥使手里有两百多个兵,十几个亲兵,这就是定额五千六百兵的卫所实际上的士兵了。这也是牟巡检为什么能如此在卫所横行的缘故,牟巡检仗着有钱,可是招收了将近二百无赖亡命徒作为手下,这战斗力甚至比指挥使都不差,那里会不嚣张。
听到这里,李孟方才杀人之后的兴奋完全的消失殆尽,变得很是灰心丧气,看这卫所的样子,等遭到兵灾之后,还真是没有自保的能力,怎么办呢?
边说边走,总是感觉不到时间,很快,李孟他们就到达了逢猛镇,说是镇,也就是几百户人家聚在一起,说起来这人还没有薛家千户所多,不过这逢猛镇的位置很不错,是浮山所,即墨县,胶州,灵山卫几个地方陆路的交汇点。而且逢猛镇还靠着一条河,运输也是方便不少。
各路做生意的人都是汇聚在此,或者是互通有无,或者半路歇脚,总的来说,也算是有小小的繁华景象。
距离这个镇子还有二里路的时候,李孟一行人从小路走了出来,上了大道,这时候能看到人可就多了不少,这时候,李孟他们才想到,若是在这大道上遇见官差或者缉查私盐的盐丁怎么办。
正慌张的时候,站在路边的一名小伙子笑着迎了上来,开口说道:
“几位客官是不是要卖盐,是卖给王家还是卖给林家,看各位的样子,想必是第一次来这里,不如小弟带路如何。”
李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赵能却在边上了松了一口气说道:
“原来是收盐的中人,这逢猛镇应该是没人查了。”
赵能前几年曾经是被征发出去修城,也算是见过些市面,他跟众人解释说道,行销私盐的盐商在各处收盐的时候,很多产私盐的都想把盐卖给他们,可这毕竟是有风险的勾当,谁也不敢吆喝着来。
索性是雇佣些聪明伶俐的人各处行走守望,要是有人要卖盐,就上前领路搭话,赚点小钱,听到这里,李孟明白了过来,这不就是中介吗,赚的就是中介费,有这个就方便了,当下开口说道:
“兄弟,你要多少辛苦钱。”
那小伙子一愣,心想这位也太直接了,这些做私盐中人的一般都是在买卖完成之后收钱,而且还不能明要,要说“请赏几文糊口钱”,客人要是蛮横不给,也只能是认了。谁想这位直接开口问,不过看着李孟虽然瘦削,可是身材高大,而且身上有些让人害怕的气质,也不敢多说,只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不敢隐瞒客官,十文钱……”
看着李孟犹豫没有说话,这小伙子咬咬牙,又是说道:
“客官若是觉得多,七文钱也可。”
谁想到李孟在怀里一摸,一下子拿出来一串钱,将近五十文,直接丢在了那小伙子手里面,笑着开口说道:
“我们第一次来,想要卖的价钱高点,要是价钱满意,我再给你加钱。”
这小伙子做中人还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大方的客人,手中将近五十文钱,而且说是等下还要加钱,这小伙子的热情顿时是高涨了起来,笑容也是变得真诚了不少,拍着胸脯说道:
“几位客官放心,我侯山在逢猛镇也是有名号的,肯定让这盐买个好价钱!”
说话间,朝着李孟的车子凑过来,笑着说道:
“打开盐包看看货色,才好去说合价钱。”
笑嘻嘻的就要去开盐包,一凑近却看见盐包下面压着的腰刀,私盐贩子和盐枭都是亡命徒,有兵刃并不稀奇,可这十二个人小私盐贩子,却也有这么好的兵器,就显得很不寻常了,不过想想李孟答应的条件,心里面还是热火起来。
一打开盐包,侯山伸手翻检几下,显得很是疑惑,把草袋子的口打开大些,又是朝里面掏了把,放在手里细看,这时候,军户们都是把东西放下,围了过来,心想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客官爷,你们的盐都是这成色吗?”
李孟有些摸不到头脑,伸头看看,盐粒没有什么异常的模样,跟着点点头,不过那中人侯山的下句话,让他差点跌个跟头:
“客官爷,你们居然一点沙子也没有掺!!?”
且不说这侯山的称呼越来越客气,这话的内容却太让人哭笑不得了,敢情掺沙子才算是正常的路数。
接下来这侯山很有把握的领着李孟一干人朝着镇子中心走去,大凡是做中介的都是口舌灵便之人,不管是古今皆是如此,即便是四百多年前的明朝,一个小镇上的中人也是不含糊。
原来这逢猛镇很久以前就由私盐盐商来这里收盐,不过那都是一年在春秋的时候来一两个月,大概是六年前,逢猛镇开始有盐商,长期的住在这里收购的私盐,听起来应该是鲁西和鲁南口音。
说起来山东的盐政一向是老大难,盐场出盐无人愿意购买,因为北面是北直隶的长芦盐场,南边是号称天下第一的两淮盐场,这两边的官盐,私盐都是行销天下,挤在中间的山东盐场那有什么好日子过。
平时没有盐商愿意在山东这些盐场出盐,一向没有什么销路,这些私盐大商人来逢猛镇收盐,总算是有人买盐了,莱州南边的盐场和海边那些煮海晒盐的小户人家都是把盐卖到这里来,尽管有明白人说是这收购的价钱比起外地来要低不少了,可对于莱州难免这些人来说,又得卖就不错了。
而且李孟他们还知道了一件事情,原来灵山盐场的所谓官盐也是卖到逢猛镇来,而且经手人是牟巡检。当然,牟巡检本身就是莱州府最大的盐枭。
说了这么多,李孟倒是全明白了,灵山盐场是官营的产业,管理混乱,压根没有什么产量,全是靠收取像是李孟他们这种煮海熬盐的军户民户的盐,然后掺上沙子。卖到逢猛镇来。
等于是坐地转手,几倍的利润,甚至是十倍的利润到手,怪不得,那个牟巡检和手下的盐丁对缉查这些私自卖盐的民户这么起劲,怪不得卖到盐场的私盐就不是查的那么严,原来有这么一层原因在里面。
想想这牟巡检和手下的盐丁给李孟的所见所闻,欺凌弱小,奸淫妇女,严格来说,几乎就是一帮披着巡检盐丁外皮,烧杀抢掠的土匪,禽兽!!
薛家千户所的大部分军户平日里面填报肚子就算是奢求,可还是要被牟巡检这些人凌驾在上面敲骨吸髓,吸血吃肉!
想到这里,初次杀人的那种负罪感突然间消失了许多,几乎是感受不到。
侯山的办事倒很有水平,特别是有了钱财驱动的情况下,他把李孟这些人带到了所谓的王家盐商那边,李孟他们的盐没有掺入沙子和石子,算得上是品质很好的海盐,而且盐商们也不愿意货源总是控制在牟巡检一个人手里面,有新货源进来十分欢迎,特别是李孟他们这种直接煮海熬盐的海边人家。
盐商觉得应给给些甜头,加上侯山的口才不错,一担盐一两一分银子,李孟他们这次拿来了十八担盐,不计较零头直接给了二十两白银。
二十两白银,李孟的反应还好,赵能和陈六子他们的眼睛都已经是瞪圆了,看起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笔的钱,盐商对他们的盐货很是满意,直接开口说如果都是这种品质的海盐,那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走出盐栈的大门,侯山跟在李孟的身边欲言又止,只是陪笑,李孟倒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笑着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了他,这小块碎银子,李孟也盘算不出值多少文,只是看到对方千恩万谢的模样,就知道应该是够了。
在侯山眼里,李孟这些人无疑是大方的金主,要好好的巴结联络,争取下次也找他们做生意,李孟和赵能这些人身上穿的都是破破烂烂,举止行为也有些土气,不过侯山却没有一点要蒙骗的心思。为首那人也就是李孟很是莫测高深,而且在车上压着的那些单刀铁尺,也是让人凛然。
打发走了侯山,看着天色还早,估摸着逛街之后也可以赶回家,一帮人索性是溜达一圈,放松放松。
看着侯山走远,就有人凑到跟前问道:
“李孟,咱们都卖了盐货,给那中人几文钱就是了,何苦给那么多。”
李孟笑笑,停下脚步回答道:
“你我人生地不熟的,来到这里,若是那盐商起了压价蒙骗的心思,你卖不卖,难道还能推回薛家所去,不如找个中人,多给点钱,那中人怎么说也是比我们熟悉行市。”
问话的那人挠挠头,李孟又接着说道:
“其实我也是不把握,要是那侯山和盐商合伙蒙骗,我也没有办法啊,只好赌这么一次了。”
“李大哥说的是,呵呵,俺爹都说,要不是李大哥五岁那年遇事吓坏了脑子,要比俺们都聪明呢!”
这番话说的大家信服,陈六子更是在哪里大声嚷嚷“李大哥怎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在一群人里面,最有力量和头脑的人会自然而然的得到同伴的拥护成为领头的,大家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的已经是把称呼从“李孟“变成了“李大哥”。
李孟倒是有些吃惊,心想自己这个变化也太过突然了,在卫所里面,所谓的从傻变聪明不过是一个月的光景,今天在道路上做出了好大的事情,事后又是表现的头脑如此清晰,可千万不要露出什么破绽。
虽说这些同伴都是老实的军户子弟,没有怀疑什么,可自己还是要谨慎些,李孟可是听说过,这年头对付妖孽洒狗血可是轻的,一般都是架在火上烧死,或者是丢在海里沉猪笼,可千万不要表现的太过。
而且那问话的小伙子所说的往事,恰好算是补上了破绽,在融合之后的记忆里面,关于如何吓傻的,是很模糊了,听这人提起,脑海里面恍惚的才记得,从前那个李孟是见到父母被海盗杀死的惨剧,才吓坏了脑子。
看着李孟陷入沉吟之中,赵能上前闪了那小伙子后脑勺一下,粗声说道“说这不高兴的干什么”,走到李孟跟前,搂着李孟的肩膀笑着低声说道:
“李孟,快拿银子出来给大家分掉吧,这些人都琢磨着买点东西给家里带回去呢,趁着天早,咱们买完之后就赶回去。”
李孟回头一看,人人都是眼巴巴的神色,就连最稳重的赵能也是一脸热切,盐栈的人直接把钱交给了像是领头的李孟,还一直是揣在怀中没有拿出来呢,李孟连忙笑着和同伴们来到街边,掏出银子挨个的分发。
对方给的还真都是些碎银子,本来那盐栈的说是给铜钱还能多给些,不过被李孟拒绝了,这倒不是什么历史知识和经验,不过是觉得贵金属总比铜钱好的想法,要不是散碎银子分钱还真是难分。
每个人差不多拿到了一两五分的银子,都是兴高采烈的去溜达了,赵能推的盐多,拿到了二两银子,赵能刚要转身,却被李孟喊住,李孟拉过赵能的手,把自己的一两多银子放到赵能手中,笑着说道:
“赵大哥,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好,你来做主给大妈买些东西吧!”
融合的记忆中很清晰的一件事,就是这些年的衣食几乎都是赵能的母亲来帮忙照顾,这恩情实在是不能忘记,即便现在的李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可还是很感动,双方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对方却古道热肠的帮助。
赵能低头看看手中的银子,买东西需要几个钱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可李孟提到了自己娘亲,他也明白李孟的意思,一时间有些感动,也不多说话,伸手拍拍李孟的肩膀,转身跟上去买东西了。
逢猛镇对于这些军户子弟来说是繁华所在,不过对于来自现代的李孟来说,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这里几百户人家,砖木结构的房子也没有几间,而且就是那几家盐栈,其余的都是些夯土墙壁,草棚房顶,路上的行人穿着比自己这些卫所出来的强些也有限,路自然是土路,前几天下过场雨,路面不是那么尘土飞扬。
有几间草房外面是用白垩土刷的,那就是这镇上的店铺了,一个小镇还能指望有什么,而且这里也就是因为盐商收盐,才开始繁华,至于真要找什么享受,附近的胶州也是富庶之地,去哪里岂不是更好。
李孟在路边随意的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这破烂的街道和房屋,面有菜色的行人们,同伴们的笑声隔着好远就能清楚的听到。李孟闭上眼睛,空气中的海腥味格外的浓重,这是海风吹过来的迹象。
而在现代,青岛的相同位置上,因为建筑和工业的缘故,几乎闻不到任何的海腥味,第一个月在薛家千户所呆的日子,虽然说是穷苦,可那个环境完全是半封闭的,李孟始终觉得自己如在梦中,没有什么真实感。
今天来到逢猛镇,这个在现代或许已经消失的镇子,李孟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自己确实是穿越了,自己现在在四百多年前的明代。
赵能他们很快买完了东西,谈笑风生的转了回来,有人手上拎着块猪肉,有人打了点酒,还有人手中有几尺布,这是这个小镇上仅能提供的商品了,可是对这些穷苦多年的军户子弟来说,已经是足够奢侈了。
“走,咱们回家去。”
回去的话,一帮人按照李孟说的,还是走小路,空车空担子,兜里又有些银钱,走的轻松,心里高兴。
几个话多的小伙子一直没有停下来,素来稳重的赵能脸上也是带着笑意,李孟的心情也是非常好,煮海熬盐,慢慢下来也是改善自己生活的好方法,毕竟在这个时代,还是要生活的舒服些最重要,这也是李孟近期的目标。
小路的回程,还真是看见了几个住在路边的农民,双方都是被吓了一跳,农民以为遇见强人,李孟他们以为遇见了巡检盐丁,好在是虚惊一场,彼此闪开也就是过去了。
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在天际的时候,李孟他们赶回了薛家千户所,千户所按照其名字来说是一千户人家,实际上因为隐蔽户口等等种种原因,人口户数还要稍多,但是挂在名册上的不过是几百户而已。
这么多人家自然不可能聚居在一处,实际上按照当年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的编制分散居住,差不多每百户一个单位,差不多就是个大的村子,李孟他们是靠海的百户,说白了就是靠海的村子。
一行人兴高采烈的一进村,在村外先被李孟叫住,开口叮嘱道:
“各位兄弟,这买卖要想常作,咱们大家都要嘴巴严实些,被人听到告发,咱们可都是跑不了啊!”
边上的陈六子也是恶狠狠喊道:
“要是谁嘴巴不严实,我陈六子一刀砍了他脑袋去!”
“李大哥放心,咱们都晓得厉害……”
众人轰然答应,话还没有说完,村子里面传来了哭声,这哭声撕心裂肺,在安静的夜里面如此的清晰,而且不是一家。赵能皱着眉头凝神倾听,开口说道:
“这不是丁婆子,还有老王家。”
说到这里,众人再也不敢在外面耽搁,加快脚步急匆匆进村,至于那些腰刀和铁尺,都被李孟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小车上推回家。
一进村子,众人都是吓了一跳,整个村子就好像是被台风刚刚刮过一样,遍地的狼籍,有些人在那里默不作声的收拾,还有人边骂边哭。大家赚钱之后的高兴劲都是消散一空,急忙的各回各家。
李孟和赵能两家是邻居,到了门口的时候,却发现两家的大门都是敞开,李孟把鸡公车朝门边一放,急匆匆的和赵能一起进了他家,院子里面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被人倒腾过一遍,两人急忙的冲进屋子里。
屋子里面虽然是乱七八糟,不过让他们放心的是,赵能他娘倒是没事,正在厨房做饭,可老太太的脸色并不好看,看着屋子里面的模样,和自己母亲的神色,赵能急忙的问道:
“娘,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老太太又添了把柴火,才开口说起今天为什么这样,在李孟他们出门两个时辰之后,牟巡检带着几十个盐丁来到了这个村子,说是有义民报信,这里有人贩卖私盐,窝藏大批盐货。
贩运私盐,窝藏盐货这可是大罪,谁也不敢去认,而且李孟和赵能他们这件事情做的隐秘,大家隐约猜到,可也不敢确认,再说乡里乡亲的大家也不会乱说。
这牟巡检也懒得问话,直接各家各户去搜,这几十个盐丁好像是几十条疯狗一样,顿时是把村子折腾的鸡飞狗跳,不过大宗的盐货都被李孟和赵能他们推出去了,各家各户还真没有什么存的。
不过这些禽兽搜不到违禁的私盐,不代表他们会老实,谁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盐丁也不放过,破家值万贯,穷人家里就有这些家底,哪能让他们抢去,可这些盐丁如狼似虎,稍有抗拒就是一顿痛打。
村长也就是百户那里,压根不敢出来,好在牟巡检也给这百户留了点面子,没有向他动手。
没有查到什么大宗的盐货,只有各家各户一点食盐,看起来这事情已经过去,但是牟巡检这些虎狼禽兽那里能善罢甘休,却是动手把丁婆婆的那个寡妇儿媳妇还有老杨家的大姑娘都给抢走了。
丁婆婆是个耳朵不太好的老太太,也没有老伴,儿子死的早,全靠儿媳妇养活,老杨家也就是一个姑娘,这些老弱那里挡得住这些盐丁,而且村里的青壮,胆子大的那几个就是出去贩盐的(煮海熬盐贩卖都是违法的勾当,多少需要些胆量),剩下的那些也都是被吓得不敢出门。
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把丁寡妇和杨家姑娘抢走了,也不敢出头,直到晚上,大家才敢收拾。丁婆婆和老杨家无计可施,出了呼天抢地的嚎哭,那有什么别的法子。
看着村子里的狼籍,听着传来的哭声,李孟的脸上铁青一片,赵能的脸上也不好看,这件事情的起因也就是因为他们贩运私盐,本以为可以赚点钱改善大家的生活,谁知道却是连累了大家。
那好心情都是消失殆尽,李孟没有说话,赵能脸上挤出个笑容来,举起手中提着的猪肉和布匹,开口说道:
“娘,这次去逢猛镇买了些荤的和布。”
老太太叹口气,接过肉和布,开口说道:
“你们两个还没吃饭吧,我把这肉做一做。”
“不用了大妈,我在外面已经是吃过了,你和我赵大哥吃就行了,我有些累,先回去歇着了。”
李孟道了声别,就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那边赵能急着帮忙收拾,也就没有管他,李孟回到自己的破屋子里面,从怀里摸出半块面饼,舀了瓢凉水,慢慢的咀嚼吞咽,这是他在逢猛镇买的,李孟在现代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白面会如此的香甜,这面能称作是白面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颜色可是偏黑。
但是吃在嘴里对李孟来说,可真是实实在在的珍馐美味,剩了半块面饼吃了后,晚上也就顶过去了。
可外面的哭声清晰的传进来,让香甜的面饼变得有些难以下咽,对来自现代的李孟来说,牟巡检的胡作非为,欺压百姓,让李孟不能容忍,薛家千户所的百姓都是善良的老实人,从前那个被吓坏脑子的李孟从五岁开始到现在,还不是这些乡亲们好心拉扯长大的。
今天的小路上遭遇盐丁,晚上村子里被洗劫,从前这个身体主人记的记忆,还有李孟来到这个时代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无不说明这个牟巡检和盐丁们完全是吃人的恶兽!
在部队,在金融押运公司,都是很军事化比较封闭的集体,又都是很正统的思想教育,李孟这种性格的人又不是太喜欢玩乐,每天严格按照押运公司的条例锻炼身体,和修习军事技能(金融押运公司的规程都是如此),人也是相对的单纯。
对于所见到的这些事情来说,真是忍无可忍,那两户被抢了女眷的人家,将来还怎么活下去。
其他人家虽然是在哭,不过赵能还是在家美美的吃了一顿,有点荤腥对他来讲可是难得的享受。
也就是大家吃完早饭的功夫,陈六子面色阴沉的推开了赵能家的门,他的身后还跟着昨天一同去的一位同伴,这同伴是村子东边老王家的孩子,叫王海的,年纪是昨天贩盐的人里面最小的一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好像是没有愁事。
可此时跟在陈六子的后面,哭丧着脸。陈六子客客气气的和赵能的母亲打了招呼,然后就把赵能叫到了院子里面,赵能他娘自己在屋子里面做针线活,也不去理会这些年轻人。
陈六子把赵能叫出来,又把院门关上,回头冷冷的和王海说道:
“还不把你的好事跟赵大哥说!”
王海黑瘦黑瘦的,是个胡子都没有半大孩子,被陈六子这么一训,看着赵能的神色,顿时是“哇”的一声,吓得哭了出来,他这一哭,陈六子火气更是大起来,伸手就要扇王海,不过却被赵能一把抓住,沉声说道:
“打什么,王海,别怕,说就是了。”
又是好言相劝了几句,这才是让王海安静下来,把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这次去逢猛镇贩私盐,每个人带着的一二百斤盐,自然不是说拿出来就拿出来的,也是要提前的准备,不过日常还是要送点盐去盐场卖,要不然就太惹人注意了。
平日里面,盐场收盐的人短少份量,压低盐价之类的事情没少做,和各个卫所村落的人都是没少吵架,可卖盐的这些穷苦人家也不敢得罪盐场的人,这次王海送盐去又是和他们吵架,差点打起来。
王海年轻气盛的,就脱口而出“将来还不稀罕卖盐给你们,我们自己去卖!”,说完他就后悔了,急忙的回到了家中。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谁想到送盐的半路上遇到盐丁拦截,昨天村子还被牟巡检带人来搜查了一遍,晚上回家,虽说把买的点心还有赚来的银钱交给爹娘,全家都是兴高采烈,可王海却越想越怕,心想莫不是自己这句话连累了大家,一晚上连觉都没有睡好,早晨起来早早的就来找陈六子。
听完这番话之后,赵能都有动手打人的心思,不过他年纪大些,也比较稳重,当下跟陈六子说道:
“你去把昨天一道去的兄弟们都问问,看看他们说什么没有。”
陈六子答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赵能放缓了声音,开口问道:
“小海,你没有说咱们去哪里卖,什么时候去吗?”
王海稍微想了下,极为肯定的回答说道:
“我说完那句就后悔了,接下来什么也没有说!!”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赵能叹了口气,拍拍王海的肩膀说道:
“没事了,你回去吧,记得,昨天的事情可千万别说出去,要不然咱们和家里人都是要掉脑袋的。”
王海唯唯诺诺的听了,抹抹眼泪转身出门,赵能站在院子里想了想,也拿不出什么章程来,想了半天,赵能自己拍了自己脑门一下,隔壁就有个明白人,自己在这里瞎想干啥,昨天李孟的表现有勇有谋,找他拿主意准没错。
结果转到门前一看,门是关着的,李孟家里破破烂烂,啥也没有,就算是有个门和院子,也都是做做样子,赵能知道,李孟的院门和屋门都是虚掩着的,熟人直接推门进去就行,反正没锁。
赵能毫不客气的推开那扇破门,要是从前直接就是冲屋子里面去了,可现在的李孟在这些军户子弟里面已经是无形间树立起了威望,赵能也不和从前一样随便了,站在院子开口喊道:
“李孟,李孟……”
没有人答应,又是叫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吱声,赵能摇摇头还是直接去推屋门,屋门应声而开,屋子里面没有人。
赵能这才想起来,早晨起来,这李孟也没有和往常一样过来吃饭,按照从前的习惯,李孟的早饭可都是在他家吃的,昨天事情那么多,还以为李孟要多睡一会,也就没有来招呼,谁想到人不见了。
想到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赵能禁不住心里琢磨,莫非是逃跑了,不过随即就看见了昨天李孟的那些银钱还有刀和铁尺都被整齐的摆放在床板上,要紧的东西还在,想必人也不会走远,毕竟现在的李孟不是从前那个傻子,行事肯定是按照自己的主意来,赵能走进屋中,笑骂一声: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也不怕丢。”
走上前把银钱和兵器都塞到角落里,心想等李孟回来再问也不迟,不过他却没有注意到放在床上的刀已经是少了一把。
李孟在现代的时候,不管是工作还是私下的,都来过许多次胶州城,毕竟是距离青岛一个小时车程的郊县。
到了这个年代,原来是繁华城市青岛所在的地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浮山千户所,可这胶州却是远近闻名的莱州首富之地,胶州是陆路上青州府,莱州府和兖州府的交汇之地,来来往往的人口众多。
上面的这些印象,都是李孟在记忆中的印象,从前那个李孟没有出过远门,所以对于现在的李孟来说,他是第一次到胶州城。
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时候,就看到了胶州城墙和城门,李孟目测,这怎么也得有七米左右,按照这个时代的测量,也就是两丈高矮,可能对于别人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景象,去那些大城重地,还有更巍峨雄壮的建筑。
但是对于来自现代的李孟来说,这实在是太壮观了,特别是在阳光的映照下,这城墙更是显得高不可攀,果然自己白天来是正确的,要是晚上到这里,这高墙根本无法攀爬。
李孟进城的城门是西门,门口的道路可比来时的官道要平整宽阔不少,门口懒洋洋的站着几个军兵,说来可笑,李孟还是灵山卫所的军户,可来到明朝将近一个多月,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军兵。
那几名士兵与其说是站着,不如说是靠着城墙晒太阳,身上穿着的衣服像是现代穷苦人穿的破棉袄,这其实是明军士兵的标准战袍——鸳鸯战袄,一般都是拿着一把长枪,可这长枪不是倚在墙上,就是横放在地上。
天气炎热,守城门的这些明军还不好直接拖掉战袄,直接是解开扣子,敞着怀,下面的穿着的是肥裤子和草鞋,一只手拿着毡帽在那里扇风,这幅模样军容军姿是不要讲了,比起李孟昨日遇到的那些盐丁也有所不如。
李孟在现代当兵的时候,部队里军容军姿要求的极严,李孟的战友曾经是在外面坐公车的时候解开两颗上衣扣子,被纠察看到,回到连队之后,被连长好一顿批评。看这门口的士兵,李孟也明白为什么大明那么容易灭亡了。
边想着边走近城门,李孟也是一脸好奇的打量城门周围的城墙,和影视剧里看到的不一样,在城外看城门头那里,基本看不到什么城楼之类的木质建筑,想来也应当是如此,木质建筑容易燃烧和崩塌。
要是有攻城的器械,弓箭之类的带着火,射上去就有效果,李孟还在那里好奇的打量,就听见城门边上的一名士兵吆喝道:
“那穷汉,张望甚么,过来!!”
看着李孟的身材高大,那士兵倒是把嘴里的脏字吞了回去,李孟一愣马上是满脸陪笑的走了过来,吆喝的那名士兵倚在城墙上也不立起来,懒洋洋的开口说道:
“进城干什么的?”
“俺爹病了,进城买药。”
李孟陪着小心带着笑,弯腰回答说道,那士兵对李孟这种谦恭的态度很是满意,又是说道:
“买药的钱呢~~”
拖长了声音问道,李孟一愣,还是点头哈腰的在怀里摸索了下,掏出一个小口袋,里面金属碰撞,都是铜钱,那士兵依旧是懒洋洋的把手伸进去,掏出十个铜钱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开口说道:
“得,这是入门的厘金,出来就不用交了,到时候你就说王老三已经收过你钱了。”
看着李孟想要张口说什么的样子,那士兵眼睛一瞪,喝骂道:
“看什么看,还想多交钱不成,快滚进城去。”
李孟一低头,连忙跑了城门去,离开城门远了,这才是摸摸自己腰间,那里硬邦邦的东西应该没有人发现。
而今并不是什么好年景,李孟虽然没有出远门,可也是听人说过,临近的登州府正在闹兵灾,整个天下闹饥荒的省份越来越多,日子是一天天的差下去,但是李孟走过城门,站在胶州城中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一种繁华,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慨。
从前,尽管逆转时光几百年的李孟用从前这个词很是别扭,可李孟从前在现代,那个时代的风潮都是倡导什么回到自然,乡村生活。讲究远离都市的喧嚣,李孟来到明朝的一个多月,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原汁原味的乡村生活。
每到晚上除了浪涛拍岸和一些自然声音之外,都是一片静寂,而且夜色深黑,有时候面对面走来一个人,到了跟前才因为声音分辨出来,大部分的必需品都是严重缺乏,因为没有店铺,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不能自己做的,甚至买都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买。
所以卖完盐之后,同伴们才兴高采烈的进行采购,采购的无非是肉,布,油,还有一些调味品。
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极度匮乏,还有那种如同在荒漠的孤单感觉,都让李孟对现代倡导的乡村生活嗤之以鼻,凡是如此叫嚣的小资,都应该来薛家千户所住上几天,然后看看他们是不是还爱好田园乡村。
胶州城也许就这么一条繁华的街道,在路两旁都是商铺,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穿着的衣服除了布和麻之外,还能看到绸缎。而且这条路有部分还是铺着青石板的,胶州城这些平民脸色也是比城外的稍好些。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吆喝,李孟连忙闪在一旁,一辆马车吱吱嘎嘎的晃悠了过去,这要放在现代应该就是小轿车了吧,李孟心里面在想。
街上的行人中也有些身穿青袍,外罩白褂,头戴黑巾的人,凭着脑海中的记忆,李孟知道,这应该就是大明的书生了,算是这个时代地位很高的文化人,说起来,李孟目前的形象可不敢恭维。
他身上穿着破烂的短衣肥裤,用布带扎着,脚上穿着是露出脚趾的布鞋,斜背着个小包袱,李孟虽然是天天坚持洗漱,可这胡须却没有工具来修理,又不敢和其他人一样拿着刀子刮,现在已经是很长。
而且现在的李孟正在好奇的四处张望,配合他的形象,落在旁人眼中,那就是标准的乡下人进城,凡是经过李孟身边的人都是皱着眉头避开,要不是看他身材高大,怕是早有人出声喝骂驱赶了。
李孟花了几文钱在蒸食铺子买了几个蒸饼,不过怎么看这东西也和馒头差不多,让人颇为欣喜的是,这蒸饼居然是白面蒸出来,而且看起来比昨天的面饼颜色可是白不少,着实是食欲大增。
和李孟所预料的不错,胶州城不算是太大,估计着也就是两千户左右的人家,这要放到现在,还不如发达地区的一个镇大,李孟甚至怀疑薛家所那些同伴所说的胶州是大城的说法是不是夸张。但是李孟也苦笑着发现,自己也感觉这城市确实不小,这也许就是自己越来越习惯这个时代,逐渐的融合了。
胶州中心是知州衙门,看着很是气派,不过因为历代官员不修缮衙门的传统,看起来破旧异常,相对来说,周围的房屋宅院就显得气派许多,青砖黑瓦,很多人家的墙上和门上还难得的带些装饰,这应该就是胶州城的富人区了。
距离知州衙门两条街外,有一个经营糕点和干果的果子铺,做的是城内这些有钱人家的生意,门脸整洁气派,站在门口和柜台里面招呼客人的伙计们穿着相对讲究一些。
门口的伙计正在四处打量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胡须的高大汉子朝着门口走过来,他连忙的喊道:
“一边去,咱这店铺不是你这等穷汉能来的……”
话还没有说完就咽了下去,那穷汉大步的走过来,高大的身材很是有一种压迫的气势,正紧张的时候,这穷汉嘿嘿一笑,开口问道:
“这位小哥,俺有个亲戚在牟巡检家里当差,跟您打听下,牟巡检府在什么地方。”
果子铺的伙计满脸不耐烦的说了地址,赶快打发这穷汉走人,要不然站在店门口实在是影响生意。
天黑了之后,胶州城也就是比薛家所多喧闹了一个时辰而已,也是很快的陷入了黑暗和安静,城内除了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在也就是几声狗叫罢了。
李孟在胶州城晃了一圈之后,在天黑后来到了牟巡检家的门前,这盐务的巡检果然是肥的流油,知州衙门周围的富人宅院,这牟巡检府邸是最气派的,果子铺的伙计说的虽然不明确,但还真是好找。
牟巡检和他邻居的宅院之间,有条小道很是狭窄,而且是死胡同,不管是巡夜的更夫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会到这里来。
李孟就蜷缩在这小道的黑暗之中,即便是有人经过也发现不了,牟巡检的宅园里面人声喧嚷,显然是在饮宴作乐。
酒肉的香气飘到巷子里,李孟咽了口口水,可这时候脑海里面想起的却是那日走小路遭遇盐丁你死我活的拼杀,回到薛家千户所之后,满地狼籍的场面,还有老人们在那里呼天抢地的嚎哭,这酒肉实际上是那些贫苦百姓的血肉!
夜渐渐的深下去,整个的胶州城都是陷入了安静之中,夜里被海风吹过,穿着单衫的李孟觉得有些寒冷,不过他还是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更天左右,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他也是脚步飞快,压根没有扭头看这死胡同里面有什么动静。
听着梆子声音逐渐远去,李孟直起身来,活动活动发麻的手脚,伸手把塞在后背腰间的东西拿了出来,去掉裹在外面的布,露出了一把一尺左右的断刀,那是和盐丁们搏斗之后所收拾的腰刀,原来有三尺左右,为了便于携带,李孟砸断了腰刀,只剩下一尺左右的刀刃。
把刀咬在嘴中,李孟撑着两边的墙壁爬了上去,好在这个时代的墙上没有什么玻璃碎片,李孟很轻松的就翻越了墙头,落在院子里。
落地之后一个翻滚,也有些动静闹出来,李孟连忙的躲在一边,不过也没有惊动什么,说白了这也就是个巡检的府邸,盐政的巡检虽然是肥差,但官职不过是九品而已,将将入流的小官。
他的宅院大则大,也不会有什么森然的戒备,李孟是想的太多了,可进了院子之后,李孟才觉得有些失策,因为自己压根不知道那巡检住在什么地方,这宅院也是几进几出的院落,谁知道牟阎王住在什么地方。
不管是前世今生,李孟都不知道这古代宅院的格局如何,现代是没有接触,明代是根本没有见过这个市面的乡下人。
他跳下的那个地方应该是柴房的位置,朝着里面走了几步,就发现黑乎乎的确实是找不到地方,不由得心里有些着急,心想这么折腾,怕是找不到,要是乱走,惊动了其他人,自己孤身一人怕是走不脱。要是出去,第二天再来,夜长梦多,害怕出些什么别的事情。
正在这个时候,边上吱呀一声,屋门打开,一个人打着哈欠走出来,到了墙边看起来是要小解,那人正打第二个哈欠的时候,猛然觉得脖子的侧面有些寒冷,心里一惊,猛然是清醒了过来,脖子边是刀刃。他的嘴巴被后面的人牢牢握住,无法出声,李孟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别喊,小心刀。”
一股臊臭的气味传来,那人都是解在裤子里了,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只是小心的点头,示意知道,李孟又说道:
“带我去牟巡检的卧房。”
原来就是这么容易,说起来,一个州县的盐政巡检,还能有什么森严的戒备,毕竟是只是个九品的土霸王而已,那人把双手背在背后,被李孟用布条绑住,嘴里塞着布团,被李孟那刀抵住脖子,小心翼翼的向前走。
民怕官如怕虎,这牟巡检可能就压根没有想到会有人进城而且是进他自己的宅院对他不利,根本没有什么防范。
到了一间屋子的门口,能看见窗内有淡淡的烛光闪烁
被逼住的那人指着门,很肯定的示意这就是巡检的卧室,李孟把刀撤离了那人的脖子,随即倒转刀柄,重重的敲在对方头上,那人顿时是一声不吭的昏了过去。
这种屋门晚上肯定是要挂上木门闸,不过这种门闸现代的时候也有不少,李孟小时候院门还是这种木闸。打开的方法也很简单,李孟拿着手中的刀塞进了门缝之中,朝上缓慢的移动,果然是碰到阻碍。
稍微用力一挑,门闸被挑落,李孟伸手一推,门已经是被打开了,门闸落地的响动虽然不大,可是在这安静的空间中却很是刺耳,李孟知道不能耽误时间,推门就冲了进去,那牟巡检也许是酒喝多了,李孟冲到床边的时候,他才睡眼惺忪的才在床上直起身,等到清醒的时候,刀已经是架在脖子上了。
他的反应比外面那位家人倒是强出不少,身体向后一缩,但是一个清醒,一个还有些不清楚事态,反应自然是李孟快,刚一缩,刀却跟了过去,
“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被你抢来的那两个女人那里去了!?”
听到李孟这一声逼问,牟巡检的眼神一闪,可脖子上的刀锋逼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说道:
“放在前院的柴房里面,这两天一直款待朋友,还没有碰他们!”
牟巡检的眼神看见对方的面目,李孟满脸胡须,杀气森森模样顿时是让他打了个寒战,对方没有蒙面,这说明不怕自己看到,怕是要杀人了。李孟看着牟巡检,在黑暗中依稀能看到对方是个圆滚滚的胖子,这等肥胖在这个时代颇为的稀罕,虽说这是第一次见到,可李孟还是立刻起了杀心。
这些天的所见所闻让李孟觉得此人绝对是该死,但是现代的情况和那天与盐丁遭遇不同,那天的你死我活是容不得你思考。
但是今天这次,虽然李孟谋划的很好,但是真正到了面前,让自己从容的杀人夺命,一时间还真是有些迟疑。
那牟巡检真是鬼灵精一样的人物,看着李孟迟疑,微微的缩了下脖子,见到刀没有跟上,他索性是小心翼翼退了步,在床上就跪下来,连连的磕头,恳求说道:
“好汉,好汉,我牟终奇罪有应得,罪有应得,请好汉爷看在我家里八十岁的老娘,十岁的孩子面上,就饶了我这会。”
这牟巡检的声音压得很低,连珠炮一般的说了出来,看到李孟没有什么反应,牟巡检一咬牙,伸手朝着床头摸去,李孟的刀顿时是逼了过来,他连声的解释说道:
“别,别,好汉爷,咱没啥心思,你要是饶了我,那两个女人我放走,这些都归您。”
说话间已经是拽出了一个小箱子,一打开,借着烛光的闪烁,是能看到里面的金银在闪烁光芒,李孟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就被穷苦的生活困扰,看到这金银,恍惚间还真是有些失神。
他的这个小小停顿,立刻被牟巡检觉察到了,立刻是哀求着说道:
“好汉爷,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
说话间手又是朝着枕头下面摸去,李孟已经是放松了警惕……
可这次牟巡检掏出来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把匕首,而且张嘴就要大喊,只是李孟的反应更快,左手推出,手中的布条顿时是塞住了牟巡检的嘴巴,右手的断刀狠狠的朝着脖子砍下。
“噗哧”一声,脖颈上的动脉被这一刀砍断,鲜血顿时是喷涌而出,浑身的力量瞬时间松懈了下去,举到一半的匕首无力的软了下去。
李孟后退几步,大口喘着气,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个时代,好像是人人都把你死我活的杀戮当成了家常便饭,来自现在的李孟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以杀戮为主的解决事情方法。
稍微喘息平静,李孟这才是一拍脑门,刚才忘记拷问,薛家千户所的那两个女人被关在什么地方了。不过转念一想,这盐务巡检一死,那两个人女人想必就会被送回去,倒也不必急在今天晚上。
那个木盒里面的金银刚才已经是散落了一地,从进院子到杀人,没有用太多的时间,只是屋外还有人昏倒在门口,屋内牟巡检横尸床上,虽然说是晚上,但夜长梦多,如果再耽搁的话,怕是就会有什么意外。
李孟简单的收拾了下,就轻手轻脚的走出了屋子,才过三更,正是人睡的最沉的时候,刚才从绑人到杀人,根本没有太大的动静,所以没有什么人被惊动,不过要是凝神细听的话说,倒是能听到女人的哭声。
想必就是被掳来的两个女人了,明天这两个人就会被放回家,李孟也没有理会,按照原路离开了这个宅院。
第二天早晨,胶州城南的成衣铺大清早的就迎来一名背着包袱的客人,这客人睡眼惺忪的模样,却精赤着上身,长着满脸的大胡子,嘴里念叨着:
“不在家就是麻烦,衣服坏了,也没有人做。”
嘟嘟囔囔的骂着,摸出十几文钱丢在柜台上,在外行商的人遇见这样的情况倒也正常,这客人一口的北地口音,满脸不在乎的模样,伙计笑嘻嘻的拿出几件旧衣服递给了这个大胡子。
这客人借了个僻静的房间,把这些旧衣服换上,多给了伙计几文钱,笑嘻嘻的离开了成衣铺。伙计们没有注意到,这大胡子客人进来的时候没有打着绑腿,出去的时候两腿却打着厚厚的绑腿,不过即便是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李孟离开成衣铺的时候,身上已经是整洁了不少,除了大胡子比较显眼,要是昨天在城内的人遇见李孟,不仔细看,已经是看不出来是他,昨天那个乡巴佬,现在很像是城里人的模样。
要不是昨天在城内逛一圈,李孟还真是不知道这个时代并没有卖衣服的店铺,或者说最起码胶州城这个大小的城市没有买成衣的,大家都是买布匹自己制作,要买成衣,只能是去成衣铺买。
成衣铺一般都是当铺的产业,抵押典当在当铺的旧衣服,过了典当期一般都是放在成衣铺子里面买卖。
昨天溜达一天之后,他特意记下了成衣铺子,剃头的摊子的位置,今天早晨趁着早都把这些摊位逛完。
现在走在大街上的李孟已经是个须发整洁的行脚商人,身上喘着的衣服虽然是半旧,可也是颇为的齐整,被这个小包袱,里面是换洗的衣服,和些随身带着的银钱。任谁也说不出他有问题。
李孟出城的时候还是胶州城的西门,根据昨天观察到的情形,进城的人受到的盘查比较多,出城的人则是没有什么关注。
果然,李孟大步流星的走出西门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人关注,巧合的是昨天的那位守门的军兵王老三依旧是倚着城墙懒洋洋的开口问道:
“出城干什么去?”
“去探望亲戚。”
李孟响亮的回答,神色坦然,那王老三甚至连动都懒的动,显然已经认不出那个昨天进城的人,当然,这城门每天进进出出不少人,谁能特意记住其中一个,特别是这个人昨天还是破衣烂衫的穷汉,今天却变成一个气宇轩昂,衣着整洁,打着厚厚绑腿的城里行商,认出来倒是稀奇了。
赵能心中有事,第一天看见李孟出去了,以为过一会就会回来,结果午饭的时候,赵能的老娘特意把昨天买来的吃食做了几个菜,让赵能过来招呼,结果李孟还没有回来,晚饭时分同样是如此。
有些不放心的赵能还特意去清点了下被他塞在角落里的银钱,大概是十两银子,对于薛家千户所的穷苦人来说,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笔大钱,若说是李孟从前傻的时候,不带这些银子就出去还值得相信,现在李孟的脑子这么清楚,却把钱放在这里,消失不见,确实是让人摸不清楚。
那些去贩卖私盐的人本来都是高兴无比,可是因为昨天那件事情,各个心惊胆战,生怕牟阎王再找上门来,陈六子和王海在赵能那边说完之后,就早早的托辞离开了这个村子,其他的人也是差不多,除了赵能还在那里守着老娘之外。
第二天早晨,这些躲在外面的人才都是回来,觉得应该是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各回各家,准备安静几天。
只有赵能心急如焚的在李孟家门口等着,心想李孟千万不要有什么事情。
快要午饭的时候,赵能心想要把李孟失踪的这个消息告诉大家,要是真有告密或者遭了不幸的情况发生,大家也好做个准备。
没想到就在此时,李孟从村口走了过来,赵能当时差点没有认出来,在薛家千户所的这些年轻人平日都是忙于生活,根本没有时间来收拾自己,都是那种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模样,身上的衣服自然也不必说,都是破烂烂,穷而已。
看着李孟须发整洁,穿着半旧但是算是过得去的布衣走近过来,赵能还真是吃了一惊,不过随即觉得理所当然,经过李孟那些有勇有谋的表现之后,觉得这位兄弟真是和卫所里面这些同龄的军户子弟不一样。穿成这个模样也是理所应当,所谓的敬服之心也许就是这么不知不觉形成的。
“李孟,你这两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离近才发现李孟满头大汗,心想虽然是夏天,可海边一向是不热,李孟这身体没有挑着扁担或者推着鸡公车,走路怎么还能走的这么多汗,李孟能看出赵能眼中的关切意味,心里有些感动,不过昨晚去干什么,肯定不能明说,只是笑笑回答说道:
“出了一趟远门,有劳赵大哥费心了!”
这番话说完之后,赵能悬着的心也就是放下来,过去拍拍李孟的肩膀,笑着说道:
“下次要是出远门,提前打个招呼,我娘和我都很担心你。”
看着赵能对自己的话毫不怀疑,那种质朴的信任让李孟特别的感动,想起自己来到这时代的一个多月,大家那种帮助和信任,李孟越发觉得昨晚所做的事情并不后悔,他还买了包点心,递给赵能让他带给赵大妈。
李孟推掉了赵能吃午饭的邀请,说是自己太累,想要回去睡一觉,晚上再过去,人都已经回来,赵能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聊了几句也就自回家去。
目送赵能回家,李孟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转身把院门掩上,朝着屋子走了几步,又随手找了个木棍顶在门上,这才是进屋。虽然这破屋子素来不锁门,可李孟还是拿着一把铁尺别在门上。
看到银子和兵器都是被塞在角落里,李孟有些感慨的笑笑,那把断刀被他丢在河中,他又拿出一把腰刀放在身边,这才是坐在床板上,弯腰解开绑腿,长途的步行和走远路打上绑腿可以减缓疲劳,这都是行商们的常识。
不过若是有明白人看李孟的绑腿,肯定是笑掉了大牙,根本打的不整齐,而且鼓鼓囊囊的,这根本起不到绑腿的作用。
一圈圈的解开绑腿,“呛啷”“呛啷”的声音不断,一些散碎的金银从解开的绑腿间掉落在地面上,等到绑腿都解开,李孟又把腰带解开,又是稀里哗啦落地声音,解开腰带和绑腿之后,李孟才松了口气。
地上到处都是散碎的金锞子和碎银,李孟估计应该有三十斤左右的重量,那就是二百两银子和几十两金子,他把这些散碎金银缠在绑腿和腰带上,硬生生走了四十里路,走了回来,难怪李孟会满头大汗。
“要不是从前当兵时候的负重越野训练,还真是挺不下来。”
李孟笑着对自己说道,不过他不知道一件事,按照明朝的度量衡,明朝一斤等于现代的五百七十克,而且明朝一斤十六两。
李孟实际上带回来的金银不是他所估计的二百两银子和几十两金子,而是银三百九十两,黄金一百零七两!
金价折算银两,差不多是一比五到一比六,这差不多是一千两的银子,这可真是实实在在的一笔巨款!!
担惊受怕的其他人在晚上的时候也回到了薛家千户所,两天都没有什么事情,在他们眼中看来也没有后患了。
大家在贩运私盐的时候都多少发了点小财,买了点好吃的和布匹之类的东西,全家这才是聚在一起高高兴兴的享受这难得的快乐时光,当天晚上李孟的晚饭是在赵能家里吃的,老太太一向是把他当作大半个儿子看待,看着赵能拿过来的点心,觉得自己当年这么多年没有白养,也是感动不已。到了晚上就让赵能过去叫李孟一起过来吃饭。
本来以为赵能买了几斤肉,今晚老太太也许会做点红烧肉之类的重油荤腥改善一下,谁想到赵能的母亲也就是把买来的肥肉熬了猪油,用油渣和青菜炒了下,然后拿出家里存着的掺合面下的面条,所谓掺合面就是白面和其他粮食掺和在一起,这味道可就差不少。
好在是海边的人家鱼虾多少还是有点,拿这个做浇头还是很鲜美的,李孟现在就是想吃肉,可这却和肉没有什么关系,但看着老太太满脸高兴,赵能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就明白这顿对他来说可能有些寒酸的饭菜对于这户人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开吃之后,肚子里没有太多油水,清苦一个多月的李孟也觉得这面条和汤水确实是香甜无比,真是好吃。
吃完饭之后,老太太自去收拾,李孟想要去帮忙,还被赵能的母亲一顿训斥,说什么:
“这些活也是男人做的吗?”
李孟走出屋子准备回家,身后的赵能却追上来,迟疑着开口说道:
“李孟,贩私盐的风险太大,这几天我都是在害怕,万一出了事情,我娘到底谁来养活,实在是没胆子……”
这话说的李孟一愣,转头去看,赵能犹豫了下,挠挠头,又是说道:
“最近风头太紧,咱们还是闭闭,我倒是真想多赚些,我娘这么多年,就连猪油也没有吃得几回,可我也怕。”
李孟看出来赵能的犹豫,心想这等老实巴交的军户百姓头一次贩运私盐就见到死了七条人命,要是能泰然处之,那就奇怪了。何况买卖完毕之后,薛家千户所的这个村子就被牟巡检查抄了一遍,确实是让人心惊胆战。
把煮海熬出来的盐卖给逢猛镇的盐商,目前看来确实是身边最容易赚钱的法子,李孟自己手中虽然有笔款子,但是贸然拿出来的话太扎眼,会为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李孟最想的是让自己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目前唯一可以倚靠的方法,就是买卖私盐。而且这个生意只能是大家一起来做,光凭个人是不行的,赵能在村子里面的年轻人很有威信,他有些退缩,实在是麻烦。
不过没关系,慢慢说服就是,谁也不会和钱还有好日子过得去。
李孟刚要走进自己家院门,却看到不远处的路口那里有人影一闪,天色还不算太黑,李孟能看清那两个人正是陈六和王海,两个人神色有些鬼祟,陈六子还尴尬的冲他笑了下,王海这个年纪最小的,则是一直低着头。
薛家千户所这些年轻人里面,陈六子算是性格最阴沉,同时也是最有头脑的一个,赵能的担心他也想到了,他也是怀疑李孟离开村子是不是县城告密,所以过来看看,来了后才知道李孟已经是回来整整大半天了,这才是放下心思。
李孟发现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个优势,这个优势不是他的军事技能和身体素质,那些刺杀格斗的本领虽然是有用,可在这个时代来说,不能称得上是绝对优势,自己所拥有的是那种考虑事情的方式和方法,这些思考方法和切入点,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立身凭借,比如说在胶州城中的这次杀人。
次日的中午,才安静下来的薛家千户所又是热闹起来,原来是前几天被掳走的两位女人回来了。
她们也给这个闭塞的千户所带来了胶州城中的消息,盐政巡检牟老虎,牟阎王被人杀死在卧房中,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知州衙门草草定了个“谋财害命”理由,那两个女人都是庄户人家,没有见过什么市面。也说不太明白,但是胶州城也没有关闭城门,也没有什么衙役上街巡查。
知州衙门的捕快来到牟巡检的家中也是草草的检查了一遍,牟巡检本就是个盐贩子出身,没有什么家人,老婆和小老婆把家产分掉各走各路,仆人都是遣散,这掳来的两个女人谁也不会关心,直接就给放回来了。
一听这个消息,凡是被牟巡检祸害过的军户人家都是高呼报应,谁家去盐场运盐的时候没有被敲诈过,被掳走的家人回来的人家兴高采烈,其余的人也都是高兴无比,陈六子更是去他爹的坟上烧纸,大哭了一场。
千户所里面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很高兴和激动,那天去参与贩盐的十一个人,大多也都是知道李孟不在千户所了一天半的功夫。
然后那边胶州城就传来了牟巡检被人半夜杀死的消息,如果是从前这些人也会高呼老天有眼,不知道是那位替天行道的好汉做了这件事,但是见过李孟在小路上手持扁担杀死打倒了四名盐丁之后,实在是让人不由得不联想。
这一天,李孟在他哪间破房子里整理,挖了个小坑,把那些金银埋进去,这也是唯一能想到的保存方法。
令他有些奇怪的是,赵能这一天也没有来找他过去吃饭,李孟在中午去海边准备摸点鱼虾贝类准备做饭的,结果半路遇上陈六,遇见王海,还有几个一同贩盐的同伴,李孟还准备笑着打招呼的时候,这些人都是扭头急匆匆的就走,好像是故意在躲着他。
李孟虽然纳闷,可也不太当回事,谁家没有难念的经,自己从胶州城带回来的东西,还有将来的一些事情,都是要好好想想。
这样大家都闪着他的情况直到第三天早晨,李孟大口咽下去作为早饭的菜粥之后,听到外面有人喊:
“李大哥在吗?”
听着像是王海那小子的声音,李孟把门边的那把腰刀移开,开门走了出去,出去后却是一愣,看着那一推就开的破门外站着十几个人,有那天贩盐的,也有没有去的,赵能和陈六子还有王海站在最前面。
李孟看到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声说道:
“都在外面站着干什么,进来就是,这破门手一推就开,你们难道没力气了。”
这并不好笑的笑话,外面这些人却都是哈哈的笑了,也就是有这个允许,赵能为首一起走了进来。
李孟的院子不大,进来这么多人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只是李孟觉得纳闷,开口问道:
“赵大哥,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赵能尴尬的笑笑,迟疑着没有开口,还是陈六子抢先说话了,他急切的说道:
“李大哥,上次去走盐,发了笔财,回到家里,俺娘高兴的了不得,我心想这样的好勾当咱们还要多做几次,可这盐丁巡检的确实是麻烦,李大哥是个有主意有担当的人,咱们大家想让李大哥拿个主意。”
周围这些人纷纷的插话迎合,闹哄哄的,不过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俺爹看见那银子,当时手都哆嗦了。”
“俺爹娘晚上吃着俺买的猪肉,老两口都掉眼泪,真是……”
大家七嘴八舌到最后就是一句话:
“李大哥你来作主,领着大家贩盐发财吧!”
毕竟第一次去逢猛镇贩盐也是李孟的主意,李孟看着周围群情激动的十几个年轻人,心想本来自己还要去劝,现在大家主动找上门来,省了功夫。
李孟哈哈一笑,朗声开口说道:
“咱们大家都是想要过好日子,大家照顾我李孟二十多年,也该我报答大家的恩情。“
这话一说,气氛轻松了些,大家都是哈哈的跟着笑起来,李孟继续说道:
“这买卖也不是伸手拿钱的,风险不小,各位都是有爹娘家世的人可要想清楚了。“
虽说这时代人结婚早,但是卫所里面的这些男人穷的底掉,来院子的还都是些单身的,听到李孟说的话,赵能开口,他和李孟的关系很近,算是能说上话的,过来拍拍李孟的肩膀,笑着说道:
“这风险,兄弟们都知道,这才让李孟你带着大家干,跟着你大家放心!”
李孟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都是以领头人的态度来对待自己了,从前这个态度可都是给赵能的,认清这个态势,再看到周围这些人热切的表情,李孟的心里也是有底了,当下朗声说道:
“众位兄弟信我,我李孟也不推辞,只是大家结伙做事,还是要立个规矩。”
众人对李孟的态度已经是从信服变成了敬畏,先前扁担击杀盐丁的事情已经是让大家震惊,对于胶州城中牟巡检被杀的这件事,大家都是有隐隐预约的猜疑,想到这一点心中更是凛然,看着赚来的银子,想想李孟做的事情,大家谁都是觉得,跟着李孟干不会吃亏,同时也不能忤逆了他,这人太强悍厉害了。
胶州巡检司牟巡检因为强人图财害命横死家中,官府草草结案。
一个九品的官员死了也就死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牟阎王死了是小事,可这巡检的官位归谁可是大事,这位置虽然说是胶州巡检司,可管辖的地面却是大半个莱州府,而且上面只有在济南府的盐运使这一位上官,到时候纠集几百个无赖地痞,设卡查缉私盐,然后自己再大肆的贩卖,有钱有权,横行一方,这可是上等的肥缺啊!
这边一出缺,马上就有人去济南府找盐运衙门活动,想要拿下这个肥缺,只不过,别看这是小小的巡检职位,布政使司,巡抚,还有户部都有参与决定的权利,这也牵扯到各方面的博弈。
山东盐政虽然比不得两淮和北直隶,但毕竟是有油水的职位,真是不好轻易决定,偏偏这年头事情太多,山东的各个衙门机构都是在忙于平定登州孔有德叛乱,给各路大军调集粮秣银钱,京师朝廷则是在忙着应付陕西民乱和关外的鞑子,这点小事还真是要推迟决定,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也是千年的官场传统。
山东的盐运使索性不理会,只要是胶州的巡检司定期交上银子来就行,这就等于给那些盐丁们自己行事的权力,几乎就在命令下达到胶州的当天,巡检司的盐丁们立刻是分成了十几帮,势力人数大小不等,不要指望这些流氓无赖会成什么事,一盘散沙而已,这些人自行去查缉私盐,搜刮钱财,不过也是互相争斗不休,胶州的地面上又是乱起来。
但是这些查缉私盐的盐狗子到处乱窜,有个地方却是从来不去查的,那就是逢猛镇,这里的盐商堂而皇之的从胶州临海的各处收购私盐,然后通过船运,运出胶州,这才是最大的私盐罪犯。
不过。巡检司的盐丁们或大或小都是私盐贩子,要是查缉了逢猛镇这个地方,他们把自己手里的盐卖到谁手里去,自己可不能断自己财路。
崇祯五年的六月二十一日,聚在李孟那个破院子里面的人一共是十七个,大家定下了贩卖私盐改善生活的计划。
李孟通过逢猛镇卖私盐,小路杀盐丁还有那大家对牟巡检死因隐约的猜测,在一开始就确定了在这个小团体里面的领头地位,要是按照书面的话语来说,也算是一个小盐枭。
既然说定了,那就是说干就干,六月二十二日,赵能和陈六子这些人就分散到附近的靠海的村子去传消息,当然是通过亲朋故旧的渠道来传播,说是一担盐银子三分五,绝不拖欠克扣。
整个灵山卫所北部的这些千户所和百户所,有一半都是靠海的,大多煮海熬盐贴补些家用,他们的盐一般都是卖到灵山盐场,那里只出三分银子每担,而且还要巴结收盐的人,还要忍受拖欠和克扣。
听到三分五银子收购的,而且还是本卫所的军户子弟介绍,都是颇为的心动,只是牟巡检上一次领人清查,几乎是把各家残余的盐货不是抄走,就是自己害怕毁掉,要是重新开始生产,各家各户的零散手工操作产量并不大,而且现在多雾多雨,更是影响出产。尽管放出了消息,一直到七月也才收到了十几担盐,这些钱都是李孟垫付的,这也好解释,说是那次搜刮盐丁身上的银钱。
除了收购之外,李孟这些人也不能闲着,他们也要在海边架起灶锅煮海熬盐,闲不下来。
不过说起来让陈六子、王海这些年轻人很郁闷的是,说是大家合伙卖私盐,但是除了煮海熬盐之外,李孟让他们练武艺,虽然说是军户,可这薛家千户所里面,差不多一大半的人家几代都没有摸过刀枪了。
自从募兵推广之后,大明的上阵厮杀的士兵都是将领在某地募集而来,发军饷吃饭的士兵,军户里面的最多也就是去修修城池和工事之类的,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种地,剩下的时间都是给千户和卫指挥使种地。
大家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那里还有什么军人的底子,可李孟丝毫不管这些,坚持让他们每天在海边绕圈的跑,或者是站住不动排成一排,每天累的好像是一只狗一样,很多人都是有些受不了。
但谁也不敢说什么,或者是退出,李孟所做的事情,尽管真正知情的不到二十个人,可是大家都隐约的听说过些事情,传闻往往比真实更加可怕,大家生怕违背李孟的命令之后被他砍了脑袋。
所以李孟的话,尽管大家心里不理解或者是抵触,可还是战战兢兢的在做,不过李孟所做的也算是足够大方了,差不多把从前赚的那些银钱都拿了出来(盐丁身上,贩运私盐所得),买的粮食做成干粮给大家吃。
大家每天都是吃两顿饭,可在海边煮海熬盐的时候,李孟却让大家吃中午饭,买的粮食做成的窝头和饼子,还有在渔民手里买的惊人便宜的鱼虾,每个人必须吃饱,而且不能给家里带饭。
这年头大家图个什么,不就是吃饱肚子吗?日子苦些,平时累点,那也不算什么,比饿肚子要强太多了。
李孟心里也是郁闷,银钱倒是小事,他手里还有不少,不过身边的这些年轻人悟性也实在是太低了些,每天的跑步,俯卧撑之类的倒还罢了,那些站队,立正,向右转之类的简单口令和动作,都是几遍,十几遍,甚至是上百遍的教,可还是忘记。大概是一个月才能有个大概。
从前在海边当兵的时候,也曾被指派到附近的大学担任军训教官,那些大学生的队列,齐步走之类的,就已经是让人头大,当时几名战友凑在一起,埋怨道:
“肯定不会再遇到更难教的。”
没想到,比起那些散漫的大学生,这些人差了又不知道有多少,那些大学生好歹在军训一个月之后就大概出样子了,可这些人一个月才刚刚入门。
特别是赵能和陈六子私下里还找过李孟,很是疑惑的问道:
“咱们买卖盐就是为了日子过的舒服点,每天还折腾的这么累干什么?”
李孟没好气的回答道:
“不练,遇到盐丁打不过,跑不了,那岂不是去送死。”
这句话顿时是堵住了大家的嘴,是啊,现在盐丁不来灵山卫,是因为他们内部正在争斗不休,好多油水还是分赃不均,谁还顾得上这块地方,这不来可不等于盐丁就没有,想想那天在小路上要不是李孟的勇猛,谁知道还会遇到多大的灾祸。
也许是赵能和陈六子把话传给大家,在以后,只有人埋怨累,没有人埋怨无用,大家都还是按照李孟说的练。
实际上,李孟做的很不错了,现代军训的大学生,从小学甚至是幼儿园开始,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都是有初步的队列训练,军训的时候不过是强化罢了,而且训练这些农民,几乎是从零开始。
其实欧洲殖民者训练土著军队的时候,所遇到的困难不比李孟少多少,甚至更多,英国军官在印度训练土著士兵的时候,曾经有人哀叹“训练这些土人分清楚左右就花了我半年的时间”,如果知道这个例子,李孟应该知足。
在练这些东西之中,李孟开始都是以说服训斥为主,但这些人嘻嘻哈哈的根本不当回事,几天后,忍无可忍的李孟扇了一个人的耳光,踹两脚,顿时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结果一个月后,李孟训练的时候,手中都是拿着木棍,谁要是做错,马上狂抽过去,你还真别说,效果很不错。
也许是在李孟从胶州城回来,或者是更晚些,在薛家千户所认识不认识李孟的人里面,都开始渐渐的流传一个谣言,说是李家那个傻子,被二郎真君附体了,要不然哪能有些这种见识广博,为人果敢的模样。
这年头的百姓都是信这个,一时间看着李孟的眼神除了敬畏之外,又有了几分崇拜。
不管是年纪比李孟大的赵能,还是年纪比李孟小的王海,都觉得越来越不能理解李孟的所作所为,比如说,各处送来的盐里面,不能掺沙子,那些草叶脏物是越少越好,还有安排众人轮班进城,并要跟他说城内的消息,还有城外的布告一定要弄明白内容,大家都不认识字,可也要央求人告诉自己。
这些人糊涂的事情很多,不过有件事倒是明白的,这十六个人在海边一个月后,人虽然变黑,可脸上却有健康的红润,而且走路做事都显得有股架势在里面,很多年轻人都非常羡慕。
每到他们在海边练习的时候,总是有不少小孩子和年轻人在观看,当然也有些女孩,这让赵能,陈六子他们更有训练的劲头。
快到八月,白天和晚上的天气都是更加的炎热,按照去胶州城的王海回来说,朝廷的大军已经是把在登州府作乱的孔有德围困在登州城中,看来平定指日可待。但是孔有德率领辽兵在城内城外的大屠杀已经是造成了灾民。
在胶州城外已经是能看到从登州过来的难民,再有就是胶州盐政司巡检的位置依旧是空悬,王海听人闲谈,说是知州大人觉得空悬也不错,最起码盐丁的各个势力都给他送钱,从前可没有这样的好事,巡检那里会理会知州这种地方官,所以一直没有对巡检的人选提出意见。
八月初一的黄昏,李孟和赵能坐在院门外聊天,之所以不在院子里,因为两家的院子差不多快被装盐的草袋堆满了。
两个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看着村口,太阳快落进海面的时候,他们等待的人来了,陈六子和王海快步的从村口走来,两个人都是有些兴奋的模样,赵能一下子跳了起来,连连的挥着手,李孟慢慢的站起来,陈六子快走几步到了跟前,强压低声音说道:
“李大哥,今天我和小海在那小路上走了一圈,就看到几个附近村子的人,没有什么其他的人。”
李孟点点头,略一沉吟,开口说道:
“明早五更天来我这里装盐,咱们去逢猛镇卖盐,小海,你去挨家挨户的告诉一声,让他们都推着鸡公车来,我七天前就让他们准备了,还有,明天让每个人都给我带着根十尺长,拳头粗细的竹竿来。”
现在这些人都是养成了个习惯,李孟说的话,理解不理解是一回事,照着做就是了,王海小孩子心性,走了一天也不觉得累,兴高采烈的跑到各家各户去通知,陈六子却没有走,李孟疑惑的说道:
“六子,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呢?”
陈六子在那里低头嘿嘿笑了几声,有些为难的说道:
“李大哥,我有个堂弟,看着咱们很是眼热,天天央求我想和咱们一起干,这事情还要李大哥拿主意,您看成不成?”
李孟笑呵呵的说道:
“就是要咱们自己兄弟的亲戚才放心啊,等做完这一趟,让我看看,一起做就是了。”
那陈六子看到李孟答应,高兴的连声感谢,这才是回家休息,太阳这时候完全的落入海中,这时刻海天一线的天光极为的美丽,李孟和赵能都是看着不远处的海面没有说话,直到天渐渐的黑下来。
“赵大哥,咱们今后就能天天吃肉了~~”
李孟低声说道。
早晨起来十几个人推着鸡公车齐聚村口,李孟所说的话倒是人人听从,都是拿着一根粗竹竿,山东的竹子是很常见的东西,倒也是方便找寻,李孟手中也是有一根,做头领也有这个好处,就是他不用推盐或者挑盐,只要跟着就行。
按照陈六子的话说“李大哥你领着大家就是,再让你出力运盐,那我们岂不是要羞死。”
大家先是在李孟的院子里面把草袋装的盐搬运到车上,李孟和赵能两家的院子不大,可收来的盐货也不是这十几辆独轮车一次能运完的,这边在迅速的搬运,那边李孟让王海把每个人的竹竿拿过来,他都是在顶端抽出腰刀削一下。
这几天,李孟把刀磨的很是锋利,一刀下去就是一个斜的断面,原本是平头的竹子变成尖头的。
装运完盐货,大家把竹竿拿回,不过这竹竿前面有了尖头,而且很长,要是横放在车上还真是很不方面,倒是赵能带了个个头,把这竹竿插在独轮车的中间,这就不影响推车时候的运动了。
因为是五更天左右就出了村子,太阳出来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是走出了十几里,这么早,又不是农忙的时候,小路上根本没有什么人,半路上大家停下休息了会,李孟早就是预备好窝头和咸鱼给大家垫垫肚子。
说来也巧,这地方正是李孟拿着扁担杀掉盐丁,大展神威的地方,今天还有五个人那天没有在场,既然都是自己人,也没有什么隐瞒的,陈六子这些人很是兴奋的给他们描述当日李孟神威凛凛的模样,听得这几个年轻人大是惊叹,再看李孟的眼光已经是多了几分敬畏。
起得早,吃得饱,走的快,距离中午还有段时间,李孟一行人已经是赶到逢猛镇,那中人侯山看来就是守在这个方向,见到有贩盐的队伍前来,连忙是笑着上前搭话。
走的近了,看到每辆独轮车上都是插着个竹竿,侯山禁不住一愣,心想这是什么规矩,然后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李孟,这才发现来的这些人原来自己认识,李孟上次还是一个破衣烂衫胡子拉茬的穷汉模样,这次明显光鲜许多。
人靠衣装这句话还是有他的道理,侯山对李孟的态度又是客气恭敬了几分,李孟也不含糊,又是几十文钱递过去,朗声说道:
“这是今日的盐货,还是老规矩,领着咱们去吧!”
见到对方依旧是如此大方,侯山笑的连眼睛都看不到,弯腰恭谨的说道:
“李大爷,最近各处路卡都是在查盐查的厉害,各家盐商都是等的着急呢,大爷的盐货不愁销路。”
这些盐货当然不愁销路,这些海盐沙子和杂物的含量很少,跟其他地方送来的盐比起来,可算是上品了,而且收盐的时候盐商开什么价钱,也不争执。盐商自然是愿意,侯山把他们领到了王家的盐栈。
一两一分银子一担,这次的都是独轮车,比起肩挑又是多运了些,一共是到手三十两银子,扣掉收盐的六两银子,还能剩下二十四两。
侯山又是拿到了将近三百文钱,他的态度越发的恭敬,和李孟这些人打交道,赚到的可是在其他人的几倍,而且现在大家都是熟门熟路,都不愿意通过中人来卖了,直接就去找盐商。
还是老规矩,出门就分钱,不过这次的盐货,收盐的钱是李孟出的,平日里面的海滩上操练吃饭也都是李孟出钱,大家都不好意思要这银钱,反倒是李孟坚持给他们分钱,每个人六百钱。
赵能,陈六子这些人接到这笔钱之后,各个都是兴高采烈,心想自己不过是出些力气,就有这么高的报酬。难得来逢猛镇一次,这些人都是互相吆喝着去买点东西给家人,侯山拿到了报酬之后想要离开,却被李孟叫住,拍拍路边的石头,示意坐下,李孟是侯山的大金主,自然是要曲意奉承,侯山连忙笑着坐下。李孟望着那些兴高采烈在买东西的同伴,看似随意的问道:
“来这逢猛镇卖盐的人都有些什么人啊?”
侯山心思灵便,这时候却有些走神,他做中人需要有些眼力,自然是认得出这次跟李孟来的这些人就是上次那批,可是却比上次有些不同了,隐隐的有些迫人的气势出来,这李孟更是不一样。以侯山的见识,那就是只有在官老爷身上看到过这样的派头和模样,可那些老爷却没有李孟这么和气。
这些人不简单,李孟更不是平凡人,侯山有这个看法,下决心以后要曲意逢迎,小心巴结着,总是错不了。
李孟连问了两声,他才是反应过来,连忙笑着回答说道:
“巡检司的盐丁们是一份,灵山盐场是一份,这靠海的各个村子也是一份,也就是这些人来卖了。”
“谁是卖的最多的?”
“灵山盐场的最多,各个村子加起来也不少,不过都是些单干户,一个人推着车或者挑着扁担来送,也卖不上什么价钱,赚点油盐钱,盐丁们都是各处设卡,把那些查来的私盐送来卖,还有几个势力大的和盐场合股,说起来,还真是李大爷你们的盐量最大,品相也好呢。”
听到这里,李孟心中一动,笑着问道:
“王家盐栈给的价钱也高是吧?“
说话间把腰刀握在了手中,这句话一问,侯山先是笑着点点头,随即就是打了个寒战,僵硬的转过头来,看着李孟眼中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放在一边的腰刀,贩盐的都是胆大亡命之辈,这李孟虽然一直是客气温和,但侯山总觉得李孟身上有些更让人害怕的地方,看到李孟的手放在腰刀上。侯山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扑通一下的跪在了地上,哀求道:
“盐栈给的是一两两分银子,小的我是被猪油蒙了心,这才是瞒了下来,李大爷,您……您……“
看着李孟的手把刀拿在手上,侯山浑身冰冷已经是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却没有想到李孟把刀绑在背后,盯着他笑道:
“这钱我让你赚,可也有个条件。”
侯山这时候真是有死里逃生的感觉,对于李孟说的话那还有不答应的道理,没口子的答应,就差赌咒发誓了。
“帮我打听些消息……”
不过李孟也没有注意到,这边侯山突然给他跪下,有好些人已经是注意到了。
今天的贩盐很是顺利,大家兴高采烈的在逢猛镇溜达了会,在返程的路上也是没有看到什么人,真可以称得上是一路顺风。
在村口约定了明天同样的时候再去李孟家里搬盐,正要散去,李孟却叫住了大家,扬声说道:
“明天大家莫要忘了这竹子,还有件事,这卖盐贩盐也都是需要本钱,兄弟我的钱这一个月也花的差不多,咱们还是订个份子,日后赚来的钱也好分配,亲兄弟明算帐,大家觉得如何。”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都是有些为难,李孟心想莫不是自己把这个话说得太明白,大家都觉得面子上下不来,也是没有出声,许久才有人小声说道:
“这不都是李大哥的买卖吗,咱们大家跟着李大哥赚点钱花,还说什么份子!”
有人一开口,其他人都是七嘴八舌的附和,原来沉默不语的原因是这样,李孟倒是放下心,笑着大声说道:
“李孟干这个犯王法的勾当,就是为了大家的日子好过点,要是俺一个人发财,大家跟着忙活,那心里如何过得去。”
问题的关键是,这些薛家千户所的穷苦人,连老婆都娶不起的年轻人,肚子都是经常饿着,谁还有闲钱入这个份子,很多人手里的钱,还就是今天去逢猛镇贩盐赚来的几百铜钱,但是李孟坚持如此。
这种入股的事情总不可能是先欠着,到了最后,李孟拿出八两银子,赵能和陈六一人一两,王海虽然是小孩子,胆子却大,投了八百钱,结果就是李孟占七成的份子,赵能和陈六各一份,王海占五分,还有五分是大家均摊。
其他人凡是参与运盐的,每次按照运盐数量的多少,每次二百文或者是五百文,而且他们带来的盐优先收购,这可真是皆大欢喜的分配,这年头,十文钱在好年景可以买两斤白面,这二百文一年要多少钱。
只是赵能却替李孟觉得吃亏,连连给他使眼色,李孟也没有理会。
李孟的生活很是有规律,生物钟算是颇为精确,即便是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也还保持了下来,在薛家千户所连个更夫和日冕都没有,只能是凭着日月甚至海潮的涨落来判断时间,这是特别不习惯的一件事情。
不过大概的时间点还能判断,比如说五更天是早晨四点到五点的时候,李孟在这时间就能及时的起床。
因为还要早起运盐去逢猛镇,李孟在五更天左右的就已经是醒了过来,按照他自己的估计,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大家才聚在一起,想到这里禁不住叹了口气,自己应该是说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点,这才是明代的算法,一个时辰等于两小时啊。
走到院子里,李孟抄起一根六尺长的木棍,摆了个姿势,准备温习下部队刺刀训练的技术。
那天遭遇盐丁,自己拿着扁担所用的技术,就是在部队里面的刺刀训练,说起来李孟在部队里面不过是个士官,所接受到的冷兵器和徒手格斗的训练都很单调,比不得特务连和特种大队那些人。
拳脚方面只有军体拳,兵器方面也就是这个刺刀的刺杀训练。
来到明朝末年,李孟深知没有些防身的技艺是不行的,在这卫所里面自己能接触到的都是些挂着军户名头的农民,何况这个年纪想要学武艺,怕也是来不及了,不如把自己会的练精练好。
当日的搏斗大胜,虽说有临死一搏的勇气和突然性,但是这种刺杀的动作面对刀斧的先机和优势也是摆在那里。
李孟拿着木棍刚摆了个姿势,就觉得门外有动静,小心翼翼的走到门边打开了柴门。
夏天的天长,海边依稀有天光出现,倒也不太黑暗,却看到门外早就是聚齐了人,正在那里等待着。
一看李孟开门,都是从独轮车上站了起来,笑呵呵的看着他,李孟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们怎么来这么早,还有点时间,怎么不多睡会?”
“想着这是自己的生意,在床上也睡不着,索性是早点过来。”
陈六子这句话说完,场面顿时是闹哄哄的一片,大家纷纷出声附和,都是很有干劲的模样,李孟心中也是高兴,笑着说道:
“那成,咱们早点走,中午我请大家喝酒!”
众人轰然叫好,七手八脚的开始朝着鸡公车上搬盐,李孟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倒是没有人忘记那根削尖的竹竿,都是斜插在独轮车上,好像是旗杆一样。
李孟昨天在逢猛镇就买了些面饼,分给大家吃,然后一帮人兴冲冲的赶路,今天的赶路每人推着的盐比昨日还要多些,可没有人感觉到累,都是那种很轻松的状态推着,还在那里互相开着玩笑。
这条小路蜿蜒在丘陵和矮山之间,盛夏时节,灌木长得正是茂密,唯一烦人的就是蚊虫,这样的道路两边望去,都是被矮山上的草木遮住,看不太远,只有前后的视野才算是开阔些。
今天比昨天走的还要快,大家的脚程都是加快速度,在半途中简单的休息了下,又是继续赶路,李孟估摸着还有小半个时辰差不多就要到达逢猛镇,正要让大家抓紧的时候,却看到在不远处有十几个人从路边站起,迎面朝着这边走来。
在他身后的王海也是看到,手中的独轮车没有把住,朝着路边就翻到了,王海颤声说道:
“盐狗子,盐狗子!!”
这个贩盐的小队伍,除了李孟之外,其他人都是慌乱起来,对方显然是特意选择了这段路来下手,因为大家刚刚走过了一个长长的下坡,下坡上,人都是用力控制着独轮车不要下滑,很是消耗体力。
即便是现在转身往回跑,盐货是不要想保住了,刚刚经过一段吃力路程的人,返身再在上坡上奔跑,也很容易被面前这些以逸待劳的盐丁追上抓住。
李孟伸手就在车上把自己的那根长竹竿抽了出来,所有的同伴们都是看到了那边快步跑来的盐丁,一个月前和李孟一起出来贩盐的那几个还好,都是扭头盯着李孟,等他拿主意,新来哪几个明显是慌神了。
“把自己的竹竿都抽出来,学我的模样端着,站到我这里来!”
看着这么多人如此的信任自己,李孟心中还真是有些感动,赵能,陈六子都是按照李孟说的做,拿着削尖的竹竿凑到李孟跟前,王海年纪小,虽然是经历过事情,可还是吓得不清,但还是强忍着恐惧,两手握着竹竿,站到了李孟的跟前来,有个新来的吃不住劲,“哎呀”的叫了一声,把手中的独轮车一丢,转身就要跑。
他这一跑,李孟的反应比他要更快些,手中的竹竿一翻转,直接就是劈了下去,这竹竿可有十尺长啊,那人跑出几步,就被竹竿抽在肩膀,直接是被抽倒在地,李孟也不手软,狠狠的抽了两下。
那先跑的人被打的大声的喊疼,李孟冷冷的喊道:
“再有跑的,咱可就用刀砍了,你就是跑回家去,你以为咱不知道你家住在什么地方吗?”
这直接的威胁,再联系李孟的那些事迹,这些军户们的躁动立刻是安静了下来,拿着竹竿凑到了李孟的跟前,就连那个先跑的也是悻悻然的抽出竹竿来到李孟身前。
那边走过来的盐丁有十二个人,手中都是拿着腰刀,铁尺,斧头之类的短兵器,开始看着那个人要跑,他们加快了脚步,等看到大部分人都是平端着竹竿聚在道路中央的时候,都觉得有些纳闷,禁不住停下来不动。
到最后看着这些私盐贩子,都是站在鸡公车前面,手中举着老长的竹竿,他们终于是确认,这些灵山卫所军户们是被吓傻了,这些军户的盐货可能买个好价钱啊,比起平时设卡拦住的那些单干户数量也大许多,看起来这次要发财了。
这些盐丁禁不住哈哈大笑,好整以暇的慢慢逼近过来,本来还担心这十几车盐是不是还要自己推到逢猛镇去,到时候就让这些傻子推车就是了,不过要狠狠的打这些杀才一顿,拿着那竹竿还想顽抗吗?惹得大爷不高兴了,直接砍你脑袋。
“这都是咱们自己的盐货,辛辛苦苦花钱收来,又是辛辛苦苦走这么多里路送来,都有大家的份子,要是跑了,这些盐货可都是要便宜盐狗子,要是跟着追到咱们卫所去,家里人还要跟着倒霉!”
李孟能感觉到身边的这些人的恐惧,他不断的陈述着利害,不得不承认他昨天所倡议的定下份子是神来之笔,大家在这贩运私盐的买卖里面多少都有些份子,穷怕了这些年轻人一想自己要是跑,这些辛苦带来的盐货就要落入对面这些无恶不作的盐狗子手里,一股气都是慢慢的提起来。
最起码和李孟仅仅挨着的那几个人都不颤抖了,那些盐丁也不着急追了,慢慢的走了上来,大家都能清楚的看见他们脸上得意的狞笑,这些盐丁不事生产,专门掠夺,就好像是吸血的蚊虫禽兽,让人越看越是愤怒。
“把手中的竹竿都是放平,跟着我这么平端着,别着急,我这里挤不下,就在后面站一排,把竹竿顺着缝隙伸出来,也是平端着!”
李孟在那里大声的吆喝着,身边这些同伴都是一一照做,他们比起李孟来可是要紧张上天了,目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机械的按照李孟喊的做,李孟说什么他们就跟着照做,不过陈六子算是有些镇静的人,他只是奇怪李孟背着的腰刀为什么不用,偏要拿着个削尖的竹竿,真奇怪。
“把胳膊都是缩回来,别乱动,乱动就是死,听我吆喝!”
盐丁们已经是走到了跟前,看着这些穷汉们手中平举着竹竿,尖头冲着自己这边,觉得可笑无比,这段道路已经是宽了许多,并排站着七个人问题不大,李孟他们拥挤着站在一起,站了十个,正好是把路堵住。
“兀那穷汉,这么多私盐,就算是诛灭你们九族都是轻的,还在那里傻举着竹竿,还不他娘的跪下磕头,爷爷没准能饶了你们狗命!”
实际上诛灭九族是夸张些,不过严格按照盐法来说,李孟他们这十几个人斩立决却是够格,那盐丁这么说,李孟身边的人更是紧张,谁也不敢放松,事到临头,也只能是听李孟的命令。
那些盐丁看着吆喝的效果不大,心想对方这些果然是吓傻了,当然,盐丁们从来不会以为这些老百姓会有什么反抗。
看着对方还是那么平端着竹竿,先前喊话的那个盐丁顿时是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手中举起单刀在那里乱晃,威胁道:
“你们这些该死的穷汉,还真是不知道好歹……”
后面几个盐丁都是有些不耐烦,粗声的说道:
“跟他们费这般力气作甚,等下揪出来砍他几个脑袋,害怕不老实。”
这些盐丁已经是把这些军户穷汉看成是放在案板上的鱼肉,他们距离竹竿也就是一两步的距离,盐丁的话一句不落的进了李孟他们耳中,赵能,陈六子他们反倒是不惊慌了,只是把手中的竹竿握的更紧。
最前面的三名盐丁拿着刀就大步走了过去,用刀准备拨开面前的竹竿,一边嘴里骂道:
“还在这里堵着干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
“放平!向前刺!”
李孟大喊了一声,双臂用力,手中的长竹竿朝着那三个盐丁就是刺了过去,他身边的同伴这时候已经是紧张到了极点,听到李孟的话,毫不犹豫的下意识的就照做,双臂摆动,手中的竹竿疾刺而出。
听到对面一声大喊,走上前的几名盐丁都是被吓了一跳,正要喝骂的时候,猛然看到对面的竹竿,带着风声疾刺了过来。
问题的关键是,竹竿都是尖头的……
“噗哧”“噗哧”的声音连续响起,站在最前面的三名盐丁被这些尖锐的竹竿刺穿,这是夏天,他们又是招募来没有官府编制的盐丁,身上都是穿着单衣,没有丝毫的防备,如何抵挡的住这些尖锐的竹竿。
附带说一句,削尖了一头的竹子,戚继光对付倭寇的时候就曾经用过,倭寇的长刀根本克制不住,这东西在倭国貌似被叫做竹枪,也算是兵器之一,农民和土匪经常使用……
这三个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身上的窟窿喷出鲜血,直接软倒在地上死去。
傻乎乎的穷汉拿着傻乎乎的竹竿,转眼之间这些竹竿已经成了杀人夺命的凶器,竹竿的尖头上还滴答着鲜血。
后面的几名盐丁都是傻眼了,李孟身边的这些人状态同样是不好,看着别人杀人和自己杀人完全是两码事,也就是陈六子的状态还好些,年纪大的赵能和年纪小的王海都是大口的喘着气,脸色苍白,身体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们表现这还算是好的,后面一排的已经是有吐的了,李孟也不好受,浓厚的血腥气扑鼻,面前还在抽动的尸体,他也不过是第二次遇到这样的场面,不过李孟告诉自己不能慌张,他大声喊着:
“别慌,别慌,端平,端平,互相靠着,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刺!”
跟在后面的盐丁还没有反应过来,唯一的动作就是踉跄着后退,在李孟的大声吆喝下,这些人几步赶了上来,都是木然的用力刺出,尖锐的竹竿尖头,单薄的夏衣,结果都是一样的。
又是几声惨叫,地上又是几句尸体,如果这些盐丁绕个圈子,跳到道路之外转过来攻击李孟他们,未必没有胜机,但是这些只为钱财的流氓无赖,那有什么高昂的战斗勇气,猝不及防之下,倒下了七个人,剩下的五个唯一的想法不是拼命,而是逃跑。
反应过来的盐丁拔腿就跑,李孟大吼一声:
“大家追上去,别管后面的盐车,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手里拿着长竹竿,身高步大,冲出几步,就追上一个,虽说还差四五步,可竹竿的长度弥补了这一点,“扑哧”一声,戳了一个透心凉。
李孟直接丢下竹竿,大踏步的追了上去,背后的腰刀已经是抽了出来,对付后背完全露出的逃跑者,只需要放心大胆的进攻就是了。
身边的陈六子脚步极快,平端着竹竿居然还是超过了李孟,追上一个,大吼一声就是刺了下去,陈六子追上的盐丁还有几分骁勇,见到自己跑不过,转身挥刀就砍,刀才三尺长,竹竿十尺,砍人是砍不到的,只希望能砍断竹竿,破坏对方的武器。
他做到了,一刀砍断了陈六子手中竹竿的尖头,只是这尖头是个斜面,被刀削断,还是一个斜面,尖锐依旧,只不过竹竿从十尺变成了八尺长,依旧是砍不到陈六子,但是陈六子的力量使得很足。竹枪的势头不减,直刺在对方的胸膛之中,那盐丁狂吼一声,立刻了账。那边的赵能和王海也追上了一个,双枪齐下,那人连声音都没有出,直接的气绝身亡。
最后一个盐丁跑的飞快,只是听着身后的几声惨叫,心知同伴一个个的身亡,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停下,心里慌张,忍不住回头一看。
却看到李孟举起了腰刀,刷的劈了下来……
十二个盐丁,没有太大的功夫就已经是被料理干净,和上次的哇哇大吐脸色苍白稍有些不同,那些新来的几个几乎是瘫倒在地上,那日见过杀盐丁的场面的几个则是瞠目结舌的看着手中滴血的竹竿。
心想这么平常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杀人的利器呢,贩运私盐是重罪,几乎和现代的贩运毒品差不多,只要是贩卖的重量达到一个数量级,就会被判重罪,最轻的也是千里流放,一般都是斩立决和绞首。
凡是敢贩卖私盐的人都是胆大有几分勇力的角色,除了胆大的单干户,就是成群结队的私盐贩运队伍,这些队伍的战斗力比起一般的强人土匪还要强悍许多,正因为这些人难缠强大,所以巡检司巡检召集的盐丁也都是亡命无赖之徒,也是要有些狠劲力气,也要敢冲敢打。
灵山卫所的这些军户子弟,比起那些老实巴交种地的农民来说,多少还是有些不同,也有些聚众斗殴的勇气,不过却不感得罪这些盐丁,军户子弟充其量也是打架,可这些盐丁那是杀人的角色。
双方凡是放对的时候,军户子弟都像是绵羊一样,能躲则躲,躲不了就求饶,因为实际中吃过无数的亏,军户子弟天天种地为主,也没有军事训练,哪里比得上这些好勇斗狠的盐丁。
今日看到十二个盐丁走过来的时候,很多人甚至是包括上次那些看着李孟杀盐丁的那十一个人,都是心里抽紧,脑海一片空白,身后那可是将近三十担盐货,要是被抓住之后,不光是自己倒霉,怕是还要牵连家人。
头脑空白,四肢紧张的众人,等到完全清醒过来之后,却发现十二个看似强大无比的盐丁已经是横尸在地。
第一次或者是第二次杀人的恶心还有不适应过去之后,这些人看着李孟的眼神如同看神一般,开始对那个玄乎的所谓二郎真君俯身的传闻相信了些,要不然,怎么能用这些削尖了头的竹竿把这些拿着刀斧利刃盐丁轻而易举的杀死。
这倒不是李孟的军事古代史知识如何的丰富,他只是从现代那些详细的农民战争介绍中,知道了竹枪的存在,同时他也知道可以实现刺刀技术的兵器也只有尖锐的刺击兵器,在这个时代,当然是长枪和长矛最好,不过卫所里面这些货色都是在指挥使和千户所辖的武库里面有,只能是因陋就简,找些竹竿来做竹枪。
真是歪打正着,当年戚继光抗倭,因为明军长枪无法和鬼子的倭刀抗衡,经常被削断枪尖,采用了用桐油浸泡的粗大竹竿,也是这么削出斜面,这竹枪长度极长,即便是被削断,还是一个尖头,稳稳的克制住倭寇的长刀。
还有,在几十年前发生在倭国的关原合战之中,大批溃散的武士散落乡间,这些武士披着甲胄,手中的长刀也都是制式武器,也有系统的军事训练,但却大部分死在农民的劫杀之下,这些农民所用的武器,就是和今天李孟他们所使用的武器一样,削尖的竹竿,俗称竹枪。
这些盐丁充其量也就是些比较勇猛狠辣的流氓无赖,那里能和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相比,而且还是自大放松,死在竹枪下面倒也不冤枉。
“都别愣着,把那些盐丁身上的现银和铜钱都搜一下,和那些腰刀兵器一起交到李大哥这边来,你们几个跟我一起,把这些狗子丢到草里面去,今晚就被野狗吃干净了!”
这次吆喝的是王海,站在李孟身边的赵能禁不住出声呵斥了一句,却被李孟拦下来,他倒是觉得这个才十五岁的王海脑筋灵活,居然能按照自己上次的处置来安排事情,这些军户子弟老实归老实,忠心也有,就是脑筋清楚的少了些。
等到路面的血迹被土掩埋,又在上面来回踩踏了几脚,李孟慢慢的在道路上走了一圈,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迹象被发现,这才是回头扬声说道:
“大家都歇歇吧,等下咱们上路。”
大家都是默不作声的各自找地方坐下,平素务农,根本不接触军事训练的军户子弟经过这种血腥的战斗,每个人都是需要时间平静心情,李孟看了在那些盐丁身上搜刮来的银钱,差不多有十两银子左右,看起来比上次那些要穷不少,牟巡检一死,原本就是混乱无比的私盐市场变得更加混乱。
胆大的单干户,盐丁的势力还有盐场和其他有些权势的人都想在其中掺合,但是这么掺合受苦的只是那些毫无干系的普通百姓,比如说是薛家千户所的平民们,这几天总是听到某某人出外遭遇抢劫,总算逃得一条命,也有把命丢在外面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贩卖私盐的人越来越多,盐丁们也是越来越分散,导致治安已经是乱的不像话,看起来就要崩溃的样子。
李孟留下一两银子,剩下的九两交到赵能手中,开口低声说道:
“赵大哥,这些钱给大家分掉了吧!”
赵能接过银钱点点头,突然低声说道:
“刚才我盯着这些人,没有人乱拿东西。”
这话说的李孟一愣,笑着点点头,他方才也是一直在注意这些事情,谁也不知道这些盐丁身上随身物品会不会被人认出来,要是有人贪图小便宜偷拿,保不齐会惹来什么祸患,所以要盯着。
这是他在安保公司养成的习惯,万事把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都是想的清楚,李孟倒是没有想到赵能居然也想到这一点,年纪大心思缜密,又是亲近的人,还真是值得信赖,李孟笑着回答说:
“我省得,赵大哥发钱就是。”
说完这句话,他扬声冲着这些人说道:
“各位兄弟,今天大家的手上都是沾了盐狗子的血,谁也脱不了干系,将来咱们可要抱成一团,不能在外人手中吃亏!”
那边的赵能开始发银子了,大家的情绪都是高了些,听到李孟扬声说的这句话,不少人都是身体一颤,场面又是安静了下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渐渐升起来,也有行人开始出现在这条路上,只是这些行人远远的看见这边的鸡公车和坐着的人都是宁肯回头快跑,也不愿意走过来,这贩运私盐的名声从来不比土匪强盗好多少。
“收拾利索,大家赶路了!”
李孟这边一声吆喝,众人都是站了起来,不过这时候神情和态度比起方才来有些不同,如果要仔细的分说,应该是多了不少的决心。
竹竿上的血迹已经是被擦拭干净,但是上面隐约还能看见些紫色,显然是血已经是渗入进去,大家也是不在乎,还是那么插在独轮车上,一帮人就这么安静的朝着逢猛镇出发,大家的脚步都是快了不少,也更有力。
走出小道之后,这附近盐丁就不会查禁任何的私盐了,这也是他们和逢猛镇这些盐商的默契,当然,实情是他们得罪不起这些大盐枭。
和李孟的预料差不多,远远的就看到侯山在路口张望,好像是在等待什么,看到他们出现在视线之中,即便是相隔很远,也能看到侯山浑身一颤,扭头朝着镇子里就跑去,这更是坐实了李孟的想法,高声喊道:
“你以为你能跑多远,给我老实的呆在那里!!”
这话喊得没头没脑,路上的行人都听不明白,那侯山可是听懂了,才跑出几步就是停下,扑通一下跪在那里,干等着李孟他们前来。
李孟走到他跟前,侯山也不敢说话,只是不停的磕头,这地面是也有些砂石,很快就是额头见血,李孟笑笑,只是开口说道:
“什么话也别说,先领着他们把盐卖掉,我在这里等着你!”
侯山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李孟的笑脸,根本不知道李孟到底是什么态度,只好是战战兢兢的站起来,打量了一眼几辆鸡公车,却猛然看见,一辆的草袋下面压着几把腰刀和铁尺,身体一晃,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搞得陈六子颇为不耐烦,直接吆喝了几声,这才是领着一干人去卖盐。
称量私盐,验货交钱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李孟的同伴很快就办完回来,李孟笑着掏出一串钱,递给脸色苍白的侯山,笑着说道:
“在那些人身上摸出来的,还热着呢?”
侯山被李孟的话惊得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腰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李孟接过赵能递过来的买盐银两,从里面拿出一两银子对赵能说道:
“赵大哥,领着兄弟们找家酒馆吃酒去吧,我在这里有些话要讲。”
在这个小小的镇子上,一两银子可真是可以吃一顿很不错的酒饭了,赵能接过银子,招呼渐渐恢复了些兴高采烈的同伴们一同去酒馆,看着同伴们走远,李孟低头对瘫倒在地上的侯山说道:
“那些盐狗子相逼,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也不怪你,今后这中人的钱也不会短少你的,只是昨日我叫你打听的事情,可打听了吗?”
这句话一说完,侯山先是不能置信的盯着李孟,突然间,他猛然翻身起来,又是朝着李孟磕了几个响头,头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是崩裂开来,抬眼涩声说道:
“李大爷,您待我这般,小的这张脸不知道要放到哪里去,大爷的银钱我不敢再要,只是有个请求,希望大爷应允!”
李孟纳闷的反问道:
“什么事情?”
“小的是孤身一人,在外面只求个温饱而已,在外面无依无靠,求大爷收容,给个饭吃,也让小的有给大爷做牛做马的机会!”
这番话说的李孟浑身汗毛都是立起来了,不过他倒是能猜到这侯山的感觉,自己从哪里贩盐过来的消息是他告诉盐丁的,可想必这个侯山也能猜到那些盐丁的下场到底是如何,委实是心惊胆战,唯一能想到自保的方法也就是加入李孟,要不然谁知道那天就被这些胆大妄为的贩盐的砍了脑袋。
李孟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来到明朝,自然知道对于自己这样的私盐贩子来说,消息畅通的重要,而这侯山口舌灵便,为人也是八面玲珑的,除了胆子小了点,倒还真是自己需要的人,当下说道:
“先把昨天让你打听的消息告诉我,咱们再说其他的……”
逢猛镇上的人都是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思,何况这李孟和手下的人有一股很让人敬畏的气质,都不知道坐在路边的李孟和侯山谈了些什么,大家看到的是,逢猛镇的中人侯山最后跟着李孟又是磕了几个头,然后就直接离开,也不知道到底谈了些什么,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这两天的运送之后,李孟和赵能家里存着的盐货基本上都是出清了,而且在半个月前就发现,收来的盐货越来越少,仅凭李孟身边那些人煮海熬盐的产量,怕是要凑几个月才能够二十担。
盐货少的原因也很简单,牟巡检一死,大小的盐贩子和盐丁都是活动起来,在各村强收盐货,或者是设卡缉拿,也有胆大的单干户自己去逢猛镇卖盐,这些人都是些不法之徒,除了买卖私盐之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呆着。
本来灵山卫所和靠海的这些村子,因为靠海,本就没有什么良田,日子都是穷苦。因为可以煮海熬盐,多少对生活有些贴补,而今却被这些大大小小的不法之徒搜刮盐货,更是过的辛苦,加上这些贩卖私盐的都不是良善之辈,除了买卖私盐还多行不法,让这些贫民百姓更是遭罪。
盐政巡检牟阎王是死在李孟的手上,对于此时盐丁没有人管辖乱成一团,各处治安崩溃的状态,李孟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李孟从学生时代到军队到押运公司,都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这次李孟也是告诉自己,要负起责任,解决这个问题,平息这场混乱。
在薛家千户所西面四五里的地方,有个地方叫窝棚村,这里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前几年河南闹饥荒逃过来的难民,在这附近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因为这里土地贫瘠,卫所也懒得理会。
这些河南灾民就在这里扎下根来,不过也就是勉强维持温饱罢了,再小的地方,里面住着的人也都是分好坏的,村子里的坏人姓王,排行第七,大家都是叫他王七。
这坏人一般胆子都要大些,村子里面的人靠海吃海,也都是煮海熬盐去附近的灵山盐场售卖,后来因为李孟那里收盐,都是卖到李孟那里,毕竟可以多赚半分银子,不过最近到处闲逛的王七发现要是把盐卖到逢猛镇可以多赚几分银子,仗着自己有几分蛮力,把村子里面的盐都给集中起来。
他也搞了个鸡公车推到逢猛镇去,也是他运气好,去了两次都没有遇到盐丁,多赚了些钱,可是赚的钱王七也不给村民,反倒是又是纠集了两个品行和他差不多的,逼着村民给他们出盐。
三个无赖每人一把柴刀,一根木棒,若是有村民不愿意就是痛打一顿,这些村民都是胆小怕事之辈,何况他们这些灾民聚居之地,本就是不受官府管辖,还生怕叫来官差之后,事情没有解决,反倒是给自己招惹来祸患,大家也只能是忍气吞声,任他们鱼肉,这王七可是得意起来。
快要中秋节的时候,他又是凑出来三担盐,拽来三个村民推着车,他和同伴跟着,心想这次在逢猛镇找个土娼回来,好好过过这个八月十五。
前面那三个村民哭丧着脸推着独轮车,后面王七三个咬着草根,手中或是拿着木棒,或是拿着柴刀,哼着小曲跟在后面,他们是准备看见单身的旅人就抢他一票,看见盐丁拔腿就跑,反正倒霉的是推盐的村民,这事情反正不是干一次了。
结果这次出来才三里地,还没有上大路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五个拿着竹竿的汉子,这些人一出来,倒是把王七他们吓了一跳,等看到前面的人穿着的衣服也是穷苦人模样,胆气立刻壮起来。
看拦路那五个人有个人还认识,应该是薛家千户所西边那个百户的人家,看着对方手中的竹竿,王七掂量下手中的大柴刀,流里流气的和同伴一起走到前面,开口说道:
“狗日的,你们眼睛瞎了,我这刀……”
那几个拿着竹竿的人也不多话,五个人凑成一堆就是冲了过来,那柴刀不到两尺的家伙,又重又不好挥舞,还没有等举起来,已经是被竹竿的尖头戳了几个窟窿,边上那两个还没有动手,见到这场面吓得丢下柴刀就跪在地上。
推车的村民直接就瘫倒了,心想完了,没想到那几个人收走了柴刀,拿着竹竿把剩下那两个无赖一顿抽打,打的快要动弹不了的时候,那些拿着竹竿的人才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道:
“王七作恶多端,替乡亲们先处置了,这盐也不要去外面卖了,半路遇到盐狗子怎么办,送到薛家千户所西村吧,四分银子一担,给现钱不含糊!”
说完之后,喊话那人朝着那两个无赖身上猛踹一脚,冷声喝道:
“再祸害乡亲们,这王七就是榜样,别他娘的在那里装死,快起来把这尸体抬起来丢海里去!”
等到那几个推车的村民恢复过来,回去和村里面的人一说,大家先是为王七被杀掉高兴,可不用受他祸害了,然后又有些害怕,那杀人的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心想给四分银子那就还是送到西村去吧,那边的人还算是和气。
在八月初五到八月二十这段时间,薛家千户所周围三十里的单干户都是接到了类似的警告,那作恶多端的直接就是被竹竿戳死,那种大家一起煮海熬盐贩卖的都是接到了警告,只能卖到薛家千户所西村去,四分银子一担。
这价格比起盐场收购的价钱可将近高出了两分银子,而且铜钱和现银随你挑选,绝不拖欠和克扣,运到逢猛镇是能多赚些,可风险也大。
而且被竹竿戳死的那些人摆在眼前,对方可不是开玩笑,老实巴交的村民们都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法子,赚个辛苦钱吧。
也不是有大明顺民,想要去报官的或者是找盐丁的,往往是才出门,家里的房子就被火烧了,或者是人在半路上就被殴打一顿,反正灵山卫所去逢猛镇的路也就是那么几条,要堵人很简单。
事实上,过完中秋节之后,李孟和赵能家的院子又是开始满载,各个村子的海盐都是送到这里来,每个村子用简陋的方法晒盐和煮盐产量其实不高,但是积沙成塔,架不住送来的多。
到了九月,李孟他们已经是朝着逢猛镇又送了两次盐,不光是民户和村子之间有消息流传,估计盐丁之间也是消息流传的,在薛家千户所到逢猛镇的小路上,有将近二十名盐丁都是一去不回。
牟巡检手下的盐丁虽然不下二百人,可这二百人却是在胶州,高密,即墨,平度,昌邑和潍县一代到处设卡查缉,牟巡检手下的盐丁分成许多帮,虽说这胶州和逢猛镇一向是活动的盐丁多,人数却也有限。
不知不觉间居然死了二十个,而且尸首还找不到,那些剩下的盐丁稍微聪明点的都是专心在盐场低买高卖私盐到逢猛镇,查禁的事情不敢多做了。
有人说,为什么不去报官,巡检司的这些盐丁往日里从来不把各地州府的衙门看在眼里,同样的那些衙役官差捕快,也不会去多管闲事。
一时间倒是出现了奇怪的情况,盐丁和盐贩子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送各自的盐,各个的都是对逢猛镇的盐栈客气的要命,生恐得罪了这些作为衣食父母的大盐商,这真是极为的讽刺。
现在的薛家千户所,或者说包括周围三十里左右的地方,目前的治安非常良好,前段时间作奸犯科的无赖地痞,罪大恶极的都是死不见尸,还算过得去的,都是老老实实的在家煮海熬盐,或者是拼命的活动,希望能有机会跟着李孟一起干。
在薛家千户所的李孟已经是有名气了,这个年轻人据说从前是傻子,后来突然变得聪明起来,这人许多附近的人都是见过,很和气的一个小伙子,待人接物都是和气的要命,说话也是很有条理。
军户不能参加科举,所以也没有什么人认识字,大家都是粗人,难得有李孟这种脑筋清楚,脾气温和的,说白了,是难得有这么个像是读书人的军户子弟,而且这人从前还是个傻子。
这都是些年纪大的老人和成家立业的人互相议论的闲话,在那些青年少年传闻里可不一样,这李孟可是二郎真君转世,勇武无双,曾经拿着扁担就独自杀死了上百个盐丁,而且跟着他的人也能沾染些武勇,听说西村那几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每个人也是杀死十几名盐丁,而且用的还是竹竿。
民间传说基本上都是夸张的成分居多,这个事实深刻的体现在对李孟事迹的以讹传讹上。
虽说灵山卫所五千多户人家里面也就是四百多户还有军事训练,其余都是做农民几代人了,可毕竟是卫所这种军事体制下成长的人,或许骨子里还有喜欢刀枪战斗的因素,这些年轻人,特别是那些不能继承户口和军兵身份的次子和三子,生活穷苦,却有发泄不完的精力,跟着二郎真君一起,和那些祸害百姓的盐狗子厮杀一场,这才是男儿作为。
还有个原因,年轻人们都不愿意去提到,跟着李孟一起,每天都能吃饱,隔几天还有肉吃,据说“二郎神”把赚来的银子都是用来给大家买吃的,跟着这么仗义,这么武勇神奇的人,谁会不向往。
只不过令这些年轻人郁闷的是,想要跟着李孟干,哪怕是在海边煮海熬盐,也有几个条件要完成,必须要有跟着李孟的人介绍担保,必须能挑着一个八十斤的担子走到逢猛镇再走回来,还要趴在地上之用双手支撑自己身体起来二十下,而且浑身上下不能弯曲,还有些稀奇古怪的要求。
要是人身子骨不够壮实,还真是撑不下来。
因为条件苛刻,所以李孟到现在才有三十二个运盐队的,七十五个煮盐收盐的,这些运盐的,都是完全达到李孟定下的身体要求的年轻人,还有最初那十七个人,那些煮盐收盐的年轻人则是距离标准差些的。
这些人白日里都是在各村收买盐货,或者是在海边晒盐煮盐,只是早晨和晚上,都是被李孟死命的训练,现代训练新兵队列,各种体能训练都是被李孟用上,若说是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多了些粗暴的棍棒教育。
李孟手中都是拿着个几个竹片捆扎在一起的竹棍,看谁动作不标准就是抽打过去,就连赵能,陈六子,王海这些亲近人也不例外,这些军户子弟只不过是健壮些的农民,散漫惯了的,乍一被这么严格的训练,纪律,体能还有服从,都是苦不堪言,只是这年头能吃一顿饱饭地方委实难找,加上李孟在灵山卫一带已经是被传的神乎其神,训练虽然是苦不堪言,但是看到进不来的那些人羡慕的目光,看到每次贩盐之后发到自己手中的银钱,一想到这两件事,什么苦处也都忍下来了,何况,再苦还能苦过登州城和黄县的那些百姓,那都被孔有德当‘两脚羊’吃肉了。
现在灵山卫两个千户所,还有一些散居在这里的民户,凡是靠海的都煮海熬盐,这些人的盐此时都不敢卖到别处,统统的卖到薛家千户所的西村去,那边给四分银子,不拖欠,不克扣。
李孟每月差不多能有给逢猛镇送五十担盐,赚到手也就是四五十两银子,这些银子用来发给下面的人红利,还有提供各种费用,收盐的费用,还有买卖粮食给下面这些小伙子提供饭食。
赵能的年纪大些,心思也比较细密,替李孟算了笔账,结果是每月能省下三四两银子就不错了,这还是年景稍好,粮食便宜。花钱这么多,白养了一百多号壮汉,用来熬盐也太浪费了。
而且很多的活计,看起来就算是原来的十几个人来做也足够,养活这么多人干什么,每天做的事情,除了熬盐晒盐之外,也就是打熬身体,平举着竹竿。
咱们贩卖私盐的,有些技艺防身是对的,但是也没有必要训练的这么死命,在卫所的军户对军队的事情多少都是知道些,当年戚继光戚大帅练精兵的时候,才不过是五天一阅兵大练一次,李孟你可是每天都练啊!
赵能也劝过李孟,不过李孟却是笑而不答,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赵能也就不劝了,一来是相信李孟考虑事情肯定是比自己完备,二来是毕竟还是赚点银子,没赔钱,日子过得比从前好不少。
至于其他的军户人家都是懒得管他们,一家军户只有长子能继承家业,次子和三子往往没有安置的地方,田地贫瘠而且出产不多,在家吃闲饭还总是惹事,能在外面赚点小钱,混几顿饭吃那是大好事。
李孟他们晒盐煮盐的海边距离村子有段路,而且还有些坡度,站在村子里想看到海容易,想看到李孟他们可难,也算是有些隐蔽性。
每天在那里练习的热火朝天,李孟每天就是把部队里哪些稍微减点训练用在这些年轻人身上,运盐队拿的钱多,吃的饭好,煮盐的拿得钱少,吃的饭少,运盐的凡是练得不好,都是被发到煮盐的队伍里面去。
赵能,陈六子,王海三个人算是争气,一直是在运盐那些人里面没有掉队,但是这些年轻人都是很纳闷,心想俺们不过是贩运私盐的,何必练得这么辛苦,每天拿着竹竿子傻乎乎的端着朝前戳,而且竹竿还要放平,不能偏掉,没有听到外面那些人都叫咱们什么“盐竿子”!!
农历十月的山东海边已经是颇为寒冷,特别这时候还是快要天黑,这些小伙子都是光着上身,有些在那里站着队,有些在那里跑步,还有些端着竹竿子一下下朝前刺着,李孟坐在中间,他是盯着周围的人在练,谁有不对的立刻校正过来。
远处的太阳已经是快要落入海中了,李孟在那里刚刚校正完一个人的动作,心里面有些苦笑的想到:“来到明朝之后,自己比在现代的时候还是有进步的,最起码当兵是个班长,管九个人,在押运公司是小队长,管十二个人,现在管着一百多人,最起码也是个连长了吧!”
私盐有利润,处处都有贩卖私盐的队伍,可盐场却不多,本来莱州府北面昌邑和掖县哪些地方要吃盐,都是去登州府的福山盐场买,孔有德叛乱之后,黄县和登州府城恰好是把沿海这段路封住。
朝廷调集大军封锁登州,自然也是把沿海一线封锁,所以盐贩子们都是来灵山盐场来购买,说起来有些奇怪的是,逢猛镇的几家盐商都不朝着这些地方贩卖,囤积足够的盐之后,就是通过水路运走。
在这个年代,跨县越府可不是什么小事,昌邑,掖县,平度,高密的盐贩子都是四五十人一队,过来买卖。
十月初五,平度州的私盐贩子三十多人以贩卖枣子的名义来到了胶州城,先是在逢猛镇休息了一天,然后第二天出发去灵山盐场。
逢猛镇和灵山盐场之间也有官道,只是这些私盐贩子却不敢走,虽说都是亡命徒,可这毕竟是违禁的事情,还是遮掩些好,胶州城的盐丁就是盯着这种外来的私盐贩子捉拿,油水特别大,风险还小。
这些平度的盐贩子走的是一条相对偏僻的小道,这条路他们也是走的熟悉了,早早的从逢猛镇出发,山东盐场都是本地人自家吃,销路不畅,官营的盐商不愿意买卖,靠得就是这些私盐贩子来做生意,很快就是交割完毕,既然是走小路要求隐蔽,这些人也都是推着鸡公车。
回程的时候刚刚是吃完早饭的时间,走了十几里路,为首的人却突然扬手让大家停下来,后面的盐贩子们都是纳闷,但是做这种买卖,警觉性还是有的,顿时都是拿出了兵器拥挤到前面来。
逢猛镇和灵山盐场之间从来没有听见有什么强人,怎么今天却冒出来了,不过这也好,强人总比盐丁官差要好说话,惹不起的花钱买个过路钱,惹得起的就火拼一场。
“咱们是平度州的,对面是那里的兄弟?”
看这对面没有作声,这人挥挥手,身后的三十几个汉子临着刀斧一起朝前走了几步,离得近了,也看清楚对面的这些人,着穿着打扮也是穷苦出身,每个人拿着根竹竿站在那里也不出声。
这平度州的盐枭心想自己和弟兄们手里拿着的可是钢刀铁斧,怕你们这些拿着竹竿的穷汉,只要是挨近了还不是被砍倒,而且估计下人数,对方也就是三十个人,自己这边的人还稍微占据上风。
只是对面这些穷汉沉默不出声,在那里规规矩矩的站着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平度州的盐枭也是有些对危险的直觉,不敢贸然的上前,可身后的那些同伴却已经是破口大骂,他伸手止住,又是开口说道: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大家出外无非是求个财,何苦伤了和气,有什么话都可以谈!”
他这句话说完,对面就有人出声喊道:
“丘大海兄,这盐都是俺们胶州人的,你们平度州的过来买卖,这是喝我们百姓的血啊,怎么也得补偿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盐货我们五分银子一担收了,这也不亏,你在你舅子手里拿货也是四分七一担,我这还给你算了脚钱!”
听到对方把自己的名字都是叫出来,而且是挑明自己和灵山盐场的关系,这丘大海浑身上下先是打个哆嗦,心想对方真是摸清楚自己底细了,灵山盐场的盐课大使是丘大海的大舅哥,仗着这层关系,每次他都能拿到四分银子或者是五分银子一担的盐,运回平度州之后,因为平度属于内陆,盐的价格也高,转手就是二两银子一担,利润极厚,这钱和舅子平分,赚的不亦乐乎。
现在对方的人还比自己要少,却说出这般的不讲理割肉的狠话来,还怎么继续商量,丘大海也是干杀头买卖有些年了,也不含糊,一招手,大喊了声:
“弟兄们,上,不留手啊!”
这句话一说,后面早就是憋了一肚子气的平度盐贩子们都是口中大骂,拿着手中的刀斧就冲了上去,遇到这种半路劫道的,讲究的是谁敢拼命,大家都是为了钱财饭食才做这些勾当,犯不上拿命来填,所以谁有拼命的勇气,或者说谁表现出敢拼命的模样,往往就占据胜利的先机。
何况对面怎么看,怎么像是附近村子里想来赚点外快的农民或者说是穷军户,怕他作甚!
这边一冲,那边有人出声的喊道:
“端起来,稳住!”
听着这声音可都有些发颤了,平度盐贩子们胆气更壮,冲的脚步也是加快许多,不过冲在最前面的人却有些为难,对方手里的竹竿子足有十尺多长,要想冲到对方的跟前,还真是个麻烦。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么拿着刀斧不要命的向前冲,就连山里的那些强人土匪也是害怕,往往就这么溃散了。
这些盐贩子一边用更大的声音喊着,一边加快了脚步,反正那竹竿子都是平头的,戳不死人,冲在最前面的盐贩子听到这些平端着竹竿的人中,有人喊了什么,仓促间也没有听清,可已经是冲到对方跟前了。
正对面十几根竹竿带着风声急速的刺了过来
正在奔跑冲过去的盐贩子们胸口和脑袋上被戳个正着,手中的武器就算是劈砍下去也是砍在空处,竹竿死命的平刺,加上盐贩子们奔跑的速度,这力量可当真是不小。
六七个跑在最前面的人,没有一个幸免,最前面的那个甚至被竹竿子直接戳飞了起来,后面的紧跟着的人都是纷纷闪避,脚步顿时是纷乱起来,那些拿着竹竿的人齐步向前走了一步,又是狠命一刺。
连续上前三步,平度的盐贩子倒下了十几个,竹竿虽然是平头,可这下子打在胸口脑袋上,基本上是剧痛无比,动弹不得。
丘大海和剩下的十几个人吓了一跳,拔腿朝着后面就跑,跑了几步,却发现对方没有趁机追上来,反倒是后退了几步,又是站在原地,丘大海这些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可要是再动手却没有那胆气了。
丘大海走南闯北也算是有些见识,看着这些拿着竹竿的村民,举止之间分明是有点精锐官军的模样,想到这里更是胆寒,猛然想到一个问题,灵山卫所就在附近,自己这贩运私盐,从来没有把这卫所看见眼里,莫非这次来找麻烦了。
这时候,对面又有人喊道:
“丘大海,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问一次,刚才说的你答应不。”
仔细想,答应下来倒也没有什么,自己大不了把这盐货留下一半,然后回去再运一次就是,只是丘大海自觉也是莱州私盐道上鼎鼎有名的角色,各方都要买个面子,就这么被群说不清来头的穷汉威胁,就这么认栽,太丢人了。
正琢磨的时候,后面有人猛拽衣襟,还在琢磨的丘大海不耐烦的回头就要喝骂,回头却看到手下战战兢兢的拿手指着前面,嘴一张一合的却说不出话来,丘大海惊愕的回头,却看到对面的人已经是把竹竿子调转过来,把尾端的捆扎的布套取了下来,现在是另外一头指向他们了。
这另外一头是被削尖的竹竿,看着有些可笑,可是被这些尖端遥指着,知道厉害的平度盐贩子都是吓得汗毛立起,那些倒在地上的更是拼命朝着后面爬,这要是刺在身上,可就是血窟窿,丘大海长大了嘴,呆在那里,直到身后的人猛推他这才是反应过来,连连的大喊道:
“就按照兄弟们说的做,大家吃这碗饭都不容易,大家发财,大家发财。“
一边回头大骂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卸下来,什么卸一半,都搬下来,都搬下来。”
看着他们如此的识趣,在那些拿着竹竿的人那边有一个人走出来,手中拎着个小袋子,走到丘大海跟前,笑着递给他,开口说道:
“丘老哥,这是三十两银子,买你七十二担盐,你也不亏,你也别哭丧着脸,回去盐场再买次就是,我们也不为难。”
听着这个条件,丘大海松了口气,对方也不算是蛮不讲理,还给自己留分寸了,看着过来的这个年轻人,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黝黑,手脚粗大,看这模样就知道是海边长大的庄户子弟,看着银子成色份量都不错,丘大海的心情多少好了些,当下客气的问道:
“这位兄弟,我老丘在这条盐道上走了快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兄弟们这么能打的,不知道是哪里人啊!?”
这就有些打听底细的意思了,那年轻人也不避讳,嘿嘿一笑,开口说道:
“丘老哥,咱们今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慢慢你就知道了,快走吧,我还要收拾这些盐货!”
在不远处的一处高坡上,李孟在那里看着道路上发生的一切,平度盐贩子已经是垂头丧气的推车朝着盐场的方向回去,又有四五十人从路边冒出来,推着鸡公车,挑着扁担来把那些盐装运出去。
“收盐的那些都打成这样,要是咱们去……”
李孟朝着身边瞥了一眼,王海在那里兴奋的和赵能说话,站在身后其他运盐的小伙子同样是摩拳擦掌兴奋异常,这次对成群结队的盐枭们动手,李孟是把所有的人都给带了出来,但却没有全派出去。
而是安排陈六子带着的三十个人在路上阻截,还有四十个人在路边埋伏,自己则是带着运盐队这些相对精锐的青壮随时准备支援。
事情很是顺利,拿着竹竿的轻易的击败了比他们人多,而且拿着刀斧的盐贩子,这种神奇,让大家看李孟的眼神更是不同。
这次的安排应该说是成功,搞到了食盐,煮盐队的那些人多少有了实战的经验,而且所有人都是增添了信心,特别是精选的运盐队这些人看到还不如自己的那些人都打的这么好,要是自己上前岂不是更强,心中的信心更足。
别人看着神奇的东西,其实也不复杂,保证了足够的训练和纪律性,这些青年自然就有了战斗力。
而且这些训练现代军队体能和队列的方法训练出来的人——尽管才训练了一个多月,对付这些小商贩身份更多于强人身份的私盐贩子,小盐枭来说,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不过战斗的过程看的李孟是苦笑连连。
在丘大海这种角色看起来很是整齐的队列,在李孟的眼里是歪歪扭扭,而且平度的盐贩子们冲过来的时候,后面有两个人的竹竿都是掉在了地上,平端着的竹竿也是不齐,要不然不会有的刺中胸口,有的刺中脑袋。
还有朝前走那几步的时候,有的快,有的慢,要不是平度的盐贩子也是乌合之众,抓住这队形的混乱,打个反击,冲到身前,胜负还真是不会这么快分出来,这场合用尖头刺杀也不现实,对方也不过是走盐贩盐的盐贩子,要是杀了对方,激起众怒不说,而且谁来给自己提供货源。
“李大哥,我打的怎么样!?”
李孟这才是从思考中恢复了过来,笑着说道:
“很不错,今天你带着的这三十人,以后你就一直带着吧!”
这话说完之后,陈六子黝黑的脸涨的有些发紫,显然是激动和兴奋到了极点,边上的王海和赵能也都是一脸的艳羡。
李孟拍拍自己的脑袋,心想也不必操之过急,这不才练了不到两个月吗,放在从前,新兵连还没有结束呢,慢慢上量,三操两讲,五个一百都给这些小子们用上,不信练不出来。
“这盐货是我们胶州人的,你们昌邑要是来买卖,留下一半盐来!”
“哪来的穷汉,不想活了吗!?”
……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高密的老张,把盐货都放下来,免得吃打!!”
“多给半分银子成不,俺在盐场买的也不便宜。”
……
“谁让你们来逢猛镇卖盐的,把盐货留下,快滚!”
“下次不敢,不敢,大爷,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
……
“大哥,这些拿着竹竿的穷汉咱们还怕什么,上去和他们杀一场!”
“混帐小子,你想找死啊,这是盐竿子,快把盐货卸下来,还傻着干什么,丢了手里的家伙,脸上都给我带上笑,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这盐竿子真威风,吃的好,又能打,咱们兄弟也有把子气力,是不是也进去讨口饭吃,听说那李孟可是二郎真君转世啊!”
时间飞快的过去,进入崇祯五年的腊月之后,灵山卫所和逢猛镇周围已经成了太平世界,贩运私盐的个人和队伍都是消失一空。那些外地州县来灵山盐场贩盐的盐枭们,都是和“盐竿子”有这样那样的条件。
这些盐枭和盐场都是多年的关系,买盐的时候可以以一个比较低的价格拿到,但是他们要是想经过这段地面,就必须给盐竿子提供一半的盐货才行,要不然根本进不去出不来。虽然这些盐枭并不损失什么,可也耽误了脚程,至于那些小打小闹贩运私盐的更是如此,大家都想钻个空子。
那些灵山卫所和周围乡村渔村的人,去逢猛镇卖盐,不管是怎么隐蔽,最多也就是得逞一次,第二次还想如果还想走,那就立刻被盐竿子的人堵住,暴打一顿还是轻的,连带他那个村子晒出来的盐都是要减价收购。
这钱没有赚到,挨了一顿打,还要受村里的白眼,不如老老实实给薛家千户所的西村送盐。
盐枭们在快要腊月的受气不过,平度和昌邑的两伙人凑了六十几个人准备给盐竿子一个教训,谁知道走在半路上就被盐竿子截住,这次盐竿子来了八十多人,当场用竹竿就戳死了七个。
江湖争斗也没有这么动手的,盐贩子们虽然胆大亡命,可遇见这样的血腥场面还是胆寒心战,当即是跪地求饶,盐竿子也不相逼,直接是拿了一百担盐,警告一番之后,撵走了了事。
让这些大小私盐贩子心惊胆战的是,他们的动向好像是都被盐竿子牢牢的把握住,他们什么时候出现,出现在什么地方,对方都有准确的判断,这么闹下来,他们居然是一点上风也没有占到。
打又打不过,自己的动向都是被对方准确的判断到,那也就只有服软磕头一条路了。
也就是说,现在灵山盐场出盐的销售有八成左右被李孟抓在了手中,山东官盐无利润,灵山盐场地理位置又差,全是依靠私盐支撑,李孟现在已经是在事实上垄断了灵山盐场和周围私盐生意。
薛家千户所的李孟现在已经是一个被尊敬的人了,尽管他的身份只不过是普通的军户,千户所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的身份都要比他高,但是见到李孟的时候,人们恭敬客气的表情可要远远超过见上面那些人。
原因无他,李孟有钱,薛家千户所差不多有五个百户的人家都是在给李孟晒盐卖盐,靠着李孟收盐的银子去贴补家用,而且李孟的生意做的也是仁义,从不拖欠克扣,尽管相邻的登州还在闹兵灾,小天灾也是不断,可这日子感觉比往年要稍好些。
不光是有钱,而且还有人,被人称为盐竿子的这些年轻人,现在差不多扩大到二百人,几乎是占去千户所内青壮的七分之一,而且吃的好,练的苦,在盐竿子里面的年轻人出去和别人单对单,基本上都是占上风。这可是二百号能打的汉子,那千户,指挥都是出战的时候要带兵上阵的,可就是灵山卫的指挥使也不过养着十几个家丁亲兵,看那亲兵家丁的架势,好像还不如这盐竿子利害。
保一方平安,在从前,这里因为挨着盐场,莱州府,登州府,青州府甚至是兖州府的盐枭私盐贩子都是来这贩盐,这些人仗着自己胆大人多,把地方上搞得乌烟瘴气,时不时有些案子发生。
卫所已经是衰弱的很,根本没有人愿意出来主持公道,偏偏的地方上还无权管辖卫所的案件,真是有冤无处诉。
自从李孟被“二郎真君”附体之后,领着这些盐竿子把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一扫而空,让地方上变得安宁起来,这样的人自然而然的成了大家眼中有本事,有主意,有决断的角色。
“李二郎,今天没出去啊?”
“李大哥,您看我能不能进盐竿子?”
李孟走在千户所之中的时候,凡是见面的人都是客客气气的打着招呼,陪着笑脸,只是李孟有些纳闷,自己家里明明就自己一个孩子,这个李二郎的称呼是怎么回事,现在的盐竿子也是李孟他们的自称了,也确实是找不到什么好的名字。
走在千户所这一路上,一直到来到海边,看着身边逐渐发生的变化,李孟心里有一种自豪感渐渐的升起,自己来到这里不过几个月,还是做了许多的事情,很多人都是煮海熬盐增加收入贴补家用,免受那些盐丁盐贩子的盘剥,改善这些善良穷苦人民的生活,并且让他们活的平安自在,这也是成就。
终于来到晒盐的所在,李孟用每月一两银子的价钱从灵山盐场请来了十名灶户人家,大明有民户,军队有军户,工匠有匠户,这盐场也有灶户,每日煮海熬盐,日子最为的辛苦,而且还没有什么报酬可拿。
一月一两银子这都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价钱了,盐场那边也是知道盐竿子的利害,对这种名为挖角,实际上是抢人的手段,丝毫不敢言语。
这十名灶户每日在盐场辛劳,却不得温饱,来到李孟的手下,本是战战兢兢,谁想外面传扬的可怕无比的盐竿子们不仅待人和气,而且还出手大方,一两银子这可是笔大钱,出现在李孟眼前的这片盐田,就是这些灶户们焕发了劳动热情之后的成果。
到底是专业的制盐人士,在这些人精心的调理和制作之下,那种把海水放入锅中熬煮出盐的苯办法被舍弃不用,代之以产量更高,质量更好的盐田晒盐的方法,说来可笑,灵山盐场有灶户将近三百人,而且也可以随时雇佣周围的闲散人员劳动,但是灵山盐场的产量始终低的可怜。
还需要向四里八乡的民户军户收盐来保证自己的供应,可李孟从他那里挖了十名灶户过来,才短短的一月左右,李孟自己的海盐出产量已经是快要达到目前灵山盐场出产量的三分之一。
李孟有时候想,到底这灵山盐场的主事人要如何的无能才能把产量做到如此的低,上面种种,看在其他人眼中都是神奇无比的方法和方式,很多东西别人也在做,可李孟做马上就会有上佳的效果。
这种神奇,其他人也只能使用神灵附体来解释了。
李孟自己知道,这驱逐其他盐枭,盐贩,让自己独占逢猛镇和灵山盐场之间的私盐销售,实际上和现代所谓的专营代理差不多,而且还是必需品的独家代理权,想不赚钱都难,垄断才有最大的利润。
挖来灶户经营盐田出盐的事务,并且给予丰厚的报酬和信任,无非是重视人才,放手使用,这也是职业经理人的一种变通。
部队里面最高身份是一名士官,在金融押运公司的职位是名小队长,李孟没有太多的专业经济知识,也许上面的说法都不完全对,但是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知道从其他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这也许就是李孟成功的原因。
看到站在那里的李孟,盐田里面的人都是纷纷的打招呼致意,这几十亩地的盐田可不是十名灶户就能经营的过来,附近的老人和闲散的劳力都是被招募了过来,这也是提供大量的就业机会,可是大好事。
李孟笑着点头回应,一边看着边上跑步的运盐队,运盐队现在的规模扩大到六十个人,这些人每天只是参加一个时辰左右的劳动,其余的时间都是在被不停的操练,三操两讲,五个一百,这些人每天差不多要做足。
所谓的三操两讲,早晨、上午、下午各有一次室外操练;上午、下午各讲一次课,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单杠拉臂,一百个双杠撑臂,一百个马步冲拳。
李孟没有什么太复杂的东西,就是这些在部队他接触到的训练科目都是用在了这些小伙子身上,原本以为这个时代的人做不到这一点,开始的时候,李孟还特意把运动量减了三成,谁想慢慢的也能完成全部了。
从前的两讲都是政治教育和时事教育,李孟却不知道和下面的人说什么好,当日的那些政治教育肯定不适合几百年的古人,可这个时代有些自己知道的事情也不能乱说,不管是未卜先知,还是妄议朝政,那都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不过也有解决的方法,王海和陈六子等人经常是去逢猛镇和胶州城打听消息,顺便也能通过大声宣读的文告,知道些其他地方的消息,这些算是时事新闻的东西就是每天讲课的内容。
李孟总是想,红军,八路军,解放军的那些教育方法能不能用手下这些年轻人身上,最后选定的是忆苦思甜这一招,大家想从前(也就是几个月前)的苦日子,再看看今天的生活,更加坚定保卫这个事业的决心。
这课都是李孟自己亲自来讲,不过却被陈六子,赵能他们会错意了,他们这些跟李孟最亲近的人每天在课后私下都是宣扬,咱们现在直着腰,吃得好,都是靠谁才有这好日子过,这些都是李孟李大哥给的,咱们自然要给他卖命!
这年头的人都是很质朴,谁给的好处自然是记得谁的恩情,何况还有人每天在宣讲,这些人对李孟越发的忠心耿耿。
想起从前自己不过是个小公司的小职员,而今却有这么大的基业,李孟心里面就有说不出的感觉,正在自豪间,却看到那边平端竹竿的队列中,有个年轻人手中的竹竿明显和大队不齐。
李孟皱了皱眉头,平日训练这些人拿着的五尺竹竿都是在每个竹节里面灌上沙子,这样才能保证足够的锻炼力量,不过这对人双臂的要求也是高起来,还有掌握平衡的技术,李孟自己也是慢慢摸索着来,他刚要过去指导,就听到远处有人在喊:
“小孟,小孟~~~”
听清了之后,李孟立刻知道是赵能的母亲在喊,目前在薛家千户所这一片的百户村子里面,能这么叫的也就是她了,对于这个老人,李孟一向是当作半个母亲来看待,毕竟是照顾自己这么多年,每次看到赵氏,李孟就想到自己在现代的母亲,态度也是越发的恭顺和气起来。
李孟冲着这边的人一摆手,转身朝着村子那边走了过去,老太太就站在村口,李孟小跑到跟前,连声的说道:
“大妈,这天这么冷,您老可别冻着。”
听着李孟的关心,赵氏的眼睛都是笑眯了起来,看着李孟有成就,就和看着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是一样的,而且海边那个私盐场的饭食衣服的供应,李孟都是交给老太太来做,这其实就是给老太太送钱花,赵能家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好,赵氏其实都不用亲自去劳动,村子那么多婆娘,奉承还来不及呢!
“小孟啊,马老爷想要见见你,让我过来请你。”
马老爷,李孟还是顿了下才算是反应过来,卫所里面指挥使-千户-百户,也是一层层的管理体系,就地方上知府,知县,里正之类的差不多,李孟所在这个的这个村子,实际上就是一个百户单位。
村子里面的头目就是百户马玉兴,百户说起来也是六品的官衔,但这百户的级别除了放在锦衣卫里面,在地方卫所里面确实是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他的作用也就是一个村长,而且这个村长丝毫没有显得比其他村民强出多少。
马玉兴家也就是有两个长工,平时全家人也要下地干活,到了上面支差支粮的时候,还要客客气气的挨家挨户找人要,受尽白眼。
总的来说,在李孟的音响里面,这个马玉兴百户也就是个老好人,确实是老好人,都已经是五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龄,须发皆白,和和气气的。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这马百户自然是知道李孟在干什么,但却丝毫不敢管,尽管李孟做的是违法之事,差不多半个千户的青壮都在李孟手下讨生活,马百户一个老头子,身边连个可以使唤的人都没有,凭什么管,再说马百户家里的长工除了种田之外,也在海边煮海熬盐,卖给李孟赚些钱贴补,这个百户的人家,差不多都是为盐竿子做饭做工,说李孟是他们半个衣食父母,财神爷,还是能打的财神爷,这谁敢得罪啊。
李孟和这马百户互相都是装作不知道,这样大家面子还好看些,现在这些人家里面,也就是一些年纪大的老辈人还认这个百户,马大人,马老爷的叫着,至于是年轻的青壮,都是以李二郎为尊。
不过马百户毕竟是代表着官府的背景,李孟心里面还是有些隐隐的提防,这么莫名其妙的叫他过去,心里还真是没有底气。
看着老太太在前面走,李孟心里面却也不好驳赵氏的面子,这还是老太太第一次叫他干什么,而且李孟心想,马百户家里也不过是两个长工和老头子,真有什么事情,自己还怕应对不来。
不过走了几步,李孟看到一名军户经过,随手的拽住,笑着对这军户说:
“这位兄弟,麻烦去海边的去告诉陈六子一声,说我去马百户家了。”
李孟,陈六子这些人目前都是千户所里的知名人士,那军户连忙笑着答应,这就过去通知,李孟则是小跑几步,跟在了老太太身后,赵氏看到李孟跟上,笑眯眯的说道:
“马百户的婆娘是我小时候的邻居,这些年一直彼此照应着,一起做个针线活什么的,都是自己亲戚,你不用见外。”
村子本就不大,说话间就到马百户门口了,要说这百户也算是六品,可这宅院看起来也就是赵能家大点而已,也是夯土的房子盖着厚厚的草——草房。老太太倒不客气,直接推门就进。
这院子倒是比赵能和李孟家加起来都要大,不过让李孟感兴趣的是在边上放着一个兵器架子,上面有两杆长枪,这应该就是大明士兵的标准装备了,这还是李孟第一次见这个时代军队的制式装备,但能看到两杆长枪之间挂着蜘蛛网,尽管这时候已经是冬天,可见多长时间没有人管他们了。
正打量的时候,屋门开了,一名和赵氏差不多打扮的老妇人迎了出来,连声的招呼说道:
“老姐姐,可把你等来了,这就是李孟吧,果然是有出息的模样,快里面坐,里面坐。”
马百户的老婆马氏穿着的衣服也很平常,比赵氏的少几个补丁,按说这内宅的女眷是不能轻易见男客的,不过这村子里都是乡里乡亲,穷苦军户,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了,马氏显得富态许多,显得生活还是比赵氏好些的。
一进堂屋,让李孟坐在那里,赵氏在那里笑眯眯不出声,马老太太先是开口,温声说道:
“李孟的爹娘我也是认识的,那么好的两个人,就死在那些天杀的海贼手里了,不过看着李孟今天这出息模样,想必他们在下面也安心。”
说完之后,还拿着帕子擦擦眼角,显得很是悲伤的模样,李孟倒是有些纳闷,不过浑身上下的戒心倒也放下来,看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地方,而且还确认了一件事,找自己的不是马百户,而是这马氏。
既然如此,李孟也不着急去问什么,反正老太太肯定要说,果然,李孟虽然没有接话,那老太太却呜呜的哭了出来,老人的眼泪,特别是接近自己父母年龄的人眼泪,很是让李孟不自在。
还是赵能的母亲开口说道:
“妹子,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出来,小孟是个有能耐有但当的,没准能帮上忙呢?”
马氏听到这话,立刻是看着李孟,李孟倒是尴尬,心想到这个局面还真是不好说什么,只是苦笑了下,点点头。马氏这才有了点精神,开口把要求李孟帮忙的事情说了出来。
马百户家里晚来得子,这个独苗叫做马罡,从小就是喜欢舞枪弄棒,安份不下来的角色,李孟所在的这个百户村子,在马百户那一代就都是从军户的典籍记录上消失,变成了给千户和指挥使种地的农户。
不过马百户看着马罡这么喜欢拳棒武艺,架不住独子的央求,豁出去脸面求人把他编入了灵山卫所指挥使的亲兵队,这也是灵山卫所里面唯一能接受正规军队训练的处所了,谁想到这马罡也不是让人省心的角色,脾气暴躁,而且看不得不平事,去了那亲兵队才半年,虽说越练越强,可和同伴们的关系相处的极差。
某日上街,同伴调戏千户所里的女眷,马罡再也看不下去,动手把人打了,其余的人过来和他动手,也被他打翻了四五个。
将官的亲兵家丁队伍闹事,是要行军法的,马罡打完人直接就逃之夭夭,还好是马百户在这卫所里面也有些人望,托了人花了银子,求爷爷,告奶奶的,总算是那指挥使答应不追究。
可在灵山卫所也是混不下去了,只能去逢猛镇打个短工,可这年轻人孤身在外的,没人管束,往往是学不到什么好。
这马罡手里的工钱全部是丢在赌场上,而且经常还跟家里要钱,结果是越赌越大,大前天有人给送信来,说是在赌场输了三百两银子,却拿不出钱,被人扣在那里,要拿钱去赎。
三百两银子,这对于马百户家里当真是一笔巨款,那里拿得出,而且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也被这马罡败坏干净了,借钱更是不用想,在薛家千户所里马百户已经算是不错的人家了,尚且拿不出五两银子,更不用说是其他人。
但赌场那边却放出话来,要是不给银子,就要砍掉手脚了,马百户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而且借不出钱,欠了赌场的债,这也不犯法,报官也不会有人管。马氏实在是没有办法,上吊的心思都有。
只是和赵氏闲聊的时候,总听老太太说李孟如何的有本事,心想不如问问看看能不能帮忙。
说到这里,李孟倒是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看着马氏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在那里哭,确实是可怜,可这种事情也不好插手,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要不这三百两银子,我先帮婶子您垫上?”
三百两银子虽然不少,不过这半个月以来,私盐生意已经是上了轨道,开始大幅度增长,倒也不算是一听他这么说,马百户的老婆突然哭了起来,哭诉道:
“我们穷苦人家,这三百两怎么还的上?”
马氏迟疑了会,又是开口央求道:
“能不能请李哥儿去和那赌场的老板说说,把我们罡儿放出来。”
马氏的话音未落,从侧屋怒气冲冲的走出来一个老头,李孟倒是认识这个老头,就是这里的马百户,这马百户的胡须都是气得翘起来,指着自己老婆喝道:
“这就不是人情了吗?你这婆子也好意思,那无赖子不如让赌场的人一刀宰杀算了,何苦拖累你我,还要苦了别人。”
赵能的母亲连忙告了声罪,出屋回家,李孟只得是笑着站起,叫道:
“马大人好。”
怎么说也是管辖着自己的上司,李孟还是客气的对待,马百户转过头的时候,也是一脸的尴尬,马氏已经在那里嚎啕大哭,口口声声的说着“咱们就这一个儿子,要是死了可怎么办”。
李孟叹了口气,扬声说道:
“我明日正好要去逢猛镇办事,顺便和那赌坊的人央告就是。”
听到这话,马氏却也止住了哭声,小声开口说道:
“那些赌坊的都是凶神恶煞的,李哥儿你能行吗?”
这老人一边是心疼自己孩子,一边却是瞻前顾后,李孟笑了笑,悠然的开口说道:
“婶子莫要担心,我去和他们讲讲道理。”
这话说的很是有自信,马氏倒是停下了哭声,马百户脸上的尴尬更胜,连声呵斥着把自己老婆打发走,转过头来,迟疑了许久才开口说道:
“我也认得你父母,只是今天这事出来,真是不知道怎么张口,你李孟是个有本事的,只是我这里拿什么谢你……”
“马大人言重了,都是乡里乡亲,这么客气作甚,要是无事,李孟先告辞了。”
马百户很是尴尬的模样,也许没有想到自己一个百户还要委身去求一个小小的军户,尽管这个军户的势力和实力都是很强大,李孟倒是没有想太多,看着马百户两口子为自己的儿子那种操碎了心肠的模样,让他想起了现代的父母,不知道现在他们会如何的伤心,这种联想总是让李孟心软。
一出院子,却看到门口已经是有四五十人或坐或站的在那里,为首的正是陈六子,看到李孟安然无恙的出来,大家连忙都是站立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排成三排,李孟点点头,笑着说道:
“回去继续练吧!”
这些人这才是散掉,陈六子却是走到跟前笑着压低声音说道:
“听那人来告诉我,真是把我吓了一跳,不过刚才出门的时候,赵能他娘把事情都是说明白了,兄弟们这才是放心。”
李孟笑笑,反问道:
“放心还在门口呆着,你们不是想偷懒吧!”
陈六子挠挠头,嘿嘿笑着说道:
“看到大哥您出来,大家心里才踏实,说起来这马百户还真好意思求您,前段时间听这个人风言风语的说,好男儿要把本事放在报效朝廷和皇帝,搞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实在是不值得!”
听到这里,李孟禁不住哑然失笑,原来马百户所谓的不知道怎么张口是这个,李孟稍微一琢磨,开口笑着说道:
“这马百户也就是私下议论,又没有去报官,还是顾念情谊的。”
说起来,李孟来这里快要半年,接触的不管是官差还是民户都是一副颓废求生的模样,每个人只要是自己和家人能够温饱也就满足了,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是漠不关心,有时候李孟也想,就民间如此麻木的模样,怪不得十几年后就要灭亡在满清的手中。这马百户倒还是心中有些热血在,很是让李孟欣赏。
朝前走了几步,李孟转身对陈六子说道:
“叫运盐队准备一下,明天准备去送盐,三十个人去吧!”
现在送盐贩盐都是做熟了的,也不用李孟跟着就能自己完成,不过这次李孟却跟在一起,赵能和王海领着人,陈六子则是在村里照看。
这些运盐队的小伙子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各个在路上战战兢兢,李孟倒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逢猛镇的现在可不比从前热闹了,那些大小盐贩都是看不见了踪影,唯一来这里送盐的只有三帮人,一是李孟为首的盐竿子,二是负责这一片区域的盐丁们,三是灵山盐场自己的人。
灵山盐场的人和盐丁们好歹是官面的背景,李孟对他们的态度是你不犯我,我不理你,反正他们送的盐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是远远的落后于李孟的盐货,盐丁们对李孟的盐竿子恨的牙痒,可目前人手聚集不起来也根本打不过,只能忍气吞声。
盐竿子的队伍一走出小道,侯山早早的就在那里等着了,不过他也没有想到李孟会过来,侯山一愣,不过立刻是点头哈腰的小跑到跟前问好,然后低声的说道:
“李大爷怎么今天过来了,最近逢猛镇没有别家的盐贩子,要是有,消息肯定是最快的送到您那里。”
先前对大大小小盐贩的打击,那些消息正是这侯山搞来的,做中人的,各家各户的消息都是知道些,都被侯山详细的告诉了李孟,这才让李孟调动力量,从容的把各个盐枭盐贩击破,垄断了这个市场。
李孟随手掏出五两银子,交给了侯山,笑着说道:
“今日来却有些别的事情,你去给我约王家和孔家的掌柜去镇东的小酒馆,说是中午一起小酌几杯,还有件事,你可知道这镇上的赌坊是谁开的,领我过去看看。”
侯山眉开眼笑的接过银子,心里面在想,给这位大爷做事,风险是大些,不过这好处也是丰盛,请那两个掌柜的也简单,现在侯山也是有头脸的人物,算是李孟手下的人,对方肯定会给面子,这赌坊,侯山一拍脑门,笑着说道:
“李大爷莫非是说,镇东那个骰子铺……”
张麻子原来是逢猛镇上杀猪的屠户,有把子力气,人又凶恶,寻常人轻易不敢招惹,六年前这地方刚开始贩私盐的时候,外来的,本镇的不安分的人开始多起来,这张麻子心眼倒是活,知道贩盐自己没有什么门路,不如搞点别的。
于是拽着自己几个相熟的酒肉朋友,开了个骰子铺,抽头收钱,没有想到这买卖还真是叫他做起来了。
贩卖私盐,行脚商贩大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光棍汉,手里有钱无非是吃喝嫖赌,很少有别的想法,这骰子铺一开,生意真是热火朝天,盐丁,私盐贩子,盐商的伙计,附近卫所的爷们都是喜欢来玩两把。
这张麻子本身就是个凶人,现在又有四五个闲汉养着,倒也没有人敢招惹,也算是小小一霸。
腊月夜长昼短,这张麻子在相好家出门的时候太阳也还不高,虽说天气寒冷,可这张麻子还是敞着胸口,露出满是胸毛的前胸,好像是在招摇自己的凶恶,他正琢磨是去骰子铺看看,还是先喝点热酒,才出门没有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要不是看拦住他的人也是身材高大,张麻子就要开口骂娘了,那人穿着一身半旧不过还算整洁的短襟衣服,看起来像是那里的伙计,浑身上下都是收拾的干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开口说道:
“这位是张大哥吧,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看到对方客气,张麻子顿时是来了脾气,粗声说道:
“有什么事情,莫要挡着道路,爷还要吃酒去呢?”
“莫急,张大哥,听说你那铺面关了个人,欠了你三百两银子。”
听到这话,张麻子顿时是警觉起来,瞪着对方说道:
“关你鬼事,你又是干什么?”
“小小的骰子铺,输赢在多也不到三百两这么多,马罡是个实在孩子,那小伙子爹娘不知道担心成什么一样,张大哥发发好心,就放了他吧,到底输了多少银子,三十两还是五十两,我给您就是,小伙子爹娘着急,那么大年纪了……”
话还没有说完,张屠户顿时是暴怒起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前襟,怒骂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来这么和爷说话,马罡那小子欠了三百两是打了条子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爹娘是死是活,关爷什么事情。”
那人推开张屠户的手,脸上还是带着笑容,温和的说道:
“我叫李孟,既然张大哥不愿意那就算了,不过您要是改了主意,我今天都在东边的小酒馆,可以过去找我。”
说完之后,李孟扭头就走,那张屠户觉得有点不对,可还是在那里跳脚的大骂:
“你也不打听打听张爷爷是什么人,在逢猛镇上也能容得下你这么说话,杀千刀的东西……”
这喊声之大,三条街之外都听得到,说起来,李孟是盐竿子首领这件事情,还真是流传不广,因为李孟一共也没有来逢猛镇几次,不过有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若是有人说“李二郎”那知名度可就高不少了。
逢猛镇这种只是因为有些外地盐商收盐才稍微变得繁华些的镇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好酒馆,所谓的酒馆不过是一个脑筋灵活的住户,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面搭了个棚子,卖些烈酒咸鱼之类的。
手里有钱的自然都是雇佣厨子做菜,也就是些盐丁和小盐贩子来这里图个消遣,不过对李孟来说,这地方却是个交际的场所,并且是公共的地方,这才是谈话商量事情的地方,这也是李孟在现代养成的习惯之一。
这小酒馆委实是简单的可以,门口连个幌子和招牌也没有,纯粹是接待熟客,这样的店铺放到现代去都还有个名头,叫做“私房菜”,就是价钱贵到天上去,菜的味道未必好吃的馆子。
已经是腊月了,天气寒冷,店主人把桌椅都是收进里面的屋子里,何况这时节外地来的人都是赶回家过年了,店里的生意也淡了下去。
李孟走进店里的时候,一股酒气和腥气扑面而来,柜台那边十几条晒干的咸鱼直接就是挂在那里,这味道虽然不好闻,不过还不至于让人受不了。
午饭时分,店里面还是有几个人在的,李孟一进门,挡住从屋门射进来的阳光,屋中的光线一暗,这些人顿时都是朝着门这里看过来,一看清来人是谁,门边那两张桌子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柜台那边的店老板刚想招呼,却立刻闭上了嘴,来这店里喝酒的都是粗人,几杯黄汤下肚,骂人打架都是家常便饭,也许新进来这人挡着阳光,让其他人不满了,等他们闹完自己再出去收拾就是。
所有这些想要看热闹的这些人都是没有预料到的是,那两张桌子站起来的汉子脸上堆着笑容,腰弯的就差要跪在地上了,那声音比店里积存的老醋都要酸许多,笑着说道:
“李大哥今日怎么来这里,快要过年,兄弟们这里还有几份孝敬要给您老送去。”
站起来的几个汉子,店里面这些人也都是认识,是昌邑来逢猛镇贩盐的盐贩子,据说是某个大寨子里面派出来的,有二十几号人,而且都是练过武艺的角色,在逢蒙镇上也算是一霸,谁也不敢得罪。
结果被李孟的带着四十个人堵在回家的路上,一照面就是被戳翻了十几个,还要再打的时候,那边竹竿已经是换成了尖头,看着那竹竿上面有些发黑的颜色任谁也是胆寒,当即是把李孟的条件满口答应。
单纯打最多是答应条件,打完那次之后,昌邑的这些盐贩子再去灵山盐场贩盐的时候,半路上有两个人发急病病倒,灵山盐场不管,逢猛镇上没有医生,惶急无奈之下,只能是硬着头皮去附近的村子求李孟。
谁想李孟也不含糊,去别的千户所找的郎中看病,还安排人伺候着,急病未必是大病,治疗及时也就要不了命,把人就好,昌邑盐贩的头领真是千恩万谢,要把这次的盐货白送给李孟,却被李孟拒绝,笑着说道:
“咱们定下的规矩如何做,就如何做,这治病救人的钱,任谁遇到都要这么做,不用放在心上。”
可不是任谁都这么做的,昌邑的盐贩子们求爷爷告奶奶到最后也只有李孟一家伸手,这趟买卖回到了昌邑,事情被那寨子的寨主知道,也是觉得李孟这人不光是手段强悍,而且做人也是仁义,让手下的人多多的恭敬,以才有今天酒店里这番遭遇。
李孟笑着摆摆手,开口说道:
“不用多礼,我约人有事,你们自用就是了!”
现在李孟的说话做事,渐渐的带有这个时代人的风格,昌邑的盐贩子这种恭敬的态度,让店里面不管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李大哥是谁的人,都是觉得李孟此人非同寻常,店老板也是带了满脸的笑容走出来,客气的说道:
“原来是李大爷,里屋来吧,位子已经给您老留好了。”
李孟点头微笑致谢,那老板显然没有想到面前这人居然这么客气,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听得有人在那里小声的议论:
“这人这么客气,难道还是什么角色不成,我觉得他和那侯山怎么差不多?”
“闭嘴,你不想活了,这就是盐竿子的大爷李二郎。”
“……结帐,快走吧,我不敢呆在这……”
所谓的里屋也就是店主人把自己的客厅改成的单间,说白了就是个封闭的屋子,里面摆张桌子罢了,李孟坐在那里,只要了点花生米和鱼干,一壶酒,坐在那里等待王家和孔家两户盐商。
不多时,两名掌柜的一起谈笑着走进屋中来,王家和孔家这两家盐商,虽然说在逢猛镇的人只不过是个掌柜,可这长相和气派还是和这片的军户和民户不同,这片的人都是忙于生活,黝黑和削瘦几乎每个人都是,但是这两名掌柜却是白白胖胖,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实在是比较稀罕。
要放在几个月前,这两名掌柜的可不用屈尊去见一个私盐贩子,虽说他们的身份也不过是个掌柜,可他们两个现在是这些盐贩,盐丁,盐场的财神爷,就算是那个气焰滔天的牟巡检也是要客客气气。
盐栈收盐每年要花出去几千两银子,有这些银子花出去,为何当不得财神爷。
但现在有所不同,不管是王家盐商还是孔家都发现,最近来给这里送盐的盐贩子,除了盐丁和盐场之外,就只有来薛家千户所的那些人了。
盐丁和盐场送的盐里面,都是掺着沙子的货色,收他们的盐就算是能平价卖出去就不错了,之所以还再买,不过是花钱买个方便而已。
薛家千户所那些盐贩送来的盐,质量好,而且数量也越来越大,王家和孔家收来的盐都自有销路,倒不但心李孟的盐多,可做生意的人都有这个敏感,这李孟已经是控制了所有的货源,而且既然是设在逢猛镇的收盐,那针对的肯定是这一片区域靠海的人家,李孟把持住所有的货源,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收盐了,这很明显意味着,买卖双方随时可以主客易位,价格的高低也不是买家说的算了。
其实这两位盐商也不是没有想过其他的法子,比如说半路收购那些外地盐贩的盐,价钱还稍微高些,说白了就是让这些盐贩子给他们跑腿运盐,然后再回去买一次就是,不过这些平素胆大包天的盐枭盐贩一听这个,都是纷纷的摇头,惟恐避之不及。
偏生这李孟也得罪不得,要是个大盐贩子倒也好说,两名掌柜的手下也有几十名能打的伙计,可这李孟就是赫赫有名的盐竿子的首领,有些传闻他们知道,几个最能打的外地盐贩子队伍都是被打的落花流水,还有十几个盐丁不知道下落如何,这就足够让人胆寒。
今天李孟邀请,他们虽然是心中忐忑,可也要客客气气的来赴会,这两个人一进屋,李孟立刻是微笑着抱拳站起,开口道:
“今日请两位掌柜来这里相聚,地方简陋了些,莫要见怪。”
看着李孟身材高大,身上的衣服虽然很旧,但浆洗的很干净,举止也是温和有礼,和那些军户的粗人大不一样,这做派顿时给两名掌柜的很好的印象,做生意的最怕是遇到不讲理的人,既然温和有礼,那就说明一切都有的谈。
李孟伸手虚请,示意两位掌柜坐下,两位掌柜都是自己雇佣的厨师,看到桌子上摆得不过是一盘花生米,一碟咸鱼干,还有一壶酒,剩下的就是酒盅筷子,心想这还真是简陋,你最起码在我们这里赚来了三千两银子,还这么小气。
“承蒙两位掌柜给我李孟的照顾,先敬一杯了。”
两名掌柜的连忙举杯,都是满脸笑意的客气了下,一杯酒喝下,李孟咂咂嘴,这酒实在是太淡了些,对于部队里面出来的人,这种淡酒确实是意思不大,放下杯子,随即开口说道:
“不瞒二位掌柜的说,海边风浪大,年景也不好,军户的兄弟们生活不容易,二位掌柜的您看能不能把价钱涨涨?”
终于是说到正题了,两名掌柜的脸色顿时是垮了下来,心想果然到这份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王掌柜吞吞吐吐的开口说道:
“李兄弟,盐栈的日子也不好过,走胶河这水路光是过卡子的交的银钱就要翻倍,也不瞒您,官府,响马都得打点,我们也不容易,这……”
正说话间,猛听到外面有些喧闹,两名掌柜的有些惊奇,李孟则是看了看门窗之类的出口,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他把椅子朝后挪了挪,方便自己的活动。听得外面脚步响,一个人已经愣愣的冲进来。
两名掌柜的不过是愕然回头,李孟朝后撤一步,直接站起来,进来的这人一进门就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动作之快真是让人眼花缭乱,屋里面的三个人居然都没有看清楚是谁,就听得一人带着哭腔说道:
“李大爷,我有愧啊!”
李孟这才是看清,跪在地上的是张屠户,这张屠户早晨起来还是骄横嚣张那张脸,此时全是悔恨和沉痛,看着李孟把目光投向他,张屠户也不站起,膝行着来到了李孟的跟前,抹着眼泪说道:
“小的真是猪油蒙了心,以前俺娘也是教育俺要做个良善人,长大了却是糊涂了,今日被李大爷您这番话真是平地一声雷,把俺震醒了,大爷你都能为人出钱,俺真是惭愧的死心都有啊!”
屋子里面的气氛很是怪异,两名掌柜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孟却是明白过来,笑着说道:
“张师傅有这个心就好,欠了多少银子,我替马罡换上。”
张屠户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大声说道:
“老天爷在上面,李大爷您有这善心,俺老张为啥没有,人俺已经是带来了,小伙子玩骰子的时候,输了钱,咱得给他个机会不是,钱我都还给马罡。”
“两位掌柜,你们看,张师傅这心思真是忠厚,咱们大明这忠厚人可太少了,你们说是不是?”
两名掌柜的虽然不去骰子铺那种地方玩,可这张屠户是什么人他们还是知道的,这么个混帐人,那里和忠厚两个字挂上关系,可眼前这场面都已经是把人看糊涂了,他们也只是笑着点头迎合。
李孟和张屠户又是客气了几句,张屠户这才是做正义凛然的模样,快步离开了这屋子,事实上,李孟和他说完那些话之后,转过身,这张屠户就去找人打听了,还想要是多管闲事的人,就给他个教训。可从本地盐贩子那里知道李孟是谁之后,张屠户差点是把尿吓出来,连忙把马罡放出来,然后在镇上到处找李孟在那。
在小酒馆这番做作,张屠户出门之后,发现虽然天气寒冷,可浑身的衣服完全是被冷汗塌透了,张屠户回去之后大病一场,也不知道是着了风寒,还是被吓到了,总之是三天没有下床。
被这番插曲打搅,王掌柜的那些话也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三个人彼此看着,都有些尴尬的笑笑,李孟从前很少跟人谈事情,商场上的沟通也不熟悉,索性是直截了当的说道:
“一担盐一两五分银子,不要铜钱,那些盐丁和盐场卖给你们也是这个价钱,我也不多要,你们说如何?”
刚才张屠户那边慷慨激昂,可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已经是怕到极处,逢猛镇上关于李孟李二郎的传闻和传说很多,这两位掌柜心里面也是明白面前这位不好惹,孔掌柜琢磨了下,迟疑着开口说道:
“这价钱是不是高了些?”
边上的王掌柜连连的点头,李孟笑了笑,反倒是坐下来,捡了颗花生米丢在嘴里,边咀嚼边说道:
“这些盐下船就是四两银子一担,据说再远些还能卖的更高不是,你说我也在胶河放船向南……”
这话出口,两位掌柜都是大惊,心想这些事情他如何知道,要说如何知道,其实也很简单,侯山请王掌柜的一名伙计以感谢的名义吃了几次酒,又给了几百文的好处,这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既然自家的底细被人知道,讲价的时候自然是变得被动许多……
两名掌柜从小酒馆离开的时候,脸色并不好,价钱最后就是定在一两五分一担上,不过李孟也有些让步,那就是保证盐丁和盐场不会再向逢猛镇卖那些质次价高的盐。
李孟比两位掌柜晚出来一会,这点酒账,已经是被张屠户给结了,在门口的长凳上坐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小伙子,掌柜的在李孟结帐的时候,低声说道:
“这就是那个马罡,张屠户把他丢在这了。”
李孟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子上,对掌柜的说道:
“置办些好饭食,送给我那些兄弟们吃,找侯山带着你,剩下的银钱掌柜的自己留下吧,今天也扰了你的买卖。”
所谓的好饭食无非是蒸点热的干粮,剪几条鱼,切盘咸菜,穷苦人就已经是吃的很高兴,却绝对用不了二两银子,这还要算上酒馆的利润,店掌柜本来很害怕李孟,这时候却对他的印象大好,弱者客气那是显得谦卑,不过强者的客气和大方就是人格魅力了,李孟可不弱。
那个小伙子一直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低着头,李孟打量了几眼,发现这马罡很是壮硕,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李孟所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瘦削的人,盐栈掌柜的这种身材的可真是罕见。
李孟的身材在这个时代算是高大,但也显得偏瘦,李孟每天坚持三顿饭和摄入蛋白质,但是缺少动物脂肪,吃肉少。可这小伙子坐在那里给人的印象就是虎背熊腰,天气寒冷,他却穿着单衣,能看到成块的肌肉。
马百户家比起寻常军户来,日子还是要好过许多,想必是勤于锻炼武艺,营养又是跟得上,所以才有这样的壮实。
“你是马罡吗?”
“知道了你还问!”
马罡的话很冲,听到李孟的问题,顶了一句之后,恨恨的抬起头瞪着李孟,马罡的脸上倒是难得的白,比较接近胶州城里人的模样,抬起头之后,他的脸上有些伤痕,想必是被张屠户关那几天也是吃了点苦头。
听马百户所说,这马罡的年纪和王海差不多,还是个孩子,李孟自然懒得和他计较,只是笑着说道:
“你爹娘让我领你回去,跟我走吧!”
马罡瞪着大眼,在那里拧着脖子怒喝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对我吆喝来吆喝去的……“
突然间,这马罡眼睛又是瞪大了一圈,盯着李孟的脸,显然是认出来什么,突然间,他屁股上好像是着火了一样跳起来,伸出手指着李孟大喊道:
“你不是那个傻子,你一个没心眼的小军户,凭什么对小爷我吆喝来吆喝去的。”
说话间,伸手就拉扯李孟,李孟心里面真是有些火大了,这马罡的模样就和在现代遇到的那些非主流青年一个模样,一点好赖也不知道,对付这样不知好歹的年轻人,李孟也是有些心得——打一顿就老实了。
马罡站起来就要抓李孟的胸口,李孟的朝前踏一步,一个直拳正中马罡的胸口,不管是从军还是在保安公司的时候,每天早晨的训练,这马步冲拳可是少不了的课程,李孟的动作虽然是简单,但却练了许久,直接有效。
对方的手还没有抓住,李孟的拳头已经是重重的打在马罡的胸口上,马罡根本没有预料到李孟的动作这么快,被这一拳直接打了个踉跄,绊在后面的长凳上,一个跟头摔倒在地,店里还有几个人,看到马罡这么狼狈,都是哄堂大笑。
李孟也是摇摇头,觉得这马罡精神很足,自己也就走回去了,犯不着操心,刚出这酒馆门,听着身后马罡怒吼着冲了上来,脑后劲风突起,李孟急忙的朝着边上一闪,抓住对方挥空的拳头,一个背摔,就把这愣头青一个的马罡,重重的摔在街上,“轰”的一声,街面上砸起了好大的尘土。
这些都是现代军队和保安公司最基本的防身术和空手技艺,胜在简单直接,能够爆发出最大的力量,加上李孟一直是勤于练习,用在这号称是喜欢武艺的马罡身上,真是大占上风。
马罡被摔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好不容易缓过口气,挣扎着又要冲上,却觉得脖子上一阵寒意袭来,浑身顿时是僵住在那里,因为他看到李孟拿着匕首抵住他的脖子,李孟已经有些火大,冷声说道:
“你要是再给我乱蹦达,我就割断你的脖子!”
李孟的话说的平淡,可马罡却知道对方不是开玩笑,只觉得一股冰寒从心底泛起,甚至是连话都不敢说,拼命的眨着眼睛表示求饶,这模样,让李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马罡就是个孩子,自己和他一般见识做什么。
突然听到街那边几声惊呼,十几个人朝这边跑了过来,却是王海他们跟着酒馆的掌柜的过来取饭食,看到李孟正在和人厮打,急忙冲过来。
李孟拍拍手,对着王海他们命令道:
“把马罡这混小子给我绑起来,丢在车上,不老实就给我打。”
这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马罡捆绑起来,快要丢在独轮车上的时候,马罡突然开始挣扎,他对着王海喊道:
“小海,我是罡子,你捆我干什么。”
王海和同伴手上不停,嘴里低声喝道:
“你疯了,居然和李二郎动手!”
“什么!!??他就是李二郎!”
“废话!”
这番对话之后,马罡立刻是安静了下来,李孟也是懒得理会,盐既然已经卖掉,该谈的都已经是谈完,也就应该回家去了。
本来侯山在逢猛镇打探来的消息都是交给盐竿子来送盐或者取消息的人那里,然后传口讯给李孟,既然这次来了,索性是自己过去听听。
不过消息不多,已经是腊月,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的中国人,过年是一件非常隆重的大事,穷人富人都是要回家过年,逢猛镇的大小盐贩子们也都是如此,据说王家和孔家这两家的盐商也是准备在五天后回去过年。
其余的消息,那就是登州孔有德之乱还在持续,朝廷的大军已经是把孔有德完全困在了登州城中,据说城内的人都已经是快被吃干净了,或许这场叛乱马上就要结束,李孟听到这个消息浑身有些不自在。
他甚至是有恶心的感觉,因为即便是李孟浅薄的历史水平也知道,虽然不知道这叛乱的结果如何,可孔有德没有死,他可是满清入关的急先锋,是最大的汉奸之一。
说起过年,这件事情倒是提醒了李孟,这次一共是卖盐赚了五十多两银子,李孟都是拿了出来,让手下的人在整个逢猛镇大肆的采购,因为过年,胶州城的一些商贩也是过来摆摊买卖年货。
五十两银子能买的东西可真不少,过来时候那些独轮车都已经不太够用,索性是把马罡从车上卸下来,听说李孟就是逢猛镇众人传颂的“李二郎”之后。老老实实的不敢乱说乱动,只是跟在王海的后面。
什么猪肉,布匹,油盐,鞭炮,点心,各种各样的必需品都是装的满满,众人的情绪都是高涨,谁都明白,这就是李孟给大家置办的年货。
回到薛家千户所西村之后,李孟果然没有让大家的兴奋失望,他亲自带着人挨家挨户的送年货,在李孟的眼里,每家几斤肉或者几尺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在这些穷苦的军户人家,这可是很不错的礼品了。
今年因为李孟在村里里面煮海熬盐,雇佣大家干活,家里有人加入盐竿子的都是得了好处,没有的,也是捎带着沾光,日子都是好过不少,李孟这又送来了年货,家家户户都是欢声笑语。
自然赵能,陈六子,王海几个家里,还有加入盐竿子的那些年轻人,东西肯定比别人要多些也要好些。
这么一户户的走,马百户家是最后一家,马百户和村子里面的人不太有交往,也许是自矜身份,听着村里欢乐的喧闹,老俩口以为没有自己什么事情,也就懒得关心。谁想渐渐安静下去的时候,有人敲响了自家的门。
马百户开门一看,却是李孟笑呵呵的站在门外,抱拳作揖笑道:
“李孟平日多承乡亲们照顾,这些许年货,也算是我的谢意。”
说话间,递过来两包点心和一块猪肉,这也是李孟的一片好意,马百户挤出来个笑容,道谢接过,他还在心里牵挂独子,那里高兴的起来,刚要关门的时候,李孟却笑着说道:
“马大人莫急,还有样年货送上,这年货可是不少。”
马百户一愣,却看到李孟闪开,露出了身后一个人,正是马罡,马百户激动万分,站在那里胡须眉毛都是颤抖,许久才指着马罡骂道:
“你这个不孝的混帐,你还有脸回来……”
马罡刚要顶嘴,就看见李孟冷着脸转头,低声说道:
“你小子要是敢跟你爹娘不恭敬,我就宰了你!”
马罡顿时是噤若寒蝉,马老太太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是出来看,走到院子当中顿时是看到自己儿子站在门口,当娘的见到担心许久的儿子,自然是激动万分,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场,上前抱住马罡“我的儿啊”大哭起来。
李孟看着这一幕喜剧,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用手擦了擦,嘴里低声说道:
“眼被风吹了。”
在门口马百户也是用手擦擦自己的眼角,看到站在一边的李孟,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当下弯下腰远远的给李孟做了个庄重的大礼,李孟笑着摇摇手,转身自去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对于身在异乡的人是如此,对于身在不同时空的李孟来说更是如此,不过村子里面浓浓的节日气息把他的这种愁绪也冲淡了不少,李孟所在的这个村子,因为今年下半年的生活水准大幅度的提升,家家户户都是好过了许多,所以庆祝起来更加的热烈和隆重。
这种热闹和富裕的景象自然是被周围的军户聚居村落看在眼里,在他们周围也有在李孟的盐场里面赚钱的人家,今年过年也都是欢声笑语,这真是给没有参与进来的人莫大的榜样作用。
大家都琢磨着自己过完年也参与进去,这年头军户的田地本身就不够种的,不另外找些活命的路数,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完,可放从前哪有这么稳当保险的路子,哪有这么仁义大方的老板。
大年初一到初二,李孟的破院子里面迎来了一波波的拜年的客人,有周围的邻居,也有其他村子的,有的军户还是小旗,总旗的衔头挂着,一样是笑容可掬的给李孟拜年,只是这宅院委实破旧了些,接待客人多有不方便。
赵能索性是把客人都是领到稍微像点样子的自家去坐,也算是给李孟解决些麻烦,同时,几个盐竿子为首的角色,都琢磨是不是年后给李孟换个宅院,现在也不缺银子,李二郎的住处总要有个体面。
李孟这两天,白日里满脸笑容的迎来送往,腮帮都是感觉到酸痛,可该做出来的态度还是要做出来,虽说自己的实力足够做个恶霸,可那有什么用处呢,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讲究和气生财,李孟知道自己的根就在这些军户之中,和他们打好关系,对自己的行事都有许多的方便,何况现在在做的是违法的勾当。
逢猛镇两名盐商收盐的价钱涨上去了,自己这边的盐货产量明年不出意外的话还要提高,看起来这生意越做越好,不过李孟却有隐隐的忧虑,作为一名来自现代的人,自然知道不发展就是后退。
可这海边煮盐的生意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提高了,北面吃长芦盐,南面吃两淮的盐,山东的盐素来销路狭窄,李孟从侯山那里得来的消息,兖州府和青州府一直是闹民乱,登州又有孔有德在那里折腾,河南和陕西也不安生,各条买卖食盐的道路差不多断绝,所以才有人来灵山盐场买卖。
按照李孟的历史知识,山东的这些民乱应该还是会被平定,那么私盐的买卖生意恐怕还是会下降,将来干什么呢?
白天应付拜年,晚上思考将来的发展,李孟怎么也想不出凭着自己这几百号人能够在这个大势里面做什么,最后想出来的,也只能是脚踏实地的把眼前的各个事情做好,赚到应该赚的每一分银钱。
初三那天,人流才变少,李孟也是难得的得个清净,赵能早晨起来就开始张罗着让他老娘做菜打酒,说是中午请陈六子,王海几个来喝一杯,聚一聚。李孟在院子里打熬完身体,过来和赵能闲聊,却听到赵能抱怨说道:
“那马百户年纪这么大,却不通人情世故,李兄弟你救了他那个混帐儿子,这多大的恩情,过年也不过来问个好。”
李孟笑笑,知道马百户这个官衔对他身边这些军户兄弟们还是有些震慑,如果这马百户过来低头拜年,这些人一个个的心气肯定是高起来,正要回答间,也真是巧合,外面有人敲门,一边喊道:
“有人在吗?”
声音却正是马百户的,李孟看了身边的赵能一眼,笑着上前打开了门,门外马百户穿着身青色的袍子站在门外,算起马百户的年纪,怎么说也是李孟和赵能的长辈,少不得也要客气一番。
说起来,自从腊月上旬把马罡救回来之后,马百户就一直没有登门,李孟虽然不当回事,可也觉得这老者太把自己当干部了,所以过年的客气话说完之后,也没有留客的意思,刚要送客,马百户干咳几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整齐的纸和一个小布包,开口说道:
“李孟你把那个畜生带回来,这大恩大德真是不知道怎么报答,你花了多少银子,老汉我也掏不出来,不过还豁出这张老脸,在指挥使门前跪了两天,给你求了这个总旗的告身…”
李孟顿时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住那布包和纸片,边上的赵能更是瞠目结舌的模样,卫所指挥使手下五个千户,每个千户手下十个百户,百户下面两名总旗,十名小旗,这就是目前卫所的体制。
这千户、百户之类的都是世袭的称号,名义上对所属的军户有统辖之权,不过这穷苦地方,有这个衔头一分银子也不多赚,还要劳心劳力的去催讨钱粮徭役,得罪乡亲,分明是个苦差事,谁也不愿意做,总旗说起来就是副百户的职司,若说是马百户是个村长,这总旗就是副村长,好处是一点没有的,怕要有更多的辛苦。
但是这总旗的衔头对李孟来说太重要了,总旗有再多的不好,可也是个官,尽管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军官,对来自现代的李孟来说,深知有官府的背景,对做生意,不管是做合法的生意还是做违法的生意都有多大的帮助。
而且这个总旗的衔头,可以为自己的许多事情提供方便,不光是在私盐这一项上,马百户看着李孟脸上不加掩饰的激动心情,心里面松了一口气,他拿着告身出门的时候,被老伴和儿子都是一通埋怨,说是这种得罪人的差事谁愿意做,而且那李孟做买卖是风声水起,谁还会看得上这个总旗的衔头。
李孟很是失礼的展开那张告身文书细看了,上面虽然是繁体字,可辨认不难,那布包里放着个小小的铜印,这就是印鉴。
“这东西有什么用,支差支粮,少了还自己贴补……”
赵能在那里小声嘟囔,却被李孟用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转过头,李孟冲着马百户施了个大礼,肃声道:
“多谢马百户,今后若有事,李某绝不推辞。”
这下连马百户都怔在那里,心想这东西也就是个名声好听些,为何这么庄重,刚要客气,却想到自己还有事情要求人,先是扶住李孟,干咳一声说道:
“不瞒李总旗说,这次还有事相求。”
要求来的还真是快,李孟也不在意,做出副请讲的表情,马百户老脸微红,却冲着外面喊道:
“小畜生,还在那边躲着干甚么,让你老子在这里求人!!”
这边一声吆喝,在院门口磨磨蹭蹭的走过来一人,正是马罡,在逢猛镇那股愣头青的模样已经是不见,在那里低着头,马百户叹了口气,开口求道:
“李总旗,我这不成器的小子懂得些武艺,也还壮实,这几天都闹着要来跟着李总旗你干,老汉我觉得这混小子没准也能帮得上忙,拉着这老脸求您收留他。”
说完之后,老百户用更恭敬的态度抱拳庄重的作揖为礼,看着对面老人难为情却还是对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官身也低的年轻人做出如此大礼,李孟顿时是感觉到心软了,而且马罡这样的壮实小伙子,也确实是他所需要的,当下客气的笑道:
“马百户何必这么大礼,马罡这小伙子不错,我收留了。“
听到李孟这么的干脆利索,马百户有些激动的抬头说道:
“李总旗,这混帐小子今后就是你的人,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就是一刀宰了,也是那小子作孽,老汉我不会多说。”
马百户这倒是干脆利索,又是施礼之后,转身走到马罡身边呵斥几句,就那么回家去了,李孟看着马罡在那里缩手缩脚的模样,禁不住扬声说道:
“小子,是不是心里不服气?”
这马罡桀骜不驯的模样,还真是要镇服住才行,李孟自然能看的出来,那马罡听着这么一问,站在门口开口嘟囔着说道:
“你拳脚不错,不过兵器上你可未必打的过我!”
李孟哈哈大笑,心想这还真是个孩子,当即开口说道:
“也好,跟着我去海边,咱们比试比试!”
走出村子倒也不用多远就是平日盐竿子练习的地方,李孟看着摆在一边的竹竿木棍,笑着说道:
“咱们也不用真兵器,你选个东西就是。”
为了练习的方便,除了竹枪竹竿之外,还有些加铁的木刀和铁棍,都是用来练习用的器械,马罡很是兴奋,在那堆东西上翻检了一番,拿出一把木刀,搁在手中挥舞几下,很有把握的摆了个姿势,笑着说道:
“来吧,小爷……不是,马罡我还是有本事的?”
看到马罡这个架势,李孟反是有些失望,跟村子里面这些人闲聊的时候,知道大明官军所用的武器都是以长矛为主,辅助以刀盾兵,李孟一直想要看看军队里面的武艺到底是什么样子。
说来可笑,身在卫所军户之中想要看个兵器武艺居然看不到,胶州倒是有一营战兵,不过李孟却不想过去,小心微妙,本以为这马罡既然是在指挥使那边当过家丁亲兵的,也算是精锐之士,应该懂些战阵技艺。
谁想到看着这模样,好象也是所谓的武师技艺,江湖把式,在逢猛镇也经常看到这样的江湖人,摆摊卖艺,耍的虽然好看,可一点用处也没有。
李孟在地上捡起了根短木棒,差不多四尺左右的长短,拿在手中,摆了个刺杀前的准备动作,笑着说道:
“直管过来!”
马罡年轻气盛,向前抢出一步,手中的刀直劈而下,这下子倒有些真本事在其中,简单直接,只是单刀抡圆了毕竟是在半空中走个弧线,多花了点时间,即便是一点,在瞬间也是破绽。
李孟双臂摆动,身体向前冲了步,李孟手中的短棒走的可是直线,距离最短,马罡的刀还没有劈下来,李孟手中的短棒已经是戳在他的胸口,剧痛之下气没有喘上来,顿时是倒在地上,刚要反应,李孟的短棒前端已经是点在了他的咽喉处,笑道:
“若是在战场,你早就是交待了!”
李孟也不理会颓然倒在地上的马罡,转身冲着赵能说道:
“把他放在煮盐的队伍里面先练着,什么都不会,就是个愣小子。”
走不出几步,就听到身后那个马罡大喊:
“李大哥,我肯定是练出来,跟王海他们一样,当运盐队的盐竿子。”
李孟轻吐了口气,他决定最近一定要去胶州城看看,在这军户村落里面,人的眼界和想法都是有些狭窄,格局实在是太小了。
崇祯六年的正月初七一过,平素里没有什么外人来的薛家千户所西村突然热闹了起来,第一个外人却是张屠户,他带来了颇为不轻的礼品,陪着笑脸给李孟拜年,对于这种小人,李孟瞧得起瞧不起是一回事,不过还是维持着基本的客气。
笑脸上门,必然是有事相求,果然这张屠户客气几句之后,就说愿意每月给李孟交些银子,只需要盐竿子的人定期去骰子铺晃荡一趟,示意这是在李孟名下的产业,他的那个骰子铺平时经常有些盐丁无赖的在那里捣乱耍赖,很是伤脑筋,听到这个,当时在李孟院子里面苦练的马罡差点动手把张屠户打出去。不过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李孟想了想,给张屠户定下一条规矩,不得逼人上绝路,也就答应了要求。
张屠户千恩万谢的离开,没有一天,这消息就传开了,李孟也是吓了一跳,谁知道这灵山卫所里面居然有这么多非法的勾当,私设骰子铺的可不是一家,还有些贩运茶叶的胆大之徒也都是来这里报备下。
更加可笑的是,灵山盐场里面居然也有一户办赌局的,还有两伙贩运私盐的,请求李孟的保护,灵山盐场可是官办的产业,里面如此乱七八糟,或者说居然乱七八糟到这样的地步,还真是出乎人们的意料。
开赌场的,茶贩子,海上的小走私贩子,还有官办的私盐贩子,等等等等,或者说逢猛镇和灵山卫所这些做不法生意的,一夜之间好像是找到了组织,纷纷来求得李孟的庇护。
赵能,陈六子,王海他们虽说是也是胆大贩运私盐的贩子,但是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不法之徒,却从心眼里面瞧不起,很是不理解李孟的心思,盐竿子目前每月的收入颇为可观,何苦还在乎这点小钱。
李孟除却给几种行业定下规矩之后,钱也收的不多,只是有个要求,盐竿子要是想要知道什么消息,那他们一定要尽力帮着打听。
这点要求对所有人来说,真是不算什么,等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李孟的仁义侠士之名已经是传遍了整个胶州的南半部分。相对的,稍有风吹草动,任何消息都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李孟的耳朵里面。
对于来自信息爆炸社会的李孟来说,这个时代太闭塞了,而且李孟深知信息和迅速有效的信息的重要性,而这些不法之徒的消息却是最灵通的,给他们保护,换的他们消息的共享,对于目前还很脆弱的盐竿子是极为重要的。
尽管快出正月,可过年的气氛还没有消散,特别是在相对安宁,经济条件很不错的胶州城附近,李孟依旧是出现在胶州城的西门官道上,他和陈六子,王海都是做行脚商人的打扮,每个人都是背着个大的包袱。
陈六子和王海难得进城一次,很是兴高采烈的东张西望,李孟也是四处打量,但是他所注意到的却是那些在路边木然乞讨的乞丐,还有些人头上插着草标,呆呆的坐在那里,这些人都是瘦弱憔悴,一副饥民的模样。
更加让李孟震撼的是,这些人的眼中都没有了什么生气,就如同死人一般,初来这个时代,李孟已经是被军户的贫困生活震撼了一次,不过现在看来,军户们虽然穷,比起这些人来,还算是不错,最起码还有生气和快乐。
类似的眼神,李孟只是在现代电视中那些非洲灾民的眼中看过,无望,绝望,和木然。
陈六子和王海却好像没有注意到那些人一样,依旧是谈笑着朝前走,李孟稍一错愕也就是明白了,他们已经是习以为常,不过李孟还是开口问道:
“这是哪里的人?”
王海抢着回答道:
“登州那边,朝廷的大军和叛军都是祸害百姓的,这些人在登州没活路,只能是跑出来试试运气!”
看着李孟又要掏钱周济的意思,边上的陈六子连忙低声说道:
“李大哥,可别掏钱,给了一个,全得围上来,麻烦的很。”
李孟呆了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又是朝城门口走去,三个人背着包袱,一走进城门就有士兵吆喝说道:
“站住,哪里来的,可有路引?”
李孟把口袋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灵山卫所薛家千户所的总旗告身,除了过来问的士兵之外,其余的人都是懒洋洋的靠着城墙晒太阳,一看是个总旗,那士兵也就不检查了,却也没有什么恭敬的表情,把告身还给李孟,懒洋洋的回到边上也是靠在那里晒太阳。
李孟他们进城的时候,听着身后清晰的传来嬉笑的话“穷军汉”,李孟摇摇头,心想你们不也是军汉,有什么资格在那里笑话我们。陈六子和王海则是暴怒,被李孟用眼神制止住。
一进胶州城,王海却是这半年来抛了多次,对城内的道路很是熟悉,三个人就沿着胶州城中的小白河走,农历正月末,在山东的东部,也有了些许春意,小白河里面已经是见不到什么冰块,两岸的杨柳枝条上也已经有了新芽。
如此这般,这小白河两岸很是有些景致,要是放在某些酸腐文人的嘴里,这就是颇有“江南风光”。
河岸两边颇有几个悠闲观赏春光的行人,背着盐包的李孟轻吐了一口气,在胶州城中的这种气氛,总是让他有很多感慨,想起现代在城市里面居住的那些时光,那是物质和精神都极为丰富的时空。
想想现在,每天要琢磨的是如何在大明的末世更好的生存下去,每天打熬自己的身体,琢磨把私盐的生意做大,还有从四里八乡那些不法之徒提供的消息里面分析事态,想到这里,李孟突然苦笑一声,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就是现代那些被自己深恶痛绝的黑社会头目差不多吗?只不过别人是贩毒走私,自己则是贩盐。
陈六子和王海跑到河边一个摊子那里,正在买栗子吃,他们手里有几个闲钱,而且缺嘴,李孟心情也好,进城没有什么急事,由着他们去闲逛了。自己也好看看风景,放松下心情。
对面的河岸上走来一队人,有车有马,看起来像是官宦家庭的队伍,李孟瞥了一眼,顿时被把注意力吸引过去。
在两三个婆子的围绕下,一名穿着粉色比甲裙的年轻女子正在沿着河岸前行,这时候的小白河并没有像现代那样干涸,水量充沛,河道有点宽,李孟隔着这距离,倒是能看清这年轻女子的相貌。
很美,这个女孩在河的那边慢慢的走着,仪态颇为的端庄,能看的出女孩在观赏河畔的风光,脸上露着笑容,显然是颇为的快乐。
窈窕淑女,不知道为何,李孟的心里面出现了这个词,卫所不是没有女人,只是一个个为生活操劳和海风吹拂,各个都没有什么女人样子,李孟也是年轻人,可是在现代通过各种渠道看美女看得多了,实在是对这些‘粗豪’的女子不感冒。
说的夸张些,出现在河那边的女子是李孟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所遇到真正的女人。
在现代的时候,李孟在大街上偶尔也盯着美女看,对方未必会生气还觉得很自豪,可这是明朝。
围在那女孩身边的婆子看到了这边正在发呆的李孟,顿时是大怒,走到岸边的道路上叫住了几个人,穿着粉色比甲裙的女孩也是注意到李孟在盯着她看,立刻是满脸通红的低下了头,脸生红晕,这种娇羞之态更是动人。
李孟都有些看的呆了,心里面有股火慢慢的烧了起来,就在这时候,听到对面有人高声怒骂道:
“兀那穷汉,瞪着狗眼瞎瞧什么,不怕挖你眼珠子下来!!”
李孟一愣,却看到岸边有一名青衣小帽的家丁在那里指着自己大骂,那行进的队伍也是被惊动,跟在车边几名汉子也是看向这里,李孟顿时是从出神中惊醒过来,一看对面这情况,立刻觉得有些头大。
这件事情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有些理亏,在这胶州城中人生地不熟的,对方人多势众,这次真的怕是有麻烦。
“看你那寒酸模样,可见过城墙吗…….“
那家丁越骂越难听,陈六子和王海已经是丢下盐包跑了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候李孟看着那女孩跟着身边的婆子说了句什么,那婆子走过来跟那家丁说了句话,骂声顿时是停止。
婆子的声音倒是不小,这边李孟也能听到:
“小姐说,路边行人都是无心,不要骂这么难听,我们走就是。“
那家丁这才住嘴,不过还是悻悻然的说了句:
“多亏我们家小姐慈悲,要不然有你这穷汉受的!”
穿着粉色比甲裙的女孩上了马车,李孟突然很想离近了看看那女孩,想和她说几句话,甚至是呼吸一下那女孩身边的空气,不过现在肯定是不合适。
扭过头去干咳几声,冲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陈六子和王海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咱们快去货栈,别耽误了正事。”
金州货栈是胶州城内最大的商铺,名字取得是“金胶州”这个俗语,也有财源广进的的意思。
这货栈的铺子就在小白河附近的街道上,很多货物都是从胶河那边直接进小白河在城内卸货,也是方便。李孟三个人背着包袱,走到了这货栈的门口,货栈里面的伙计还以为是生意上门,就要上前迎接。
在店内柜台里面正在算帐的掌柜抬眼一瞧,连忙是笑容满面的迎了出来,跟店门口的伙计说道:
“快帮着客人拿着东西,让人沏茶准备点心。”
一边客气说道:
“陈老板,门头这里人多眼杂,请跟我到后堂来。”
门口迎客的伙计挠挠头,心想看李孟这三个人也就是普通百姓,怎么自家掌柜的这么恭敬。进了内院,被称作“陈老板”的陈六子很是有些不安,局促的笑道:
“李掌柜,这是我们的大哥李孟,平素里面是我过来这里算帐罢了,多有隐瞒,莫怪莫怪。”
李掌柜迅速反应过来,他也是知道现在胶州城中的私盐都是被所谓的“盐竿子”垄断,既然被陈六子称作大哥,想必就是那位有很多传说的大头目了,当即用更恭谨的态度抱拳说道:
“原来这就是李二郎,说起来咱们还是本家,真是久仰,第一次见面若是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请赎罪。”
口中说着抱歉的话,脸上带着笑容,手上虚请,已经是把人带进了后院会客的内堂,李孟笑笑,示意无妨,同时心里面也感觉颇为亲切,明末是灾荒不断的乱世,可也是商业极度兴盛的时代。
看这一个州城店铺的掌柜待人接物的层次已经是和现代那些服务态度良好的商家没有什么差别,李孟在那里那么想,却没有想到这货栈的掌柜也是暗自惊讶,这名李二郎的传说在胶州市井之中流传很广,货栈这种消息灵通的地方自然也是知道,但是见过李孟的人并不多,大家都是把他想象成身高九尺腰围也是九尺的粗壮汉子。
谁想到这么一见面,看着李孟虽然是身材高大,可却是很温和的一种人,和平素里面接触的那些军汉不同,更准确的说,他身上有些文人和商人糅合起来的奇怪气质,态度也是客客气气的。
有这个观感,李掌柜更加的客气恭敬,请李孟落了上座,然后奉上好茶,看到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陈六子和王海都是恭恭敬敬的站在李孟身后,更是觉得李孟不凡,没有等盐竿子这些人开口,这李掌柜自己就先开口说道:
“腊月到正月,一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的货款,柜上已经是准备出来……”
正说话的时候,一名伙计捧着个银包小步走了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李掌柜也停住不说,笑着把银包朝着李孟面前一推。
明朝的食盐官卖,金州货栈也不是官办的盐商,买的又是李孟的盐,自然是私盐的买卖,官盐在胶州城内卖到二两银子一担,而且里面杂物泥沙极多,百姓们也不愿意购买,盐商也是虚应故事。
在胶州城凡是有些规模的货栈都是兼营些私盐销售的生意,百姓们也是乐于购买,他们买卖食盐都是拆成小包买卖,零售的利润更高,这些人平素也都是在灵山盐场收些私盐,自从李孟的盐竿子崛起之后,就顺势的接收这块的货源提供。
让盐竿子众人有些不理解的是,李孟卖给胶州城内这些商人的价钱是九分盐一担,十足的让对方占去了便宜。
李孟打开银包,随手分出一小堆,推到李掌柜面前,笑着说道:
“我家的生意也是辛苦掌柜的了,这些暂请收下。”
看到这银子送到自己跟前,李掌柜虽然是惊讶,可还是不由自主的把钱笼在在袖中,眉开眼笑的说道:
“这如何使得。”
“今后贵号卖出我一担盐,就有掌柜的一份银子的好处,这不过是头一份罢了,掌柜的不要客气。”
卖的越多,个人拿得好处越多,还怕对方不拼命给自己卖这些盐吗,人都是趋利的,这金州客栈也不是李掌柜自己的产业,不过是他在这里管理罢了,有好处给他,自然是却之不恭,现代的提成和回扣,放在古代也是有用的很。
双方又是客气几句,李孟喝了口茶,沉吟着问道:
“这城内的盐商生意如何?”
“李二郎可是说卖官盐的张家,张恩这人早就是做不下去,在城内开了个饭馆子贴补家用……”
盐茶官营,盐商也是世袭,只是私盐泛滥,官盐压根没有什么销路,这身份也就成了个累赘,李孟听到这个,还没有等他说话,那李掌柜又是笑着说道:
“别说是这盐商了,就连这巡检也不吃香了。”
李孟诧异的“哦”了声,李掌柜看着李孟感兴趣,加上得了银子正是高兴的时候,连忙说了起来。
盐政巡检不过是个九品的小官,可无数人趋之若鹜,并不是这职位可以查缉私盐,中饱私囊,而是这职位可以光明正大的贩运私盐,贩运私盐是个提心吊胆的买卖,单纯为保卫盐队,打通关节就是花费很多额外的费用和精力。
可盐政巡检贩私盐,就等于是官兵做贼,光明正大的做就是了,还可以私盐官卖,那价钱又是高了不少,利润自然也是多多。
那胶州城中的牟巡检所负责的区域是莱州和登州南部,最近登州兵灾,也就只能是盯着莱州府,这一个莱州府的钱就能捞到天上去,查禁私盐赚一份,自己贩运私盐赚一份,还有外地盐商的孝敬,又是赚一份。
所以牟巡检死后,许多人拿出银子,动用关系来争夺这位置,不过事情往往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现在青州兖州一带民乱纷起,登州兵灾虽说要结束,可后遗症保持的时间也不会短。
这些地方的乱局等于外地盐商的孝敬一时半会就不用指望了,可查禁私盐和贩运私盐的买卖还是大利,依旧是不少人在争夺,不过时间过去,灵山盐场和周围的区域渐渐的都被一家盐枭控制住。
盐丁们根本纠集不起力量来阻止什么,官府也是不管,这就说明查禁私盐和贩运私盐这两条财路也被人断了,或者说最起码也要花费很大的功夫才能恢复起来,无钱可赚,这位置还有什么意思,这局势让很多有心争夺这巡检位置的人心都凉了。
所以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驻胶州盐政巡检的职位空缺,却无人问津,就那么挂了起来。
李掌柜看着李孟听得聚精会神,也有心卖弄见识,笑着说道:
“原本炙手可热的巡检的位子,现下却是冷干粮,户部不管,盐政司不管,据说推给这知州大人了,但却无人敢接茬,就那么晾在那里。”
李孟听到这个,轻笑了一声,喝了口茶,站在李孟后面的陈六子和王海对视一眼,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谁在胶州城贩运私盐或者说管理盐政,都要考虑一下盐竿子这几百根竹竿,各地的盐贩子被扎的浑身血窟窿丢在路边等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自己想想都是觉得很威风。
“眼下这新丁出来当官都是要先借钱上任的,到了任上自有财源还债,本州除了些常例银子,最大的一笔钱就是知州上任的时候,巡检给的调味钱,现在巡检死了,这笔钱拿不出来,这知州家眷又刚过来,不知道为难成什么样子呢?”
说完,李掌柜自己先是笑了起来,对这个新到任的知州没有任何的恭敬之情。
“哦?这调味钱是多少银子?”
李孟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李掌柜也没有多想,笑着说道:
“五百两银子,这知州怕是为这个数目发愁死了,昨日和衙门里的张典史饮酒,说是这知州放出话来,谁拿出来这五百两,这巡检的位置就是谁的……”
李掌柜又是嗤笑两声,有些鄙视的说道:
“这官老爷都是有体面的,做成这个模样,真是丢了朝廷的脸面。”
看着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出丑,不管是谁心里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陈六子和王海也是忍不住,在那里呵呵的跟着笑,发现李孟在那里端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才是匆忙的捂住嘴。
李掌柜笑了几声看到李孟的状态,也讪讪的住嘴,屋子里陷入安静,过了一会,李孟手中的茶差不多已经是凉掉,突然间,李孟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碰”的一声,倒是吓得周围人一跳,他盯着李掌柜开口说道:
“李掌柜,给你五百两,你能帮我拿到这个巡检之位吗?”
李掌柜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吓了一跳,一时间有些迟疑,拿手捻着自己的胡须,低声说道:
“这个,怕是……”
“六百两如何,剩下多少都是掌柜的好处。”
这赤裸裸的好处顿时是让这名掌柜浑身一震,就算是知府一年明面上的俸禄也不过八十两,新来的知州急需用钱,本地盐政巡检的位置空悬无人问津,这笔代人送礼买官的买卖自己最少也是剩下一百两银子。
何况胶州城外的势力,现在隐隐是盐竿子最大,讨好了李孟将来自家的生意也是大有好处,稍一迟疑就笑着说道:
“承蒙李二郎看得起,咱就去托人试试,只不过这职位需要些告身文书……”
李掌柜是以为李孟是绿林的好汉,不是良善人家,搞不好是外地流窜而来的,却没有想到对方这么回答:
“无妨,我这里有灵山卫所薛家千户所的总旗告身文书,掌柜的拿去用就是。”
“……原来是李大人,真是失敬!”
崇祯六年的二月,山东的青州府和兖州府交界的地方虽然还有小股的乱民活动,但是整个山东省却是一片的欢腾,祸害山东登莱一带快两年的辽将孔有德带着乱兵出海,这场叛乱终于是平定。
巡抚,布政使以及各级官佐纷纷上奏折歌颂皇帝的圣德,自然说要没有崇祯皇帝的指挥,不能有如此巨大的胜利。
在这种欢庆的气氛下,莱州府胶州的一个小小的任命根本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军户李孟德才兼备,于卫所地方素有人望,盐法大计乃是国之根本,命李孟为山东盐政司驻胶州巡检,即日上任。
整个薛家千户所都是震动了,加入盐竿子的那些人不说,就连其他的百户,千户都是送礼来表示敬意,灵山卫所的指挥使也是派人致意,虽说是个九品官,当年牟阎王的威风大家都是看在眼里。
这李孟手下的人看着比指挥使的家丁亲兵都要精锐,又有这么一大块盐场出盐,将来比牟阎王威风那是肯定的。
李孟也不含糊,在薛家千户所西村摆下了流水席,大宴乡亲,只是运盐队和煮盐队的小伙子们虽然伙食质量大幅提高,却不给上席的待遇,依旧是在海边操练。
原本那些因为贩运私盐风险不敢加入的人家都是想过来做工,盐田肯定是需要不少的人手,李孟来者不拒,都是收留了下来,同时原来在海边还煮盐做工的一百六十名煮盐队的小伙子每天的工作就只剩下练习。
三月初一,李孟去胶州城上任,众人送出几里也是‘依依不舍’的回转……
这次李孟率领着盐竿子们可是走的官道,这条官道的作用也就是联通卫所,灵山盐场和胶州城,买卖盐都是走私盐,卫所变农庄,这官道根本没有什么人来往,所以李孟和身后这一百五十名盐竿子颇为的显眼。
赵能是李孟身边的那些人里面唯一获准上席喝酒的,走在路上还是有些晃荡,显然是宿醉未醒,走出去几里路看不到身后的人了,忍不住问李孟说道:
“李兄弟,哦,李大人,咱们带这么多人出来有这个必要吗?”
跟在身后的盐竿子排成五列,队列练习尽管才进行了几个月,已经是出效果了,一百五十人扛着竹竿肃然的走在路上,十分的整齐,李孟笑笑,反问赵能说道:
“记得前几天那三个从前的盐丁头目过来吗?”
赵能晃晃脑袋,有些疑惑的说道:
“我自然是记得,咱们不是让他们自散去,不要这些祸害百姓的货色吗?”
李孟低声的笑了起来,半响才开口说道:
“这些货色除了祸害百姓之外没有别的能耐,不干盐丁只能是去做盗匪,他们岂能愿意,逢猛镇和胶州城都有人给传消息来,最近在逢猛镇聚了一百五十多人,说是要在这半路上截我。”
听到这话的赵能浑身一个激灵,宿醉的酒意全变成冷汗发出来,急忙的问道:
“怎么!?那咱们还走这条路!!”
李孟咬着牙笑道:
“无妨,聚在一起也是好事,免得以后还要一个个杀!”
这么斩钉截铁的话语,赵能先是在那里发了会呆,然后跌跌撞撞的朝着路边就跑,平日里赵能也是盐竿子的首领之一,此时却朝着路边跑,队伍里面顿时是有些哗然,站在其中的马罡更是不屑的笑骂:
“见不得真章的孬…”
后面的话被李孟一眼瞪了回去,李孟也是有些不舒服,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想到众目睽睽之下,赵能跑到路边的小河沟,捞起几把冰凉刺骨的河水就抹在脸上,稀里呼噜的把脸洗了一遍,又是颠颠的跑回来,一把把别人替他扛着的武器拿起来,开口埋怨李孟说道:
“怎么不早说,现在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李孟放声大笑,用拳锤了下赵能的胸膛,这番举动之后,有些第一次去打架的年轻人紧张的心情也都是消散,士气反倒是高昂起来。
队伍排列成一个长方形,李孟和赵能不像是寻常的队伍一样,即便是几十个人,官衔高的也要站在首位,好像如若不然就不能彰显起高位,李,赵二人都是站在队伍之中长方形的两个角上,也是背着长兵器。
马罡进入盐竿子也有快两个月的时间,到底是有过正规训练的人,很快就是从煮盐升到了运盐的队伍之中,他现在对盐竿子的训练方法死心塌地,这种简捷有效的方式让马罡这种喜欢武艺和作战的人如醉如痴,而且那些看似简单甚至是幼稚的动作能真真切切的让人感觉到体能的进步。马罡已经是李孟信服之极,只是对赵能和陈六子这些人不算是服气,觉得自己机会不好,要是早在李孟身边,也不会比他们差。
又走了三里路,李孟看见路边有几块石头叠在一起,不由得笑了几声,扬声说道:
“再向前五百步,就是咱们的战场了!”
队伍里面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不过看着脸上还滴着水滴的赵能,还有笑容满面的李孟,这些年轻人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在盐竿子里面的训练中,这个五百步说出来不是个概数,而是第一排的左角或者右角某个人迈出的步数,对于李孟来说,在当兵时候的训练,每分钟多少步是很平常的军事常识,不过在这个时代,没有那么精确的计时器,只能是依靠领头人的测算。
五百步之后,这些年轻人们都是放慢了脚步,果不其然,两边一声呐喊,一百多号人冲上了官道。
这些伏击的角色长相比盐竿子里面的年轻人凶恶,身体看着也要健壮,手中拿着大刀长枪,兵器也要精良许多。
李孟的一百五十多人排着整齐紧密的队形,而这些伏击者们都是乱哄哄的一团,倒是显得比盐竿子们人多。
“定!方阵!平枪!”
赵能口中大喝着快速发令,在海滩上的队列训练中,这些年轻人的动作不要说是错误,稍有迟疑,李孟的竹鞭就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反应已经是接近下意识,尽管此时还是有些慌乱,但依旧是照着平时训练的作出反应。
赵能喊完之后,李孟跟着大喝:
“刺!”
这些伏击的盐丁本以为要冲李孟这个队列一个措手不及,看着这一百五十号人朝着四面转身,还以为他们这些穷军汉就要乱了,谁想到转瞬间,对方手中的武器已经是放平,还没有来得及刹住脚步,那些长兵已然是疾刺而出。
四面包围过来的盐丁们反倒是措手不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身体都是被开了窟窿,惨嚎着倒了下去。
“向前一步,刺!”
这个方阵在这个命令之下,迅速的扩大了整整一圈,盐竿子里面的年轻人或许是恐惧,但是手中和脚下的动作却还是木然的按照命令进行,又是一片惨嚎,还在外面琢磨往里冲的第二圈的盐丁又是倒下十几个。
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已经是在盐竿子他们周围躺下了将近四十具尸体,这些盐丁最强的也不过是从良的盗匪,大多是地痞无赖而已,本来信心满满的伏击却被对方迎头痛击,许多人的心理立刻就崩溃了。
李孟喘了口气,回头看看自己的队伍,果然才练习了几个月而已,只不过是朝前两步,可已经看不出什么整齐阵列。
不过看着前面狼狈奔逃的盐丁们,李孟转头和赵能大笑着说道:
“这白蜡杆的长枪还真是比咱们竹竿子要好用许多啊!”
赵能也是笑着回道:
“没错,刺进去可是顺溜许多。”
附带说一下,李孟手中有钱之后,在卫所里面打通关节买了一百杆白蜡杆的长枪,兵器里面刀斧最贵,这长枪的价钱用铁不多,倒没有花几个钱,何况对方有心巴结这个新任的盐政巡检,半卖半送差不多。
亏得李孟对自己的手下还不甚满意,这些年轻人即便是放在现代也是半军事组织的层次,手中又有制式的兵器,半军事组织手持制式兵器有准备的对付人数差不多的暴徒,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屠杀。
李孟皱眉回头看着身后有些散乱的队伍,再看看四散奔逃的盐丁,觉得还是要加强这些年轻人的训练。
“退一步,整队!”
赵能又是一声大喊,始终是保持随时刺出姿势的年轻人们都是松了口气,后退一步,归入队列之中,每个人心里面都有些志得意满的意思,原来自己居然这么强。
“嗡嗡”几声响起,几名盐竿子的年轻人惨叫着倒了下去,所有人都是朝着官道的前方看去,三个人站在几十步外,手中拿着弓正在射箭。
盐竿子们可是第一次面对弓箭,他们手中除了长枪或者竹竿之外,什么遮挡的东西也没有,倒在地上的三个同伴在惨叫。从胜利的喜悦突然到这样的惶恐,落差实在是太大,沿着官道逃跑的盐丁们也是有人止住了脚步,又是回来。
那几名弓箭手又是张弓搭箭,准备射出第二轮箭,盐竿子的队伍这些年轻人终于是有些吃不住劲了,都是惊慌的要溃散,也就是平日里训练的时候,李孟和其他几个教头竹鞭的敲打还是记着,每个人都在迟疑,个别意志不坚定的已经是小步的朝着外面跑了。
只要是这第二轮箭射出来,自己这边就要崩溃了,那些捡便宜的盐丁们再冲回来,怕是这局面无法收拾。
李孟看着对手的弓箭,也是有些恐惧,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面对远程的武器,伴随着身边年轻人的惨叫,恐惧在逐渐的加强。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回到卫所去再过那种封闭穷困的生活……”
李孟狂吼一声,手中握着长枪朝着那几名弓箭手就冲了过去,在队伍中也有人跟着大吼,朝着弓箭手就冲。
对面三个弓箭手,李孟算计着,现在是两个人冲过去,第三个人还是麻烦,就在这时候,听到第三个人一声大吼,跟在后面冲了出来。李孟脚步不停,却知道第二个人是赵能,第三个人是谁呢?
那三名拿着弓箭的盐丁正在得意,他们也是看出来只要自己射出第二轮箭对方估计就垮了,花了大钱买来的弓箭果然有大用。
没有想到的是,对方有三个人举着长矛居然冲了过来,不到四十步的距离,很快就能冲过,拉弓射箭可是一项需要练习许多年的技艺,这几名盐丁本来就是生手,看着面目狰狞的敌人怒吼着冲过来,也是慌张起来。
箭支半天没有搭在弓弦上,不过在李孟他们冲过来之前,还是射了出去,但在这样紧张的状态下,就不要提什么准头和劲道。
擦着李孟头顶飞过的箭支对他压根没有影响,脚步更是加快,看到前面拿着弓箭的盐丁还准备射第三支箭,瞄准的时候,突然把弓箭一丢,转身就跑,此时跑已经是晚了,被李孟在身后追上,一枪从后背刺了进去。
其余的两名弓箭手下场和同伴差不多,也是被人追上,刺了个透心凉……
刚刚准备回头的盐丁们顿时是停住了脚步,李孟抽出长枪,脚步不停,口中大喊道:
“都他X的愣着干什么,都跟我冲啊!”
身后那些方才还慌张不已的年轻人被李孟这一声好像是吼的回了神,各个拿着长枪朝着前面冲去。
返回的盐丁还在犹豫是逃是战,李孟已经是冲到了跟前,只得是举起手中的大刀迎上,可这刀没有举起来,李孟双臂一抖,长枪直直的刺入他的咽喉。胳膊一压一提,这人被李孟挑起来,又是甩了出去。
飞溅出来的鲜血在半空中洒出一道血线,身后那些盐竿子们已经是大吼着冲了上来,盐丁们彻底崩溃了,丢下手中的兵器亡命的四处奔逃。
李孟朝前跑了几步,又是戳翻了一个,身后的盐竿子们纷纷的超过去,拿着手中的武器追杀盐丁们,追杀溃逃的敌人是最容易的,战斗之中的死亡也往往发生在这个过程之中,这些刚才还被吓得够呛的年轻人这时候纷纷焕发了勇气,因为他们要作的也很简单,只是在身后把长矛刺下去就是了。
李孟把手中的长枪拄在地上,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刚才的动作虽然做的不多,但情况之惊险确实是让人紧张万分,此时看着大局已定,心里面一放松,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酸痛不已。
本来是颇有把握的战斗,没有想到打成了这种模样,遇到弓箭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这年头别说是弓箭,火铳火炮都开始大规模的装备部队并且应用,要是碰到了这些远程武器,岂不是要一触及溃。
停在原地大口喘气的人还有两个,李孟转头一看,赵能的模样更是狼狈,冷汗淋漓,看到李孟的眼光看过来,禁不住开口埋怨说道:
“看着那人的弓箭射过来,我当时就和被冻僵了一样,好在那个龟孙子没有射准。”
另一个人却直接把手中的长枪丢在一边,过去捡那三幅弓箭,看到这个人李孟倒是笑了,正是那个年轻气盛的马罡,李孟直起身走到赵能跟前,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指着马罡笑道:
“老赵,关键要不就是你这样的老弟兄,要不就得这样真当过兵的。”
赵能抹了把汗,看着前面还在闹哄哄追杀的那些年轻人,恨恨的骂道:
“平日里面练得还像个样子,碰到这场面就都傻了,一帮没用的东西。”
“怪不得他们,你看看咱俩不也是吓得这样子。”
李孟笑着回到,上前给那个马罡的屁股就是一脚,没好气的笑骂道:
“还在那里翻检什么,你是要当副队长的人,拿出个模样来!”
马罡“哎哟”一声跳开,他倒是不怯场,愣愣的问道:
“什么副队长,什么!?李大哥!你说我是副队长。”
李孟的运盐队和煮盐队的头领都是队长和副队长,本来是要用连和排的称呼,可估计别人也听不明白,索性是用押运公司的编制安排着,到现在队长也就是李孟,副队长是赵能,王海,陈六子,卫所里面的人都是眼红的很。
马罡在那里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手里面拿着的弓箭都是掉在了地上,就知道呵呵的傻笑,李孟也不去管他,这小子平素一副愣头青的模样,不知道天高地厚,可是这生死关头敢于拿着家伙冲出去,这就是好样的。
刚要说话,却听到身边的赵能在那里喊疼,急忙一看,却发现赵能的左臂连衣服都割开,正在流血,赵能在那里拽了块布准备捆扎,看到李孟望来,苦笑着说道:
“刚才被前面几个孙子射箭刮了下,这时候才感觉疼。”
确实是万幸,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几个人凶神恶煞的拿着长矛冲过来,没有什么训练的盐丁心里慌张,射箭都是无力偏离,要是稍微冷静些,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李孟朝着前面大喊一声:
“不要追了,退回来列队。”
那些追杀的兴起的盐竿子这才是朝着后面跑回来,这些年轻人已经是看不出刚才的惊慌模样,反倒是兴高采烈,志气昂扬的神态,李孟脸色却是阴沉无比,沉声对身边的人说道:
“看来还是练的不够,打的太少。”
那三名被箭射中的人,一名是被射中大腿,两名被射中肩膀,李孟过去检查的时候,这三个人已经是自己挣扎着站起来了,盐丁们的箭法确实是不值得一提,即便是射中了,入肉也不算太深,根本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但被箭射中,对于这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小伙子来说,心理上的震撼无以复加,立刻是痉挛着倒了下去,还以为自己受了多重的伤害,一直等到同伴们冲杀回来,这三个人才发觉自己没有什么事情。
道路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盐竿子这些年轻人却没有什么不适应的神色,反倒是彼此低声夸耀自己杀了多少人,气氛很是高涨,直到有人注意到李孟的脸色阴沉似水,这才是肃然的站队。
李孟先是一把拉过马罡,扬声说道:
“马罡今日的勇猛表现大家也都是看到了,今后他就是副队长!”
这句话一说完,下面一阵骚动,看着马罡的眼神顿时是充满了羡慕,可谁也对这个任命说不出什么,刚才的生死关头,也就是李孟,赵能,马罡三个人冲了出去,这可不就是三个队长和副队长吗?
李孟的眉头紧锁,知道在这路上也不是训话的所在,扬声发令道:
“寻找树木,三名中箭的人抬起来,把这些尸体整理下放在路边,身上的钱财兵器都是摸出来,汇到马罡这里,不许私吞!”
这些年轻人此时的反应倒是不慢,轰的一下散开开始忙碌,赵能这时候走到身边低声的说道:
“咱们有四个人跑了,一个本百户的,还有三个是北面那个百户的,不算中箭的,就有两个人受了轻伤。”
李孟的脸色更加的不好看,冷笑着说道:
“跑的了,吩咐下去,就不要回来了,他们家的盐我们也不要,这年景,孬种还想过有好日子过,也给这些人个教训。”
那边的腰刀铁尺什么的都是堆在马罡的脚边,散碎银子,铜钱,还有些值钱的首饰之类的放在兵器的边上,马罡这小子打仗冲锋有一套,可这计数算帐的活计,却明显看着有些头昏脑胀的意思。
搜尸整理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李孟故意看着别处和赵能议论,马罡手忙脚乱把自己背着的小包袱解开,拿着包袱皮把那些钱财都是包起来,然后小跑着递给了李孟,刚才李孟一直在注意着整理财物的马罡,这些碎银子和铜钱也是不少,可马罡一点没有动心的意思,只是满头是汗的整理。
今天这战斗前后,李孟对这马罡的印象倒是好不少,作战勇猛不说,对钱财也有一份公心,真是难得的赤子,李孟笑着拍拍马罡的肩膀,开口说道:
“到了胶州,我再给你论功行赏,安排着下面的人带着捡来的兵器走!”
听到“下面的人”和“论功行赏”两个词,马罡的脸涨的通红,胸脯又是挺直不少,冲着李孟施了个大礼,转过身高喊道:
“每人背两把武器,列队上路!!”
耽误了半个时辰的盐竿子队伍重新上路,路上的血迹斑斑,路边躺着将近八十具尸体,没有人理会……
太阳偏西,按照规矩,守门的士兵就应该是准备关闭城门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就怕城门关晚,被坏人趁着黑摸进来,登州府的那几个州县可不就是这样被孔有德打下来的。往日里,再晚半个时辰进门,这些城门处的士兵就直接赶人。
可今天,胶州城西门的几个士兵陪着笑脸站在一边,一句催促的话不敢说,城门口这边站着几十号人,都是城内有头有脸的角色,知州身边的州尉和主簿都是在这里,还有几家大商铺的掌柜,身边衙役下人围着,都是朝着官道上张望。
今天的胶州城可是出了一件大事,早晨起来就有人去知州衙门敲鼓告状,这报案的衙役们却都是认识,一贯在城西附近活动的盐丁小头目,叫做罗西的,原来还有些气焰,这段时间听说新任的巡检上任原来的班底通通遣散,这才是蔫了下去。
知州是新官上任,听到外面有人击鼓,立刻是派衙役领进来,升堂问案,谁知道这罗西进来一说,却把所有人都是吓了一跳。
罗西所举报的案情很是惊世骇俗,被遣散的那些盐丁被人断了财路,心里不忿,求告新任巡检李孟不果之后,几个大的头目一合计,决定在李孟上任的路上动手劫杀,虽说知道李孟手下有盐竿子,不过盐丁们自认都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还对付不了几个练了几天军户穷汉。
胶州知州一听这个,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巡检虽然是九品,可也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上上下下许多人看得到的命官,先前那位据说就是因为任上时候,牟巡检死在家中,却无法破案,所以才丢官去职。
自己辛苦考了十几年才考中个二甲末尾,外放了个知州,老婆女儿的接到身边,这好日才开始过,要是在来个强人劫杀巡检,上下一欺压,非得丢官不可。可着急归着急,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知州衙门那些衙役和捕快别说是和盐丁打了,有时候连店铺的伙计都吓不倒,急忙派人拿公文去驻扎在附近的一哨官军,求官军去救人,可对方的那个千总根本不理会,说是自己是防着乱贼,可不是来绥靖地方的。
民和军是互不统属,知州虽然是着急,可也没有办法,还是金州货栈的李掌柜说,那巡检是个军户出身,没准也能打得,军户是什么样子,知州心里也是有数的很,可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好寄希望于运气了。
索性是派出州尉和主簿出城守望,看看消息,知州衙门的这些文吏更是胆小,只是站在城门口张望,很多和盐竿子有些来往,还有有求于盐政巡检的商人们也是在城门口等着,这毕竟是人情不是。
眼看着这天色变得昏黄,州尉和主簿早就是放弃了希望,那边金州货栈的李掌柜脸色也是有些不好看。
这个时候,不管是知道内情还是不知道的人,心里面都是打鼓,莫非这李孟真的没有福气当官,死在半路上了不成?
就在大家都是准备回城的时候,有个眼尖的衙役指着一马平川的官道尽头喊道:
“看,看……”
不管是眼神好不好的,都是朝着那衙役指着的方向张望,有队人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之中,这时候,已经是没有商队和行人来往,莫非是李孟的,可李孟这队人怎么这么多,这时候大家反倒是有些提心吊胆起来,一帮人索性是跑回城中,城门先下了闸,一帮人在城头瞄着,也算是万全之策。
没有用多长时间,人已经是来到了城门口,这时候天光尚且明亮,城上的人看着城下的这一百多号,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看起来还真是遭了袭击,要不在门板上躺着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只是,只是这些人真是李孟招来的盐丁吗?每个人都是神色肃然的扛着长枪,往往背上还背着几把腰刀铁尺,队伍很是整齐,每个人的枪尖上都还有些污渍,在城墙上面往下看,怎么看怎么像是血迹,这气派,这模样,就连驻扎在北面的那一哨战兵也没有这种森然的杀气。
“驻胶州盐政巡检李孟,进城上任,这天色还早,怎么就把城门关了,开门开门。”
有人从队伍里面站出来,高声的大喊。
城头上的人都已经是被这城下的一百多人吓的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没有人应答,那李掌柜最先回过神,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下面的人一眼,顿时一颗心落了肚,脸上也是挂着笑容,回过头就是连声的说道:
“是巡检李大人,快开城门,开城门去!”
回过神的众人都是一叠声的催促,那些守城门的士兵肚子骂着,可还是跑到城下去打开了城门,主簿,州尉和这些商人他们得罪不起,巡检对他们来说同样是大角色,只能是小心伺候。
开门之后,州尉和主簿看着李孟无事,也就不想留在这里了,他们的品级不比巡检低,双方管的事情没有什么交集,也就懒得奉迎。
可看着李孟身后这一百多人,都觉得嗓子发干,李孟身后的这些年轻人一看就是庄户子弟,衣衫破旧,衣襟上还都沾着些污渍,可这些人身上有让人胆颤的东西,那些污渍分明是血渍,这哪里是盐丁,分明是士兵。
当然,这些人不知道,李孟对这些让他人胆颤的盐竿子不满到了极点,还要严加整饬。
“李某半路上遇到些麻烦,耽搁了时间,让各位久候,实在是不好意思,改日一定摆酒赔个不是。”
李孟抱拳一礼,迎接的人都是不由自主的弯腰抱拳作揖道:
“无妨,无妨,李大人客气了。”
金州货栈的李掌柜连忙满面笑容的拉着每个人介绍给李孟,刚介绍了几个,边上的赵能扯着嗓子说道:
“几位大人,俺们这些兄弟一出卫所,半路上就遇到了几百号贼人,好一顿厮杀,这才是护着大人进城上任,请大人老爷们一定要给俺们主持公道啊!”
治安缉盗的事情都是州尉负责,他迟疑着开口问道:
“敢问有什么伤亡?”
赵能做出一副沉痛的模样,沉声说道:
“伤了六个。”
那州尉一口气呛住,连声的咳嗽,再也接不下话去,索性是找了个由头打道回府,这才是伤了六个,能有多大的事情,还几百号贼人呢,谁信啊?
进得城门,谢绝了几户商家晚上摆酒接风的邀请,叫李掌柜帮忙找了个郎中来给伤员治伤,还有找了几户人家付钱让他们为这百多号人置办饭食,至于住的地方,李孟早有安排。
带着手下的人来到一个不小的宅院里面,李孟回头说道:
“今晚大家现在这里睡一晚,明天另有安排。”
这宅院门口早就有人等待,一看到李孟过来,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先是磕了几个头,然后谄笑着说道:
“这宅院都已经是打扫干净,恭迎李大人。”
李孟脸上露出笑容,弯腰把跪着的这人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
“罗西,今后你也是我盐竿子的弟兄了,好好干,李某从不亏待兄弟,马罡,拿二十两银子给他。”
听到这话,这罗西又是千恩万谢的跪下来,要不是自己及时告密,让李孟知道了伏击的计划,哪有这些好处拿,真是选择对了,李孟也不理会,朝着宅院就走了过去,继续开口说道:
“今晚我就住牟阎王那屋子,对了,罗西,晚上做份状纸出来,把今日围攻我的那些贼人做过什么恶事,罪过都写上,明天送到衙门去!”
“大人放心,小的今晚一定办妥。”
……
从前的那些盐丁被李孟拒绝,面临失业的危险之后,这些地痞无赖亡命之徒大部分决定劫杀李孟,维护住现在的盐丁生涯,也有的人,决定把劫杀的计划透露给李孟,看看能不能换些好处,罗西就是这么做了,他在牟巡检手下不算得宠,只能在城西附近这块没有油水的地方混日子。
这次把伏击的消息和计划传递给李孟,并且替李孟在城内造势铺垫都是不遗余力的张罗奔跑,不过今晚看起来,这么做完全是值得了。
尽管很拥挤,不过对盐竿子的年轻人来说,住这么好的房子还是第一次,深夜的这个宅院里面,如果你仔细听,可以听到许多的窃窃私语,都是兴奋的睡不着的盐竿子们的谈话。
李孟居住的地方是单独的房屋,自然没有这么嘈杂,屋子里面已经是被人用心的收拾了一遍,新的被褥,还装作做样的点了柱好香。说起来,这地方就是李孟手刃那作恶多端的牟巡检的屋子。
可对于李孟没有一点影响,只是琢磨着今后如何狠狠操练这些无用的盐竿子,哦,不,他们现在是货真价实的盐丁了。
巡检是九品官,又是驻扎查缉私盐,所以在胶州城内没有专门的衙门,不过历任的巡检也不会亏待了自己,李孟住的这个宅院紧紧相邻的院落,就是巡检的办公场所。
明朝后期,做官的文人不通实务,往往被师爷,文书之类的小吏蒙蔽,李孟看起来倒是不用担心这些,因为在牟巡检手下做事的师爷帐房之类的,也都是对地方上的盐道颇为的熟悉。
既然是熟悉地方情形,那自然知道李孟和盐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在李孟的任命下来后,纷纷找借口离开,李孟所见到的,不过是空空荡荡一个院子。
跟在李孟身边的赵能先是兴高采烈的围着这几间房子转悠了一圈,接着就发愁的对李孟说道:
“李大人,咱们几个老粗也不知道帐目,如何开始做?”;
自从有了总旗的告身之后,赵能的态度就没有从前那么自然,巡检的任命下来后,更是一口一个大人,李孟非常别扭,疾刺想要纠正都是不成功,后来看着赵能这些人对自己的亲切依旧,也就由得他们了。
听到赵能的话,李孟却没有什么发愁的,来都来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必想那么多呢,上前随手拿过一块抹布,在已经是有薄薄灰尘的书案上擦拭,听到相邻院子的嘈杂,一听就知道是那一百五十名盐丁的热闹。
李孟皱皱眉头,抬头和赵能说道:
“把昨天在那些贼人搜到的银子拿出来,去买下这宅院和我住的那宅院两边的院子,先把弟兄们安排下来,记着,给的钱不要克扣,不要强人所难!”
赵能点点头,转身刚要出门,李孟叫住赵能,冷声说道:
“这些混小子有什么资格高兴,叫马罡领着他们出城去练,加量的练,以后没有特殊的事情,每天如此!”
赵能也是点头答应,出门张罗去了。
听到州尉回来的禀报,胶州知州也是松了一口气,心想那个报信的盐丁罗西夸大其词,这才是多少人,才伤了六个,没准是半路上遇到几个胆大的蟊贼而已。
但是第二天一早,就有巡检那边送来的状纸,上面详细的说明了案情,胶州知州有些盐贩,心想你都已经安然上任了,还这么没完没了。难道要学小孩子撒娇吗,可想想自己上任还钱多亏对方的五百两银子,而且随着状纸送来的还有见面礼一百两,难得有这么客气知礼的盐政巡检,这面子还是要给的。
当下派出马快三人去勘探现场,所谓马快,骑马的捕快是也,战斗力是没有一点,不过速度却是快些。
知州大人的意思是这些捕快快去快回,给新上任的巡检大人答复,这件事情也就了了,州尉和胶州这些武人都对这巡检颇为的瞧不起,心想丁点大的事情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今后看你怎么在各地查缉私盐。
马快是上午出去,午饭才过,这些捕快就回来了,只是一看到城门就从马上摔了下来,有一个大吐特吐,还有一个坐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另一个捂着脸哇哇的大哭,倒是把守卫城门的士兵吓了一跳。
这些捕快大家也都是熟悉,连忙通知到衙门里面,衙门的衙役过来几个把人搀扶回去了,请了药铺的郎中过来诊断,说是受到惊吓,开了宁神顺气的汤药,煎药后,给这三个人灌下去。
这三个人慢慢的安静下来,上午派出去,下午却和疯子一样的回来,知州衙门的大小官员都是惊动了,到后堂来看,这时候其中一个马快恢复些精神,结结巴巴的说道:
“死了上百个,盐丁死了几百个…”
问了半天也没有问出个准数,可都是被吓了一跳,敢情盐丁围攻的事情是真的,但是李孟的手下不才伤了三个吗,怎么那些前盐丁死了上百,任谁都是知道牟巡检手下的那些人能打,应该说大明各处盐政巡检的人都很能打,在大家的判断中,比起城外驻扎的那些战兵来说,战斗力还要强。
李孟不过是新起的豪强,还没有招募盐丁,他那些人都是从军户带出来的人,可那些军户子弟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会有什么战斗力。
胶州知州衙门到了下午,开始有人报案,说是某处官道边上,整整齐齐的摆着八十五具尸体,有人认得是前任巡检手下的盐丁,身上都是被开了窟窿,死状甚惨。
想到昨天李孟领着的那些人扛着的长枪,背着的短兵器,还有那些血渍,这些联系在一起,大家终于是判断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那个盐丁罗西来举告的事情是真的,那就是说李孟用一百五十人杀退了那些亡命之徒,地痞无赖的围攻,而且是以轻伤六个的代价杀死了八十多人。
这是什么战力,想明白这一点的胶州各级官员突然是不寒而栗,谁也想到那个带着笑容,温和谦让的年轻人居然是这样的杀星!
官场上的保密制度向来和筛子一样,衙门发生的事情天还没有黑,整个胶州城差不多都知道了,结果李孟居住的那个宅院附近,突然变得冷冷清清,大家都宁可多绕几步路也不愿意在门前走。
在城外练习完毕的盐竿子回到城中的时候,守城门的士兵脸上带着笑容,腰就差弯到地上,走在街上,人人闪避。
李孟进城上任的第三天,回灵山卫所一次,这个年代的消息传递果然有些问题,那几个逃跑的居然是若无其事的又是跟着陈六子和王海训练,这还真是让李孟气不打一处来,不过既然是回来,命令也就是得到了贯彻。
这四个人被撵出了盐竿子,而且明确的告诉他们,今后不会有人收他们的盐,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去吧。
没有了盐竿子的工钱,家里煮出来的盐又没有地方可卖,这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恐怕马上就要恢复从前的穷苦。可这几个人不敢埋怨只能是接收这个处理,卫所好歹也是当兵的出身。
都是议论纷纷,说这要是在战场上,逃兵可是要被行大令杀头的,李二郎真是仁义无比。
在官道上厮杀,干掉了八十多个盐丁的消息,州城虽然是知道了,可灵山卫所和盐场这一代却没有人知道,李孟把调到逢猛镇的一百名盐竿子都是调到了灵山盐场周围,美其名曰防止贼人侵害。
实际上却是牢牢的控制住这里,每出一斤盐也要经过监控,但是盐场毕竟不是巡检的管辖范围,李孟做事都是很讲规矩的,派人在外面大声的宣读,开出条件,比照现在在薛家千户所盐田做工的那些灶户,只要是跳槽过去,一概是给这个待遇,并且许诺将来还会上涨。
灶户们在盐场里面被这盐课大使给盘剥的穷死,这次外面有人挖角,而且确实是知道从前的那些同事在相邻的盐田过得不错,纷纷的答应加入,结果三天之内,这官办的灵山盐场已经是跑了一半的人。
剩下的那些都是混日子的角色,也不愿意跑,李孟也不愿意要,盐课大使有心想要管管,可手下那几个人手,见到外面守着的盐竿子,恨不得把头磕下去,那里还敢说话。
现在的李孟在灵山卫所放了一百名煮盐队,灵山盐场放一百名,在逢猛镇有十五人,城内一百五十人,差不多把他招募来的所有人都是用上,李孟牢牢控制了出产盐的所在,自然就是控制住了整个莱州府的私盐买卖。
上任的前三天,李孟就做出这样的举动,简直是不让别人钻空子了,逢猛镇上的两家盐商都是怨声载道,还有些在里面有利益的人都是在那里鼓噪,盐课大使还让人给胶州知州送了封文书。
不过到了第五天,即便是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官道那场厮杀和死亡的人数也都是传播开来,所有的人都是噤若寒蝉,李孟规定下来什么,就老老实实的做什么,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三月还没有过完上半月,莱州胶州城向南的部分基本上都是稳定下来,赵能,马罡,陈六子和王海四个人各领一帮人在各处值守,只是这些人每三天就要轮换一次,每六天就有一次考校。
对于在官道上面对盐丁的弓箭差点崩溃的情况,李孟的结论很简单,那就是训练不够,必须要加强训练。
快要半年的时间,最初那三十名运盐队的人对于李孟的训练方法和体能和技艺都是把握的比较熟悉,由他们操练监督,然后在他们轮换到胶州城的时候,由李孟检查训练的成果。
那四名临阵脱逃的盐竿子,被李孟毫不留情的赶出去之后,家里的日子很快就是凄惨穷苦起来,家里天天闹不说,几次回来哭求都是被拒绝。
无形中,他们给其余的年轻人一个警告,在这盐竿子里面不是光卖力气就能能有好日子过,该拼命的时候要拼命,他们的家人也是捎信过来,有这么一个好去处千万要珍惜,你看看那几个小子,自己孬种不说还连累自家人受穷。
灵山盐场和薛家千户所的盐田产出,卖给逢猛镇和莱州各处的盐商,盐贩子,已经是有一笔很稳定的收入。
李孟大概盘算一下,差不多每月有将近八百两银子的收入,刨去三百多名盐竿子的吃喝花费,还有一切必要的费用,差不多能剩下三百两银子。
牟巡检一死,巡检位置空悬,手下的那些人顿时是作鸟兽散,那些账簿文书之类的也就丢在那里没有人理会,李孟借来了金州货栈一个掌柜,在那里整理账簿,东西不难,不过李孟有些奇怪的是,牟巡检死的时候,他那些亲戚故旧,最多也就是分走了两千银子,这么说,牟巡检干了七八年巡检,手中只剩下了三千多两银子,可自己稍加整饬,每年还有这么多盐丁花费,一年也有四千两银子,牟巡检的花销就算再奢侈,在小小的胶州城之中,又能有多大的花销。
莫非还有埋在地下的银子不成,李孟很是奇怪,这个疑问到上任之后的第八天就得到了解答。
小小一个州城和卫所之间的地盘,李孟的手下不骑马光是步行,白天就可以到达,有侯山在逢猛镇这个中间点,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不法之徒提供消息,一切都是在掌握之中,风平浪静的很。
所以上任几天之后,李孟每天所做的工作就是出城训练和校验这些盐竿子的新丁,这也符合他的生活状态,老实说,住在胶州城中,李孟的感觉很不错,在这个明末的小州城之中,这种城市生活的气息让他隐约的回到了现代。
这天李孟刚要出门,就听到轮值到这里的陈六子急忙的走进屋里来,脸上带着些迷糊的说道:
“李大人,宅院的门口跪着个人,居然是天不亮就跪在那里了,一早守门的哨丁就过来告诉我。”
附带说一下,李孟手下的盐丁完全是按照现代军队里面的连队来建设,训练,讲课,还有各项规矩都是没有区别,包括哨兵。
“咱们这里又不是衙门,来这里跪着干甚么!”
“那人自称是从前牟阎王的师爷……”
听陈六子这么一说,李孟顿时是感兴趣起来,他来做这个巡检,完全是按照在现代的一些小经济常识来经营私盐,至于这巡检到底是要干什么要如何做,还真是一知半解,就需要这么个人物来帮忙,谁想到有人就这么送上门来了,连忙的派人带进来。
这名师爷跟在陈六子后面,战战兢兢的走进屋来,李孟还没有问话,这师爷已经是朝前一步跪在地上,“碰碰”的连磕几个响头,口中连声的说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李孟有些无奈,心想这个时代的人怎么都这么喜欢磕头,不管干什么碰碰几个头磕下来,现代来的自己总是不习惯,那师爷身上穿着一席青袍,黑巾包头,倒是个读书人的打扮,到现在李孟还没有看到对方的长相,只是看着对方的头发有些花白,不过,牟巡检的师爷,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孟拉长了声音说道:
“抬起头,把话说清楚了,在这么哭饶,现在就是一刀砍了你!”
那师爷顿时是止住哭声,把头抬起来,这师爷三绺长须,面貌清癯,保养的很是不错,也没有李孟那种干瘦,山羊胡子,三角眼的传统印象,不过,李孟却看出来这师爷并不是太害怕,虽然作出一副惶急的模样,可眼神却很稳定,抬头的时候,也是在仔细打量李孟的模样。
李孟突然笑了,开口打趣道:
“还不知怎么称呼?”
“鄙姓宁,宁乾贵,大人叫小的乾贵就是了。”
“乾贵,钱柜?”
李孟念念这个名字,禁不住笑了起来,清清嗓子又是开口说道:
“宁先生,看起来你倒是不担心啊,是不是算准了我不会对你动手?”
“宁先生”这个称呼让跪在那里的宁师爷浑身一震,不自觉的身体跪的直了些,还稍微整理了下仪容,这是李孟前世在公司里面做的时候,最基本的办公交际礼貌,算是一种下意识的称呼,没有想到对方听来却如此的郑重。
相对来说,后面半句倒是没有预想的效果,宁乾贵反倒是微笑了起来,缓声说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然是要慎重些,学生来这里也是有几分把握……”
话还没有说完,李孟上前一步,一把把他扶了起来,晒笑道:
“知识分子就是麻烦,有什么话你就说,我想你要是在外面混得下去,肯定不会眼巴巴一大早就跪在我门口,我肯定不杀你,你有什么话就说说吧!”
知识分子这个词宁乾贵当然听不懂,不过李孟这番话却是把他心里面想的全都是说了出来,不由得有些讪讪,可看着李孟没有赶他走,心想自己的目的或许有门,当下开口说了起来。
不说还好,一说站在边上的陈六子差点抽出刀来砍人,原来这宁乾贵就是上任那天从前那些盐丁半路伏击的策划者,宁乾贵自称是落第的秀才,又在某处商铺做过帐房,后来投了这牟巡检做师爷,他和那些土匪一般的同伴不一样,多少有些清晰的头脑和判断,李孟新官上任,从前这些盐丁都是准备散伙,还是他找到几个头目,说是大家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放弃这肥差岂不是太浪费。
这李孟不过是军户出身的穷汉,种地为生,不知道哪里搞来了几百两银子捐个巡检职位,想必没有什么能耐。只要大家半路上动手,把这李孟杀了,整个莱州府的新任巡检不会一时半会来上任。
那大家都还挂着盐丁的身份,还有浑水摸鱼的身份,等到再下一任的巡检过来,没准事情还有转机。那几个盐丁的头目,本来就是亡命徒土匪出身,在盐丁的位子上吃香喝辣的,很是舒服,谁也不愿意重新落草为寇。
这还真是一拍即合,双方很快定下了如何动手,不管是谁都是这么想,那些穷军汉不堪一击。
结果如何大家都是知道了,宁乾贵那天下午看见李孟进城就知道不好,连忙跑到个朋友家里躲了起来,接下来的几天,路上死了八十多个人的消息越发的确定,不敢出门的宁乾贵也是越发的害怕。
毕竟这件事情是他策划的,而且这计划还失败的很惨,想必不管是李孟一方,还是从前的盐丁那一方,都不会放过他。思前想后,宁乾贵也是有些主意的人,小心翼翼的在外面打听了两天,发现李孟身边全是从灵山卫所带出来的军汉,宁乾贵也是胶州本地人,对灵山卫所这些军汉也有些了解。
在卫所里面,特别是在山东登莱一带的卫所军户,很少有人家会让孩子读书科举,都是种地打鱼,这样的人家或许是淳朴,不过脑筋和见识上,却是差了不少。
这巡检虽说只是查缉私盐,可毕竟是官,而且还是油水颇大的官,要想当好,还真是需要自己这么一个极有经验的师爷参赞帮忙。宁乾贵权衡了利害之后,决定冒险赌博一次,大早晨的跪在了李孟的门前。
这也不算是什么冒险,宁乾贵琢磨的很准,李孟还真是需要这么个熟知业务的角色……
第二天,这宁乾贵就成了驻胶州盐政巡检下的一名师爷,若是有从前的熟人见到宁乾贵,肯定会吃惊,因为宁乾贵从前奴颜婢膝,脸上从来都是挂着个讨好的笑容,尽管容貌也是文质彬彬,可那阿谀的模样却很是让人生厌。但从在李孟手下做事的时候开始,就很是很庄重的状态。
既然是有明白人过来,李孟就把那个收入的问题拿来询问,结果宁师爷听到,李孟去年到现在已经是赚了快要万两银子,而且每月一千五百两可以很确保,顿时是张大了嘴巴,惊讶万分。
原来牟巡检从前每年最多也就是三千两银子的收入,怎么李孟却有这么高,原来牟巡检在任上的时候收入有两条,一是自己做些私盐买卖,二是手下盐丁们搜刮之后,层层上缴,层层分成,比如说最下面走卒得来十文钱,就要交给头目七文,头目再上缴给牟巡检四文,整个是分肥的金字塔。
只是层层上缴,根本形不成有效的监控制度,所以也就是层层克扣隐瞒,牟巡检的手下是一盘散沙,大批的银钱被这些小卒们克扣贪墨。这是极无效率的赚钱方式,李孟的则是控制源头,掌握渠道,让过程变得简单直接,赚钱的效率极高。
知道了没有自己李孟自己可以赚得更多,宁师爷还是颇有失落感,这样怎么显现他的重要性,不过在巡检的这个衙门里面做了几天,宁师爷就知道,李孟和手下的这些人是个很团结,并且牢不可破的团体。
而且更令这宁师爷震惊的是李孟手下那些盐丁的战斗力,尽管宁乾贵是个文人,可还是能看出来这些小伙子们比起从前那些看似凶神恶煞的盐丁要强出许多。
还有李孟对盐场盐田还有贩盐的那些处置,都是简单有效,比起从前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完美了,旁人很难钻空子。
看到了这么多,宁乾贵越发担心自己的处境,他想得明白,如果自己对李孟没有什么用处,那将来免不了会被赶出来,这兵荒马乱的,收入丰厚又有人保护的地方可不是那么好找。
不过他却没有想到李孟那里对他还是很欣赏,几乎所有的公文和日常的行政事务,全部被这个宁师爷包揽下来,并且做的井井有条,有这么个人实在是省掉了太多心事,李孟每天都是在胶州城,逢猛镇,灵山盐场和灵山卫所几个地方跑来跑去,抓练兵,抓生产。
一方忐忑不已,一方觉得欣赏,李孟对宁乾贵很快就是加了月钱,却让这位宁师爷大为的感动,以为是李孟大人有大量,更加的卖命,决心要拿出些实在的东西来报答对方。
现在李孟在城外练盐丁,队列和体能的训练不变,加上了对练的内容,盐丁们分成两队,结成阵势彼此拼杀,马罡想出来一个很不错的主意,就是雇佣城内的小孩子拿着土块和木棍朝着行进中的盐丁队列投掷。
凡是有乱动,妄动的盐丁一律是重罚,这也算是对远程武器的一种适应性的练习,面临实战的效果如何不知道,不过却有许多人被砸的青紫。
“大人,学生这里有事禀报!”
重回巡检衙门快要半个月,宁师爷基本上只有在早晚饭的时候才能见到李孟,而且李孟不是在城外训练盐丁,就是在逢猛镇和各个卫所跑来跑去,检查盐的生产和销售,想当初牟巡检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每天不是在酒楼就是在青楼,要不然就是在赌坊,每天只是顾着享乐,每次去下面买卖私盐,查缉盐贩还要几个师爷和书办,甚至还要盐丁头目百般的催促,才很不情愿的下去一次。
所以这宁师爷在给牟巡检谋划的时候,常常是觉得不屑,这等暴发户的嘴脸还能有什么前途,可现在李孟每天如此的辛劳,却让宁师爷也是琢磨不明白了,坐在这个位置上,一点不享受,每天奔波,这又是图什么。
看着李孟穿着的衣服也是寻常的衣衫,半旧的居多,每日里面很少喝酒,也没有见到有什么女子在身边,出城办完事情之后,还要在自家的宅院里面打熬身体,练习兵器。
“老宁吗?近来就是!”
在屋里响起李孟的声音,宁乾贵笑了笑,心想这位主人平和的有些过分,跟巡检衙门的这些人从来不讲什么官威,就是对盐丁们,法度森严,不苟言笑,奇怪的地方还真是不少,当下推门进去。
本来是书房的地方已经是变成饭堂,李孟和陈六子,王海正在那里吃午饭,这饭菜也是简单的很,白面蒸饼(馒头)一笼,一盆烧羊肉,一盆烧猪肉,到都是浓油赤酱,烧的稀烂。坐在那里的几个人也没有什么尊卑之别,都是在那里放口大嚼。
看到宁乾贵进来,陈六子和王海都是笑着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宁师爷知道这两位是李孟心腹,他也是含笑的问候了下,虽然和这些人相处的日子很短,但和从前那些盐丁头目想必,赵,陈,王,马几人少了几分客气,却多了许多真诚,让人感觉到很是自在。
李孟手中拿着个馒头,笑着开口招呼道:
“老宁,用过午饭没有,坐下添双筷子,坐下说,坐下说。”
宁乾贵苦笑一声,抱抱拳,坐在了李孟的对面,开口说道:
“多谢巡检大人的好意,少海楼的酒席已然订好,定金也已交付,林掌柜答应权力应承,请大人放心。”
李孟点点头,转头问身边的王海说:
“我的话你带给侯山了吗?”
王海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的回答说道:
“前天就已经是说到了,昨天去的时候,看着侯山领着几个人正在忙活呢。”
交办的事情都已经是说完,李孟他们让了宁师爷,又开始吃起来,宁乾贵这时候要不就和大家一起吃,要不然就应该起身告辞,宁师爷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李大人,咱们巡检衙门要查缉的私盐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灵山盐场和海边的盐田,还有一个就是靠近莱州府城的海仓和鱼儿镇两地过来的盐,从前平度州北面的潍县和昌邑和莱州府城都是用那里的盐,平度州往南才是用的灵山盐。”
“哦?”
李孟终于是有些兴趣了,最近侯山那边的报过来的消息,说是平度州的盐贩已经是一个月没有来了,他还在琢磨原因是什么,莱州府北面就是渤海,同样可以煮海熬盐,看来是去买别家的盐了。
看着李孟把筷子放下,注意力转移了过来,宁乾贵心里面松了口气,然后更加兴奋起来,看来自己绞尽脑汁想了几天的东西没有白想:
“李大人,咱们自家的盐场盐田出盐数量颇丰,若是产出多少卖出多少,自然是财源滚滚,足够兄弟们花用,可这售卖要先有一条,需要其他家的盐无法进来。“
说到这里,不光是李孟,就连陈六子和王海都是把筷子放下来,专心细听,宁乾贵心下兴奋,却还要让自己保持平静的心情,开口说道:
“卡住交通要道,控制住海仓和鱼儿镇的盐场,那边的两个盐场在孔有德登州叛乱的时候,被关闭了两年,至今元气没有恢复,大人,我们应该加把劲让他再也开不了。“
听到这里,李孟微微皱眉,这宁师爷说的自己都是想过,但是很多细节根本解决不了,宁乾贵虽然看似分析清晰,可还没有什么具体实行的方法,等于白说,正琢磨间,宁师爷掏出张纸片,悠然说道:
“胶水,潍水,大小沽河,大小白河,大宗盐货运输,人力畜力都是耗费巨大,最方便的还是走水路,只要我们卡住水路,设卡检查,莱州府的盐货买卖必然是掌控在手,至于如何打垮海仓和鱼儿镇的盐场,大人自然有谋划!”
“好!”
李孟激动的低喝一声,伸手轻拍了下桌子,来自现代的他对这个时代的地理有个大的概念,但是水路这种细节却没有办法详细把握,要知道宁乾贵上面所说的几条河,在现代的时候,不是干涸就是变成了小水沟。
至于这大宗运输,消耗人力畜力巨大,方便的还是走水路,这个概念,对于李孟来说还真是闻所未闻,乍一听到,还真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
边上的两个人听到宁师爷的分析,王海有些小孩心性,听到这计划,觉得前途如此远大,兴奋的连连搓手,陈六子表情却变的有些凝重,沉默了会,开口说道:
“李大哥,师爷这计划不错,可咱们没有那么多人啊,眼下三百五十多人,分守盐场和百户所,还有运盐送盐已经是很紧张,要不把在州城这里的人再抽调一批出来?”
听到陈六子的说法,宁乾贵也发现自己并没有考虑这么多,而且多一个人就要多花一分钱,从前那个牟巡检除了必要的五六个家丁之外,其余的都是花钱买来丫鬟仆妇,根本不愿意在下面人多花一分钱。
李孟这里也是一样,他的那些盐丁都是有饷钱的,而且从不拖欠,要是增加一名人手,就是多花李孟这里一分银钱,做这巡检的位子不就是为了捞钱,谁会多花钱,宁师爷干笑两声,刚要说话,就听到李孟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
“没人不要紧,咱们练就是,明天办完那场宴会,立刻就筹划招兵,哦,招收盐丁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李孟好像是知道宁师爷在想什么一样,笑着调侃道:
“饷钱不要担心,多一个人就多占一处地方,多占一处地方,咱们就多赚不少银子,不管怎么算我们还赚。”
这话说完,满桌子的人都是大笑起来,李孟又是说道:
“老宁说了半天,你肚子也饿了吧,小海,去拿双筷子。”
宁乾贵要拒绝却觉得自己真是饿了,看着对方真诚的邀请,索性是笑着接过陈六子递过来的馒头,开口大嚼起来,什么斯文都是丢在一边,还是实在点舒服。
吃了几口,这位刚刚献计的宁师爷突然琢磨起来刚才李孟的话,“多一个人,多占一块地方”这好像不是一名巡检说的话,倒像是行军打仗的武夫军头,再联系那些以军法约束训练的盐丁,难道……
宁师爷自失的笑笑,摇摇头像是要把这想法丢出脑海,大口的开始吃起来。
第二天,胶州城内最好的酒楼少海楼对很多客人都是说抱歉,说是二楼都已经是被人包下,请大家改日再来。
胶州小城,唯一像样点的请客吃饭地方也就是这少海楼了,说是二楼被人包下,当即就有富贵之人大怒,说是什么人这么不懂人情世故,怒骂酒楼和掌柜不要拦着,爷非要二楼去坐。
等到少海楼的掌柜的说出是巡检李孟包下这个酒楼之后,先前脾气再大的人都是噤若寒蝉,乖乖的下楼,骂的厉害的还要给伙计些银子,小心求告说是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巡检李大人。
少海楼掌柜也是发愁,因为中午完全没有生意了,听说巡检李二郎来这里吃饭,就连酒楼门前的街道都是连带着冷清不少,不过昨天定金付的很足,再说,胶州城也是分传,李二郎虽然是杀星,可也是仁义侠士,不会欺凌百姓,很讲道理,少海楼的林掌柜也只能是这么安慰自己,从前那牟巡检可是爱撒酒疯,招惹事端的混帐。
按照请客的规矩,应当是主人先到,在门口迎接客人,不过没有到吃饭的时候,客人们已经是纷纷来到。
少海楼接待的都是胶州城内的官吏和商人,这些人非富即贵,多少穿着体面,可今天中午来的这些客人除了两个是个商人模样,穿着长衫,其余的都是短襟挽袖,粗声大气的人物,要不是光天化日的,看那模样就要报官,不是土匪肯定是强盗。
这些人落座之后,也是不安份,各个大着嗓门在那里吆喝,所说的都是不法之事,不是贩私盐的勾当,就是**聚赌的买卖,少海楼的林掌柜和几名伙计都是脸色煞白,心想今日这宴席结束后,自己可不要被衙门绑了去,还有,这些人这么凶恶,吃完之后会给钱吗?这生意承接的真是麻烦,林掌柜和伙计们胆战心惊的在楼上小心伺候,稍有不对,就被那些粗人一顿乱骂,也只能是忍下来。
日过当午,正在那里招呼伙计端茶的林掌柜听到身后楼梯响,连忙的转身要招呼,却看到一名穿着半旧短襟的年轻人走了上来,这年轻人高大和气,脸上带着笑容,林掌柜没好气的说道:
“二楼被包下了,没有位……”
话还没有说完,就闭上了嘴,他看到宁师爷笑着走在那年轻人身后,林掌柜浑身冰凉,马上知道面前这人到底是谁,强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走到跟前,一叠声的招呼道:
“李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林掌柜这一声李大人出口,刚才还喧闹好像是市集的酒楼二楼,马上寂静无声,任是方才在高声吆喝,蛮横无理的汉子,这时候都是乖好像是私塾的好学生。
李孟看着坐在座位上噤若寒蝉的盐商盐枭们,微微一笑,抱歉作揖,口中笑道:
“李孟来迟,还请见谅。”
他这一抱拳,原本呆坐着的众人好像是炸了一样纷纷站起来,桌椅板凳体碰碰作响,这些人弯腰做大礼还礼,口中都是连声说道:
“无妨无妨,李(二郎)大人太客气了……”
也不怪他们这么惶恐,现在在座的人已经是不够资格也没有胆量,当得李孟施礼了,李孟掐着盐路,手中又有雷霆手段,任谁也不敢小视,凡是小视的都已经不在这个座位上。
看着李孟没有和自己为难的意思,这林掌柜才是松了口气,连声的催促下面的伙计开始上酒菜。
胶州城离海不远,所以这席面上颇多海味珍馐,不过在场的众人对这美味却没有什么食欲,这是李孟上任之后,第一次召集大家,二郎真君的种种手段大家也都是见过,谁知道这次还有什么厉害的法子。
可李孟说什么,这些人也只能是做罢了,实在是得罪不起,官道上那八十几具盐丁的尸体就那么摆了半个月,虽说是天气寒冷不至于腐烂,但那条路愣是断了一个月,还是盐竿子派人把尸体聚起来烧掉。
大家都是被实实在在的镇住了,这是刀把子的强硬,钱袋子也是抓得紧,大小盐贩发现自己只有朝着盐竿子一家买盐,莱州南边居然没有第二家,这李二郎不光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更是思虑缜密,手里面连水都漏不出来的厉害角色。
按照酒席上的规矩,李孟又是举杯两次,都是喝干,大家也是纷纷应和,这酒席有些宾主尽欢的意思,李孟酒杯放下,按理说应该是下筷子吃菜,不过席上的众人谁也不会贪这口吃食,都是在那里看着李孟,这宴席的目的肯定不光是吃饭,李二郎你快些进入正题,大家的心都在这里悬着呢!
果然,李孟又是站起来,扬声说道:
“今日贵客不少,大家都是何处来的盐贩,敢请报下所在的地方,就从这张桌子的兄弟们开始。”
“在下高密的!”
“在下昌邑!”
“小的是安丘的。”
“咱是诸城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自己的地方,有些是县城州城,有的不过是下面小地方,等到最后才轮到王,孔两位盐商,这两个人自矜身份,本以为不用站起来报地名的,可看到李孟的眼神扫过,身体不由自主的站起来,谄笑着抱拳说道:
“兄弟是曲阜那边的人,今日见到各位,还望今后大家多个关照。”
在座都是粗豪汉子,看到这两个盐商如此装作文人模样,都没有太多的好感,反倒是有人小声议论说道:
“曲阜的,那不是靠着兖州府和济宁很近,他们吃淮盐的啊!”
“这两个人这六七年差不多吃下了灵山盐一半的盐货,都是拿船运到南边去了,也不知道卖给谁?”
这些话虽说是小声,不过站在上首的李孟和王和孔两位盐商都是听得清楚,李孟眉头一挑,没有出声。两位盐商的表情可不好看,阵青阵白,稍静下来,李孟举起手在空中按了按,屋子里面顿时是没有人说话,李孟又是开口说道:
“看来就是莱州府南边和青州府东面的兄弟们了,平度州的好像是没有到啊,说起来半个多月没有来我盐场买盐了?”
听着李孟这自问自答的话语,下面有人应道:
“李大人,这事情俺知道,平度州的老丘去鱼儿镇贩盐了。”
“这位兄弟是?”
看李孟询问,出声的这名汉子受宠若惊的站了起来,抱拳回答道:
“回李大人的话,俺是古亭镇的王柱子,也在平度做点小买卖。”
李孟笑着让他坐下,环视一下四周,又是朗声说道: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告诉大家一件事,从今日起,灵山盐一两五钱一担!”
这句话一说完,酒楼二楼先是安静下来,过了会,突然喧嚷开来,王家和孔家的盐商彼此对视一眼,都是苦笑着低下了头,其余的盐贩子和小盐枭们谁也不敢冲着李孟发作,都是彼此说自己的苦处。
逢猛镇的王家和孔家,原本李孟给他们的价钱就是涨到了一两五钱一担,他们虽说可以接受,可也搞了些小手段,比如说在某处加一份银子收这些盐贩子运来的盐,这倒是抄袭李孟当年的故智。
至于其他的盐贩子,都是在灵山盐场拿一两二钱的盐货,私盐贩运扣去风险和运费,如果再加上这三钱银子的成本,赚的钱可就愈发的少了,有些地方甚至可能是赔钱,但是和李孟争辩,大家都是不敢的。
互相抱怨了会,看到李孟还是微笑着环视,王柱子自觉地刚才还算是套上近乎,又被同伴撺掇几句,脑袋一热就站起来了,他一站起,屋子里面顿时是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是集中在他身上。
王柱子顿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冷汗都是冒出来,想要坐下,可看着李孟的眼神已经是看过来,只能是硬着头皮先是恭敬的施礼,然后战战兢兢的说道:
“李大人,在您老这里拿了盐,回到古亭镇那边卖,最多是卖一两六钱银子,很多时候还卖不上这价钱,不是我们一家卖啊,大家杀价争的厉害,您看,能不能……”
这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李孟打断,继续说道:
“高密卖到一两八钱,昌邑的二两一钱,安丘和诸城都是二两二钱,若是加上脚钱和关卡打点,我这一提价,各位是不是一文钱也赚不到手里,搞不好还要赔钱?”
李孟这句话说出来,整个酒楼才是变得真正的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想到李孟居然把各处的行情摸的如此清楚,但是了解的清楚是一回事,他这里还是要涨价,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不是断大家财路吗?却听到李孟又是继续说道:
“大家做这杀头的买卖都是为了求财,李孟也绝对不会做断大家财路的事情,这价格提上来,却也有个保证给大家,一月之后,这莱州府和青州府东边不会再有灵山盐之外的第二家盐场,今天在座的各位等下去宁师爷那里去登个名字,今后你所在的地方,灵山盐绝对不卖第二家,还有这关节关卡,大家也不必担心,我李孟说是官盐,各位卖的就是官盐!”
下面的各位几乎都是张大着嘴在那里听李孟说话,莱州府和青州府东边不会再有灵山盐之外的盐货,那就是其他盐场的盐无法进入,灵山盐只卖自己一家,那就是说,只有自家一家卖私盐的,离海越远,盐价就越高,如果没有竞争对手的话,安丘和诸城卖到四两银子一担也是可能,最后一项则是最动人的,李二郎这个意思,莫非是要给大家提供保护,而今的莱州府和青州府东边,李二郎盐竿子的名头可是越叫越响,有这个旗号打出去,胆气可就壮起来了。
李孟说完之后,就是坐在座位上,坐在一边的宁乾贵连忙替李孟把酒斟上,对于李孟方才的那些话,宁师爷真是叹服不已,自己昨天提的那些和这个比起来,还真是不值得一提,虽说标记了许多关卡,但李孟要是派人去保护这些盐贩子,这些人都是地头蛇,还不会把这些关卡主动告诉李孟。
说了半天,李孟这才是找到吃饭的功夫,桌子上的菜肴快要凉透了,不过这些无污染的海鲜比起现代那些养殖的货色来,可是要鲜香许多,他这边吃的正香,却听到周围慢慢从安静变成了嘈杂。
这种嘈杂和喧闹与方才不同,方才是彼此抱怨自家的苦处,这时候却是兴奋的议论,将来会有什么好处,会有何等的大好前景。
李孟听得这些,禁不住心中暗笑,现代做金融押运的时候,跟车跑了许多的地方,有几个事情他印象很深,就是各地买卖的烟酒,本地的品牌要占很大的比重,外地的牌子要想进入,要花很大的力气,这种情况还是这几年才改变,地方政府在各个交通要道几乎都有设卡收费查缉的关卡,这就是所谓的地方保护,这种法子对于市场竞争有坏处,可对于地方的品牌却有保护作用,可以使本地的企业获得最大的利润,这法子被李孟拿来直接用在私盐贩运上,想必效果不会太差。
这边才吃了几口,整个二楼的人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除了那两位最有气派的盐商掌柜,李孟环视一周,撂下筷子又是站起来,扬声说道:
“大家对我李孟所说的法子可有什么异议吗?”
下面轰然的回应:
“全凭李大人做主!!”
李孟哈哈一笑,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是成了,甜头总是要多给些才能拉拢人,示意大家安静,又是开口问道:
“既然平度的老孟不来,那里今后的盐货就是王柱子兄弟和昌邑,高密的兄弟各分其一了。“
这句话说完,王柱子已经是呆在了那里,边上的人看着着急,连连的推了几把,这才是醒过神来,手忙脚乱的从座位上站起,二话不说的跪在地上,碰碰的磕了几个响头,运气啊,真是运气啊,王柱子本来是个带着四五个人来逢猛镇贩盐的小盐贩子,在古亭镇都要排到前五开外去,平日里把盐推回去还要自己挨家挨户的售卖,说白了也就是赚个辛苦钱。前几天侯山把帖子交给他的时候,王柱子还是吓了一跳,抱着不管如何反正能吃顿好饭的心思来到了少海楼。
可刚才李孟的话一说,任谁都知道,没了竞争,没了克扣,赚的银钱肯定要比从前多很多,而且想要赚更多的钱,那就要有更大的地盘,这地盘怎么决定的呢,那就是李孟划定的范围。
王柱子本来以为自己在上面没有什么便宜可赚,最多也就是古亭镇能有自己的一份,谁想到三分之一平度州都划给了自己,这么大地盘的私盐买卖,就算是再打折扣,每年入账的银子也要比从前几十倍的涨。
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啊,王柱子怎么不欣喜若狂,一时间给李孟做牛做马的心思都是有,感激涕零。
凡是在酒楼上的众人也都是激动万分,就连逢猛镇的王孔两家盐商掌柜也都是动了心思。李孟坐下,那边宁乾贵已经是从怀中翻出一本账簿,把账簿册页上平度丘某的名字划去,心里暗叹,这丘某怕是只能回家种地了。
不光是宁师爷知道,在座的众人也都是知道平度州的老丘这次怕是破家无业,被李孟一句话赶出了私盐的买卖,将来的日子不知道有多惨。坐在上首的李二郎,谈笑间,已经是无数人要发财,也有人要破产,人人看着李孟的眼光除了敬服,也是多了几分畏惧。
酒到酣处,人人都是过来敬酒讨好,李孟神态从容一一应对,此时的李孟对任何人都是温和有礼,二楼所有的客人都觉得李二朗是一视同仁。李孟也没有什么客气的,在那里喝酒吃饭,很快填饱肚子。
既然事情办完,肚子吃饱,李孟也不准备在这里多呆,他笑着站起来,开口说道:
“诸位尽兴,详细事体都来找我的宁师爷。“
二楼上的众人都是跟着站起来,陪笑着答应,李孟挥挥手正要下楼的时候,突然回头,他有话要说
楼上又是变得安静,李孟扬声说道:
“各位,明日我盐丁就要招人,各位的子弟要是愿意送过来,并且不怕孩子吃苦的,只要是过了我的规程,我一律招收,我这盐竿子可是个教孩子的好去处。”
摆摆手,自去了,留下的这些人都是有些没心思饮酒吃饭,心想盐竿子大举招人,想必就是为了今日所说的专卖和设卡这几件事情做准备,到时候若是自家的兄弟子侄在里面,少不得会行个方便。
再说了,这盐竿子威名赫赫,可里面这些年轻人也有从前知道根底的,无非是灵山卫所的穷军户,老实巴交的农户孩子,谁知道现在都成了这般好汉,每次去灵山卫所进盐的时候,都听得那些人充满艳羡的谈论加入盐竿子的年轻军户子弟和他们的家人,说是给的钱足,家里跟着享福,还有人说,几个平日里面不学好轻浮子弟,加入盐竿子之后,现在都是听话孝顺的好孩子,处处守着规矩。
怎么盘算,这加入盐竿子都是个好选择,二楼这些盐商盐枭盐贩们谁没有几个亲戚子弟,而且这些子弟因为自家贩私盐,生活条件不错又是强横之辈,往往都不是什么省心的角色,正发愁没人管,那李孟李二郎看着真是个英雄豪杰的模样,人放在哪里也是放心,当下里,就有许多人打定快些回家通报这个消息。
李孟一下楼,坐在一楼桌子上正在吃饭的二十几个人都是站了起来,为首的是王海,看到李孟下来,王海一挥手,这些人都是把倚在桌边的刀斧拿起,跟着一起出门,李孟皱眉回头说道:
“都拿些东西把家伙包裹起来,州城里面人多眼杂!”
这些小伙子一听这话,都是忙不迭的找东西裹上,有的脱了外衣,有的却没有东西包裹,在一楼歇息的林掌柜看不过眼,招呼伙计到后面拿了些蒸笼的蒙布来,这才是解决了问题。
王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才半年的功夫,因为每天在锻炼运动,饮食的质量也大幅度提高,所以愈发的壮硕,个头又赶上马罡的趋势,而且因为练的辛苦努力,在盐竿子里面的技艺算是前几名的,大家也很心服,平素里都是板着一张脸,作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二楼的喧闹,即便是少海楼对面的街道上都是听得清楚,王海跟在李孟的后面,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大哥,咱们这日子过得比从前强到天上去了,昨天听师爷说,咱们比牟阎王的每年要多赚十倍以上的银子,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呢?”
听到这话,李孟一愣,朝前走了几步,突然笑出声来,回头排着王海的肩膀说道:
“还能为啥,为了日子过得更好点,来这世上一趟,总得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活的更舒服些,日子更好些,人哪,要的就是一个不知足。”
王海晃晃头,显然是不大明白,不过还是很郑重的说道:
“咱想不明白,不过李大哥让咱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李孟笑着点点头,边走边说,这一行人已经是转到另外一条街上,小小州城,也就是那么几条像样的街道,在李孟的印象里面,这胶州城此时的繁华比起现代的李戈庄,王台镇,红石崖这几个小镇都要差许多。
但走在街上,两边的店铺,某段的青石板路,来往的行人,尽管服饰,建筑样式,甚至谈话的方式都大不相同,可李孟还是能感觉到一种身在城市的感觉,这种感觉总是让他感觉到特别的舒服。
胶州城的店铺,一来是在知州衙门周围有一条街道,而就是在流经胶州城中的小白河两边店铺不少,毕竟是靠着河边,通过水路进出货物更加的方便,而且河岸边有常有游人,生意也是好做。
这时候两岸差不多都是绿了,河水的水量也是足了不少,走在岸边很是惬意,李孟和王海把身后那二十几名盐丁护卫甩的远些,正走着,突然看见前面一帮人围在一起,而且叫骂不绝。
国人喜欢聚众看热闹的习惯,从现代到几百年前的明代都是没有改变,这时候也是如此,路上的行人都是兴致勃勃的过去围观。
李孟也不是什么圣人,心想光天化日的围着到底是做什么,打眼一瞧,这店铺却是个铁匠铺子,自己前几天来这里打过短刺的,他个子高,隔着外面朝里张望,看到铁匠师傅和几个学徒正在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挨打的那个人看穿着打扮倒像是这铁匠铺里面的学徒,可为什么要打呢,围观的人也都是大声的叫好,李孟有些奇怪,又是朝前凑了凑,这才是听清嘈杂的叫好声,原来是喊着打死“辽狗”。
那人捂着头脸,蜷缩着身体,只是在哪里哭叫求饶,也不敢还手,辽狗即是辽人,蓟镇北以及关外之地的大明子民俗称辽镇,那里的人也都是被叫做辽人,当然,在现代,可都是叫东北人的。
李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宋朝时候的那辽国……
登州府被孔有德荼毒将近两年,莱州府也是遭受了不少波及,平度州就被攻破过一次,孔有德本来是辽东毛文龙手下的将领,部下也自然都是辽东的军户军兵,这些人在登州府杀人接近十万,登州府城除了几百个被留作营妓的年轻女子之外,其余的人不是被杀光,就是在被围困的时候当作食物吃掉。
明军调集大军围剿,这些官军也不是军纪严明的部队,地方上等于是受到了二次的蹂躏。如此这般,登莱各地的民众对罪魁祸首孔有德恨不得剔骨剥皮,对和他一起作乱的辽镇边兵也是恨之入骨。
“这混帐装作哑巴,老子看他可怜,这才是收留下来,谁想今天这混帐东西突然说话,却是辽狗的口音,真是不知道来我这铺子到底是和居心,今天老子拼得吃王法,也要打死了他!”
看热闹的人都是轰然的叫好,还有人大声的说道:
“打死就打死了,这辽狗祸害了咱多少乡亲,您这是为民除害,衙门的太爷也不会为难!”
“打死这辽狗!”
“打死……”
这场面真是群情激奋,李孟却是暗自的皱眉,孔有德和手下的那些乱兵,在二月份的时候就乘舟出海,这时候就算是有辽人也未必是那些乱兵,何况自从满洲鞑子起兵以来,辽民或者入关,或者渡海来山东,哪能都是乱兵。
真有这激昂的心思,怎么不去杀鞑子,眼前这些人打的痛快,可挨打的还不是大明的子民,是骨肉同胞,要是在登州祸害百姓的那些乱兵,谁还敢留在山东,别说是遇到朝廷的官兵了,遇到百姓那都是被活活打死的下场。
看着王海也要握拳朝着里面冲,李孟一把把他拉住,皱着眉头说道:
“凑这个热闹干什么,把人给我驱散了。”
王海一愣,看到李孟的目光严厉,也不敢说话,急忙的回头去叫人,那几名铁匠打的不过瘾,回到铁匠铺子里面拎起一把铁锤,就要砸下,冷不丁身边响起声厉喝:
“住手,光天化日要打死人不成!”
那铁匠被这声大喝吓得手一颤,铁锤差点砸到自己徒弟身上,刚要回头怒骂,却看到喊话的那个人是李孟,周围的人或许不认识,不过李孟过来打造那把短刺的时候,因为平民打造兵器比较犯忌讳,铁匠都要打听清楚,自然知道面前的这个平民模样的人是盐政巡检李孟。
先前义愤填膺的表情迅速变成了满脸的谄笑,这铁匠连声说道:
“李大人教训的是,小的一时间有些莽撞了,差点就犯了大错。“
若是卫所的军户被李孟这么一教训,没准还要顶嘴几句,但在这城内做生意的商户,都是圆滑许多,看热闹的这些人本来是群情激昂,被李孟出来搅局很是不爽,听到这句“李大人”叫出来,各个都是安静了下去。
“这等辽民罪人,打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们,不如让他们做牛做马,为奴一生,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李孟也是满脸的“义愤”,在那里指着躺在地上的辽民大声的喝骂道,本来他是想要劝解,突然想到登州的大乱刚平息,如果自己贸然的救人,若是被说个“收容辽民,心存不轨”的罪名,那可就麻烦了。
历朝历代,官府对这个谋反和作乱是最为敏感的。
听到李孟说要把这辽民卖为奴婢,场中的众人都是一愣,然后不知道谁起头,大家都是喝了一声彩,就在这时候,王海领着那些盐丁冲了过来,在人群外面冷喝道:
“光天化日的,聚在这里干什么,都散了!!”
看着二十几个目光森然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热闹的人群顿时是作鸟兽散,谁也不敢多话,这些人走在半路上,或者是回到家才觉得有些不对,卖身到大户人家当奴仆,那是好事啊!
也不和那铁匠多话,李孟让王海他们把人架起来直接带走,铁匠和他的学徒弯腰陪笑的一直目送。
经过这一次事情之后,李孟散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直接回到了宅院里面,相邻的巡检办公的房屋已经是热闹翻天,中午吃酒的那些盐商盐贩,正在那里商量各种细则,李孟带回来的那个辽人已经是被打的站不起来,王海安排盐丁给他去找跌打的郎中。
那名辽民被人放在床上,刚才捂住了头,脸上倒没有什么伤痕,对于救他的李孟,这辽民没有什么感谢的话语,神色木然的看着天棚,李孟开口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家是那里的?”
这名辽民没有反应,李孟还以为他没有听到,又是开口问了一句,突然间,那辽民扯着嗓子大哭起来,与其说是哭,更准确的不如说是嚎,也许是一直在装哑巴,压抑了许久,哭嚎这着说道:
“那里还有家,关外被鞑子占了,来到登州府,孔有德这天杀的又干这种事情,登州呆不下去,只能是来这里,可……我也是大明子民,我到底能去那里?”
边哭边说,李孟听着心里也不舒服,自己所在的莱州府看似太平无事,可这天下却是乱局纷纷,受苦的都是这些无辜的百姓。
那辽民哭诉间,突然不顾自己伤重,强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可双臂吃痛支撑不住,直接就是摔倒了床下,拼命给李孟磕头,哀求道:
“大人,我郭栋就算是给您做牛做马也不算什么,小的城外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小的去给送吃,求大人给他们一口吃的,我那孩子还不满周岁,别饿死了他。”
李孟上前搀扶了一把,看着这郭栋伤重,也不敢给他们做太大的动作,只是让他平躺在地上,又是开口问道:
“你城外的家眷不用担心,我且问你,你会做什么?”
听到李孟答应,辽民郭栋顿时是有了精神,想要翻身磕头,却被李孟按住在那里不让乱动,强自开口说道:
“小的本是辽东的匠户,世代给军镇制造兵器,有祖传的手艺。”
李孟脸上已经是露出了笑容,转身喊进来一名盐丁,问清郭栋的老婆孩子在城外何处,让这盐丁自去安置,看着自己的家眷得到了安置,一直是紧张绝望的郭栋浑身上下都是放松了下来,这时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被殴打的伤势的痛楚。
说来也巧,王海请来的跌打郎中这时候到了,进屋之后就开始诊治,不过王海有些奇怪的是,在屋内的李孟明显更是兴奋,也不顾那边郭栋正在治疗,又是开口问道:
“跟你一起逃来胶州城的,还有几个和你一样的匠户?”
“回大人的话,我们都是辽东定辽右卫的军户和匠户,四年前结伴来的登州,有二十几户人家,孔有德闹起来的时候,我们在海阳那边住着,去年就在那边呆不下去……”
“到底有几个和你一样能打造兵器的匠户铁匠?”
“有四个人,还有五个学徒都能帮把手。”
王海站在一边,很是不理解的看着李孟在那里兴奋的搓手,心想不就是几个匠户铁匠吗,还是那些辽人,怎么李大人这么高兴的样子,正在那里琢磨的时候,李孟猛地转身冲着王海命令道:
“去把隔壁的宁师爷找来,让郭栋说名字,去城外一个个的找,找出来之后就安置到逢猛镇去,让侯山想法子安排。”
“李大哥,不用这么急吧,隔壁那么多人正在谈事情……“
“不要那么多话,快去安排,这事是最大的事情。”
一旁的郭栋满脸是泪,要不是郎中在那里给他包扎上药,早就要翻身起来磕头了,现在只是在那里喃喃的说着“大人的大恩大德,就是做牛做马到下辈子都报答不了!”
记录下人名,带着个书办和盐丁一起出城门外找人,这倒没有费什么功夫,东城门外都是从登州过来的灾民,郭栋的家人和乡亲很快就是找到,在胶州城内买了些吃食简单的填了下肚子,都是朝着逢猛镇去安排。
现在还没有到收获的季节,没有什么多余的收成,这些灾民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在城外等死了,毕竟像是郭栋那种装成哑巴在城内做工养活城外家眷的是极个别,李孟收容这些辽民的行为,对外宣称是给逢猛镇的庄子卖奴仆,胶州城内的闲人都是说李二郎可真是做了次好买卖。
侯山很早就不做中人了,他主持灵山盐场和薛家岛盐场两处的食盐买卖,早就是忙的不可开交,见到李孟送来这么多人,也是有些应接不暇,听传信的盐丁说,李大人让他把人安排到庄子里去,禁不住有些糊涂,心想那有什么庄子,害怕做错了事情,亲自去胶州城内确认了下,结果却被李孟一句话塞了回来:
“没有庄子,那就建一个就是。”
这倒也是方便,吃饱了的辽民不管是军户还是匠户,都是不错的劳力,正好是修建庄子用得着,直接就是大兴土木起来。
救下郭栋的这件事情给李孟一些启示,在把郭栋和他们的同伴都是安顿好之后,还特意安排人去城外查访,凡是有手艺的,有本事的灾民一律是以奴仆的名字收容,然后送到逢猛镇的庄子上去。
这些灾民也好养活,只要是管饱就行,还真是有些手艺人,有的是匠户,有的会养马,就算什么不会也行,有把力气没有家眷的,可以去逢猛镇去做工,那边运盐产盐,还有修建李孟的庄子都是需要人手。
林林总总,差不多十天的时间,也找到将近两三百人,胶州城外的灾民也不算太多,更多的人都是去更加富庶的济南府和兖州府去了,也有那些老实巴交的逃难农户,只是李孟的能力也有局限,善行不可能波及到每一个人。
在五月份酒楼聚会之后的十天,六月初一,逢猛镇就好像是过节一样,抛开镇子南边工地不说,足有四五百名年轻人来到了这里,在镇子边缘的几间宅院外面排着长队,排队的年轻汉子们都是期盼的看着院子门口。
每过一会,有人兴奋的跑出来,也有人垂头丧气的走出门。
在那几个宅院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桌子前面放着石锁石杠,王海,陈六子,赵能,马罡各自坐在一张桌子上,那些年轻人举起石锁石杠还不算什么,还要按照几名盐丁的示范动作在那里照做。
比如说浑身绷直,趴在地上,就用手臂把身体撑起来,再放下,这么简单的动作看着好像是玩笑一样,要求做五十个,还有躺在地上,双手抱头弯腰起身,但是双腿不能翘起来。什么双手拉着木杠朝上拉身体,这些动作说起来就和小孩子打闹一样,年轻人们感觉自己做这个都不好意思。
可你要是完不成,就不让你当盐丁,而且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要想做完还真是不容易,等到这四五百人都被校验完了,足足淘汰了一半的人手。这是那些盐枭盐贩的子弟,在灵山卫所,还有另外的选拔,报名的场面自然是踊跃异常,不过到最后也就是有一百五十人入选而已。
算上这三百五十人还有新招来的这四百人,李孟手下也是近千,人一多,花费顿时是变得大起来,李孟的手上刚刚积攒的银两又是下去了大半,这七百五十人被李孟分成五队,李孟直属一队,赵能,陈六,王海,马罡各自统领一队,李孟这一队都是最初的那批老盐丁,经过战斗的洗礼,也有足够的训练,是各队中最强的。
至于其余的队,都是把老盐丁分散开,让他们以老带新,李孟也没有给他们训练的时间,直接就是派到驻地去设卡训练,并且定期检查训练的情况。这些队是两月一轮换,除了李孟亲领的那一队之外,在灵山卫所和逢猛镇之间始终是有一队驻扎,轮换到这里驻扎之后,这一队是归李孟统辖。
李孟没有什么解释,其他人也觉得正常,不过居住在胶州城中的周秀才却在喝酒的时候跟别人笑谈:
“这巡检官小,却不是草莽之辈,很是懂得统驭之道,五队盐丁,他手上始终保证优势,万全之策啊!”
巡检是九品小官,下面的师爷都算是自己私募的,那些盐丁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官家的名份,李孟为了想这个名字真是绞尽脑汁,营长,连长,排长之类的称呼倒是手到擒来,可李孟总是有所抵触。到最后琢磨出来了名字,李孟自称巡检缉盐大队大队长,下面的四个人称队长,队长之下又有队副,一队一百五十人又有五个小队长。
赵能,马罡他们对这个称呼倒没有什么,加个“长”的称呼心里也是高兴些,李孟自称大队长也没有人异议,只是偶尔李孟自己觉得有些脸红,总是觉得自己这衔头和现代的某个机构很相似——城管大队大队长。
之所以如此的仓促,是因为那天参加聚会的盐贩子们纷纷的告急,说是灵山盐的销量逐渐的下滑,因为地方上逐渐安定,鱼儿镇和海仓的盐开始加大产量,而且长芦的盐开始进入登莱一带。
四个缉盐队派出去之后,几个关键水陆通路都是被牢牢的控制住,要知道半土匪性质的外地盐贩,是没有办法和缉盐队这种军事组织的对抗,几次冲突之后,就都缩了回去。
至于鱼儿镇和海仓两处盐场,直接就是被李孟派人堵住了门口,公卖公卖,一切按照灵山盐的规矩来,而且没有过太长的时间,在两家盐场之间又是开辟了一家私盐田,煮海熬盐的灶户都是从这两处挖来的。
崇祯六年八月,莱州府,登州西边,青州东边的私盐,除了一些小打小闹的单干户之外,全部是在李孟的控制之下。
虽说是八月盛夏,可逢猛镇一来是靠海很近,二来是这几年的夏天比起从前要凉快了许多,倒也好过,逢猛镇通往胶州城的官道上,有上百人聚在一旁,不停的朝着州城的方向张望,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站在最前面的是穿着长衫的侯山,他可比和李孟初遇的时候要胖了一圈,腰板也是挺的笔直,显得很是气派,在他身后的是王家孔家盐栈的掌柜,要是放在从前,在这两位盐栈掌柜的面前,是断没有侯山站立的位置的,此时这二位却要站在侯山的身后。
再往后却是一个月前被李孟救下的辽民郭栋,现在已经是没有了灾民那种绝望麻木的状态,颇为的有精神,再往后,或者和私盐,或者和李孟有关的各色人等,都是在那里迎候。
快要到了正午时分,有眼尖的远远看到,连忙吆喝了起来:
“李大人到了,李大人到了!”
在这里等候了半响的众人轰然,有的擦拭汗水,整理仪容,还有的人吆喝身边的人忙碌,虽是看到人,可过了半天,李孟才到达跟前。
现在的李孟比起初来这个时代的时候(在周围这些人看来,就是恢复神智)要壮实许多,还是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短袍,四名队长和宁师爷多次劝李孟穿绫罗绸缎,现下手中银钱也是足实,何苦这么苛待自己,李孟每次都是拒绝,众人还都以为李孟富贵之后不忘简朴,是豪杰之风。
实际上没有那么复杂,不过是李孟觉得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和从前的那身制服颇为相近而已,动作也是方便。
平素里身手矫健的李孟此时有些好笑,他小心翼翼的骑在马上,一副害怕掉下来的模样,说起来这也很难为他,在现代,李孟就算是出去玩也没有骑马的机会,可来到明代,骑马是最快的交通方式了,不得不学。
可这一个月,那会练出什么骑术来,所以才有这么小心翼翼的靠在马上的模样,这虽然好笑,但在场的人那有一个敢笑,都是纷纷的躬身行礼,郭栋和身后的辽民都是跪下大礼磕头,这些辽民的身份可都是李孟的奴仆,必须这样的行礼。
李孟下马之后,微笑着冲那两位盐栈掌柜点点头,就大步走在了前面,侯山连忙的跟上,笑着低声说道:
“李大爷在州城居住岂不是更好,来这庄子住虽说是自家地方,可不比城里啊!”
“先给跟着我那些盐丁安排饭食,住在城里做什么,四周都是高墙,虽说是方便,到了要紧处,却也方便把人关在里面!”
侯山也没有听明白,只是笑着应下,也不准备多问什么,李孟也不希望侯山能理解,毕竟是身份和亲疏上有差别,那几个队长都是叫大人和大哥,这侯山却是叫大爷,分别很是不小。
李孟手下现在有七百多号人,而且花费在这些人身上的钱财当真是不少,不是从前那种层层盘剥的法子,而是用军中的那种训练发饷的方式,整个大明的盐政巡检都是差不多的样子,手下几百号恶棍打手,李孟这么做倒也没有谁能说不对,但毕竟是太不正常,若是被有心人抓到把柄。
城门一关,那可真是插翅难飞,李孟虽说每月给各个衙门的例钱都是给到——宁师爷做这种事情可是把好手,可这也不过是把该给的钱给出去而已,并不是和知州以及各级官僚好交情。
在州城之中若是有人要算计李孟,李孟只会是猝不及防,而且算计李孟的人,只会和官府有关。
可来到逢猛镇之后,周围十里八村的风吹草动李孟都是清清楚楚,而且这地方的交通便利,四通八达,行动极为的自由方便,而且距离州城和盐场也就是半天的路程,进退自由。背靠着灵山卫所,那也算是李孟的根本所在。只是这些话都不会和侯山说,只是说这边的庄子修起来,住起来方便是了。
和其他人客套了几句,侯山和郭栋还有盐丁辽民们簇拥着李孟朝着庄园走去,说是庄子,也就是外面起了一圈院墙,里面真正算是像样房屋的也就是李孟的住处,两进的小院落,在庄园里面独门独院。
逢猛镇的土地贫瘠,田地也不值钱,这块地皮虽然大,却没有花费多少银钱,院子里面除了李孟的小宅院之外,还有不少是辽民们在建的房屋和现在居住的窝棚,一片乱糟糟的,估计要到十月才会忙碌完,这还是人手和材料都是充足。
进了庄园之后,李孟四下看了看就直接进了自己那个院子里,旁人都以为他要休息了,也就是各忙各的,不再打扰。
吃过午饭,管的不严,所以辽民都是习惯出去溜达一圈,或者是睡会,奔波辛苦了几年,也算是享受下难得的休息。郭栋抱着个长条的包袱走进李孟的宅院,进去之后,还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
谁想才回头,就发现两名盐丁拿着腰刀虎视眈眈的看着他,冷声问道:
“不通报你就进来,有什么事情!”
郭栋看着对方冰冷的目光和按在刀柄上的手,顿时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此时屋中李孟扬声说道:
“是郭栋吗,我叫他来的,放他进来吧!”
这时候,两名盐丁才是侧身把他让过去了,郭栋进屋之前,禁不住停下脚步松了口气,心想李孟手下的盐丁怎么有这么重的杀气,郭栋在辽东的时候也是见过许多辽镇的边兵,辽镇边兵素来号称天下第一,可就算是那些总兵官的家丁亲兵看起来也没有这样的气息,怎么练出来的啊。
一进屋子,郭栋刚要跪下问安,就被李孟止住,李孟素来镇静的表情也是变得有些急切,开口询问道:
“那东西可做出来了吗?”
郭栋连忙把手中的长条包袱递了过去,李孟接过来打开包袱皮,露出里面的器械——一把火铳,这是李孟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接触到火器,李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不过包袱皮中的火铳露出全貌之后,李孟反倒是没有那么激动了,在那里上下打量,总觉得和自己的印象中有些不对,古代的火枪都是这样吗?
这支火铳的大体形状倒是和步枪差距不大,只是这枪管太细长了,枪口的口径连小指塞进去都很难,看着李孟皱眉头,郭栋心中忐忑的问道:
“老爷,这火铳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枪管是不是太细了?”
“不细,不细,在辽镇的时候都是这模样呢,小人也是打造过的,怎么会不知道。”
李孟摇摇头,冲着外面喊道:
“你们两个走出院子把院门关上,记得不要站在门边到墙后去。”
外面守卫的盐丁答应了一声,听到院门关闭,李孟这才走到院子里,郭栋掏出个小袋子,从里面掏出铅子和火药,在那里给火铳装药,通条是一根竹枝,估计这又是急就章,铁棍打出这这么细的通条肯定困难。
把火铳填装完毕,郭栋用火石点燃了火绳,李孟把火绳凑在火铳末端,点燃了药池中的引药,按照从前的射击姿势端了起来……
“碰”的一声,李孟瞄准的是院子里面的厚木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这么大的目标,自然是命中。
李孟居然没有感觉到什么后坐力,也就是肩头颤了下,比起现代的步枪和冲锋枪差得远了,问题的关键是比起自己玩过的高压气枪,这后坐力也还是小不少,抬眼看厚木门,居然还能找到那铅子所在。
从这火铳射出去的铅子也就是深陷其中而已,并没有穿透,李孟脸顿时是黑下来,这是什么威力,那铅子还不到小指肚三分之一大,轻飘飘的,就算是打中了能怎样,这还是三十步以内。
边上的郭栋看着李孟脸色不对,有些惶恐的解释说道:
“老爷,这玩意在辽东的时候不太好用,军兵们都是不愿意使唤,说是连鞑子的棉甲都打不穿,而其还老炸膛,不瞒老爷说,还是弓箭最管用,跟小人一起的几个匠户里面,也有会做弓箭的……”
“怎么做的这么细?”
郭栋的话立刻被李孟打断,郭栋笑着说道:
“老爷,您不知道,这火铳就是要又细又长才能打的远,要是有趁手的家伙,还能更细些呢。”
李孟皱着眉头,拼命回忆前世在军事博物馆所看到的欧式滑膛枪,再看看手中的火铳,终于明白问题在什么地方了,这细长枪管的火器应该叫鸟铳,虽说是明军的轻型火器配备,可也就能打个鸟。
“细长有什么用,粗才是实在的。”
李孟按照自己模糊的记忆,随手把手指放在枪管三分之二长度的位置,开口吩咐道:
“就这个长度,口径给我扩大几倍,这铳管快有大半根长枪长了,这么长有什么用处,按照我说的打造就是。”
郭栋还想说这和从前打造的规矩不合,可自己是人家的奴仆,何况看着李孟的表情颇为的焦躁,也不敢分辨什么,只能是心里想,要是枪管粗这倒是容易了,要比细的管径少花几天的功夫。
在崇祯六年的十月,在逢猛镇的李家庄已经是大概修建完毕,说是庄园,亭台水榭之类的景观一个没有,只不过是用一圈围墙围起来一片房屋,墙也不高,居住者无非是收容来的几十户辽民和驻扎在这里的一百五十名盐丁。
盐丁每日在李孟的监督下训练,辽民或者是在附近的田地里面耕种,或者是在盐田里面做工,那些有手艺的都是由各自的铺子。
现在的盐货盐货交易都是在逢猛镇进行,这逢猛镇比起去年也是变得繁华许多,毕竟那么多盐商盐贩在这里解决食宿,花钱消费,用句现代的话来说,也算是带动了地方经济,逢猛镇的市面开始变得渐渐的繁华起来。
胶州城中的商铺之类的,也有的在这里开办分号,毕竟这边也是有条胶河,通往青州和兖州,交通还算是便利,在这里一切都是方便。
李孟发现自己现在虽然是控制了将近两府的私盐贩运,收入也算是日进斗金,可落入袋中的银钱,转眼就是流水般的花出去,这七百五十人的衣食住行实在是太花钱了,李孟自觉得给手下人订的标准不高。
他派人到莱州营去打听,军兵的军饷法定的是一月一两五钱银子,一担米面,算上兵器和其他费用,一年差不多要二十五两银子,七百五十人一年将近二万两白银,按照七月份之后控制两府私盐的收入来说,一年李孟也就是三万两千两左右的收入。
扣去盐丁的饷钱花费,再有各方面的打点,李孟合计自己每年可以有七千两的净入,但是这些钱还要投一部分到铁匠铺子里面去,尽管这两个铁匠铺子对外也就是承接些农具和简单兵器的活,可花费却是比正常要大很多,几次宁师爷和帐房都是觉得这些辽民铁匠在那里中饱私囊,不过却被李孟拦了下来。
七千两的净入,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在那个城市,不管是哪个国家,甚至是去欧洲,都可以过上富豪的生活,可李孟觉得自己的钱根本不够花,他现在手中也就是有四千两的积蓄,这些积蓄甚至无法提供手下盐丁两个月以上的花用。
和现代的青岛相比,这个时候的十月已经是寒意很重,这个月在盐场驻守的是马罡率领的盐丁队。
马罡加入李孟的队伍里面算是很晚,不过对于李孟的各种技能,他却是学习最快的一个,四名队长也有聚在一起较量的时候,即便是陈六子这等有力气有悟性的汉子,也远不是马罡的对手。
李孟心里有些感叹,还是这等受过军事训练的年轻人进步最快,毕竟是在指挥使的手下当过亲兵,比起这些已经几代务农的军户子弟来说,马罡是接受过这个时代的正规军事训练的,自然悟性和进步也是最快。
马罡的年纪最小,不过举止动作之间却很有军人之风,这点特别受到李孟的欣赏,上午出操完毕之后,李孟坐在书房之中,早有伺候的人给他预备好了热手巾,附带说一下,这些仆人都是辽东军户的家眷,李孟给他们少许报酬,这就让他们欢天喜地。原本还有些军户担心自家女眷的清白,毕竟李孟年纪不小,房中也没有什么伺候的人,不过到最后大家都是放心,因为李孟完全是清苦自律,一心是扑在经营和练兵上。
把热毛巾盖在脸上,享受着渗入皮肤中的湿热之气,李孟仰起头,隔着手巾长吐了口气,李孟知道自己现在赚钱不少,买些下人、丫鬟之类的伺候,不光是钱还是身份都已经是足够,这些下人年纪小的用不了五两银子,一匹马还要二十两呢!
每日晚上娇妻美妾,白天珍馐美味,闲暇时逛逛无污染的这些天然美景,这日子岂不是快乐无边。
可李孟知道自己就是无法放松下来,每天的饭菜可以说是丰盛,但是自己无法那种悠闲自得的品位,只是狼吞虎咽的吃下去,然后接着做正事,李孟心里叹了口气,难道自己真是劳碌命,在现代的时候就是闲不下来,来到古代居然还是这样。
正感怀间,听到外面人马声响,和守卫盐丁行礼问好的声音,一人大步的朝着这边走来,李孟把手巾在脸上揉了几把,扬声说道:
“是马罡吗?”
“大人,是俺马罡,中午来蹭大人的午饭了。”
说话间,嘿嘿笑着的马罡推开了屋门,大步走了进来,先是施礼请安,然后老实不客气的坐在饭桌边上,李孟看着这虎头虎脑的青年,笑骂道:
“你在薛家岛不回家吃饭,每天骑着马巴巴的来这里,我这饭食莫非比你家的好不成。”
要说这骑马的骑术,每天李孟都是坚持骑几个时辰,不过成果也就是可以在上面比较自如,不用时时刻刻都担心自己掉下来,马罡因为从前骑过马,倒是得心应手,骑马来往逢猛镇和薛家岛之间,惬意非常。
听到李孟笑骂,马罡伸手抓起个馒头,掰开后塞进去一些烧肉,先是大嚼几口,咽下去之后,才含糊的说道:
“在薛家岛,每天我爹都要在那里絮叨,实在受不了那个烦闷,索性是来大人这里讨口吃食。”
李孟笑着摇摇头,马玉兴马百户这人这一年来也是打过几次交道,真不知道在如此衰颓的灵山卫所里面还有这么一个方正的百户,每次见面都是劝自己好男儿理应报效朝廷,做这私盐买卖实在是埋没,李孟的脾气倒还好,自然笑容以对,马罡一个飞扬跳脱的年轻人,怎么能受得了。
马罡那边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两个馒头,这才是放慢了速度,作为盐队的队长不让外地私盐进入辖区是一回事,训练盐丁和一同训练才是重中之重,李孟发怒的时候不多,但是盐丁在考校中表现差却肯定要发火,马罡上午同样是出操训练,也是又累又饿,正要继续吃,却看着李孟表情有些沉郁,马罡禁不住开口问道:
“大人,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若是有不开眼的人得罪您了,吩咐声……”
李孟摇摇手,看着窗外,沉声说道:
“最近花销太厉害,想找些省钱的法子!”
一听这话,马罡抹抹嘴,声音有些大,冲着李孟说道:
“大人,马罡斗胆说句话,盐丁们没有必要这么花钱,大人您到底是派谁去打听的这规矩啊,一月一两五分银子,还有一担米面,啧啧,这也太好了。”
“莱州营,登州营不都是这都是这么发钱吗?”
“我呸,怎么可能,登州我不知道,莱州营那些孙子,一年发九次饷,每次都是发六成,层层克扣下来,到手连肚子都吃不饱,这还是咱们大明顶好的营,哪比得了咱们这些盐丁,要不是两月一轮换,当地人都是招女婿上门了。”
听到这个,李孟哑然失笑,开口询问道:
“那他们怎么给我打听出来这个规矩。“
“咱们大明的战兵对外都是这个说法,不过能拿到这笔钱的只有将官身边最亲信的家丁亲兵,打仗也就是靠他们冲锋陷阵,我看下面哪些人,给少点银子也能省下不少。”
听得出这马罡是为自己考虑,李孟笑着摆摆手,开口说道:
“都是给咱们卖命的人,钱给的多点无所谓,既然是家丁亲兵的待遇,那就比照着操练就是了。”
马罡挠挠头,也没有继续说话,不过心里面却想着咱们这练法怕是早就比那家丁亲兵练的要狠了,七百五十个亲兵家丁,乖乖,大明有些总兵都没有这么大的规模。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询问了一声,然后推门进来,却是宁师爷,巡检的官署所在被李孟移到了逢猛镇,宁师爷和几名书办也自然是跟了过来,宁师爷先是笑着和李孟、马罡打了招呼,然后举起帖子和李孟说道:
“大人,王家盐栈的掌柜刚才送来了帖子,说是今晚设家宴宴请大人。”
李孟笑道:
“要不就是清闲,要是有事却都是碰在一起来,可说有什么事情吗?”
“估计就是常例的宴请,没有什么大事。”
……
两家盐栈的掌柜原来是半个莱州府私盐的大拿,被突然冒起的李孟控制住货源和价格,心中自然是不爽利,只是还没有他们用手段的时候,李孟已经是控制住了整个莱州府和相邻两府的私盐贸易。
盐竿子的雷霆血腥手段震慑住了许多人,两位掌柜也是老实了下去,不过也是有些好处,李孟整顿私盐市面,对于出盐的质量提高了许多,原来盐场和私人卖出来的私盐里面都是掺着泥沙,质量粗劣。
可现在出的盐质量很不错,这两家盐栈的盐又不是在李孟控制的区域售卖,所以这种没有杂质的盐,他们到可以掺着沙子之类的东西售卖,平白多了分利润,这倒是始料未及的好事。
对他们来说,李孟又是财神,又是凶神,现下又都是住在逢猛镇上,当然要小心翼翼的讨好伺候着。
李孟这庄园建立的过程中,两名掌柜和盐栈上下都是出了不少力气,而且定期的摆家宴宴请李孟,这两名掌柜的家宴李孟还是愿意参加的,因为菜肴十分的出色,盐栈的掌柜收入丰厚,他们可是真真切切讲究享受的人,来逢猛镇这个小镇,索性是从家乡带来了厨师和一应伺候的人。
而且这两名掌柜的宅第修建的颇为精美,在这里面吃着美食,享受着主人的小心奉承,倒是李孟难得的休闲方式。在这宴席上还有个好处,两名掌柜的消息十分灵通,他们可是定期有运盐船来往于莱州和兖州之间,常有些外面的消息带进来,多少可以了解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所以李孟对盐栈掌柜的邀请一般都是欣然前往,这种场合要是不参加,恐怕对方还要疑神疑鬼。
这胶东半岛的酒饭,讲究的是白煮白灼,尽量突出食材的原味,可王家盐栈掌柜的厨子做的却是兖州那边的吃法,口味比较厚重,多用猪牛羊肉,对于李孟每日勤练不休的人来说,还是这肉最对胃口。
几杯酒下肚,两名掌柜的话语也是多起来,双方聚过几次之后,他们也知道李孟的习惯,李孟更喜欢听他们两个议论外面的事情,而不是交谈,这个发现让两名掌柜的心里面变得平衡了些,李二郎你再有手段又如何,还不是个乡下土包子,哪有我们见多识广。
“河南陕西那边闹得越来越厉害了,前段时间去洛阳贩盐的那一伙,还没有进城就是被贼人掳了,就差光着屁股回济宁。”
“兵荒马乱的,那都不太平啊,李大人,青州,兖州,济南三府交界的地方,还有乱贼在那里活动,行商的人都不敢在那边走了。”
“三府交界的地方不好走了?”
李孟随口问了一句,前些天还有人跟他抱怨说是青州的盐现在只能是在靠近莱州的地区买卖,其他的地方兵荒马乱的,都是走不过去。
看着李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两名掌柜又是继续说道:
“陕西和河南一乱,羊皮,羊毛毡的价钱都是跟着涨起来了,蓟镇那边又是闹兵灾,鞑子的毛皮过不来,真是让老江家赚到了,手中那些皮货都是翻了一番的价钱,啧啧!”
“那是有货的,你不看他先前赔了多少银钱,济宁几个做杂货的大商户,现在都是焦头烂额,手里青盐的存货都是卖光了,价钱飞涨,只能是干着急?”
“盐?”
李孟终于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他是做盐政的巡检,手下好大私盐的生意,自然是对这“盐”字格外的关心,两名掌柜的看到李孟对这个感兴趣,连忙的解释说道:
“南北直隶和各处大城用的都是陕甘的青盐,现在那边闯王,闯将闹得利害,朝廷派大军征缴,陕西到外面已经是走不的人了,好多土产都是运不出来,青盐也是?”
“什么是青盐?”
饶是两名盐栈掌柜再怎么小心翼翼,有心讨好,看着李孟的眼神里面也是充满了诧异,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充满了鄙视,那种“你这个乡巴佬”的鄙视。
从两名盐栈掌柜的宴席上离开的时候,李孟终于是知道了这个青盐到底是什么东西,从现代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生活习惯上有种种的不习惯,比如说刷牙,牙刷可以用木棍帮上猪鬃来解决,牙膏可不那么容易搞到。
不过看着周围的人,都是用盐水漱口,柳枝擦牙,习惯了之后李孟发现,这么做的效果比起牙膏来真不算差。
只是灵山卫和薛家岛这片区域靠海,几乎是家家都做煮海熬盐的事情,盐也不缺乏,李孟已经是觉得习惯成自然,甚至都很少注意到。
今天听两名掌柜的提起来,李孟才重视了起来,走在街上,逢猛镇变得繁华之后,现在天虽然寒冷,可路上行人还是不少,遇到李孟的人都是恭谨的问好,李孟却是低着头没有方向的散步。
在盐栈掌柜充满鄙视的态度中,李孟知道,在内陆,或者说在大明稍微像样点的人家里面,刷牙都是用青盐,这和现代的牙膏一样都是必需品。
所谓的青盐就是产自陕甘一带的池盐,做私盐买卖久了,李孟对盐也是了解不少,这盐也是分三六九等,自己手中在海边所产的海盐是品质最差的那种,而井盐和池盐则是上品了。
特别是在陕甘一带的池盐,那些盐和现下的精盐已然是差不多,价格也是最高。这种盐被大家认为是纯净,而且是有独特的效用。用途大部分都是用到清洁牙齿上,海盐这边出盐场的价钱一般是一两五钱一担,但是这池盐在陕西的时候就买到三四两银子一担,出陕之后,就近的河南山西四川就可以卖到八两到十两,到山东,甚至可以卖到十二两到十四两。
因为陕晋豫三省乱民大起,商路断绝,所以青盐已经是在济宁快要断货,眼下的价钱是五百文一斤。
说起来这都是笑话,不过是精盐而已,居然卖到五十多两一担盐,比起这个李孟的一两五钱一担真是要哭死。
也有些人用淮盐和鲁盐熬制精盐来做替代品,不过始终是卖不上价钱去,最多也就是十两一担,济宁是漕运枢纽,又是河南,南直隶和山东的交汇之处,是山东境内第一等的富庶之地,豪门大户都是讲究生活,虽说有替代品,可谁用的话都觉得掉了身份,宁可抬高价钱,也要买那原产的青盐。
那两位掌柜背后的东家显然是显赫之门,家中也是在找这青盐,只是这东西从前谁也没有想到会有断货的那一天,随买随购,都是没有储备。
回到自己的庄园,李孟就派人喊来了负责私盐交易的一位灶户,这位师傅在逢猛镇负责检验盐货的品相,然后定下价格,他和侯山都是居住在这个庄园里面,叫起来也是方便的很。
“我们的灵山盐若是熬成精盐的话,会多花多少钱?”
那师傅沉吟一下,掐着手指盘算,开口说道:
“灵山盐现在一担盐需要三钱左右的银子,若是出精盐,要多几个手续,差不多要多花人工…….唔,八钱银子一担吧!”
李孟拍了下身边的桌子,朗声说道:
“你今晚就去薛家岛的盐田,等下找两个盐丁跟着你,明天开始熬制精盐,记得,花钱不用心疼,只要盐好,告诉那里的灶户,分两成左右的盐田出来生产。”
师傅很是糊涂,这精盐除了刷牙之外还真是不知道能干什么,大家都是买粗盐用,可看李孟说的郑重,他也不敢争辩,随着李孟喊来的盐丁一起急忙赶路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孟喊上十几个手下,说是要进胶州城,在他身边倒是有两百多号人,不过会骑马的也就是这十几个人,大家都是现学的骑术,谁的骑术也说不上太好,反正是马跑起来不怕掉下来罢了。
有马代步脚程快许多,也就是一个时辰李孟一行人已然是到了胶州城,眼下的身份不同从前,守城门的士兵看着十几匹马飞驰而来,先不说马上是什么人,这个气势也不是自己得罪起的,早早的笑着把路让开。
等到马队到跟前,看到是盐政巡检李孟,更是把腰弯到地上,恭谨无比,不知道为什么,李孟看见这些像流民比军兵更多些的守城士卒,就觉得心中烦躁厌恶,尽管对方和自己没有冲突,并且态度讨好。
李孟也知道没有必要和这些小人发脾气,路过城门边,马虽然不停,还是从褡裢中摸出一吊钱甩了过去,那些守城的士卒眉开眼笑的接住,在扬长而去的李孟身后大喊:
“多谢李大人的赏钱。”
不在胶州城中居住,也是有些麻烦,比如说那些常例的银子就得进城顺便办理,李孟去了知州衙门客客气气的把各级官员的常例钱给到,盐政巡检这边给知州衙门送钱就是一个彼此行方便的意思。
而且巡检势大,就算是不理会知州衙门也是正常,前任的牟巡检一贯是不理会的,可李孟不是这样,按照现代的概念,这些钱可都是必须的公关费用,你要是不花,这些官员虽然没有管辖你的权力,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你小鞋穿,那时现花钱打通关节可就晚了,李孟在现代时候没有经历过这些,可耳濡目染的实在不少。
反正给他们的银钱也并不算多,又能让双方彼此都有好感,何乐而不为呢,所以现在李孟去胶州知州衙门的时候,从知州到下面的衙役,各个都是笑脸相迎,人人称赞盐政巡检仁义。
把这些公事办完,李孟安排手下人找了个茶馆歇着,叫了两个人跟着来到了小白河两边的街道上。
两名盐丁倒是兴高采烈,不过也有些疑问,心想自家大人什么时候有心情逛街。
这逛街逛的速度也是太快了些,李孟只是看看招牌就是大步的路过,压根不多看一眼,就这么一连走过十几家店铺,突然停住了脚步,直接走了进去,两名盐丁对视一眼,都是有些糊涂。
这是一家瓷器铺子,瓷器这东西无非是摆设送礼和家用,是个很耐用的东西,李孟刚才该给出去的银钱和礼物都已经是给出去了,自己家用也不缺,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按照李孟的意思,那两名盐丁守在门口,李孟自己走了进去,这家瓷器铺子的掌柜和伙计并不认识李孟,但却认识盐丁的打扮——褐色的土布短袍,知道这李孟最小也是盐竿子的队长。
所以一进门掌柜就满脸笑容的迎了上去,别看这些盐竿子连个绸缎衣服都不穿,可手里有钱的很,大主顾啊!
李孟一进铺子,就到处打量,那些色彩斑斓,华丽无比的大花瓶,瓷马,瓷缸之类的都是一扫而过,反倒是到处找那些小瓷罐,掌柜的有些纳闷,可还是带着笑容跟在身后,在货架的底层,李孟找到了自己要找的。
青瓷的小坛子,做工很是粗糙,看起来最是不起眼,看到李孟弯腰把坛子捧起来,掌柜的陪着说道:
“客官,这坛子都是小户人家用来装盐或者是腌咸菜用的,您用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李孟也不理会,手中捧着坛子在那里翻来覆去的观看,坛子上只有很少的几道装饰花纹,外面也不怎么光洁,就是带着盖子的大肚坛子,确实是那种家中的厨房用具,李孟掂量了下,开口询问道:
“这坛子多少钱?”
“三十五文。”
那掌柜的回了一句话后,却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充说道:
“这瓷器值不得什么钱,客人喜欢拿去就是,今后有生意多多照顾小号。”
李孟摇摇头,笑着说道:
“我不占你这便宜,这瓷罐在那里烧制的?”
瓷器铺子掌柜愈发的糊涂,可还是陪着笑脸回答道:
“小号在城外就有瓷窑,不过上好的大件瓷器都需要去济南府烧制进货,客人可是要定做个样子,可以告诉小的,一月后就能拿到。”
“不用那么麻烦,我就要这瓷罐,四十五文一个,我要四千个!”
已经是糊涂半天的掌柜听得这话顿时是吓了一跳,心想眼前这客人莫非是脑袋烧坏了,或者是来这店里找事,可看李孟的神色严肃,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当下小心翼翼的询问说道:
“这位客人,这罐子不过是三十五文,您要是大量的买,价钱还好商量,这罐子都是些次等的瓷……”
“我李孟要做什么,自然有自己的道理,你这掌柜的倒是有趣,怎么有钱还不赚。”
说话间,李孟从腰间的布囊中掏出十两银子,递给掌柜的作为定金,那掌柜的听到李孟两个字,浑身上下立时了打个寒战,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心想这凶神和这瓷器铺子风马牛不相及,到底来干什么,突然李孟又是发问道:
“这新瓷器要是做的好像是旧货,有什么法子?”
瓷器铺子的掌柜下意识的回答说道:
“据说是用酱油把瓷器煮过之后,晾干后散去气味,看着就是旧货的模样了,那都是古董行当……”
说到这里,连忙自己停住了嘴,出了一身的冷汗,掌柜心想莫非这李孟要去做古董的生意,拿这一千个瓷罐做旧骗人,自己要是说出来,恐怕会被杀人灭口,那边李孟接着说道:
“每个罐子我加你两文,都给我做旧了。”
掌柜的还能说什么,只是连声的答应下来,李孟把这件事情办妥之后,心里面觉得很是轻松,也是有心情打量起来店里的这些瓷器,看这些瓷器,李孟心里面也是在想,这些货色要是在现代也算古玩,价钱肯定是要翻上几十倍。
他在那里走来走去的闲逛,掌柜的也不敢说什么,又被刚才李孟所说的瓷罐搞得脑袋乱糟糟的,这笔生意坐下来最少赚下三十两银子,这可是一笔大利润,只是将来会不会有风险就难说了,但这李孟凶名赫赫,一样是得罪不起啊。
这店里最好的瓷器也就是摆在店当中的那匹瓷马,这瓷马中规中矩的立在底座上,和李孟在现代时参观博物馆所见到的那些元朝以前的瓷马不一样,那些瓷器虽然不像是面前这匹马这么精致写真,可却有颇多飞扬剽悍的神韵在其中,尽管李孟不懂什么艺术造型之类的,还能觉得眼前这瓷马死气沉沉,那些唐宋和之前的瓷马虽是粗糙,却是生机勃勃。
来到崇祯年间之后,李孟很少能放松下来,盯着这瓷马,李孟却陷入了沉思之中,瓷马的死气沉沉,不知道是不是代表着这时候的国家民族气运正是在最衰颓的阶段。
每个在现代受过初中教育的中国人都知道,再过十几年,华夏就要陷入历史上最黑暗的三百年了……
李孟突然感觉到店里十分的安静,这才从沉思中醒过来,看着身后,掌柜和伙计都顾不上招呼客人,紧张的盯着自己,李孟也知道自己的名声比较吓人,瓷器铺子的伙计和掌柜估计已经今晚肯定是睡不着觉了。
他心下有些尴尬,指着边上一个瓷器的观音说道:
“你这观音的看着素净,可这被光线一照,就显得有些斑斓,我从前在京城看过一尊瓷器观音,通体晶莹,不管是在亮处暗处,看着就好像是青色的水凝结而成,不要说是焚香祷告,就算那么望着也是身心惧静。”
要是瓷器铺子的掌柜知道李孟一年前是个什么样子,肯定会吓一跳,这番话肯本不是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胶州,大字不识的傻军汉能说出来,能见识到的。不过说道本行,掌柜的心情却是平复不少,惊叹道:
“还真有这等的手艺,小的福薄,怕是见识不到了!”
李孟笑笑,心想总算不是那么尴尬,刚要准备离开,就听到在店里面传来了幽幽的女声:
“先生所说的一定是宋时的青玉瓷,瓷经上说,北宋真宗到仁宗年间,一共才烧出三窑,而今除了京师大内,也就是传说苏州和松江有豪门珍藏,不知道先生是在那里看到?”
声音放得很轻,说的很慢,听起来应该是很年轻的女孩,李孟有些奇怪,看看瓷铺子的掌柜,掌柜连忙上前小声说道:
“是知州老爷的千金,很喜欢瓷器,来我店里看了好几次,都是小的婆娘在内院招呼。”
说话间,有个女孩从里门走了出来,一看满屋的男人,立刻是满脸通红的低下头去,那店铺老板扭过头,把那些伙计都是赶出店去,他低着头也不敢抬,在那里大声的喊道:
“你这个死婆子,不是让你好好招呼颜小姐吗?”
晚明的女子风气颇为开放,不过年轻男女总归是有些不方便,李孟虽然接触不多,可大概的规矩还是知道,瞥了眼就准备扭头,可看了一眼后,李孟顿时是屏住了呼吸,他见过这个女孩子,就是那次背盐进城在河岸边,见到的那位穿着粉色比甲群的女孩。
距离那次见面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李孟时常会想起这个女孩,想起这个女孩漫步在河岸上,倩影行走于柳枝之中,那种古典女子的美丽和婉约,让李孟总是感觉到十分的神往。
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不确定和突发事件太多,本没有期望过再次的相遇,没想到今天却鬼使神差的在这瓷器店里相逢。
知州的女儿颜小姐也是低着头,轻声的说道:
“方才听这位先生说到青玉观音,想必也是懂瓷,能否和小女子讲讲这青玉的光泽……”
李孟除了方才那句“青色的水凝结而成”之外呢,你叫他再找出其他的比喻形容来,实在是说不出了,总不能说你去首都博物馆看看就知道了,而且懂瓷的人说光泽必然有专用的语言,方才说的还有些文采比喻,再说可就露怯。
那颜小姐低着头,却觉得周围一片安静,心想方才那人说瓷器的时候,明显是个懂瓷的文雅人,怎么自己这么问,却没有回答呢!
大着胆子抬头一看,却发现对面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正在呆呆的看着自己,这年轻人看穿着也是个平民,面目良善,下颌有些胡茬,不过看这个模样,怎么也和文雅二字挂不上钩,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大着胆子向男子问话已经是很了不得行为。
看到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男子如此大胆的盯着自己看,稍微一怔,李孟能看到女孩从脖子到脸颊都是变得通红,颜小姐轻叫一声,转身急忙进了里院。
那边的瓷器铺子掌柜一直是扭着脖子,直到小姐离开才转过来,瞧见李孟还是直勾勾的盯着里院的门看,心里面哀叹一声,巡检李二郎和知州老爷,我是谁也得罪不起,你就不要这么看了。
听到身后有人咳嗽,李孟这才是反应过来,一时间脸上也有些发热,刚刚的举动确实是让人尴尬了些,也是不好意思多呆,和瓷器铺子的掌柜说了声过一个月过来拿货,转头出了店铺。
济宁州是大运河进入北直隶之前的最后一个枢纽,又是河南,南直隶,山东三省交汇附近最大的城市,这里在明朝前期开始就是整个山东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甚至超过了济南府城,河道巡抚的衙门也是设在这里。
济宁城中商铺,货栈,客店,青楼,酒楼都是众多,南来北往的货船和客商给这个城市带来了无尽商机和财富。
许多明人的笔记都是提到:济宁之富,不逊江南。
致仕退休的高官,各地的豪商,还有河道衙门,山东盐政衙门都是设在济宁城中,这些人都是腰缠万贯,生活奢靡的富豪。既然是富豪,生活诸般细节都是讲究无比,正如现代的有钱人什么都是讲究原产地和环保自然,要比平民用的上个档次。明代的这些有钱人也是要求精良。
这也不光是济宁一个城市有钱人的习惯,南北两京,各个的省府大城,还有江南苏松常,杭嘉湖,这些地方的人们,都是因为晚明工商业大幅度繁荣而带来的巨额财富,消费习惯变得和现代非常的接近。
比如说清洁牙齿用的盐,都讲究陕甘青海那边出的精盐,美其名曰青盐,可是闯王和闯将的八大营纵横于陕西,山西,河南,四川之间,朝廷大军或者是围堵,或者是紧随其后,厮杀不锈,这种情况之下,不要说是行商,就连行人都没有,陕西和西域的特产都无法进入中原内地,
物流断绝,那边过来的货物价钱都是飞涨,比如说羊皮,羊毛毡还有青盐。
济宁市面上的青盐在快要进入腊月的之后,已经是涨到一两银子一斤,这还只能是有权势的人家在相熟的货栈中才能买到,同时,几乎具有同样功效的各地精盐也是有销售,但就是卖不上价钱。
不知道谁说过,有钱人需要一种方式来表明他们的富有,在崇祯六年的九月份开始,富人彼此相聚的时候,总是有人有意无意的提起,自己是用青盐漱口清洁,还故作渊博的说道:
“这青盐可就是比鲁盐的清新提神啊!”
这话说出来,你要不是用这盐清洁口腔都不敢张嘴了,当然真正的权贵富豪之家是不屑于如此的炫耀,可管家对采买的家人盯的很紧,一定要买青盐。
其实这东西作假也是简单,可各家各户买的买的,都是互相盯着,谁要是作假必然被别人抖搂出来,那时候,买盐的无脸见人,卖盐的更是砸了招牌。实际上,这市面上的青盐还剩多少,都在谁家,大家都是盘算的清清楚楚,反正早晚有用完的一天。
这是一股歪风邪气,连带着济宁城的药店和大夫郎中们都是把这青盐当作了提神静气的必备药物,开药时还要特意叮嘱病人“一定要用青盐啊,要是淮盐或者鲁盐可就不管用了”。
进入腊月之后,从济宁城文如商行的孟掌柜那边传出来消息,说是河南巡抚玄默和山西巡抚戴君恩前后夹击乱贼,在九月截获一批反贼的赃物,就地发卖被某商人买下,运来山东,因为半路也不太平所以换走水路,走走停停差不多就要到济宁的码头,据说是一批青盐。
这个消息一传出,济宁城的青盐价格顿时跌了三成,这文如商行的掌柜大家是十分信服的,虽然不知道背景如何,可却从来没有官府刁难,而且许多消息都是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想必背后所靠的很不简单。
腊月初五船到码头,一大早,各个商行货栈的掌柜采买都是在那里等候,济宁这里也是通衢大邑,京师和南直隶的大商家都是在这里设有分号,而今这中原纷乱,这青盐其他地方也是缺货,而且不管是淮盐还是长芦盐,盐商们都不愿意多花功夫去熬制精盐,觉得太费功夫,既然替代品也是不多,那还不如高价买卖这些原装的青盐。
所以这商家既有济宁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商家分号。
十几艘货船缓缓的靠岸,看到这么大的船队,已经有掌柜的让自己伙计跑回店里让自己店里的青盐降价,这么多的青盐盐货,市面的价钱肯定就要跌价了。
为首的那艘船头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身上穿着千总的战袄服色,那汉子看到文如商行的孟掌柜,船还没有停稳,就躬身施礼下去,口中高声的喊道:
“孟掌柜,这次就要多仰仗您照顾了!”
一口的北方官话,掌柜的有那精细的,心里面信了一两分,这时候突然有青盐过来,要不是这孟掌柜德高望重,说话有些份量,怕是这些人早就以为是假冒,可看着船头这军官,倒还真是玄默身边的人。
消息灵通点的人都知道,玄默起家是在北直隶,亲兵中大部分都是北人,这千总的气派应该不会有假,这时候,后面有人上前在孟掌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孟掌柜点点头,笑着说道:
“李千总,济宁的诸位同仁都想看看船上的货物,不如你把篷布打开,让大家看看,也做个评断!”
船已经是靠在码头上,水手船家上岸把缆绳拴在石桩上,那边的李千总已经是吆喝着船上的护兵开始掀开苫布。
在码头上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在船上的不是预想中的盐包草袋,而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瓷罐,天气晴朗光线充足,这些瓷罐都是陈旧异常,有人索性是凑近了看,那些瓷罐的罐子口都是用蜡封着。
有人很是疑惑的问道:
“这位校尉,罐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X他娘的,装的是细盐,那些混帐的贼人贩运什么不好,说是在陕西那边打破了几个大庄子,挖地窖挖出来的这些盐,娘的,怎么不那些绸缎金银。”
哦?大户人家的地窖窖藏,陕西那边可都是吃青盐啊,为什么这么郑重的封在罐子里面,埋在地窖里,可那千总骂骂咧咧的说不明白,越是这样大家的心里就越有许多的联想。
那千总回答的不耐烦,直接把个罐子拿到码头上,抽出刀把蜡刮去,打开了盖子,确实是白雪细沙一样的精盐。
传说是巡抚衙门的货船,传说是缴获贼人的盐货,传说是在陕西发掘大户巨室的地窖,一切都没有确认,不过在场的诸位商人却都是发现了其中的商机,在济宁城,这运河码头上的消息流传的都是最快的。
想必刚才这些事情已经是被许多人看在了眼中,事后也会有人来了解究竟,这消息几乎可以肯定是越传越玄,现在济宁城中流传的青盐凝神静气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今天这军汉和这盐几乎是送上门来了,那精明的正在琢磨的时候,就听到那千总扯着嗓子喊道:
“四千罐盐,都是上好的青盐,俺还带了十船散盐,都是在贼人手中缴获,都说这老盐好,新盐差,俺就把这瓷罐的盐掺进散盐里面去,按照市面的公价卖掉,俺们老爷还等着钱发军饷呢!”
一听这个众人都急了,盐在瓷罐里面和拿出来那是不一样的,要是拿出来,价钱完全就跌下去了,炒卖也没有概念。
岸上的掌柜的一叠声劝解,说是这盐在罐子里的是在罐子里的,散盐是散盐,这盐罐子我们高价来买,散盐按照公价就是。
大家知道孟掌柜和这军汉也是熟识,价格上占的便宜不会太大,只求按照比公道价格略低买下来就是,到时候肯定不会少赚,在这码头上,这军汉已经是把噱头做足了,大家一吆喝,价格就哄抬起来。
那船上也有算帐的先生,在那里和军汉合计了一会,李千总又是大声喊道:
“瓷罐的盐六两银子一罐,散盐六两一担!”
这价格要真是青盐的话,还真不算是太贵,那瓷罐本就是说不清楚的东西,价格可高可低,不过那千总既然是把价钱喊出来了,那就是给大家讨价还价的界限了。
码头上又是纷纷攘攘半天,还有临时赶来的商户,文如商行的孟掌柜也不说话,大家知道他是避嫌,不过看到如此,忍不住又是多信了一分。
最后定下的价钱是瓷罐五两一罐,散盐五两一担,十船将近三千石,加上四千罐盐,居然三万五千两白银的买卖,但这济宁城的税赋虽然收不上去,可商家的银子却是不含糊,大家当场验货称量。
由商会和几个大商家分配,按照货栈的大小确定份额,各家调来伙计工人,马车船只开始分装,人多银子多,力量也大,盐在天黑前就是搬运完毕,那瓷罐都是一罐罐验过称量,还真是不含糊,每罐都是十斤上下,而且都是上好的精盐。
银货两讫,接着那千总做的事情让很多人真是瞠目结舌,他居然拿出来了这些盐行销山东的盐引!
本来大家都以为这是私盐贩卖,不过盐政废弛,在码头上这些都有官家权贵的背景,谁还在乎,谁想到这盐居然是合法的,一看那盐引居然还真是盐运使转运司的发出来的真凭证,看来这真是资助军饷的盐货。
大家信了四五分的心思,又是多信了几分。
这天天黑之前,有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已经是知道城内到了一批上好的青盐,纷纷找相熟的店家购买,一看这古色古香的罐子,还有码头上渐渐传开的流言,更是人人踊跃,结果上午进的盐,到天黑打烊的时候,居然就以十两一罐的价格卖出去了一千多罐,而且很多晚知道消息的人,都是过来预订。
这济宁城中也就是有两千五百罐左右,其余的都被外地的那些商号买走,大家一边感叹自己的买卖做的值得,一边决定第二天提价。
腊月初五那天,济宁城中外地商行分号所购买的瓷罐装青盐都已经起运南北,而且随着货物的都有一篇好像是市井评书,浅显易懂的说明,也不知道是那位商家起头,有人雇佣济宁城内的破落文人写了这说明。
没有什么华美的辞藻和严谨的对仗,只是说这青盐是乱贼发掘于西安府周围的豪门大户地窖,被朝廷官军截获,然后带到济宁府发卖,还有盐引的拓片附上,并且说这青盐窖藏一段时间之后,不光是有凝神静气的功效,还可以除毒清心,实在是养生养颜难得的佳品。
怀疑的人不是没有,可还是相信的人更多些,距离到货这才过了三天,每罐青盐的价格都已经上涨了三两银子,也就是说当时是五两银子买的,反手卖出去就是十两的利润,这等好买卖谁人不做。
已经有济宁本地的商户埋怨当日商会给外地的份额太多,却没有照顾本地人。脑袋精明的商人们都觉得这买卖实在是完美之极,是真是假分辨不得,可这一环套着一环,造势,影响,宣传,扩大几个环节都是做的完美之极。
对方做到这个地步,就算那罐子里面装的是石子,也能卖出大价钱来,济宁城中青盐的功效目前传播的比前段时间还是要玄乎,有那行医多年的神医出来说道,这青盐的好坏功效,全靠储存年头。
还有的学究考证到在汉朝时候,长安就有用青盐入药的记录,更有传闻,某某家夫人小姐得了怪病,自从用了这青盐几天之后病就好了。
所谓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让人不得不信啊!腊月初十之后,济宁城的所谓陕西老青盐的价钱,已经是二十两一罐,而且南直隶的商人还有快马赶到济宁,高价搜罗,南京,苏州一带更加的富庶,也是更讲究生活质量。
据说青盐到了那边,再配上说明,立刻是有聪明的商人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开始自动自觉的宣传宣扬。
有钱人都是讲究用青盐,以示和其他用精盐漱口的人的不同,正牌青盐因为战乱都是紧缺,现在来了货源,而且还是临近春节,大家的购物热情都是极高,这盐还有盐引证明,还有来历的说明。
虽然也不敢判断这盐的真假,但是看起来比其他的更像是真的,而且还有这么多丰富的素材可供炒作。
江南商贾甲于天下,头脑精明之极,自然是明白其中的道道,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跟着炒卖了起来。
这么大的利润,自然是有许多人动心,旧瓷罐加上精盐然后用蜡封口,这工艺和手段实在是太简单,谁都会做。
不过腊月二十一那天,济宁城一家专做青楼生意的货栈被几名青楼的管事堵住了门,说他们家卖得是假的青盐,乖乖,现在二十二两银子一罐的青盐你还作假岂不是太没有道义了。
怎么看出来是造假了呢?原来这装着所谓老青盐的瓷罐地步都有一印鉴,显然是烧制瓷罐之前盖上的,这印鉴繁复异常,看着好像是道士的鬼画符一般,那作假的店铺自己的瓷罐虽然形状和外观都是差不多,可这印鉴明显是不像,这么一对质,自然只能是自己认栽,结果看了这场热闹的人都是得了教训,央告那青楼管事把下面的印鉴拓印下来。
没有一天的功夫,去买这老青盐的人家商户都是拿着这印鉴去对照,验证真假,这下子算是打蛇打在七寸上,就算是烧制瓷罐做旧造假也需要世间,仓促之间那里搞得出来,结果那些“正牌青盐”的价格又是上了一个档次。
这老青盐被炒卖的如此热火,规模大的商家都是琢磨如何搜罗现有的货源,本地售卖的利润虽然丰厚,可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客商带来的消息,让他们觉得,如果赶在春节之前把这些青盐卖到京师南直隶的更加核算。
如果有有心人注意一件事,一定会很惊讶,济宁市面和卖到外地的所谓瓷罐老青盐,数量已经是远远的超过了四千罐。而且都是正品,和那日在船上卸下来的毫无差别,不管是从外观还是瓷罐底部的印鉴。
购买这些青盐的人都是南北的外地客商,他们知道这盐未必是真的,可他们知道,那些几百里之外的买家们可不知道,所以也是放心大胆的购买。
腊月二十五之后,商行货栈大都是关门歇业,老青盐的这股风潮也渐渐的平息下来,只是很多商人们却觉得在这里面学习到了很多东西,许多人都是摩拳擦掌的准备过年后照猫画虎的大干一番。
换下那身千总的号服,穿上商人的长袍,披上大氅,把头发和胡须好好梳理一下,任谁也看不出来李孟就是当日站在船头上的那个千总,他的身边跟着十几个穿着仆人服色的盐丁,身上拿着短兵器护卫在身后。
凡是看现在李孟的人,都以为这是那位大豪出门闲逛,谁也想不到他是这次所谓老青盐事件的发起者。
整个灵山盐场和薛家岛的盐田都是停下了其余盐货的出入,不及人工成本的开始生产精盐,精盐在李孟的庄子上用做旧的瓷罐装上,然后用蜡封口,王孔两位的货船都是被租用,一船船的朝着济宁发运。
一个月的紧锣密鼓,成功的带动起来了这股所谓陕西老青盐的风潮,走在街上的李孟嘴角含笑,很是得意的模样。
李孟确实是有得意的本钱,这些手法不过是在现代坐车的时候,收音机中传出来的那些让人厌烦的各种广告,比如说包治百病的神水和特殊的茶叶,这种广告当时听了只会感觉到无比不耐烦和可笑,可用在这个时代,却成了无比的妙招,毕竟这个时代的人没有经历过这般无耻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孟掌柜那边五千两,月眉楼的管事那边两千两,还有杂七杂八的人一共花掉三千五百两。”
跟在李孟身后的一名帐房在那里低声的汇报说道,这帐房的声音压的很低,可还是能听出来在发颤,一年前他算帐接触的最多不过是十几两银子的进出,可今天说的单位可是用千两,万两来算了。
虽然天已经是黑了,而且是临近年关,凡是能回家的外地人都已经是回家,可这寒冷的济宁城夜间还是要比白日的胶州城要热闹许多,李孟很是喜欢这样的气氛,一边看着路边的行人,边低声的问道:
“他们都打了收条吗?”
“都打了,咱们的人去得多些,这些人都很识趣。”
李孟点点头,身后的那名帐房清了清嗓子,用更加细微的声音说道:
“大人,扣除各项费用。咱们一共是九万五千两银子。”
这个数字李孟早有概念,不过听人跟自己在确认一次,还是感觉到心中禁不住的激动,要是折算成人民币,自己应该是富豪了。
在后面跟着的那名帐房看着李孟神色如常,禁不住心里赞叹,李二郎果然不是寻常人物,这番的大财富,居然这般淡然处之。
李孟停了下,然后继续慢悠悠的向前走,看起来确实是没有被这个消息影响到什么。身后的盐丁都是沉默的跟着,这些盐丁经过训练和战斗之后,他们是不错的战士,却不是出色的保镖。
不过李孟也不担心会遇到什么出色的刺客,因为在济宁城之中,所谓的老青盐的事情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谁也不会说破,因为大家都靠着这个发了财,谁也不愿意自己断了自己的财路。
这济宁城最好的地方还属运河码头这里,先不说河岸两边的酒楼店铺,河上的画舫可是最吸引人眼球的风景线。
尽管是临近年关,可河边依旧是莺歌燕舞,一片富贵风月的景象,李孟他们走着走着也是被这番景象吸引了过来,冷冽的空气中依稀有脂粉和美酒的香气,还有不时传入耳中的笑声喧嚷。
李孟嘴角含笑,看着河中的景象,在岸边小舟上的龟公鸨母看着李孟的气派,还以为谁家的豪商出游,纷纷的给自家拉拢客人,没有想到这李孟只是笑着看河中,却没有一丝走下来的意思。
龟公鸨母感觉到颇为的无趣,都想出声嘲弄讥讽,可看到李孟身后的那些护卫,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世人都说秦淮十里风月,可这济宁漕运码头朝南这一带,怕也是不下三里,李孟这么慢慢悠悠的晃荡,居然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走出这段范围,再往南走,就是货船停泊过夜的区域,此时显得十分的安静。
逛到这里,也没有什么灯火和人流,显得十分安静,冬夜的寒意也是愈发的重,跟在身后的那位帐房都有些禁受不起,刚要出声相劝,说时间不早请李大人回去休息。
突然,在前方传来了一阵幽幽的哭声……
还能听到遥远处河上画舫的欢歌笑语,断续飘渺,反倒是愈发衬托出此地的安静,这里是存放货物的地方,只有货船船头的风灯在那里闪烁,如此一个地方,突然穿过一阵幽幽的哭声,确实是诡异了些。
跟在李孟身后的那名帐房先生浑身一抖,差点扭头就跑,李孟不为所动,反倒是朝着那方向张望,黑暗中,除了船头的灯火什么也看不到。
那帐房先生颤抖着声音说道:
“大…大人,在水边听到妇人的哭泣不祥,还是尽早回客栈吧?”
李孟在那里安静了一会,沉吟着说道:
“像是老太太在哭,这么晚了,谁还会在那里哭呢?”
帐房先生刚要再劝回去,却看到李孟兴致勃勃的一挥手,扬声发令道:
“走!咱们过去看看。”
来自现代的解放军的李孟从来都是一个无神论者,再说身边这么多拿着兵器的汉子,就算是有古怪也对付的了,跟着他的那些盐丁也都是年轻人,人多胆壮自然也是不怕,帐房只好是苦着脸跟上来。
安静的夜里找这个哭声的来源很容易,走不远就看到一个人趴在河岸边声音沙哑的在那里哭,应该是哭了很久,听这声音应该是个老太太,李孟吩咐盐丁用火折子点燃灯笼,然后提在手中走了过去。
“这位大婶子,因为什么哭啊?”
李孟温声问到,那老妇人显然也没有想到身后有人来问,李孟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声音嘎然而止,浑身剧颤了下,慢慢的转过头。
这一转头不要紧,李孟倒是被吓到了,手中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不过光芒也是照耀到对方的面目。
根本不是老妇人,分明是个男子,可这全是皱纹的脸上却看不见有什么胡须,要是在现代很多老人把胡须刮得干净平常之极,在这个时代,老者的胡须都修剪从来不剃刮,适应这个时代之后,乍一见到异常,难免觉得诡异,身上的袍服看起来也不是平民的衣服,这诡异的男子脸上带着悲戚的神色,全是泪痕,此时正惊讶的看着李孟。
李孟突然听到身后有吆喝的声音,自己的盐丁手下正在和别人争辩什么,不过双方都是压低声音,想必不是什么大事,看着眼前这有些怪异的脸孔,李孟镇定心神说道:
“这位……那个仁兄,何事这么悲伤?”
看李孟温和有礼的问话,那人惊愕的面容重新换成了绝望和悲戚,无力的摇摇手说道:
“自家的事,自家的事。”
看着面前这人苍老的面庞,李孟莫名的又是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父母,想起自己父亲也是把胡须刮的干干净净,觉得心里很有些感慨。
当下上前一步,把跪在地上的那人给搀扶起来,笑着说道:
“这天冷风大的,跪在地上,别伤着筋骨。”
李孟的热心让那个老者的表情有所缓和,但他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就在这时候,后面的帐房先生小跑着过来,在李孟的耳边说了几句。
事情还真是让人想象不到,跪着的这个老者竟然是名宦官,说是出宫采买青盐,河南陕西大乱自然是去不得了,只能是沿着运河南下,看看大的商行货栈手中是否有货,他们倒是不知道济宁有这次风潮。
只是在济宁停靠的才知道这件事情,这名老宦官还觉得惊喜,得来如此的不费工夫,谁想到这青盐的价钱飞速的被炒卖了起来,谁都是留在手里升值,不愿意卖出去,他那里能买得到。
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白天上街寻找卖家,没料到的是,放在店里的盘缠和采买的银两却被贼偷了。
这老宦官连个回京的路费都没有,真是陷入了绝境之中,一起出京的两名小杂役也是趁乱溜走了,住在那客栈里面饭钱和店钱都是没有银钱支付,那客栈也是要做买卖的,掌柜伙计每天催逼的紧。老宦官除了腰牌之外,一应文书都是不见,去官府求告也是无人理睬,真真是把人逼到绝境上去。
眼看春节将至,京师也回不去,差事也没有办完,老宦官走投无路,估计是来这河岸边寻死了。
刚才和李孟身边的盐丁争执正是那客栈的伙计,心想这老宦官跳河之前看能不能把店钱饭钱先要出来点。
面前这人是个宦官,也就是太监(实际上太监是身份很高的那些宦官的称呼),明朝的这些太监们在历史上可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而且作为从现代过来的李孟,一听人说起来太监,总觉得和锦衣卫,东厂之类的特务机关有联系,太监给人的印象都是变态和阴森森的,这样的人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老宦官看着李孟退后一步,摇了摇头也不去理会,转身又是跪在河岸之上,这次却不哭了,李孟看了面前的老宦官,心想还是少招惹是非的好,沉默着朝着来路走去,护卫的盐丁也都是跟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朝回走的李孟发现自己总觉得方才见到的那名老宦官苍老的面孔和现代自己的父母重合起来,这也是李孟最大的心病之一,自己孤身在几百年前的时空挣扎奋斗,父母在几百年后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老人能忍受那么大的打击吗?
大步前行的李孟突然间刹住脚步,猛地转身,和紧跟在后面的几名盐丁差点撞在一起,李孟有些烦躁的摇摇手,开口说道:
“莫要多问,跟上跟上。”
护卫的盐丁都是有些糊涂,可平素教给他们的就是服从上级的命令,李孟的命令就是一切,当即跟上。
已经是听不见那老宦官的哭声了,李孟的脚步愈发加快了几分,这边走的急,猛听得那边噗通一声,重物落水,李孟顿时着急了起来,厉声喝道:
“快点,把人给我救上来!!”
盐丁们听到命令,都是拔腿就跑,这些盐丁不少都是海边长大的孩子,水性不错,天气虽然寒冷,却还抵御的住,这也是回来的及时,那老宦官刚跳下去,几个速度的快已经是冲到了河边,也是扑通扑通的跟着跳了下去。
运河的水流平缓,人也几乎是前后脚跳了下去,老宦官很快就是被捞了上来,天气寒冷,浑身湿透,在外面很容易出毛病,这帮人抬着老宦官朝着有灯火的地方跑去,刚才既然伙计都能找到这边来要钱,想必客栈距离这里不是太远。
这老宦官倒是脑筋颇为清醒,被带回居住的客栈之中,众人七手八脚的一番救治,人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不过是因为水冷窒息一时闭过气,回到温暖的环境,恢复的倒也是快速。
本来大家还担心,这老宦官醒来之后就是寻死觅活,好在这太监并没有作出那种妇人之态,喝了姜汤之后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自睡下。
李孟留下几个守护的人,领着其他人回到住处,在住处那边,文如商行的孟掌柜今晚要摆酒致谢。
一个商行的掌柜,收入也算是丰厚,不过赚二十年也未必赚的了五千两银子,这次一番做作,却有如此多的银钱入账,这孟掌柜已经是准备回家养老享福了,当然,他也是明白,所谓陕西老青盐这件事情毕竟有种种的忌讳,想必济宁城的众位商户和李孟都是希望他不在济宁城出现。
明天这孟掌柜就要会邹城老家,今晚收到李孟的现银,老人自然是激动万分,好说歹说一定要晚上宴请李孟一次。
李孟却是后天走,闲来无事,正好是应承下这场宴请。宴是私宴,孟掌柜在附近的酒楼订了一桌精致可口的菜肴,就和李孟两个人小酌。李孟来自现代,孟掌柜从商多年见多识广,虽说就两个人,可交谈的还是十分尽兴。
正好借这个机会,李孟把刚才遇到的事情,拿出来询问,京师的宦官怎么会混到如此的惨状,大明朝,这太监不都是最嚣张的一类人吗?
“若是被人乘坐某太监,那这阉人倒是可以张扬,若是寻常无品无级的,在外面也就是倡优乐户那一类人,就算是百姓也瞧不起他。官府那些文人平素里就是忌恨所谓阉党,有些牵连的尚且倒霉,这货真价实的阉人更是得不到好去。”
孟掌柜还真是知道其中的关窍,李孟哈哈一笑,索性是把今天的事情说出来了,孟掌柜凝神细听,听到李孟把人救上来,并且留人守护的时候,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跟李孟做这次的生意,孟掌柜是同宗的熟人介绍,所以对李孟很是了解,优厚的银钱报酬确实是让人垂涎,可李孟当年的那些事迹,他也是知道一二,孟掌柜总是隐隐约约的担心,事成之后,自己被杀人灭口。
此时看到李孟有这名仁义的心思,也不由得替自己松了口气,那老宦官的情况倒是常见,开口说道:
“李大人今日遇到的那人,十有八九是在宫里混得极不得意,拼命的想要讨个差事出宫,监军镇守之类的捞取不到,也就是出来做个采买,采买一次,或者有些余钱讨好上官,或者是做的精彩,让上面欣赏,总归是个晋身的手段,不过这采买青盐的差事,分明就是个苦差,丢出来当替罪羊的,大人你想,若不是前些日子你贩来那些‘青盐’,这阉人那里寻去。”
听得这孟掌柜口口声声“阉人”,显然是对宦官没有什么好印象,李孟端起酒杯和对方碰了下,低声的自言自语道:
“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老人。“
“李大人,说什么?”
“没事,我自言自语罢了,来,干了这杯酒。”
济宁城货船停靠地方的客栈最多也就是中等,凡是有钱人都是去靠着画舫停泊的附近住宿,那边才有最好的酒楼和客栈。
老宦官在没有丢钱的时候就住在这里,显然手中的银子也是不多,话说回来,在各地炒卖青盐的这风潮下,这点银子能采买多少,也是未知之数。
被人救起之后,老宦官也就是在床上睡了一个时辰,睁着眼睛在那里躺了一夜,屋子里面的火夹墙热气暖人,老宦官的心里却是冰冷,明朝的太监一般都是自小进宫,外面的亲朋故旧联系不多。
何况是他年事已高,外面已经是没有亲人了,这差事有已经是办砸,对于从小在皇宫内长大的他来说,就算是跑,在外面也无法独自生活下去,接下来如何,还真是没有生机,一片黑暗。
睡不着的老宦官等到衣服烘干,就穿戴整齐的呆坐在床边,一直到太阳升起,阳光照进这个屋子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敲门。
自己到现在还是拖欠着饭钱,店钱,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店伙计的追讨,偏偏昨日还有寻死这件事,老宦官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开门,一开门,却看到门外的店伙计端着个食盘,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一海碗荷包蛋面,还有几样小菜。
“刘公公,您早醒了,昨晚您收了风寒,应该多吃些东西补补,厨房特意做了这几样,来,您尝尝口味合适不。”
这公公的称呼可是有段日子没听到,伙计追讨饭钱的时候都是叫“老刘头”的,刘宦官心中疑惑,不过鼻间食物的香气缭绕,也是有些饿了,心想反正是没有钱还账,也不怕多出这早饭钱。
当下点点头接过食盘,端进屋中吃了起来,那客栈的伙计也不着急离开,笑嘻嘻的站在门外,开口说道:
“刘公公果然是京师那边过来的大人物,人面广,朋友多,昨晚您老的朋友已经是把这些天的饭钱和店钱都已经是结清。”
正在门头大吃的刘公公愕然抬头,心想自己在这济宁城中哪会有什么朋友,要不然先前时日,怎么会到处求告也无人帮忙,面对刘公公愕然看过来的目光,那店伙计满脸堆笑的说道:
“您老的朋友还说,让您午时用过饭就去昨晚看风景的地方,有人在那里等着您,今天中午大师傅准备给您做几个拿手菜,现现手艺。”
说完这话,伙计带上门离开了,昨晚看风景的地方,刘公公在那里楞了会,接着就是回过味来,什么看风景,不就是昨晚跳河的地方吗?
不过吃饱了肚子,又听伙计那么说,刘公公心里隐约觉得,事情好像是有转机,只是天上真的这么容易掉下好运,而且砸到自己吗?
可事到如今,不管对方如何,也只能是去看看了。
用过午饭之后,刘公公简单收拾了下就前往码头,确实是简单收拾,因为除了自己一身衣服,其他的都是被偷了。
走到昨日跳河的地方,刘公公还没有心生感慨的时候,就有人高声招呼道:
“可是刘老伯,这边来,这边来!!”
老伯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到,刘公公在那里愣怔了下,左右看看没有别人这才是确定对方是在叫自己,不过这称呼却让他感觉很舒服,阉人身体残疾,最怕别人提及这一点,若是有人把他们当作正常人看待,当然会大得他们的好感。
这算是这些天以来,刘公公遇到最让他高兴的事情了,脸上也是挂上了些笑容,快步走了过去,几名年轻人站在河边,一看刘公公过来,都是客气的问好施礼。这刘公公在皇宫里面的地位虽然低,可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能看出来面前这几个年轻人的举手投足之间有股精悍之气。
一看就看出是经过训练的人,类似的气质倒像是殿前那些充当仪仗戍卫的大汉将军,那些士兵每天都是摆个架势,动作之间都颇有规范,和面前这几位穿着灰色厚土布短袍的年轻人很像。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刘公公自己的错觉,那些在镇抚司沾满血腥气的锦衣卫番子,貌似惊愕面前这几个小伙子,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有些相近。
“我家主人知道刘老伯在外遭难,想要帮扶下。”
一名年轻人朗声说道,手扬起比划了下,顺着比划的方向看去,刘公公看见两艘货船,他现在完全是搞糊涂了,看着他摸不清头脑的模样,那年轻人笑着捧来一个小包袱,又是说道:
“这里是四十两银子,两艘货船一共是二十担青盐,和三十罐老青盐,船资都已付清,还请老伯收下。”
刘公公先是一怔,愣愣的盯住那两艘盖上苫布的船,手突然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莫名其妙的,出来采买的差事已经是办妥了。只是自己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宦官,谁还会这么好心。
皇宫大内的太监,提前示好,做政治投机的例子不是没有,可那都是那些年纪小,而且有远大前途的内臣新贵,自己这般老人,今后几乎可以预料到不会有什么前途,什么人还愿意这么花钱帮忙,内廷之中,血腥黑暗,凡事思虑都是只有利益二字当先,先下,有人突然帮忙,刘公公首先想到的就是对方有什么目的,可根本找不出对方这样做的理由,发愣了半天方才迟疑着问道:
“贵主人是……”
“我家主人说,看到老伯遭难,想起家中的长辈,心中十分的不忍,所以才出手相助,大家萍水相逢,今后未必会有再见的机会,就没必要通报姓名了,年关将近,老伯想必着急回去复命,还是登船赶路吧!”
那年轻人这番话说完,和几名同伴一起小心翼翼的把刘公公搀扶上了货船,叮嘱了船家几句,看着船缓缓离案,这才是转身离开。
直到船只进入河道中央,刘公公才是反应过来,想起方才那“想起家中长辈”和其他的话,终于意识到对方帮助自己,就是纯粹为了行善,一时间不由得老泪纵横,捧着包袱跪在船头,朝着济宁的方向叩拜了下去。
尽管李孟是崇祯六年的腊月二十八才回到了莱州府胶州逢猛镇,不过这个春节也是灵山卫所和逢猛镇过得最欢乐的一个。
李孟在济宁城带回了大批的年货,这等繁华之地的各种货物可比胶州城中的要好不少,都是作为福利给跟着李孟的私盐系统的人发了下去,这是第二个春节,第一个春节跟着李孟的那些人虽说也是赚了些钱,但不知道第二年还能不能赚到,所以把钱留着防备急用。
今年的情况不一样了,李孟已经是盐政巡检,手下近千精兵强将,莱州府和相邻的青州东,登州西,谁要想做私盐的生意要是李孟不同意,一斤盐也贩卖不动,看这趋势,只有越来越好,好日子还在后面。
大家都是放心下来,也敢宽裕些花钱过个肥年,相比较这里的欢声笑语,其他地方的年景也是越来越差,所以半个莱州府的猪羊都是卖到了胶州这边。
下面的人为了过上好日子高兴,李孟身边的那些核心人员却是更加的兴奋,赚来了大笔的银子,意味者什么,代表李孟还可以进一步扩充自己的人员和势力,说明整个盐竿子的势力还要膨胀。
宁乾贵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当日跪在李孟门前的那个决定是正确的,这才没过几个月,李孟居然翻云覆雨的赚了这么多银子,那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本来那些盐丁队长彼此谈论什么李孟是二郎神附体,他还嗤之以鼻,心想乡下人见识浅薄,跟在李孟身边这些日子,宁乾贵也是渐渐的相信这个说法,要不是神明附体,哪有这么一连串的手段出来,本以为在济宁也就是赚这一次的银子。
谁想到还有后续的手段,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卫所长大的武夫,哪有这么多行商赚钱的方法。
逢猛镇和灵山这边欢声笑语,青州府和登州府的盐贩子则是叫苦不迭,原本乱糟糟的莱州府私盐贩子们突然出了李二郎这样一个怪物,手段狠辣,大力的挤压他们的市场,青州和登州也是靠着海边,也有盐场,可同样的条件下,这盐根本没有办法和对方的质量相比,价钱一样,大家自然愿意用好货色。
可自己这边要是提高盐的质量,那就只能是赔钱了,本来南边是淮盐的地盘,还能在东面和北面贩运,现在东边都被李孟盘踞,他们只能是在北面靠着济南府这里买卖了,济南府这一圈是一省首府,交通便利,盐价又不高,赚钱越来越少,登州府的情况和他们差不多,只是那边刚刚闹过兵灾,贩盐的都是些单干户,在李孟的面前甚至没有发言的权利,估计再过一两个月,登州府的私盐买卖就完全的落入李孟之手了。
走投无路的青州盐贩,单干户们干脆放弃这个营生,本身就是杀头的买卖,既然赚不到银钱,那何苦还去买卖。还有些人是本地的地主土豪,一般都是买来私盐朝着四周的民户零卖,他们求的就是稳定,这些人已经是准备去投靠李孟,据说在那边赚钱安稳,有人保护,到时候朝着下面发卖就是,比从前还是操心少了。
至于青州府几个大的盐枭,这些人才是在青州私盐获得最大利润的人,他们从盐场和其他的地方把盐贩卖给单干户和那些地主土豪们,现在李孟占了这些事情的大头,他们已经能赚到的钱越来越少。
这几个青州盐枭对李孟是恨之入骨,可关键的问题是,拉出人来打,没有人有信心能对付的了李孟手下的盐丁,要是告官,山东一共四个巡检,驻胶州盐政巡检负责查缉的区域恰好是就是青州,莱州和登州三府。
现在这些盐枭都知道李孟要向外扩张,可按照李孟的使用盐丁的方式,没有更多的人根本无法在新扩张的地方设卡查缉拦截,只能是再招人扩张,现在手下的那七百五十人已经是惯例的上限了。
如果李孟继续招兵买马,就去官府告他一个图谋不轨,然后使上银子,就让李孟等着被大军捉拿吧,要是不招收新丁,保持目前的局面,那自然是青州盐枭乐不得的事情。
崇祯七年的正月二十,灵山卫所各个千户所,和胶州城各个城门处,都是竖起了一根木桩,这木桩差不多有海碗口粗细,六尺多高。
边上都是站着个穿着灰色厚土布短袍的年轻人,看这个打扮大家都是知道,这是李二郎的盐丁。
盐竿子成为盐丁,已经快要一年的时间,胶州城内的人都是知道这些盐丁和从前不同,做事很讲规矩,不欺压百姓,所以好奇的众人也不害怕,都是直接上前发问,至于在灵山卫所那边,军户子弟这么多,更是彼此熟悉。
看着问的人多了,在木桩下的那名年轻人就开始扬声的喊道:
“我家李大人,趁着这正月年节,给大家多个节目助兴。”
李孟的权势和财富胶州城和灵山卫所的人都已经是耳闻目睹,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都是有种神秘感,这正月期间,大家都是图个热闹,一听这边喊多个节目助兴,又围上不少人。
“这事情不难,只要是你把这木桩搬到城内的巡检衙门那宅院门前,就给搬木桩的人二两白银,现银支付,绝不拖欠!”
说完之后,这人直接扬长而去,若是在卫所,则是把这木桩搬到薛家千户所的西村去,不管是胶州城还是灵山卫所,搬运这木桩的距离差不多都有将近两千步,这木桩看起来份量不算轻,这可是力气活。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胶州城门那边和灵山卫所哪里的盐丁,都只是喊了一遍,然后就扬长而去,也不留在那解释。
人自然是越围越多,稍微一打听也就了解这木桩子竖在这里的原因,只是没有李孟的人在这里解释,众人都是心里没底。搬一次木桩就是二两白银,二两白银足够胶州城内的中等人家过一个月好日子,如果节省些花两个月也不成问题。
二两白银不是小钱,动心的人不是没有,可大家心里都是没底,特别是那些盐丁都是说了一句话就走,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问题,万一费劲半天把这木桩子抬过去,对方不给钱怎么办,毕竟是当官的嘴大,要说是开个玩笑,你也没有办法。
接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动手,扛着这木桩子可是实实在在的力气活,不是年轻人也做不了,而且还得要身体健壮的年轻人,这些人性格一般是比较毛躁,快要到正午时分,胶州城南门终于有人抱着赌运气的想法,上前扳倒木桩扛了起来,一步步的朝着城中的巡检衙门那边走去。
这下子就和炸锅一样,前面那个小伙子扛着木桩,后面跟着不下百号人,城中的衙役见到这情景都是吓了一跳,心想莫非是邪教作乱,好在是有看过热闹的人解释,这才是放心下来,有几个好事的官差也是兴致勃勃的跟在后面。
木桩的分量不轻,而且是原木很不趁手,即便是那小伙子身强力壮,到了巡检衙门那个宅院的时候也有些支撑不住,在那宅院的门口有几个盐丁模样的人守着,看着这人扛着木桩过来,都是高兴的迎过来。他们可是无聊了几个时辰了,那年轻人虽然有勇气,可放下木桩后也是心中忐忑,唯恐对方做耍。围观的人也是安静下来,等着看巡检司的盐丁会有什么处置。
等看到把二两银子放在那年轻人手中的时候。大家都是惊讶地“哗”一声,有些年轻人急忙的朝着其他城门跑去,那边还有木桩,去晚了就被别人扛走了。
巡检司衙门这边几个人笑嘻嘻的牵出马车。把木桩抬上,朝着南门走去。大家都是没有注意到,还有盐丁拉住了那个扛木桩的年轻人,在那里低声讯问着什么,那年轻人开始一愣,接下来就是激动地满脸通红,并且连连点头。
事实上,这边虽然给了现银,去抬那木桩的人不少,不过真正能扛到巡检衙门地还真不多,很多人半路上木桩就摔在地上。盐丁们不厌其烦的再把木桩竖立回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于他们来说,不用操练的日子还真是难得的休闲。
相对州城这些平民来说,卫所的年轻人则是多了几分血型,凡是有力气的都想试试,哪怕搬运不到地方。这也算是给李二郎捧个场,这灵山卫所。谁不靠他吃饭得些好处啊!
城外和卫所都是热闹非凡,春节快要过完了,还有这样的热闹可看,大家都是非常的兴奋。
城内小白河畔的少海楼在正月十五之后就开业了,虽说正月二十之前按照规矩买卖是不营业的。不过少海楼地东家和伙计都是胶州本地人。也不在乎这些,也有些老主顾是外地人不能回家过年。直接在这酒楼解决酒饭。
李孟难得的有如此的休闲时光,他也是坐在酒楼二楼的雅座上自斟自饮,少海楼的掌柜自然是认识他,面前这四盘菜,都是做的很用心,据说这酒也是上等的佳酿,他吃地很是舒服。
所谓的二楼雅座,对这个少海楼来说,不过就是用简单地屏风隔断起来,相邻甚至相近雅间的谈话都是听得清清楚楚,李孟也不出声,一杯接着一杯的慢慢喝,他突然发现这里倒是个不错的消息集散地,考虑是不是安排人过来盯着。
没有出正月,酒楼的客人也不太多,二楼显得很是空落,李孟一直是听到左近有一桌客人在那里大声地谈笑,听他们地说话办事应该是读书人,一直在谈论今年四五月份在济南府的乡试。
“诸位,今日小弟入城地时候,看到城门处立着一木桩,围观的众人喧嚷不停,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章兄,不光是那一处,今日四处城门都有木桩立着,说是若将木桩搬到盐政李巡检的宅院那边,就可得二两银子!”
听到这个,很多人惊叹的声音甚至连李孟这边都听得清楚,不过接着就有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鄙夷说道:
“真是乡野之人,搞这种无稽之事。”
“这等人都是匪盗无赖出身,做这种炫富无行之举,岂不是理所应当。”
李孟做的位置正好是对着楼梯口那边,这些人谈论的声音很大,楼上伺候的伙计也是听得清楚,读书人都有功名在身,也不是他敢管的,只能是快跑到楼下去找林掌柜,一会的功夫,林掌柜脸色煞白的冲了上来。
上来之后,还特意朝着李孟的雅座里面看看,生恐这位煞星生气,谁想到却看到李孟笑着冲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多事,林掌柜还是愣了下,确认李孟的意思,这才是稀里糊涂的下楼,心想那几个书生怕是要倒霉了。
李孟倒是没有什么生气的,读书人嘛,总是有些酸腐的脾气,好说些怪话,这个在现代也是见过不少,听着这些文化人议论自己,倒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让林掌柜不必大惊小怪,下楼之后,李孟这边才端起酒杯,就听到那边有人沉声说道:
“诸位可还记得商鞅立威之事吗?别人木桩,他也木桩,倒是古人故智啊!”
战国时候,商鞅执政担心众人不相信和服从他的命令,所以在城中立起一根木桩,并发布告示,说是谁把这个木桩搬运到某处,就可以得到十金,大家都以为这事情太无稽,所以没有人去做。
后来悬赏越提越高,到了百金,终于有人决定去试试,把木桩运送到了那个地方,商鞅按照所答应的悬赏付给了那人一百金,从此之后,大家都是知道商鞅的法令令出必行。
李孟这么做几乎就是照抄,只不过大家都是没有想到一个盐政的巡检,在正途的官员和读书人眼中就好比草莽强人的李孟,居然还有这个计策。李孟叹了口气,把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是现代历史普及读物和各种影视剧上都讲过的桥段,被人这么容易看穿倒也不稀奇,毕竟这时代的读书人对史书可是比现代要强到天上去。
被这个人点破之后,那边先是一片安静,接下来惊叹和倒吸凉气的声音就连李孟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过了会才有人迟疑着问道:
“周兄,这巡检如此做意欲何为?”
“我也看不透,李二郎起家之事坊间多有传闻,我看其一举一动,平日言行,绝不是小小盐政巡检的做派。”
“诸位也不必担心了,而今圣明天子在位,民间虽有宵小也是无上大碍,自然有人料理,我等何苦操这个心。”
听到这句话,说商鞅典故的那位周兄冷笑了声,冷冷说道:
“圣明天子吗?”
场面瞬时冷了下来,李孟这边听得倒是全神贯注,来到明代之后,他所接触的人阶层都比较特殊,也比较草根,遇到的读书人很少,宁乾贵是个秀才算是一个,侯山居然还是个童生出身,也算一个,其余的都是在济宁遇到的那些掌柜,说起来有些好笑,这年头要是从商不读书也不行,多少都有个秀才之类的身份,不由得让李孟想起现代那些商务公司对学历的要求。
不过这些人说是读书人,也就是挂着个衔头,读过几本书,识得文字罢了,满口谈的都是钱财往来,货物买卖。要不就是宁乾贵和侯山这等满脸谄笑,看起来没有什么风骨的人,在酒楼二楼雅座高谈阔论评点时事,这倒是符合李孟对这个时代读书人的印象了。
接下来谈论的事情,明显是把话题转换了下,不再去讨论什么圣明天子之类的,有人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周兄才学高绝,见识广博,乡试中举不在话下,将来进京会试,殿试都是有的。”
众人轰然称是,那周兄半响没有说话,半天才用萧索的语气说道:
“百官出东林,这官苏松常三地的人就满了,次一等的也要杭嘉湖来补,哪有我们北人的事情,若是中举,带着功名回乡也就是知足。”
李孟已经是喝完了壶中的酒,菜也吃的差不多,那边的读书人的话题渐渐的转向风花雪月之中,他也没有兴趣继续听,直接下楼结帐,开口问那林掌柜说道:
“楼上的这周某,掌柜的可知道是哪里人?”
少海楼的掌柜的觉得不妙,但也不敢和李孟隐瞒,老老实实的开口回答说道:
“是城内周员外家的二儿子,姓周名扬,字跃云的,是咱们胶州城的大才子,为人很是热心仁义……”
胶州城和灵山卫所搬运木桩给二两银子的活动持续了三天,差不多发下了八百两银子下去,这件事在胶州四里八乡的成了今年最热的谈资,所有人都是觉得李孟疯了,这不是有银子乱显摆吗?
在二月初一的时候,那些凡是搬动了木桩的人都是齐聚逢猛镇,在李孟的庄园外面,这些年轻人各个兴奋的满脸通红,谁也没有想到,就是头脑一热去搬运个木桩,赚了二两银子不说,居然还被招到李家庄园来做家丁。
尽管事先已经是讲好,做家丁的待遇是那些盐丁的一半,可这也有五两银子五担米面,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报酬。
而且招收的那人还看在所谓“本乡本土”份上,告诉个“小道消息”,说是家丁如果干得好,那是准备去做盐丁的。
好家伙,这么一说出来就更吸引人了,眼下在胶州城甚至是莱州府,盐丁怕是青年人最向往的职业,年轻人都是喜欢舞枪弄棒,可要去做衙门的衙役,那要有背景和社会关系才行,要去当兵,各地驻扎的那些官兵的表现都是被平民百姓们看在眼里,散漫无比,军纪极差,比起土匪响马来还要混帐。
只有盐丁,那些和自己同龄的人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肃杀的气质,尽管他们是盐丁,可让人看着,都觉得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军兵,偶有身边有人当盐丁的,父母说起这个都是很自豪的模样,加上那实打实的待遇,都比上将官的亲兵家丁,年景这么差,有这么一个安身立命的处所岂不是好事。
青州的几个盐枭知道此事之后,都是目瞪口呆,谁都是知道李孟的势力又是庞大了几分。可却没有一丝地把柄落下,我家大业大,多雇佣些家丁,谁也说不出来问题吧!
李孟把原来自己手中的盐丁队和驻守在盐场盐田的盐丁队全部抽调出来。派到各处去扩张设卡,而招来的这四百名“家丁”。则是放在自己和驻守在盐田盐场地两个人手中死命的训练。
手里地钱充足,又有青州府和登州府本土的地头蛇帮忙,销售灵山盐的莱州私盐贩子们迅速的占领了这两块市场,地盘大,盐自然卖的也就多,当然,银钱的收入也是立竿见影一般。
李孟在二月下旬开始,每月差不多可以有将近六千两的收入,这还是扣除所有费用之后的数目,灵山盐场和薛家岛的私盐田都是全力的开工。
手下能用地人多了。钱也多了,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经过这一件事之后,胶州城和灵山卫所渐渐的都知道了李二郎说话从来不开玩笑,加上从前的几次战斗,大家对李孟隐约的有了种服从感。这些感觉和认识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就是威信。
现在的灵山卫所五千多军户。差不多都在三种出路上,一是子弟给李孟当盐丁。二是在李孟地盐田做工,三则是老老实实的给卫所种军田,要是仔细地盘算下来,听李孟命令的军户怕是比听卫所指挥使的要多许多。
在薛家岛的银滩这里,专门有一片盐田被开辟出来。是由原来盐场有经验的灶户来主持。这里出地盐都是经过许多道加工手续出来地精盐,这些精盐用大缸和木箱封存之后。送往逢猛镇的李家庄园。
李家庄园在正月底就开设了作坊,作坊里面地工人都是那些辽东军户的家眷,所做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精盐封存在小瓷罐里面,然后通过水路运往济宁城。
正月刚过,济宁城就出现了一家香盐货栈,这家商铺所卖的都是精盐,这是这里卖的盐都是以斤或者更小的计量单位计算,这时候,青盐的风潮差不多已经是过去,陕西的青盐断断续续的通过水路运过来一批。
不过因为年前那次风潮,青盐需求量一下子变大,但是供应量实际上是减少了,京师和南直隶浙江一带的有钱人都是要用正牌的青盐,青盐的价格居然比年前还要高,这豪门权贵用好的。
次一等的有钱人也要刷牙漱口,可去杂货铺子去称量那些散装的精盐,实在是太跌份丢面子了一些。
不知道是谁先散布的消息,发现了这家铺子,消息流传的也快,很快济宁府的富人们都是知道了这家店铺,这店铺名为香盐,卖的东西还就是名副其实的,那盐都是有各种香味,什么花香,什么清香。
而且都是用精美的瓷罐包装,一看就是好东西,走出铺子捧在手上,旁人看着也光彩,只是价格高了些,一两银子一罐盐。
贵就贵些,比起那正牌青盐来,可是便宜了许多,这瓷罐看着可比那旧货要光鲜,而且盐里还有香味,这漱口之后,除了清洁牙齿口腔之外,还能有香味,这就不用专门买那些贵的要死的药材了。
这香盐铺子倒是和从年前的青盐风潮中汲取了些经验,比如说要想辨别真伪,在这家的罐子帝也有个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每天就贴在店外,真货假货一对照就知道。
不过济宁城的这些商人们终于是琢磨出来这鬼画符的图形是什么了,这东西还真就是道士们画的符录,这符录一般都是图形繁复,不摸到规律还真是难以模仿。
等到济宁的商人们大概把这一套东西学全之后,这家香盐货栈已经是开始向来往运河之中的货船开始卖货了。
这香盐铺子自然也是李孟的生意,就这么一项每月也有一千两的净入。
货物的来往靠着山东境内的水路,说起来有些可笑,李孟在现代从事金融押运的时候,跟着运钞车跑过很多地方,根本没有在山东境内看过什么太大的河流,所谓东营市的黄河也是一条长满了植物的河沟。
可在几百年前的明代,山东居然可以靠着水路的运输到达各地,古今不同真是处处都有。
李孟现在自己也有几条船,从逢猛镇出发朝着济宁运送,回程的时候也是带着些济宁的货物,有些是给胶州和即墨县的商户捎带的东西,有些就是盐场和铁匠铺子需要的工具和材料。
这才三月初,盐的产销还不在旺季,虽说王家和孔家盐栈不知道因为什么,可以在灵山盐场以九钱一担的价格拿货,但是需要盐丁押送到目的地才能发卖,不能卖给青,登,莱三府的地盘。但是这价格便宜并不代表着需求量增加,所以这么小小的河运码头还是冷冷清清。
今天却有两辆马车在这里等候着,看着河面上挂着“李”字大旗的船只缓缓开来,马车上的小伙子匆忙的跳了下来,一名小头目严肃的说道:
“这是李大人交办下来的差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几个人都是连声的答应,船一靠岸,放下踏板,四五个人小翼翼的从船上搬下一个木箱,岸上等候的人用同样小心的态度接下来,在马车的车板上用早就预备好的棉絮稻草垫好,然后用手轻拍了下拉车的马,朝着胶州城行去。
胶州城的颜知州日子过得很清闲,上任一年以来,所辖的州城和周围虽不能说是风调雨顺,可也是安宁无比。
平民百姓有饭吃,有活干,总归没有闹事的心思,登州遭兵灾就不说了,青州和兖州一直有乱贼作乱,就连莱州府北部的昌邑和平度州也是不安稳,相比他们,胶州城可以说是百业繁荣了。
因为半个山东的盐商盐贩都是去逢猛镇贩卖盐货,相应的也带动了地方上的繁荣,店铺和摊贩的比起一年前可是增加了不少,需要上缴的税赋也可以足额的完成,今年户部的考核得个“卓异”的上评问题不大。
四十岁年纪中个同进士,外放到不穷不富的山东做个知州,这颜知州倒也是知足,每日间去衙门处理半日公务,剩下的时间,就是在自己的府第里面写写字,看看书,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他这里舒服,衙门里面的其他人却是十分的不舒服,知州衙门按理说是这个胶州最大,说话最管用的衙门,可现在胶州城说话最管用的人是盐政巡检李孟,横行乡里倒也罢了,可在城中也是这般的嚣张。李孟该送的银子一分不少送,但是多了一分也不给,想起这个,众人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从前牟阎王才赚几个钱,你李孟多赚多少,为什么就给这么点,盐政巡检毕竟是个九品官,勉强入流,可知州衙门这些有品级的一想起李孟进城赴任那日,城外的几十具尸体,和竹竿上那些血迹,各个后背生寒,顿时是念头全无。
问题是,李孟按照常例交钱就罢了,为什么还拦着衙役们跟其他人多要钱,比如说差役们再也不能去少海楼吃白食了,还有几家杂货铺再也不能去敲诈钱了。
也有人埋怨知州老爷不管事,让一个盐政巡检把权力都拿了过去,四月初,同知和州尉来到知州府,也拐弯抹角的和知州说过这个事情,希望知州能出头管管。
颜知州虽说是科班出身的读书人,可也不是不通世情的木头,自然知道手下这些人想要让他去当出头鸟,索性是慢悠悠的说道:
“颜某来胶州之前,这地方号称是遍地盗匪,虽无民乱,却地方不靖,可颜某到任之后,却发现地方上太平的很啊,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功劳!”
这句话说完,有意见的知州衙门的官吏顿时是闭口不言,谁都知道眼下胶州生意兴隆,地面太平的原因什么,没有巡检衙门的同意,就连在大街上偷东西都不可能发生,在李孟入城赴任的第二个月。
有乡下进城买药的人被偷去了银钱,到衙门里告官,这些衙役因为没有孝敬的银子,所以压根懒得管,也有人交待了实话,就算是给了银子,我们也抓不到这偷儿,得罪不起啊,锁拿回来,偷儿都是惫懒不认罪,打一顿丢进大牢里面,几天就出来了,衙役官吏们本乡本土的还要担心被人半夜丢东西砸进来。
那买药的是买药给爹妈看病,救命的急事,一时间惶急无着,坐在街上大哭,赶巧是被路过的陈六子看到,陈六对这药钱可是感同身受,当即是答应寻找,他那法子也是干脆利索,直接掏钱先给对方垫付上。
回到巡检衙门和李孟一说,李孟派人去附近的金州货栈找李掌柜,又让李掌柜找了个相熟的衙役,这些衙役管不管抓不抓是一回事,不过对于小偷是谁。都在什么地方呆着,可都是清楚的很。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的很,陈六领着四十个盐丁由那衙役带路,在胶州城的市面上走了一圈。小小的胶州城也就是十五六个偷儿,也就是一个时辰就全被抓起来。李孟也不送到衙门去审问。
派人押着这些小偷出城,直接丢给盐场,让他们去做苦力,说是两年之后放出来,不饿死就行。
这件事发生之后地第二天,胶州城顿时是海晏河清,太平无比的景象,人人都是和和气气,不敢作奸犯科。按理说,太平了下来。对衙门里的人是好事,可胶州城的人都知道谁说话管用了,有什么事情都去找盐政巡检,反倒是让李孟那边不厌其烦,最后这些鸡毛蒜皮地小事统统推给衙门。
但是盐丁愈发的壮大,这么一尊神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贸然地越过去。胶州的事情,都是要先问问李巡检的意思才能办。
从前的牟巡检虽然是嚣张横行。可毕竟只是做个地方上的恶霸而已,这李孟则是抓钱抓权,实在是让这知州衙门的大小官员愤怒不已。
当然,愤怒归愤怒,这些人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知州那边抱怨一下。这次的谈话。颜知州看着下面的人还是怨气不平的模样,又是开口问道:
“各位。咱们胶州地城门的守兵和衙役捕快一共多少人?”
州尉和同知对视一眼,很快就算出了这个数字,开口说道:
“足额八十六人。“
颜知州又是慢悠悠的说道:
“本官听说李巡检下面的盐丁可近千人啊,再问各位,盐务那边的常例银子可曾短少过吗?”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无需多说,你人还不如对方的零头,对方该给的银子都已经是给过来了,面子已经是给足,还要怎么着,难道要撕破脸吗,虽然距离李孟上任已经是过去了大半年地时间。
可这几位官吏一想官道上的几十具尸体,都是无话可说,当下默默地抱拳告辞,想必今后很长时间也是不会因为这个事情抱怨了。
颜知州在说话期间,一直是慢悠悠的练习着书法,颜知州是浙江人,家中也是有些产业,对于钱财的事情反倒是看得不重,这边李孟把常例银子都交足了,也算是双方面子给到,知州也不愿意多管。
毕竟,有李孟的存在,他的地方上是百业繁荣,一片太平,吏部地考绩上肯定有不错地评语,三年一过,朝上升迁显然不是问题,对颜知州来说,这就足够。
边想边写,放下毛笔,颜知州感觉很是满意,算算也到吃午饭的时候,后堂地夫人应该是派人来喊吃饭了。
门外有人恭恭敬敬的喊道:
“老爷,夫人请您去后堂。”
听这个口气,好像是还有些别的事情,而且这还距离午饭有段时间,颜知州有些诧异的走出书房,却看到管家站在门旁,笑嘻嘻的说道:
“老爷,李巡检刚刚派人给咱们府里送了些礼物,夫人请您过去看呢?”
“李巡检?”颜知州摇头苦笑,心想上午属下同僚找自己也是为这盐政巡检,正说他,这边居然送礼过来,这日子也不是什么年节,唯一最近的也就是端午,若说是求人,实在是看不出来李孟还有什么事情要求自己。
在颜知州的印象里面,这李孟是个很不讲官场规矩的人,送礼办事都过于直接,连个过程面子都不讲,他当然不知道,李孟不是不讲,而是压根不会,那宁乾贵只是教他打通门路,对这些细节那里顾得上。
来到后堂客厅处,颜知州看到自家夫人和一名后堂管事的婆子在客厅那喜滋滋的看礼物,颜夫人看到颜知州在门外,连声笑着招呼道:
“夫君,快来看,想不到胶州城这小小地方,居然也有这么多精美的瓷器,你看看这纹路,这花色。”
有钱人家对这类东西都是有些见识,颜知州不愿意驳自家人的兴致,也是走进客厅之中,东西还真是不少,从日用的碗碟,到瓷枕,笔架,玩物等都是一应俱全,颜知州仔细的看了几件。笑着说道:
“应该都是江西那边的上等货色,不过也都是大窑里面烧出来的,在山东这里也算是好东西。”
接下来扭头冲着身边的婆子说道:
“去请小姐过来,若然喜欢这些东西,可惜那些咱们家好些精品都是放在嘉兴……”
颜知州看起来倒是很愿意享受这家庭时光,在那里不紧不慢的陪着夫人把玩瓷器,边说上两句,过了一会,颜知州指着一尊瓷器笑了起来,摇头对自己的夫人说道:
“这李孟做事真是没有一点的规矩,哪有送礼送菩萨的,这都是自己去请回来才是。”
颜夫人听到这话也是看过去,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随即走近几步,摸着那尊观音菩萨的佛像说道:
“哎呀,这尊观音可是上好的青瓷呢,肯定是专人做胎烧制的。”
这边一扭头,颜知州才注意到自己的女儿已经是站在门边了,应该是站在那一会了,正在盯着那些瓷器看,知州知道自己的女儿喜欢瓷器,心想莫不是看得入神了,仔细一看却有些不对,当下开口问道:
“若然,你这脸怎么红的如此厉害,夫人你来看看,咱们孩儿莫不是发烧了!?”
崇祯七年五月,山东干旱少雨,虽说不至于绝收,可收成也是不必指望了,青州和兖州交界处本已经是平息的民乱,又开始热闹起来,兖州和青州都是调集本地的驻军进剿,山东又是陷于紧张的气氛。
不过李孟苦恼的却不是这些,而是给知州衙门送了礼物之后,却没有对方的回音,当然,要是他说那些瓷器是送给颜小姐的,颜知州再怎么云淡风清,也非要和他拼命不可,问也不方便问,也不知道对方的心意,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对方知道不知道,李孟还真是糊涂。
在现代,李孟压根没有谈过恋爱,所有相关的知识都是在书籍和影视上了解到的,李孟的印象里面,追求对方就应该是捧着花去大声的表白,不过在这个朝代肯定是不行。
五月份中旬的时候,衙门本月的邸报到了,除贴在城门口之外的那些朝政消息,还有一则是在全州有品级官身的人传阅,李孟也是收到了一份,所有的官员看过之后,都是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李家庄园那些伺候李孟的人说,李孟这一天的心情很差,有几个军户因为小事被他怒骂了一顿。
邸报上的消息不复杂,说是崇祯六年乘舟出海的登州叛将孔有德已经有了消息,他投奔了东虏鞑子,手下的万余兵将单独被划分为一旗,被称为乌真超哈,孔有德被皇太极封为都元师、仲明总兵官,相当于八旗的和硕贝勒,地位尊崇。
在现代,李孟受过的完整小学中学的历史教育,还有当兵,以及工作之后所接触到的那些历史知识,他对孔有德了解不多,小学中学时候,一般都说孔有德是引领满清入关屠杀汉人的刽子手。到工作的时候,所看的影视剧风向一变,说孔有德是促进民族融合和团结的大功臣,是汉族和满族共同的英雄。
李孟倒没有受什么迷惑,在现代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人是汉奸,而且是毫无廉耻的汉奸,和抗日战争时候的那些伪军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孔有德这名汉奸到底有什么危害,李孟不清楚,收到这封邸报之后的第二天,那些“家丁”的训练都被交给陈六代为进行,李孟自己则是把收为奴仆的那些辽东军户一个个叫入房中询问。
这些过了半年多吃饱睡暖日子的辽东军户这一天都是战战兢兢,每进去一个人,李孟的脸色就阴沉一分,隐约是辽民首领的郭栋更是心惊胆战,找了几个亲信的人到处询问,谁最近是不是犯了错误,或者贪墨了钱财。
结果大家纷纷的否认,李孟治家行使军法,不怒自威,人人都是心存敬畏,加上辽民都是知道眼前这日子是李孟的慈悲恩赐,敬畏之外又有感激,也没有人做什么坏事,郭栋也是糊涂,火铳一直是在不断的试验制作,不过李孟总是不满意,难道是因为这个大怒发货吗,可前天还是笑着跟他说,不要怕花钱,尽管试验,做出最好的就行。
李孟不高兴的原因和他身边的人无关,而是孔有德投奔满清皇太极,听那些辽民说。孔有德手下的这支辽兵战斗力不去说他,火器配备却是明军之中最强的一个,大小火炮将近四十多门,还有红衣大炮那种利器。万余人的队伍里面有近四成的士兵装备着火器。
东虏后金自起兵以来,野战攻城对明军来说都是有绝对地优势。唯一还能克制他们的,也就是明军装备的火器。
可现在这个优势因为孔有德和手下军兵的加入就要发生变化了,孔有德地这支部队,有火器专家孙元化的指导训练,对火器地操作和制作都是掌握很熟练,有了这些人,后金鞑子也有了火器部队。
而且皇太极也具有了训练和扩大火器部队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邸报上所说的,皇太极给孔有德如此之高的待遇,一名投降过来的明将。就能获得和八旗和硕贝勒相同,说白了,已经和多尔衮、多铎这些满鞑亲贵的地位相同。
李孟心中确实是愤怒和郁闷,在现代上网的时候,也曾看到金手指这类的说法,说是某人穿越到古代,结果又是借着海肠制成味精。又是开设酒楼,王霸之气四射。还挖到了八虎的宝藏,一举推翻嘉靖皇帝,统一天下。
看看自己,辛辛苦苦贩运私盐赚钱,每月到手的银子转手就花到手下地这些人身上。从前在部队有后勤部。在押运公司有行政部,来到明代就要事事操心。李孟自己绞尽脑汁赚钱,可手下的人也没有扩大到太大的规模,至今不过是两千人左右,两百匹马,弓箭三十副,盔甲十几套。
但是这皇太极什么也没有做,凭空有了一万多精于火器的部队,实力瞬间提升了巨大一截,这不是作弊是什么。
偏偏在李孟模糊的历史知识里面,他还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因为自己来到明朝,而引起的蝴蝶反应,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历史事件。说起来,这是老天在作弊了。
诚然,历史上满清得到了孔有德这支汉人部队之后,攻坚地能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很多要耗费大量伤亡才能打下来城市,都可以用大炮轰开,甚至可以这么说,明朝因为孔有德地投降加速了灭亡。
过了一天之后,李孟的情绪才算是恢复过来,接着就雷厉风行的开始安排,以往李孟做事小心翼翼,生怕招惹到官府和朝廷的注意,不过他现在的动作却是什么也不顾了,直接就是安排人手去各处招收盐丁。
即墨县那边地鳌山卫,除了地理位置和灵山卫所有差别外,其余地情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出来的,李孟从前觉得灵山卫所毕竟是熟人子弟多,便于控制,鳌山那里一切都很陌生,又是大明军镇,不好去触碰。
这一年半以来,卫所军镇到底是什么情况,李孟也是摸清了,根本就是卫所指挥使和千户们率领几百个武装士兵管理地农庄,有大批的富余人口没有出路,因为卫所五千军户,只有长子或者是充丁的那个人才能继承田地。
鳌山卫那边的看着灵山卫这些成为盐竿子和盐丁的年轻人都是羡慕的流口水,走路都是挺着腰板,家人不用累死累活的种地却吃饱传暖,名声也好,谁家的小伙子当了盐丁,附近的人家都是主动上门来提亲。
种种传闻,早就是传到了鳌山卫那边,平日里这些人总是感叹为什么咱们这地方风水这么好,怎么不出李二郎这样的豪杰好汉呢?
现下有人来这里招盐丁,大家岂不是情绪高涨,人人报名,唯恐招收的人数有限,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李孟还是想尽可能的控制这次招收盐丁的行动的影响,可消息不是那么容易控制得住,登州府和莱州府就近的年轻人都是赶了过来,希望能在其中谋一个位置。
所以这次的考核的体能指标比起上几次要严格了许多,比如说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和长跑的各项指标都是上调,身体不够壮健的小伙子还真是很难通过,不过这次也有些特选的项目。
比如说,如果你会骑马,那么考核的指标就有相应的降低,如果你自己带着马匹,那考核的指标还会下降,会射箭,会打火器,会制造火器都是放宽要求进入,有这么几项放宽的要求,许多散落在登州的辽民也都是过来报名,这些辽民相对来说军事技能比较登莱一带的军兵要强出些,掌握的技能也要多些。
但是标准有种种特选和放宽,这么多报名的人,但是选到最后的结果却让李孟有些瞠目结舌。
四月以后,李孟来胶州城那个宅院的时间比起从前多了不少,而且定时去瓷器铺子和河边溜达一圈,总是希望能遇到知州家的小姐,所以办公和处理一干事宜都是在巡检衙门中进行。
现在进入了六月初,可天气还很是清凉,李孟靠在椅背上,仔细听着面前宁乾贵的汇报,两边做着赵能和王海,自从实行轮换派出驻守关卡路口之后,李孟的身边一般也就是有一名队长跟着,此时却有两名。
不过赵能和王海的脸上都很尴尬,宁乾贵手中拿着几张纸,朗声的说道:
“鳌山卫以及莱州登州各处壮丁,共招人五百三十人,另特选擅长骑术四十人,皆带马,擅长弓箭三十人,擅长火器四十六人,现都以安置在灵山盐场左近庄子,等候大人安排。”
说完,宁乾贵冲着坐在那里的三个人弯腰为礼,然后准备退出屋子,李孟这时开口说道:
“老宁你去侯山那边商议一下,定下这些新人需要的衣食住行各项花费,还有兵器衣甲,一并报到我这里来,派人给马罡传信,让他和小海换防。“
那边的宁乾贵一一答应,立刻除了屋子,李孟脸色阴沉的转向赵能和王海,开口冷声说道:
“怪不得,孔有德能在登州闹腾三年,半个山东找不齐全一千壮丁,那些擅长骑术的我去看了,那都是什么人,都是山寨的响马土匪,想当良民了来投靠我,那些会弓箭和火器的都是辽东的溃兵。”
赵能和王海对视一眼,都是很尴尬,赵能毕竟和李孟亲近些,咳嗽了声开口说道:
“李大人,这次咱们订的标杆有点高,咱们招来的盐丁都是练了半年左右才到这个水平,要是放宽些……”
赵能说话,李孟也不好发脾气,他觉得有些焦躁,拿手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半响才出声说道:
“放宽标准,这次最少要招来三千人,动静还是太大,也是我心急了,小海,你去找咱们的老弟兄,去跟在那些擅长骑术的人身边,学骑术,也给我盯着他们,这些人身上的草莽味道太重,我怕有什么别的事情,现在就办。”
王海站起身连忙答应了下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屋子里面就剩下李孟和赵能两个人,说话也是随便了许多,赵能看着王海的背影笑道:
“一年半之前,小海还是个半大孩子,而今却有些军将模样了!”
李孟还是揉着额头,跟着笑了声,赵能看着气氛有所缓和,连忙跟着李孟说道:
“兄弟,现在咱们有人有权,在这几个府县,就算是知府衙门也要给咱们几分面子,总觉得你还有心事,我是很知足,放在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样的日子,李兄弟,你这么不停,还在朝前奔什么啊!?”
全胶州,不,全莱州府的人都是纳闷这个问题,李二郎如今有钱有势,要是换了旁人,早就是娶上十几个美貌女子,自己修个大庄子享福就是,可李孟还是每日做的如同野战之前的军营一般,清苦自律勤奋。
屋子里面安静了一会,李孟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我只是想自己的力量大些,保证以后的日子安乐无忧。”
“可兄弟你的日子已经是安乐无忧了啊,是不是想的太多。”
“……你不明白,时间不够…”
李孟的心情过了一个月之后也就是恢复了过来,孔有德投奔后金的消息都快过去一年了,对这种既定的事实,自己目前在地方上不过是个小人物,就算是操心发愁也是无用。
现在的逢猛镇和灵山盐场之间,已经是开辟出来几个练武的场院,说白了就是操练新找来盐丁的所在,从各个老盐丁队伍里面抽调的头目都是来到了逢猛镇这边做教头,李孟则是每日和马队训练两个时辰,去训练盐丁两个时辰,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泡在铁匠铺子里面。
说来有些意思,盐丁们的武器有三成还要在逢猛镇和灵山卫所原来的那些铁匠铺子修理,这也是不小的花销。辽民里面的匠户不少,很多都是打造铠甲兵器的,可修理制造兵器的人却很少。真是让人不理解。
盐丁们很多都是把巡检司当成自家地地盘,很是操心,加上他们本身就对辽民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一时间颇多的人去李孟面前检举举报。
平素里一向是精打细算的李孟。这次却不理会众人地说辞,甚至连一向圆滑的宁乾贵都是忍不住要去查账。也被李孟阻止了下来,大家心里面都是纳闷,心想李二郎怎么如此地偏私。
也许是考虑到了这种情绪,郭栋主持的铁匠铺子搬到了附近的地方,那里是李孟他们当年贩运私盐走的小路,那边有几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搬到那里,也免得让大家看到心烦。
“老爷,这鸟铳五十步内可以击穿重甲杀人,百步之外可破轻甲。”
就在这偏僻的村子里面。李孟皱着眉头看着远处的靶子,每次打这时候的火器,都让他感觉倒有些焦躁,装填火药,弹丸,用通条压实,然后药池的火药。然后用火绳点燃,这些步骤在现代不过是扣动扳机而已。
郭栋和六名铁匠已经是打造了三十多支火铳。不过威力在李孟的眼里看来,都是有些偏小,射程也是太近,所以毫不客气地把那些火铳回炉销毁重造,这也难怪。宁乾贵都要撕下面子来查账。
每一杆火铳差不多五两银子的成本。加上硝石火药还有铁匠铺子的各种花销,至今已经是六百多两花出去了。一个老盐丁一年不过二十两,几个铁匠怎么要花这么多钱。
不过被李孟不断的否决重新制造,花费如果小反倒是不正常的事情了。
最新打造的这支火铳,枪管的口径已经比第一支加大了不少,枪管依旧是很长,但是打出去之后,放在一百步之外地靶子居然没有什么反应,自然,这个时代,不可能有什么三点一线之类的瞄准构造。
可百步之外地靶子是块门板啊,这么大的目标,一火铳轰过去,那么大块门板连边都没有碰到,连续打了五枪,才有一发打在门板上,不过这比第一次的效果要好上不少,最起码门板被穿透了。
郭栋心里很是忐忑,来到山东之后,也就是这一年多过了些安生日子,每天回家的时候看着老婆带着笑脸,孩子吃的饱,长得壮实,这种感觉比起在辽东和登州地颠沛流离,日子就是天上地下。
所以他对于李孟交办下来地打造火铳的任务特别地用心,不过却没有想到李孟的要求这么古怪,明明自己打造的就是辽镇的标准了,可这位李大人还是不满意,而且常常提出一些看起来很莫名其妙的要求。
郭栋自觉所打造的火铳已经是精益求精,从前那里会拿着细锉去打磨枪膛,炸膛就炸膛,反正不干自家事。
李孟开了几枪之后,院子里面充满了硝石火药的气味,他摇摇头,把火铳丢给郭栋,开口询问道:
“弓箭能射多远?”
“若是咱们自己做的弓,五十步之内有准头,百五十步之内可以伤人,大人,战阵厮杀,还是这弓箭最为好用……”
“若是这火铳百步之内有准头,能做出来吗?”
在场的工匠沉默了会,互相小声交流了几句,郭栋迟疑着说道:
“倒也不是步行,不过大人,要是这样的火铳,怕是要有十几斤上下啊,那就不能拿其他兵器了,这是不是……”
听到这个回话,李孟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郭栋,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郭栋看着李孟的神色,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的解释说道:
“战场之上,大军也就是打一次火铳,就要拿着兵器冲上去啊,行军那里背的动!”“还要背其他的兵刃?”
面对李孟的愈发惊讶,郭栋的底气倒是愈发的壮起来,他是觉得李孟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想起李孟这里普通盐丁也能拿足饷足粮,想必是看了不少兵书定制,所以有这些奇思妙想,当下开口说道:
“咱们大明军制,原说是鸟铳手上战场都带着一把短刀防身,可每次和外敌交战,总是敌人没到跟前就是发火,结果弹药打没,敌军也没有打到,冲到跟前,对方都是长枪大刀,用那短刀也无法防身,再说,火铳也经常炸膛哑弹什么的,所以鸟铳手都是带着长矛和大刀,这些东西的份量就不轻快,算上火铳更是沉重了,为了方便咱们都是讲究鸟铳不能太重。“
听到郭栋的解释,李孟脸上表情颇为的精彩,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要是这么做我还要火铳有什么用,明明是官军胆小,匠户没有劳动积极性,结果约定俗成的竟然成了规矩,这就是标准的陋习,当下肃声说道:
“别管重不重,十斤二十斤的要是我的盐丁举不起来,那也不用做盐丁了,有需要花费银子的地方,你们和你们家眷有什么缺少的也来找我,这是大事,不要怠慢了。”
尽管这些辽民铁匠每天都是在这里试验打造,可他们心里还真是不觉得这件事值得如此的看重,但听到李孟说的郑重,想起李孟给他们的好处,各个也是凛然的答应下来,把口径加大实际上容易,做比较大的东西总比做细小的要省功夫。
崇祯七年的六月份,胶州城官场和民间在传扬两件事,一件事周秀才乡试中举,成为了这十五年来胶州城的第一个举人,再就是李孟给颜知州家中又是送了几件瓷器,根据识货的人讲,这瓷器可都是来自南直隶的上好货色,平时也就是权贵豪门才购买的,价比黄金。
有李孟这么一个盐政巡检着意的巴结,钱财权势都是不会少了好处,不过颜知州却不觉得如何高兴,谁要是在他面前谈起这件事,一向是和气的颜知州保管是把脸拉下来,大家都是稀里糊涂。
不过一向是不欺压百姓的颜知州难得厉害一次,派知州衙门的衙役查封了胶州河边的一家瓷器铺子,真是让大家都摸不到头脑。
也有知情的人闲时聊起,说是那家瓷器铺子早就不稀罕在胶州城赚的这点小钱,听说巡检大人李二郎在这个铺子入了股份,到济宁城附近开窑烧制赚大钱的玩意去了,有听说他们家的小瓷罐子可是抢手货呢?
当然,相比周秀才中举,这些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胶州城内的富贵人家或者是给周秀才送礼祝贺,或者是看看自家有没有没有出阁的女孩,好嫁过去,结果听说周秀才已经是成亲快六年的消息之后,很多人后悔不迭。
看着城内喧喧嚷嚷的热闹,李孟焦躁的心情倒也是平息了不少,记得现代时候,自己县城出了个省高考状元也是这么的热闹,大家都是兴奋的好像是自家的孩子也有这样的好成绩一样。
但是城内的那些官员和富人这么热衷的去结交拉关系,让李孟有些不理解,心想不就是个举人吗,以自己了解的知识来说,应该只有进士和同进士才能当官吧,这么一想却也不对,貌似从前学过的范进中举,也都是这个架势。
六月二十这天正好是逢猛和灵山的盐队开拔到昌邑左近换防的日子,每次两支盐丁队交接,总是要折腾半天才能安顿下来,铁匠铺子那边又是换了两种式样的火铳,李孟这里还不满意。
既然庄子上没有什么事情,李孟索性是来到知州城偷闲半日,也算是小小休息,安排门口值守的盐丁去喊宁乾贵,李孟在这边自己动手泡了一壶茶。
宁乾贵一进屋,李孟这边给正好是倒出两杯茶,宁师爷苦笑一声,他自命善于奉迎,说白了懂得拍马讨好,可在这位大人面前常有些很无力的感觉,盐政巡检李孟完全不懂什么上下的规矩礼节,行事和那些无知村妇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要说真不懂,盐丁队上下军法森严,统驭极为的完备,这又不像是不懂礼节规矩的模样。
不过既然李孟这个表现,那也只能是跟着配合了,李孟倒完茶后,手掌一摆示意,宁乾贵连忙挂上笑容,开口说道:
“怎么敢当大人倒茶,折杀了。”
但也就是客气这么一句,显然已经是习惯了李孟这种做派,茶是最粗劣的那种,李孟喝茶只是要个苦味提神,并不讲究,宁乾贵好歹也是有点钱,还真是适应不了这茶叶,不过也只能是面无表情的喝一口。
“这几天州城里面对这周举人可是热络的很啊,我也纳闷,举人也做不得官,何苦下这么大工本。”
这句话一说,宁乾贵嘴里那口茶差点喷出来,强自咽了下去,心想李大人你要装傻也不能这么装吧,可看着李孟疑惑的表情。还是忍着解释说道:
“老爷,九品八品小吏,举人可以直接做,若是有门路有钱财。去做个教谕,接着转作知州。知县都是有的,那周举人也算是本地大户,将来看着可是有前途的,自然是众人拥上去结交。”
李孟干咳几声,这些日子听人聊天的时间少了,对于明代的见识还是太浅薄了,随处闹笑话,这周举人也就是前段时间的周秀才,应该就是在少海楼喝酒时候所听到的哪个沉稳有见识地读书人。
双方都是在同一个地方,不管今后如何。关系还是要处好的,李孟很快就是拿定了主意,开口说道:
“老宁你安排人去送礼问候下,不过估计那又功名的读书人未必瞧得起我这盐贩子。”
听到李孟自嘲,宁乾贵也是陪着干笑了几声,看着无事就要起身告辞,走出门。就听到李孟在后面迟疑着开口问道:
“颜知州衙门那里有什么事情吗?”
“回大人的话,罗西买通了知州府上地两个婆子和一名厨子。听说前几天知州老爷在内宅发了大脾气,知州夫人在那里只是哭,然后颜小姐的院子就被锁上了,几个婆子昼夜在那里看着,听说一名丫鬟差点被打死。要不是被小姐保下来。”
看着李孟脸上青白不定。宁乾贵心想自己这么说对方私宅之事,大人果然不高兴了。连忙换了个话题说道:
“知州每日还是写字读书自娱,听衙役们说,同知和州尉几个经常去找知州,想让知州出头打压下大人,不过都被颜知州不咸不淡驳回去了。“
这时候李孟地神色表情倒是很淡然,小小州城,各种消息那里有什么保密的,只要是用心,那里都是筛子,没有秘密可言。
不过李孟真正关心的消息却是前面的那些私宅八卦,他这么送瓷器,知州府里又只有颜小姐一个人喜欢瓷器,连送三次之后,知州夫妇不起疑心才怪,虽说晚明的风气不似前明那么道学死板,可也有规矩在。
这颜知州没有冲过来和李孟拼命,这还真是读书人懂得韬光养晦,不过李孟也是明白,对方科班正途出身的文官,肯定是瞧不起自己这等形同草莽的角色。
那边的宁乾贵早就是退了出去,留下李孟在这里发呆,想着现代自己那些听到的经验,看来博取好感,谈恋爱拉近距离的招式都不适用于这个时代,自己该怎么办,李孟有些懊丧地拍了下茶几。
“不想了,出去练兵去,要过好日子,还得把这些基础东西做好。“
只是,等到都做好了,还有时间去过好日子吗?
人多就是不一样,李孟手下的人数扩张到两千多人的时候,灵山卫所这一带的盐场资源完全可以用新招收的人来镇守,原来的老盐丁都是被派了出去,被战乱搞得破烂不堪的登州不去说他。
在本地盐枭盐贩地配合下,莱州和青州两府的私盐贩运道路都是被盐丁们看守住,除了灵山地盐之外,外地的盐真是一点也进不来。
若说从前的盐政巡检,比如说牟阎王,也是设卡查缉,而且凶恶无比,收上来的钱却不如李孟的十分之一多,原因就是他光顾着自己发财,下手也恨,大地盐枭不鸟他,中等地盐贩子提防着他,小盐贩恨他入骨。结果搞得自己处处树敌,自然是万事不成,大家不咸不淡的孝敬他几两银子,也就懒得理会了,结果堂堂一个巡检,发财还要靠着自己贩卖私盐买卖。
那些大小盐贩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或者是在山东本地地盐场拿盐,然后回到本地贩卖,有时候看着路过的地方盐价高,直接就是卖给本地,盐贩和盐贩之间彼此争斗不休,彼此构陷,还要提防着巡检司那些土匪的查缉,收入不稳定,利润也不高,风险也大,都是做的无精打采。
可李孟现在这么做,按照府县村镇划分区片,各地凡是和私盐有关的盐商盐贩,地主豪强都是选择最大的进行合作,李孟给他们理清当地的秩序,给他们提供货源,保证他们不受官府的查缉。
这些豪强所做的就是买下这些盐,销售出去就是了,这收入和利润稳定下来之后,比起先前要强出去许多,人人得利,自然是人人用心。
李孟已经是在登州和莱州府编织了一张严密的私盐销售网,在这个网络之中,每个参与者都有自己的利益在其中,受这个利益的驱使,都是自动自觉的维护和保护这个网络。
当然,选择当地最大的豪强士绅进行合作,必然要触动其他人的利益,不过既然已经是找到了最大的,两家合力,其他人也翻不起天来。
很多原来在当地也算是赫赫有名的角色都这么销声匿迹了,比如说平度州的丘大海,当日贪图便宜去买鱼儿镇和海仓的盐,结果在李孟少海楼之会的时候没有赶上,原本他是平度州最大的盐枭,结果半年以后他在莱州买不到一粒盐,在外地买的盐一粒也到不了平度州,手下也都是烟消云散,现在人都是不知所踪,他和灵山卫所那几个临阵脱逃的盐竿子一样都是反面的教材。实力膨胀的李孟已经是开始朝着兖州府和青州府交界南面,还有济南府的南面这些区域开始贩卖私盐了。
不过这些地方却都是两淮盐商的传统地盘,本身距离海州和赣榆就很近,水路和陆路的交通也方便,两淮盐商一向是放量的倾销。
结果李孟的势力渗透过来的时候,两淮商人顿时是暴跳如雷,所谓“两淮盐,天下咸”,淮盐行销天下,两淮盐商也是富甲天下,势力大的惊人,本来是盐引分省而设,各地盐销售各地,不过山东本地的盐场都被淮盐挤压的没有任何生存空间,当然两淮盐商也不是实实在在的买卖官盐,而是在官盐中夹带私盐,一引盐四百斤,结果盐商却拉出来四千斤,八千斤的盐贩卖,还是按照官盐的价钱买卖,利润自然是极高。
兖州府,东昌府和济南府是山东最富庶的三府,淮盐充斥其中,利润也是极大,怎么能轻易的放弃。
两淮盐商也有自己的盐丁打手,但是这些人也就是打手而已,谈不上什么训练,依靠的是好勇斗狠,跟李孟手下那些有组织有训练的盐丁对抗,被打的落花流水,而且在山东境内也不能调动官府的力量,一时间竟然是无计可施。
被李孟占据市场一天,那就是少赚一天的银子,海州盐商自然不愿意吃这个亏,可动手现在看起来是打不过了,只能是用些别的手段。
济宁是山东的漕运枢纽,山东盐运使衙门也设在济宁州,海州盐商们也都是聚集在这边,威胁李孟不好用之后,又是动手开打,没有打过,最后这些盐商们终于是想到巡检的上司就是山东盐运使,找他的上司,撤了李孟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这才是最好用的手段。
这些盐商都是和官府打惯了交道,自然是知道规矩,一起凑了银子送了上去
这些盐商没想到的是,银子送上去了,过了七八天却给了个消息,说是经查无实据,巡检李某乃是清廉奉公的能员,尔等不得乱诬朝廷命官,下不为例。
此答复把盐商们气了个半死,心想这盐运使怎么收钱不办事,无奈又是花钱买通了盐运使衙门的一名小吏,这才是知道,现下盐运使最喜欢的就是驻胶州的巡检李孟,从前的巡检包括那名牟阎王,自恃有后台背景,到了地方设卡查缉之后,谁也不愿意交银子上来,上面催讨,回一句海晏河清太平天下,那有什么私盐贩子。
盐运使衙门财源无非是盐商的孝敬和各地巡检的上缴,山东官盐破败,官盐盐商纷纷破产,没有什么孝敬交上来,从前地方上巡检都是自行其事,所以山东盐运使衙门一向都是个清水衙门。
李孟当上巡检之后,山东盐运使本来也没有什么指望,登州兵灾刚平,登莱贫瘠之地,那会有什么银子交上来。
没想到,李孟上任之后定例上缴的银钱居然是一分不少的缴上来,年节的孝敬都是十足,这样的好下属那里找去,盐运使衙门清水这么久,难得有些油水,岂不是要好好对待,小心的维护。
“你们这些南直隶的盐商,平素在山东大肆贩卖,也不见你们来我这盐运使衙门孝敬,今日有事求我才临时抱佛脚的送钱,若是本官查办了李孟,接下来难道还有银子孝敬,还不如李孟这等厚道人的细水长流。”
这就是经人转述出来的话语,据说是盐运使大人和亲信闲聊的时候说的,在济宁的两淮盐商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是骂几句脏话。却也无可奈何。
而且还有些隐约地消息表明。说是某贵戚说莱州盐很是不错,李孟这人不错,只是这个消息确实是隐约地可以,根本打听不到出处。
济南府的莱芜和新泰,兖州府的沂州和费县,质量更好价格稍低的莱州盐已经是逐步的把淮盐挤出市场了。这趋势可是让淮上盐商们急得跳脚。不过,以往也不是没有遇到类似的局面,也有法子应对……
这些事情其实在三月份就有类似地苗头,但是李孟这边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各地盐丁报上来的消息,只是说自己遇匪若干。一触及溃,不是什么大问题,无须在意。
盐商们纠集起来的盐丁和匪徒们和李孟手下的交战,根本没有被李孟这边的人放在眼里,觉得不值一提,就好像是蚊子在叮人,被人一巴掌拍死,人不会把它当个事情。对于半军事化的莱州盐丁来说,那些临时纠集地地痞无赖太不值一提了。
李孟私盐贩卖市场扩张的很是顺利。在他看来,自己的人员膨胀,实力增加,控制的商路渠道越多,自然就会把竞争对手不断的排挤出去。这是自然的趋势。他也不放在心上。
对于两淮盐商在济宁州准备算计他的事情,李孟根本没有想到。周围也没有什么迹象可以让他知道,他忧心的是其他地事情,不过李孟虽然是焦躁担忧,可日子还是那么平常的过去,很快就到了八月。
“老爷,常例地银子知州衙门那边收了,只是这次送的瓷器,被知州府上拒绝了,那个….那个。”
去送礼的罗西战战兢兢的说着送礼的情况,同时偷眼看着李孟地表情,李孟地脸色同样是不好看,看着对方吞吞吐吐的模样更是生气,开口冷声说道:
“这礼又不是送给你,有什么话说出来就是!”
罗西清了清嗓子,这才是小声说道:
“那管家地脸色不好,只是开口说颜知州将来要一步步做上去的,劝某些人不要那啥想吃天鹅肉,文武殊途,就灭了这个念想,也算是放过他家小姐。”
想让科举正途的文官对李孟这种搞盐政的巡检有什么好印象,那真是需要太阳从西边出来,何况李孟这还是去向对方女儿示好,更是忍无可忍,要不是颜知州和李孟同在胶州城,李孟的凶名和势力都是看在眼中有所忌惮,恐怕早就是要翻脸了。
现在巡检府上的人也都是知道李孟对颜知州家的小姐有意,可明朝文人瞧不起武人,这已经是快要百年,一个九品的巡检想去娶六品知州的独生女儿,还真是属于高攀,颜知州要是答应,怕是在官场和同僚面前无法抬头了,这些道理,即便是从前当盐丁的罗西心里都明白。
可看着李孟那模样,也是知道这件事情根本无法劝,还是不要自找没趣的好,罗西只是在那里尴尬的陪笑,心里大骂其余的仆人,我说我在外面回来就把这活推给我了呢,原来是这么一样的苦差事。
罗西正站在那里尴尬的时候,外面有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也没有打招呼直接就是推门而进,开口气喘吁吁的说道:
“大人,这是今天的邸报……”
“老宁你怎么这么急。”
“大人,大人不是说凡是邸报上有鞑子的消息就要立刻报给您吗?”
一听是鞑子的消息,李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到宁乾贵的跟前,夺过邸报,开始仔细的看起来,有简体汉字的底子在,一年半多的熟悉,这些繁体字倒还是看的明白,就是没有标点符号,不过倒是不影响对大意的理解。
“东虏七月间分四路自大同入寇,大同宣府边堡多失守,官兵死伤惨重,兵锋过北直隶……“
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速度,过了一个多月从京师传到山东,倒也是中规中矩,满清鞑子入寇,不是还要很久满清才打败李自成入关的吗,为什么现在就开始,莫非历史发生了改变。
李孟的手都开始有些颤抖,边上的宁师爷虽然是跑得气喘吁吁,不过却没有什么惶急的神色,他看着李孟眼睛都有些血丝迸出,拿着邸报的那只手都开始抖动,忍不住说道:
“大人,前些日子北直隶那边的行商来咱们山东的突然少了,大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呢,原来是东虏入寇,如今邸报发下来,想必是无事,大人不必担心。”
李孟这才是从邸报上抬起头,看了眼在那里解释的宁乾贵,双眼几乎是血红,宁师爷几乎是被这一眼吓得后退出去,极为愤怒,好像是还有惶恐和绝望,真是莫名其妙,宁师爷腹诽道,你一个九品贩卖盐货的,这么关心朝廷大事做什么,阁老尚书们都还没有你这么着急呢?
肚子里面埋怨,可还是陪着笑解释说道:
“大人,大明江山可是铁打的,这都快三百年,蒙古鞑子打到直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不都是没事,这东虏女真也就是蹦达几天罢了,倒是这邸报上面说,陕贼高迎祥部从车厢峡大军的围堵中跑出来,这才是腹心大患啊。大明的邸报系统保证了消息传递到全国,这也保证这些和官府沾边的读书人对天下大事都有些见识,宁乾贵所说的倒也不算出众,不过也算是而今大明天下的共同看法,东虏虽然是祸害,可比起农民军来,还不算是最大的祸患。
听着这些话,李孟心里面的虚火腾腾的冒了起来,心想我总不能跟你说,我知道大明的江山是满清打下来的,而且还大肆的屠杀,接下来几百年都是汉人的黑暗时代,满清的那个乱世,汉人十不存一。
可不管是怎么愤怒,这些话还真是不能说出来,李孟在那里绞尽脑汁的想,当年到底是历史课自己到底学到了什么,特别是明清之交这段历史,不过能记住的也就是李自成灭掉明朝,然后满清入关,其余的细节一概不知,当时觉得历史的内容真少,容易学习,此时的李孟却无比的愤怒,小学中学的课本只是讲大略,讲太平时节,对于历史上的灾难和黑暗时期就是一笔带过,对一切激烈的内容都是一笔带过,义和团反抗八国联军不讲了,满清入关的几次屠杀也不要讲了。
历史书上的一切都是按照“太平盛世”这个标准来选择,凡是符合这个标准的,就是大讲特讲,凡是不符合的,都是一笔带过甚至是不讲。
还有无数的跳梁小丑为了自己那些龌龊的目的,篡改历史,并且堂而皇之的在各种媒体上大肆的宣传。
结果就是,凡是接受学校历史教育的人,如果不自己去看史料了解真相的话,真要是用到历史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的历史知识里面有许多的断层,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李孟就是如此。
他只知道李自成进北京,知道满清最后建立了清朝,可这中间的细节李孟什么都不知道,看这个邸报上所说,和自己所理解的,也许这次还不是灭亡天下的满清入关,只是蛮族对中原的习惯骚扰。
看着李孟的呼吸放平缓,边上的宁师爷和罗西才算是松口气,李二郎虽然刚烈勇猛,可是平时给人的感觉都是冷静自制,这种怒不可遏的情况实在是少见,而且还不知道愤怒的原因,咱们大明皇帝都被西虏鞑子给抓去过,要是大人您知道了,还不是要吐血。
李孟算是冷静了下来,他拍拍自己的额头,心想也确实是太着急了一些,这种天下大势,着急又能有什么用处,李孟抬起头开口对边上的罗西说道:
“去逢猛镇找郭栋,跟他说,我要的东西很急,要尽快,我这里等不了几年!”
罗西听到这个话,真是如风大赦,连忙施礼之后转身跑出门,这堂屋的气氛太奇怪了,让人摸不到头脑,宁乾贵看着罗西,心里面很是羡慕,这时候的李孟倒是沉下心来,又是坐在了椅子上,看着这邸报。
所谓东虏女真的消息就是入寇大同宣府,灵邱县整个县城从知县到各级文武官员都是力战而死,知县全家殉国,这事情也是轻描淡写的掠过,看来东虏女真撤回之后,也就不太放在心上了。
反倒是车厢峡的陕西贼军脱出官军包围一事,笔墨当真是不少,李孟可怜的历史知识终于是有了用武之地“贼军用计,乘乱从车厢峡脱出,贼首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等部共四万余人皆逃”。
最起码这一段有许多人名,李孟还是认识的。
相比于李孟的焦躁,其他人的生活节奏一如既往,接下来的那些邸报上的内容又开始变得心平气和,上面只是说朝廷不与民争利,取消许多商税和专卖之税,同时又是大肆的加税,以边患和内贼未平的名义加派税银若干两。就是摊在农户身上,朝廷里面地大臣走马灯一样的换来换去,倒是首辅温体仁稳坐相位,算是异数。
以李孟的历史知识和在这个时代有限的认识。也能看出这加税地方法实在是荒唐,听着身边的人说,江南一带繁华无比,可那边的税赋却是不停的减少,天灾不断,农民本就是难过。可还是要加收税赋。
也不想想陕西和天下间这些所谓乱贼都是因为什么乱起来的,几千年来农民是最隐忍善良的一个阶层,不是活不下去,肯定没有人去做那杀头地作乱谋反勾当。
李孟焦躁几天过后,终于是恢复了正常,生活还要继续,天下大势,你一个私盐贩子也没有什么发言权,尽管是个很大的盐贩子。
在现代的时候。青岛地区的八月份靠着海边还凑合,要是在附近的郊县,也是闷热不堪,空调一向是热销的产品。
可在现在这个时代,八月份的莱州府真可以说的上是清风习习,凉爽宜人,李孟是怕热喜冷的那种人。本来还是在发愁没有空调这夏天应该怎么过,谁想到几百年地间隔。气候相差居然这么大。
李孟虽然是惬意,可身边有些年纪大的辽民却没有什么高兴的,问他们原因,有那老成些的回答说道:
“按照天启年间的规矩,这夏天天一冷。第二年都是没有什么雨水。庄稼人就是靠着这雨水啊!”
看起来这不是什么好事,自己虽然感觉舒服。可一年年的天旱少雨,朝廷加派税赋,百姓可真是苦不堪言,不过看看在自己的私盐系统里面这几千人,还有这几千人外延地那些人口,在这一年内都是活的温饱自在。在乱世中有这片太平地,李孟总是觉得有些自豪。
人感觉到天气地舒服不代表要休闲,李孟每天的生活就是骑马往来于胶州城和逢猛镇,倒不是事情繁忙到要他两头来回的奔波,而是要锻炼自己的骑术,李孟对骑马肯定是没有什么天份的,所以只能是苦练。
现在大腿两边终于不再血肉淋漓,抗磨不少,可以纵马奔驰,那种感觉还是很不错地,比起骑摩托和开车地感觉又是不一样。
在逢猛镇李家庄园附近,有一片还算是不错的平整地面,被李孟买下圈了起来,作为做为练习骑术地地方,现在李孟手上有将近三百匹马,出去各个外驻的盐丁队,还有一百匹左右放在胶州和逢猛镇这边。
前后招收盐丁两千余人,会骑马的不过是几十人,大多是在卫所里面有过家丁亲兵历练的军户子弟。
这次降低标准招进来的几十个自带马匹,擅长骑术的年轻人,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良善之辈,
按照赵能和陈六子他们的话说,这些人肯定是想要从良的响马山贼,去做强人还未必能拿到盐丁们赚的收入,而且饥一顿饱一顿收入不规律,那比得上在李孟的手下,在外面不仅威风也是光彩。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李孟自然也不会是大撒把,每个人都有专门的人盯着,过了这几十天,这些人倒也是老老实实的训练,没有闹出什么乱子。不过年轻人在一起总是要有些冲突,这些骑马的盐丁自以为在外面横行多年,谁想到和盐丁动手,不管是单挑还是群殴竟然一点便宜没有占到,这才是老实了下去。
四十名新招进来的,三十名老盐丁,算上李孟一共是七十一人,只要是李孟在逢猛镇的时候,大家都是一起训练骑术和骑战。
请来的教头可不简单,据说当年也是平过白莲教的战斗,现在是灵山卫所指挥使身边的亲兵头目,李孟开出一月五十两的价钱把他请了过来,当然灵山卫所指挥使那边另有厚礼相送。
反正是太平年景,闲着也是闲着,指挥使和这名军官对有外快赚都是眉开眼笑,这亲兵头目姓张名林,快要五十岁的年纪,红光满面,看不见什么白发白胡子,很是威猛的模样。特别是左颊的那个疤痕,更添彪悍。
这张林骑术极为的了得,从前李孟只有在马戏团表演的时候才看到的一些动作,张林都是轻而易举的做出来。
“你他娘地叉开腿夹马肚子。是不是跟马有奸情,脚跟用力,脚跟用力!我要是你身边的,非得一脚把你从马上踹下来!”
“老实的把你那长枪夹在胳膊下面,你小子以为是耍把式卖艺吗!”
“靠近点,靠紧点。你们一帮大小伙子又不是娘们,挨着莫非是坏了你们的名节!”
每逢训练,这张林骑着一匹劣马就跟着众人,看着大家在那里练,一边是破口大骂,盐丁们充其量是会骑马,那些新丁们虽说会骑马,可也有很多马马虎虎地地方,张林来到之后大发脾气。天天在这里纠正。
一开始通过马罡的父亲马百户去请人的时候,张林还大大咧咧的对李孟说道:
“看不出你这小子倒有些眼光,知道训练马队要找咱这样的行家,你那两下子也就是步战的活计,不出戚爷爷地手段,马战不行。”
这话可是把李孟噎的够呛,不过一到训练就看出来。这老军户是真有本事,训练起兵绝对是内行。大明的卫所军户也不全是种地的农民,还是有些精通战阵的士兵和军官,只是这些人年纪太大,人数也少,军户的世袭体制和军田。很容易滋生惰性。就连大明朝廷也知道卫所不堪依靠。所用的兵丁只是依靠边兵和募兵。
卫所里面这些懂战斗,知道战斗的兵将。在战斗中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用作传承的教习和火种,作用可就大了。
募兵之中谁也不愿意理会这些老兵,卫所里面都是在种地收粮,没有人愿意考虑打仗地事情,只有千户和指挥使有上阵的可能,这才是在身边保留着这批人,可这可能也是很小的。
李孟这次的请人,真算是物尽其用了。
对李孟来说,现代的影视各种媒体,关于古代骑兵的描写都是胡说八道,真是误导人,特别是张林张教头训练的时候,首先是骑兵也有队列,必须要彼此距离很近,形成阵势,要不然骑兵落单,面对手持长兵器地步卒根本没有优势。再者是马奔跑的速度要控制好,马力有限地很,要是一开始就放开奔驰的话,怕是没有冲到跟前就要脱力了,所以要控制马速,保证最后爆发冲刺的速度。
还有马上兵器的使用,在马匹运动的时候,看着从前那些影视之中,马上骑士在那里挥舞着手中地大刀长矛,威风无比,在张林来之前,这帮新老骑马地盐丁包括李孟自己都是在马上劈砍刺杀。
结果张林过来,严令禁止了这些动作,说服大家的理由很简单,在一个一人高地木桩上面放置了一头死猪,把那猪头露出木桩顶,找了两名号称是精于马术的盐丁,让他们在马匹高速运动间拿刀砍掉猪头和拿着长矛刺穿猪头。
猪头后面可没有木桩,也不必担心被击中木桩反撞回来。
结果让李孟大跌眼镜,那个快速骑马到了跟前扬起刀要劈砍,刀倒是劈中了,可人痛呼一声,从马上滚了下来,拿着长矛穿刺的情况也是好不了多少,长矛倒是把猪头刺了个对穿,可人也是狼狈之极的从马上滚落下来。
这两名盐丁都是胳膊脱臼,倒也不是什么大伤,找个郎中来也就治好了,可这要是在战场上,骑兵落地,兵器迸飞,那就是个死字了。
李孟清楚的记得当时张林走到那两个盐丁跟前大骂的话:
“你们两个混帐,在马上的把式估计就是劫道和砍百姓的能耐,你胯下马匹的势头这么足,还要你小子做什么动作,你这力加上马力,胳膊脱臼是好事,要是战阵之上,哪怕对方拿个木牌,你小子胳膊就断了!”
李孟这才知道,马匹前进跑动的时候,骑士只需要把兵器的方向控制好,举着便是,马的冲量足够让兵器有杀人的力量,这都是从前闻所未闻的技巧和知识。
从这次之后,李孟自然是对张林言听计从,双方只有一个争论,就是每天训练还是三天一训,张林显然是在大明的军队中呆的熟悉了,跟李孟争论起来,振振有词的说道:
“戚爷爷的军队,不过是五天一校,各营各部都是在校前领着兵练,那已经是天下的强军了,你这查缉私盐的盐队,练得这么辛苦做什么!”
对这句话,李孟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到最后只是说:
“一月五十两银子,又不是练你,张教头你就尽管操练是了。”
原本看着本方的将领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冲锋陷阵的时候都是在阵列的最前方,手中拿着兵器到处挥舞,所到之处,无人能敌。
不过按照张林的说法是,要是你一个大将都要跟着下面的士卒去冲阵了,那就已经是陷入绝境,准备拼死一搏了。但李孟对马上作战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要跟着训练,张林自然不会和自己的金主过不去,也就由着他。
开始还有些新鲜感,两天过后就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了,无非是骑马的人分成几排,每排之间要有几个马身的距离,同一排的骑士尽量的把马靠近,让马步协调一致,手中拿着的长枪也要尽量的对齐。
右手握着长矛,矛尖下垂,矛杆用手臂夹住,临到刺中目标的时候,调整角度,还要有随时松手的准备,手臂和手腕不要去做前刺或者后收的动作,甚至握住的矛杆的力量也要讲究大小。
当然,李孟也知道这种模式是极为有效的,毕竟他的盐丁也就是列队,体能和刺杀的训练,不比这个有趣多少。
要说这张林真是一个合格的教头,李孟和那些骑兵一起在马上的时候,这老头子从来不讲究什么情面之类,大声的呵斥叫骂,李孟也只能是老老实实的听着,不管被训斥的多难堪,有多无趣,李孟还是坚持苦练。
对于这个时代的武人来讲,骑马应该是必须的技能,只要是必备的技能,李孟必须要掌握……
练了两个时辰,又是到了让马歇息的间隙,凡是骑在马上的盐丁们又都是连忙的下马,给马卸去马鞍和防具,给马饮水吃料,本以为有马能威风些的盐丁们都是叫苦不迭,这不光是人累,伺候马的功夫更多。
好在这些骑马盐丁的饷银是普通盐丁的两倍还多,要不然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忍下去。
李孟同样没有什么特权,他也是和大家一样在那里装卸马具和喂马吃料,自带马匹被招收进来的人都不是太安份的角色,训练这么枯燥无味,平时的规矩这么多,都是有些忍耐不下去。
可看着盐丁的大首领,道上赫赫有名的李二郎也在这么做,每个人的怨气也就少了几分,老老实实的跟着做。
**老者倒是有些特权,斜倚着墙根在悠闲的喝着浓茶,吃着点心,这是来训练的福利,不享受白不享受,**眯着眼睛看着在那边拎着水桶的李孟,心里面在判断这个从傻变聪明的李孟,做这些到底要干什么。
他和灵山卫所这些军户不一样,**是在外面打过仗见过世面的人,比起这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说好听些是淳朴,难听些是愚昧的农户们要强出许多,自然能看出来李孟所作所为肯定不是一个小巡检所要做的。
正忙碌间,外面的一名盐丁突然急匆匆的跑到李孟身前,开口说道:
“大人,州城有人拜会。宁师爷让大人快些回去。”
宁乾贵虽然说是师爷,可和寻常官员的师爷不同,他在李孟的体系里面没有什么决断地权力。所做的更多的是参赞和文书,宁乾贵对官场地了解要比李孟这等生手强许多,能够给出很多有用的意见。
但也就是仅此而已,他不能指挥任何一个盐丁,虽然是挂着个清客的名头,可实际上也就是别人府上清客伴当的地位。
在李孟的私盐系统里面,既然没有什么权位,自然说话也是要小心翼翼,对李孟的行动没有说话的权利。
今天居然说了个“宁师爷让大人快些回去”这样的话,要不是这宁师爷昏头了。就是有大事发生,但带着那句话里面还说是有人拜会。
李孟有些糊涂也是有些警惕。在心里盘算了下。胶州城内还有一百名盐丁,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当下点了二十个骑马盐丁的名字。换乘方才没有训练的马匹,朝着胶州城疾奔而去。
一个多时辰地路程,李孟他们到达城门外的时候,却看到宁师爷早早地在那里等候,一见到李孟他们过来。也顾不得尘土。小跑几步到了跟前,看着宁师爷脸上惶急神秘地表情。李孟也是有些纳闷就听到宁乾贵低声的说道:
“大人,济南锦衣卫千户所的一名小旗来见您,说是给大人送礼来了。”
听到锦衣卫这个名字,李孟还是愣怔了下才是反应过来,东西厂,锦衣卫在很多现代人眼里面几乎是明朝这个时代地代名词了,在李孟的认识中,这些机构不过是明朝的特务和公安机构而已。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却不是这么想,李孟能看到宁乾贵脸上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是近乎是本能和潜意识之中地,就像是见到了猛兽地小动物。
和周围的人闲聊地时候,发现明代人口中的闲话和恐怖故事有两种,一种是妖魔鬼怪,这个几千年都是如此,另一种就是东西厂和锦衣卫,说是扒皮拆骨,各种酷刑,人进去之后都是生不如死。
议论之中,语气都是带着深深的恐惧,真是不知道锦衣卫这机构如何在这些最底层的军户造成如此的震慑。
进入胶州城之后,李孟还专门打听了下,在州县这种地方,除了济宁州这种通衢大邑之外,其余的都没有锦衣卫驻扎,一般是一个省安置一个锦衣卫千户编制,只在首府和各个府城有驻扎。
说白了,锦衣卫这种特务机构根本不会到胶州这种小地方来,李孟也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谁想到今天居然找上门来了。
既然来,那就去见见,李孟刚要提马进城,却被身旁的宁师爷扯住缰绳,却看到这师爷露出痛苦之色,艰难的开口说道:
“大人,小的今日觉得身体不适,胸腹之间绞痛,能不能请假半日回去休息?”
李孟自然应允,提马进城,刚穿过城门,李孟突然想到方才宁乾贵那神情,自己在现代上学的时候,装病和老师请假都是这个模样。
“混帐!”
跟着李孟的二十骑突然听到李二郎在马上怒喝一声,都是莫名其妙……
原本在城外操练的盐丁队都被李孟派人调进城中,反正他们的住处也是在巡检衙门边上的院子里。
在附近的茶馆里面呆了会,等到盐丁们进城,李孟这才是重新上马朝着自己的宅院回去,毕竟自己做的是非法的私盐买卖,遇到锦衣卫这些类似于特务机关的角色,再小心也不过分。
那宅园里面主事的人是罗西,罗西是那种八面玲珑的角色,见到是锦衣卫上门拜访,先是陪笑客气的把人请进去,然后把应该通知到的人都是通知到,宁乾贵知道之后也是知道轻重,飞快的去逢猛报信。
李孟到那个宅院的时候,罗西正在门外等着,远远的看见李孟过来,急忙的快走几步,凑到跟前,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低声的说道:
“老爷,那番子已经是迎到正厅去了,在少海楼叫得酒菜,几名书办正在那里陪着。”
罗西的状态不比方才的侯山强多少,身子都有些微微的颤抖,显然是害怕的要命,李孟心下奇怪,这锦衣卫到底恐怖在什么地方,居然让这些人都怕成这个样子,下马进院子之前,他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盐丁,这些人的神情倒还自然,但也不是平日那种沉静的状态。
“来个几个人?”
“两个,都给小的看过腰牌,杨书办说确实是济南锦衣卫千户小旗。”
李孟点点头,才两个人,在这个胶州城中还怕他翻上天去不成,大步朝着正厅走去,还有段距离,就听到正厅那边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能听见几个书办在那里奉承着劝酒,李孟感觉到很不舒服,这地方可是盐政巡检李二郎的地盘,看着别人在这里嚣张,怎么会舒服。
一见他走过来,酒桌边上的书办们都是齐齐的站起来,躬身给李孟施礼,那两名锦衣卫却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
等到李孟走到跟前,坐在上首的那名锦衣卫才笑呵呵的站起,抱拳做了个揖,这人长的很是粗壮,脸上的胡须根根好像是钢针一半,脸孔长得颇为凶恶,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是和气的很,笑得眼睛完全眯起来,边施礼边说道济南锦衣卫千户所小旗周丙,这是跟着在下来的冯奇。”
那名冯奇是个很敦实的矮个子,却是绷着一张脸,听这名锦衣卫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客气和恭敬,那称呼也是流里流气,可李孟也是摸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也是跟着随意的抱拳一下,开口说道:
“不知道两位来,找李某有什么事情?”
李孟的应对也是不冷不淡,周丙有些惊讶,在锦衣卫当差,出外办事的时候,莫说是面前这个九品的巡检,就连一府的知府,四五品的地方大员,见到他们都是客气非常,更别提那些有把柄,心里有鬼的人了。
谁不知道缇骑的可怕,那可是不用依照大明律就能拿人的官差,谁也得罪不起,可这李孟分明是山东最大的盐枭,手中还可能有些命案,这么多的把柄,就算是被官府抓去也是死罪,何况还是锦衣卫。
周丙的心里狞笑道:
“看你在这里从容,有你哭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反倒是更加客气的说道:
“李大人,咱们这次是给大人您送礼来了,这可都是我家千户的一番好意啊!”
这番话让李孟的更是琢磨不透,他只是朝着那些书办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冯奇随手把桌子上的推开一片地方,碗碟稀里哗啦的摔在地上,这两名锦衣卫还是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李孟在这一刻还真觉得他们是来送礼的。
冯奇手中拎着包袱,直接的丢在桌子上,咣当一声大响,显然是份量不轻,周丙笑嘻嘻的说道:
“我家大人来济南府不到半年,就听到大人的名声,特地派在下送来些礼物!”
这么重的份量,莫非是金银?正疑惑间,周丙打开了包袱,包袱里面是各种形状的金属构件,有铁链,有钩子,李孟完全是认不出到底是什么,只有最上面有一把狭长的短刀,刀身也就是一指宽。
这些金属构件都不是什么新货色,上面黑乎乎的,打开包袱之后,原本充斥在空气中的酒菜味道之中突然有些奇怪的气味,李孟还是稍微适应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血腥味道,到底是什么用途,用了多久才能有如此厚重的血腥气。
看着李孟充满戒心的后退一步,周丙开心的笑起来,边笑边从桌子上拿起那把狭长的短刀,抽刀出鞘,笑着说道:
“这玩意叫剔骨尺,有时候犯人嘴硬,少不得要剐了他一条腿或者一条胳膊,有些大刀子进不去的地方,就用这剔骨尺,又快又方便,不管是筋头还是碎肉,都是干脆利索。”
听到这番话,闻着这血腥气,李孟感觉到自己的喉间一阵翻腾,想要呕吐,这哪是什么礼物,分明是锦衣卫酷刑的刑具!那边的周丙胖脸上全是笑容,还在那里一样样的介绍说道:
“这是鼻,这是指钉……”
“二位还是直接说来意吧,何必把这些东西摆出来吓唬李某。“
心中已经是极为厌恶的李孟开口冷声说道,周丙看着李孟出声,哈哈一笑停下了介绍,笑着开口说道:
“既然李大人开口询问了,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锦衣卫替圣上分忧,花销未免大了些,而今天下也不太平,亏空不知道怎么补上,我家千户知道山东的各路商人都是识得大体的义民,唔……想跟李大人借个两万五千两银子,真是让您颇费了。”
两万五千两银子。李孟现在倒也不是拿不出来,但要是没有前段时间在济宁州地那笔炒卖青盐的生意,他根本凑不出来这笔银子。等等,李孟突然是反应了过来,这笔钱恰好是自己现在半年的收入。
这些锦衣卫是算计好了数目来跟自己“借钱”,说是借钱,恐怕大家心里面都是明白,这钱恐怕是有去无回了,不管是什么样子地生意,总是需要现银来周转,锦衣卫要这个数目,压根就没有考虑这生意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而且这次给了。下次肯定还会再来要钱,在现代时候。李孟工作的那个金融押运公司被上面摊派。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这仓促之间,李某那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李孟这句话一说,一直是笑嘻嘻的周丙脸色顿时是沉了下来。“碰”的狠拍了下桌子。盯着李孟恶狠狠的说道:
“姓李的,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千户大人这已经是慈悲了,放在京师,你这样的泼汉。派人也就直接拿住宰了。难得给你拿银钱买命的机会……”
本来李孟被这两个番子阴阳怪气的举动搞得很不舒服,可等到对方说出来意。明确地威胁,反倒是放下心来,说到底不过如此而已,李孟后退一步,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笑着说道:
“两位大人,在下手里确实是没有银子啊,要是不嫌弃,二百五十两银子还是有的,那给你们家千户,也算是李某地心意,你们看如何!”
这番话说完,周丙和冯奇两名锦衣卫地脸都是气得扭曲起来,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自己说话,半响过后,周丙才狞笑着说道:
“在京师里面咱们一二品的大员也是抄拿过,也没有见到李大人这般有风骨的,小冯,拿了他,看看在牢里这牙还能不能咬地这般紧。”
冯奇一抖手就从背后扯出了一把铁锁,动作利索,显然是做的多了,李孟也不惊慌反倒是翘着腿坐在那里,笑着问道:
“口说无凭,凭什么拿我。”
“锦衣卫拿人需要什么凭证,就凭着爷这块腰牌。”
说话间,周丙从腰间掏出块腰牌,直接丢在桌子上,李孟看着那腰牌黑黝黝的,不过听那碰撞的声音,应该是铜铁铸成的。李孟冷眼看着作势要走来地锦衣卫,也不站起,只是扬声说道:
“李某是问,凭你们两个人,就敢来拿我吗?”
话音刚落,厅外急促地脚步声响,几十名盐丁拿着刀斧长枪涌了进来,面色漠然的盯着这两个气焰嚣张地锦衣卫番子,李孟觉得心里面很是痛快,刚才这一切看着锦衣卫在那里装腔作势,自己则是故作推让,就好像是做游戏一般。
周丙明显没有想到李孟还有这个安排,本来想着在屋里或者是把银子敲诈到手,或者是直接锁拿了出门,想必没有人敢做什么,谁想这个巡检居然有这个安排,冯奇刚要踏出的脚步顿时是收住,周丙色厉内荏的喝道:
“锦衣卫拿人,你们还敢拿着兵器威逼,莫非要谋反吗?”
李孟施施然的站起来,缓声说道:
“你再喊一句,我就剁碎了你,你信不信。”
私盐贩子都是亡命之徒,锦衣卫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周丙和冯奇为什么还是敢两个人来,那就是李孟还挂着这巡检的官衔,这盐政驻某地巡检虽然只是个九品的官员,可在这个身份就是保证。
保证你是大摇大摆的私盐官卖,还是提心吊胆的做杀头犯法的私盐勾当,有这个身份,李孟目前三府的私盐买卖就是稳若泰山,没有这个身份,很多人可就未必服管,而且你手下两千多盐丁分散各处查缉私盐,若是没有巡检下属的这官方的身份,这些盐丁算是什么,扣个私蓄兵马,阴谋作乱的罪名那是跑不了的。
既然李孟少不了这个官身,想在这个系统里面,那就是锦衣卫揉捏的面团,不管怎么收拾都可以,要是想违抗,直接扣个罪名把你抓起来,除非你不想要这个官位。
谁想到一个州城的小小巡检,胆子居然这么大,自己这边几句威胁的话说完,连求饶讨价还价的都没有做,直接就是翻脸了。
周丙有心大声的呵斥,不过看着李孟温和的表情,和身后已经是抽刀出鞘的那些盐丁,呵斥的话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口,那边的冯奇后退了一步,还是喊了出来:
“你一个披着官皮的私盐贩子,居然敢对天子近卫如此的威胁,就不怕千刀万剐吗?”
这个时代,天子近卫和千刀万剐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冯奇那边说完,也是抽出了自己的绣春刀——锦衣卫的标准配置之一,那边的周丙头上都已经是看见汗了,心想这局面不是在咱们千户所里,这么喊可是要坏事。
果然,李孟听到这话,反倒是笑起来,眉头一挑,开口说道:
“剁碎了这两个。”
“李大人,李大人,咱们有话好商量,也许是林千户那边搞错了,奸邪小人蒙蔽……”
周丙在那里惶急的大叫,冯奇本以为自己的威胁有效,以往在京师和济南府和别人放对的时候,一说上面几句,对方往往掂量下就退缩了,这次倒好。话一说完,对方的手下拿刀狞笑着走过来了。
绣春刀在一对一的搏斗中还有些优势,毕竟刀身比较长,但是在群殴中那是占不到便宜的,何况他们作威作福久了,根本就没有训练,冯奇和周丙都是慌神了,就在这个时候,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喊道:
“李大人,知州衙门有人来拜见!”
李孟摇摇头,心想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来了这么多莫名其妙以往根本就不会登门的客人,院子的门也没有插上门闸,喊话的那名书办推门就进来,这些书办都是些州城里面的破落文人,只是雇用来做事,和李孟的核心业务没有什么牵扯。
所以真要做什么犯忌讳的事情,也不会让他们知道,终于要有些避讳,李孟冷声说道:
“撤了刀!”
盐丁们都是后退一步,刀斧下垂,那两名锦衣卫都是被吓得脸色煞白,这是刚从鬼门关上回来一趟,李孟厌恶的说道:
“快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
这两名锦衣卫如逢大赦,桌子上刚才用来威吓的那些刑具都顾不得要了,拔腿朝着外面就跑,路过一名盐丁身边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周丙直接就是身体打滚,骨碌出去,顿时是哄堂大笑,他两个人连说句狠话的勇气都没有,抱头鼠窜。
李孟笑了笑,对他来说,这种官府的人和前任那些盐丁不同,那些盐丁都是地痞无赖土匪出身,杀了也就杀了,连苦主都没有,这两个人好歹是锦衣卫的士卒,而且满大街许多人都是看到他们进巡检的宅院,而且刚才那书办也进门,总归是不方便,这次给他们个警告。
不过方才有个事情,却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看着还在厅内的盐丁们,现在站在厅靠里面,也就是方才走在前面的,都是那些特招的骑马盐丁,而站在外面的的那些,则都是自己的老盐丁,还有一个甚至就站在他身边。
方才自己喊“剁碎了这两个”的时候,脚步声虽然响起,可却不是自己身后响起,而是在更后面的位置响起。
步卒里面,自然都是老盐丁占据绝大的比重,可骑马盐丁里面,特招进来的那些,也就是被人说全是匪气的那几十个,和老盐丁基本上是一半一半的比重。李孟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好显得侧重一方冷落另一方。
所以带到州城里面来的也是一半一半,各占十个人,老盐丁各个觉得自己是跟着李孟的时间久,所以面对那些带着匪气的新人的时候,都有一种优越感,走路都是走在前面,不过刚才自己发令的时候,毫不犹豫动手的却是这些新人,老盐丁们都是落在了后面。
看现在这个厅上这些人所站的位置就是如此,新人冲在前,老人落在后面,想到这边,李孟心里面感觉到一阵火大,也不管身后走进来的书办,在那里沉声说道:
“那几个是从前就跟着我的,站到左边去,新来的,站到右边去。”
这句话说的是莫名其妙,不过厅上的二十人迅速的分成了两拨,李孟冷声说道:
“方才我发令的时候,倒是新人先动手,你们却慢了会,为什么呢?”
说完之后,老盐丁的脸上都露出不是太自在的表情,李孟冷笑着转头问刚才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说道:
“汤老二,你还站在我身边啊,怎么?要保护我安全。免受那两个番子的毒手吗?”
李孟很少有这种语气不善地时候,在场的盐丁都是噤若寒蝉,那汤老二更是头都不敢抬起来。嚅嚅说道:
“大人,那毕竟是锦衣卫的,是官家地人,动手可就是杀官造反……”
“哦?那这两名番子杀了我就可以吗?”
面对李孟的反问,这汤老二更是无言以对,李孟心里却是气极,心想给这些人解决生计,发银子给他们养家,还用那么大的力气训练他们,为的是什么。结果到这个关键的时候却成了守法的良民。
李孟气极反笑,缓缓呼吸几下平静了情绪。开口说道:
“汤老二。你熬盐贩盐,那都是斩立决,绞首的罪名。那时候怎么不怕了,也罢,你愿意做良民,我也不为难你,下了他的刀。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我盐丁里的人,你家里的人也还回去本份种地。别沾染这违法地生意。”
这话说完,汤二先是抬头一愣,接着就反应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的磕头,乞求说道:
“大人,大人,小地知错了,下次一定是冲锋在前……”
“下次,下次再有类似地事情,你要在“良心发现”呢,李某平日给你们的好处,都是被狗吃了,今后他不是我李孟的人了,刀,马留下,人赶出去!”
李孟厌恶地看着在地上磕头的汤二,冲着站在那里的盐丁挥挥手,老盐丁的脸色都不好看,不过还是几个人过来,把汤二架了出去,汤二一直是大声的哭喊求饶,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楚,李孟一直面色漠然地看着。
等到盐丁们回来,李孟冷声说道:
“老盐丁每人扣饷半年,新盐丁每人赏十两银子,你们要知道,是谁给你们地饭吃,谁让你们今天挺起腰板来做人,好好想想,山东六府这么多人,我不怕没有人当盐丁。”
扣饷半年,六两银六担米面,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老盐丁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心里同样是憋屈,不过汤老二地遭遇更是让他们胆寒,李孟平日里给众人的印象是一名仗义的首领,对下属虽然严厉却不严苛,也很热心,盐丁队里面的都是些年轻人,除了把李孟看成首领之外,都是把李孟当作大哥。
李孟除了战阵杀人之外,所做的狠辣事情不多,赴任那天路遇伏击,回去之后把逃跑的几个人清除出盐丁队,这件事情让这些老盐丁的印象极为的深刻,这几个逃跑的盐丁回家之后还以为自己是看对了风向,不管如何保住命才是最重要的,那些没跑的岂不是傻了。谁想到真傻了的是他们自己,灵山卫所的军户穷苦异常,也就是依靠李孟的这私盐买卖,才稍微日子好过了些,每年都是闹灾荒,单凭种地无法养活自己,这几个逃兵本以为自己的盐丁虽然无饷银,可煮海熬盐多少是贴补,但在李孟的命令下,他们连这条路也被禁绝。
而且卫所军户,这逃兵二字可是忌讳,整个灵山卫所差不多都是念着李孟的好处,你作为逃兵回来,谁会给你好脸色。
日子比从前更加的穷苦难做,在卫所里面还没有脸见人,众人鄙夷,连帮忙的人都没有,特别是看着身边的同伴和邻居生活过得比从前越发的红火,贫苦和悔恨交织在一起,最是折磨人。
那几名逃兵和家里人都是偷偷的离开了灵山卫所,尽管军户不得擅离所辖卫所,但都是懒得管他们。外面也不会比灵山卫所好到哪里去,有传闻说,这些人在外面的境遇很惨,有的遇见了贼兵,有的得了重病没钱医治。
每个盐丁都是知道这些事情,他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人人都是深自警惕,避免自己遇到相同的情况,那样实在是太惨了。
谁想到今天又是有这样的情况,在正厅站着还能听到外面那名汤二的哭喊,那些老盐丁每个人都是一身冷汗,心想多亏出去的不是自己,下次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做了,李大人说干什么那就冲吧!
那些新来的骑马盐丁则是各个脸上露出喜色,十两银子本来要赚一年才能到手,谁想到就因为没有犹豫的上前,这就得赏了。跟着投奔的首领,果然是没有好处多多,反正是在外面也要拼命,在这里也要拼命,还是赚钱重要啊!
李孟算是平息了怒火,不过心里面却决定了,一定要让下面的盐丁们知道,是谁发给他们的饷银,拿了银子应该做什么,不这么做的下场如何,要不然自己就成了花钱让他们锻炼身体还有钱拿的冤大头。
闹出来这么多事情,进来传话的那名书办尴尬的呆立在院子,也不敢插话,可也走不得,好不容易看着李孟说完了话,才小心翼翼的凑到跟前说道:
“老爷,本州新任的同知来拜见,已经是在前厅等了段时间,老爷你是不是过去看下。”
这同知可是从六品的官员,说起来是这胶州的二把手,地位上要比李孟这种九品不入流的高出太多,断没有主动前来拜访的道理。
今天的事情处处透着蹊跷,先是锦衣卫上门讹人,这边又有同知来拜见,真是邪劲了,莫非是流年不利,可对方既然上门,那还是过去应对下好些,喊来一名盐丁,吩咐说道:
“去逢猛镇告诉陈六子,如果我天黑时候没有回逢猛镇,让他带人进城找我!”
那名盐丁一愣,不过立刻一抱拳,匆忙的去乘马出城,李孟让剩下的这些骑马盐丁跟着自己,然后让人叫盐丁队做好准备,信步朝着前厅走去。
到了前厅,李孟才是松了口气,在那里等候的人看起来是个颇为文弱的中年人,一副读书人的模样,远远的见到李孟走近,那边先是站起来,遥遥的恭敬施礼,李孟顿时是错愕非常,这礼节未免太重了些。
哪有从六品的同知如此郑重的和不入流的九品巡检行大礼的规矩,好在是胶州城中,要是在大地方被什么御史文人的知道了,这可就是不合礼制,不大不小的罪名啊!
看起来这文弱书生也不像是有什么危险的模样,李孟放下心,这才是快走几步,上前扶起那个同知,开口说道:
“大人怎么如此,这可是折杀李某,快起来,应当是李某施礼才是,还愣着干什么,这里没事了。”
冲着后面使了个眼色,那些盐丁立刻是明白李孟眼神的意思,都是转身退出去。双方落了座,李孟也是看出对方的态度对自己很恭敬,而且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真是让他摸不到头脑,这几天的所有事情处处透着蹊跷,到底是有什么不对劲。
自己既然驻扎在胶州,又是收入最丰厚的差事,知州衙门上下都要打点到了,这同知新来,见面的上任银子是必须的,李孟笑道:
“大人新来胶州,李某没有上门问好,这是李某的不对,等下给大人带些乡土的特产,也算是赔罪了。“
这都是官话套话,这土产大家心知肚明都知道是金银财货,那同知听到这“土产”二字后,果不其然,脸上的笑容更盛,李孟肚子里腹诽了几句,心想,果然是来要钱的。却听到那同知笑着开口说道:
“鄙人吴文颂,今年四十二岁,就托大叫你一声贤弟了,这次来贤弟府上拜见,是给贤弟从京师捎了封信来。”
那封信放在边上的茶几上,李孟刚要去拿,那个吴同知先一步的拿起来,双手捧着送到了李孟的跟前,这种恭敬的举动让李孟愈发的糊涂,还是客气的接过了信笺,一看信皮,上面写着“敬收”,落款则是司礼监秉笔刘福来。
这名字李孟是完全的陌生,只是司礼监的鼎鼎大名李孟可是清楚,别看李孟现在对一个知府是几品官、一省的长官有那几个官员还是糊里糊涂,可这司礼监的名头在现代的时候,李孟可就知道了。
大凡明朝的影视剧里面,大阴谋家,大坏蛋,大变态还有大高手基本上都是太监,这太监一般都是司礼监出来的,牛气哄哄。当然到了最后都是死在正义人士地手中,来到明代之后。李孟也从师爷和书办的口中知道,大明最有权力地机构是内阁。进入内阁就是一名文官升迁的顶点。
不过内阁并不是唯一地最高机构,在皇宫内还有和内阁不相上下,甚至还有所超过的机构——司礼监,内阁首辅普遍被大家认为是实际上的宰相,而司礼监的首席太监则是被称为“内相”,内廷太监入司礼监,被世人等同于文人入阁。地位高的吓人。况且有名一代。宦官专权,史上威名赫赫的人可真是少,从王振。刘瑾,冯保再到死了还不到八年的九千岁魏忠贤,可都是司礼监地首席。
当然,最高权力地所有人和决策者是皇帝。
今上崇祯即位,也说是要防止宦官专权。重用文臣。可没过三年,人人都知道大太监王承恩。可见宦官们的地位没有什么降低,这名吴文颂同知替司礼监的太监们传信,这和给大学士传信差不多,怪不得如此地惶恐。
可自己根本不认识,李孟很是纳闷的拆开了信笺,抬头是“恩公”两个字,通篇的字体工整漂亮,若不是身在古代,李孟几乎以为这是打印出来的小楷,想想也是,古代最高机构的人,文化素养是肯定是极高。
因为字体工整,所以对李孟来说,尽管没有分段和标点,还是大概能看明白了信上地内容,来信地这名秉笔太监自己还真是认识,就是去年腊月在济宁所遇见的那名跳河地老太监,信上说的内容不复杂,无非是感谢李孟的仗义相助,说是回京之后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安排的人才在济宁州打听到救人的是李孟,因为东虏大兵逼近京师,一时间也没有派人过来致谢云云,其余的都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套话,最后说随信奉上白银一千两,聊表谢意,希望李孟有机会进京,定当好生款待。
晃晃信封,里面掉出一张银票,是某钱庄的通兑一千两的银票,李孟摇头笑笑,当时帮忙还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再说那两船精盐算上瓷罐,撑死也就是两百两银子,那用的了这么多。
不过这位“刘老伯”也就是现在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从当时的落魄不到半年就如此的显赫,真是不知道有什么际遇。
李孟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有想到坐在对面的吴文颂还真是知道这件事情,京师天子脚下,各种八卦,小道消息都是流传的特别广,刘福来从一个无品无级的老宦官,一下子到入司礼监为秉笔,虽然排名不靠前,可也是机要显赫的位置,凡是有兴趣的都愿意去打听下究竟。
这刘福来还没有回京的时候,所谓的罐装老青盐已经是在京城权贵之中有了风传,皇宫之内的青盐本就是没有什么存货,太监们都是拿外面的精盐说是青盐来应付着,可崇祯皇帝的嫔妃大多是宫外贵戚出身,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宫内很快就知道了,罐装老青盐的消息传开之后,就有人注意到宫内所用的漱口盐来。
负责这些的宦官想去市面上采买,可在济宁过来的那些罐装老青盐的数量本就很少,早就是被留作自用了,这些贵戚也是得罪不起,征发不来,好死不死还有什么那防伪的印鉴,造假也难,宫内的嫔妃又在索要,采买的太监无奈,只能是去求司礼监大太监王承恩,王承恩也是没辙。
虽是小事,可也让人焦头烂额,就在这时候,刘福来带着青盐回到了京师,这可是原装的瓷罐老青盐,本来这刘福来出京采买纯粹是给这个老宦官随便安排个差事,没有什么指望的,谁想到居然买回来这么多俏货。
宫内的嫔妃高兴,还有些贵戚求着想分点,原本焦头烂额的事情,结果变成皆大欢喜的局面。
这刘福来也在王承恩的脑海里面留下个印象,听说刘福来也是进过内塾的,索性是给安排了个书办的活计。
明廷的宦官们因为有各个监司局衙门的差事,必需要有有文化和行政知识,所以从宣德年间就开始开设内塾,由翰林和资深的文臣来教授知识功课,教育水平相当不低,入了内塾才有将来担任各种内廷官职的资本,当然也有许多入了内塾,没有出息的,就和北大清华也有不少默默无闻之辈一样,刘福来就是其中一位。
书办相当于秉笔太监们的助手,整理文件,提供参赞,算是内廷权力团体的边缘,一般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太监担任,刘福来这等五十岁的担任,也算是少见。
内廷书办事务繁多,五十岁年纪来做,还真是有疲惫艰难,不过他做也有个好处,年纪大了,又是从最艰难处熬上来的,做事细致不遗漏,也没有争功的心思,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做人则是温和有礼,圆熟谦恭。
一个月下来,同事上司对他的印象都是大好,崇祯七年从一开始,陕西,河南,山西,四川各省的官军和八大营的闯军激战不休,各地的请示,请饷折子和军报,雪片一般的飞来,内阁和司礼监也是连轴转的忙碌。
这么高强度的公务繁忙下,刘福来辅助的那名秉笔太监病倒了,不能理事,崇祯这皇帝特别难伺候,王承恩也分不开身,等到四月份注意到这边的时候,却发现居然公文和事务没有耽误的,都是处理过了。
王承恩不用太费事就打听到了原因,书办刘福来勇于任事,这几个月来早去晚归,不惧辛劳,多做了许多事情。
本来在青盐那件事上,王承恩就已经是记住刘福来的名字,这次又有这等良好的表现,而且内廷上下对这个处事温和的老宦官都是印象不错,魏忠贤到台之后,内廷的宦官经历过一次大清洗,本就是缺人,此次既然有功,人又不错,索性是超擢提拔,从书办直接拔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虽说是排名最靠后的那个,但这也是了不得事情啊,六部尚书排名最末的那个,可也还是尚书啊!
接下来的经过,李孟和吴文颂就都不知道了,刘福来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从求死之人进入内廷的权力核心成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这等祸福变化实在是云泥之别,思前想后,一切的转机都是济宁州遇到那位古道热肠的年轻人。
成为秉笔太监之后,就算是一二品的大员当面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公公,过来讨好的权戚贵富不计其数,愈发显出当日不留姓名的那年轻人的可贵。京师这些人叫的这声“公公”,怎么也比不上当日叫的那声“老伯”。
刘福来托人在济宁寻找那天救人的人,虽然李孟没有留下姓名,不过送刘太监回宫的两艘船还是能查到,何况济宁城内对李孟贩卖老青盐的事情只不过是心照不宣,要查肯定是许多的蛛丝马迹,河道衙门和盐运使衙门,济宁州的知州衙门,还有几家皇商的消息网络和关系网都是被动用了起来。
没用几个月时间,很快就查到盐政驻胶州巡检李孟,刘福来本想派人答谢致意,谁想到东虏女真鞑子入寇,兵峰直逼北直隶,一时间京师附近风声鹤唳,交通断绝,也出不得京城。
到了这时候,才算是安静平稳下来,这胶州同知吴文颂和这刘福来算是同乡关系,刘福来得势之后,他主动过去巴结,得了个外放胶州同知的职位,也是顺路,正好是把这封致谢的信件捎带过来。
看完信,听完吴文颂的讲述,李孟跟着长吐了口气,整个一件事情就像在现代听说某某人中了大奖彩票一样,光是听着就感觉如此的不可思议。
那位老宦官的面目在李孟的记忆中已经是有些模糊不清,不过看着那么凄惨的老人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李孟也是替他高兴。看看手中的那张一千两的银票,李孟摇摇头,心想那两船的盐货算上船资甚至加上给老宦官的几十两银子,也就是二百两左右,对方居然一下子给了这么多。
自己也不缺钱,犯不上占这个便宜,当下客气的问坐在那里新任胶州同知吴文颂说道:
“真是麻烦同知大人跑这一趟了,本来想也就是萍水相逢,谁想到刘公公居然找到了,真是……”
看着李孟承认了这个事情,吴同知的态度愈发的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恭谨,听得李孟说“麻烦”,居然站起来笑着说道:
“无妨,无妨,一点小事而已。”
又是让李孟感觉很是别扭,心想我也不过是和刘太监一面之缘,这吴同知也不至于势利到这种地步。
也就是李孟是穿越而来,如果是这个时代的人。就会觉得吴同知地表现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魏忠贤权势最大的时候。大明上下流传造生祠,称九千岁这个大家都知道。京师还流传着这样地段子,说是文武大臣都是纷纷拜魏忠贤为义父,礼部尚书某某对魏忠贤说,小的年纪大了,无法拜九千岁做义父,不如让我儿子给九千岁做个干孙子如何,时人都说。果然是礼部尚书。懂得礼节。
上面虽然是个笑话,可也说明司礼监地权势如何的炽烈,京师百官。许多号称名臣风流的,尚且如此对宦官太监奴颜婢膝,何况是因人得官的小小同知。
实话说,李孟现在也感觉有些高兴,倒不是自己有个显赫的宦官熟人。而是觉得多了一位熟人。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之后,李孟始终感觉有些孤单。灵山卫所那些同龄人很快都成了他的手下。进入胶州城和山东各处之后又都是和些商人盐枭打交道,彼此都是利害关系,互相的提防算计,也没有什么可以说句闲话地人,缺少朋友,多认识一个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地人,多一个谈话的对象,总归是让人感觉到愉快。
李孟刚想问说能不能通过驿站送封回信回去,想了想却没有开口,驿站在几年前就没有了,要是还有这驿站,想必闯军的李自成还在做驿卒,而不是出来造反,自称闯将。
“敢问大人,可有什么方法把信送到京师去,真是想不到这位刘公公还有如此地际遇,在下也想写信祝贺一下。”
吴同知的脸上一直是保持最和蔼客气的笑容,听到李孟这么询问,当即回答道:
“这个简单,知州衙门那边派出个衙役专程走一次就是,贤弟是巡检,刘公公也是内廷的秉笔,这不是公事往来吗?”
山东到北直隶京师所在,可不是现代那种方便的交通,派人走一次花费当真是不小,不过都是衙门地花费,不用吴同知自己花钱,又是讨好了别人,何乐而不为。李孟自然也不会去争辩什么,点头笑过就是。
两边地信笺来回,若不是军情的加急快马,没有一个月是不要想有消息地,李孟也没有放太多的心事在上面。
汤老二被开除和骑马盐丁被扣饷的事情在李孟的安排下特意传到了各个盐丁队之中,算是又给众人警示了一次,这汤老二家里面还有个哥哥,父母的年纪也不小,回到家中之后,父母兄长都是觉得脸上无光,而且今后不能熬盐卖盐,收入变少,生计也是受了不小的影响。全家人在邻居面前都觉得抬不起头。
李孟把发饷的规矩又是变动了下,现在他的手下一共两千二百人,这些人的饷银,李孟都是要亲自的发到手中。
以往发饷,都是把钱交给盐丁队的队长,然后他们再下发,钱是在谁手中拿的,自然就是给谁卖命,这些盐丁当然知道现在谁是做主领头的人,可长此以往,心思还真是确定不了。
这次该规矩索性是都给变动过来,轮换驻防的时候,由李孟带着帐房和书办一同发放,实名实银,发放到个人,而且每个盐丁接到饷银,都要立正肃然的大声回答:“谢李大人放饷!”不要小瞧这种口号式的语言,潜移默化的作用很是强大,慢慢的就会在这些年轻质朴的盐丁心里面培植印象。
九月下旬,李孟已经是感觉要加衣服,穿着单衫在早晚之间已经感觉有些寒冷,李孟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天气不是凉爽,而是比现代温度要低了许多,冬天更长些。
莱州盐和登州盐,缓慢而又有效的朝着济南府和兖州府渗透,相对于淮盐盐商来说,李孟他们的盐货质量更好,价格更低,而且销售渠道更加的繁多,淮盐商人毕竟是外来户,他们把盐销售到州县的官营盐商那里,依靠这些人来官盐私卖。
依附李孟的那些莱州和青州盐商盐枭,都是很草根的阶层,买卖盐货,直接就找到了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士绅,所谓私盐的零散售卖,大都是通过这些地头蛇来进行,李孟的那边人头熟悉,门道摸的清楚,直接就是找上门去。
这些地方上的豪强士绅,对于本地州县里面的官盐盐商并没有什么畏惧之心,之所以一起经营买卖,不过是利益的结合罢了,可莱州李二郎和莱州盐竿子的赫赫威名。他们却都是耳闻一二,或许还有某些倒霉鬼的现身说法,自然是要小心对待,何况李孟那边的盐贩盐商并不是仗势欺人,走的是大家发财,公卖公卖的路子,这些地头蛇自然是乐意跟着一起发财,共同致富。
所有的事情都是缓慢而有规律的进行中,李孟焦躁的心情稍微是放松了些,郭栋那些辽民铁匠制造的火铳,枪管逐渐的加粗,口径不断的加大,铅子和火药的用量也是越来与大,效果也是越来越接近李孟的要求,射程和威力都是跟着变大,尽管和要求还是有不少的差距,但毕竟是找到正确的方向。
那两名锦衣卫来过一次之后,就好像是没有了消息,李孟开始还留意防备了下,时间一久也就不当回事了,心想也许是两个锦衣卫路过这里打秋风,赶跑也就没有什么后患,这胶州也不算是什么富贵地方,天高皇帝远,那里会有锦衣卫天天惦记着。
这期间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原来在逢猛镇开设赌场的张屠户进城送礼,这张屠户原本不过是在逢猛镇开个小小的骰子铺,因为扣下了马罡,这才和盐竿子这边打了交道,而今双方已经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存在,不管是李孟还是马罡,自然都是懒得理会。
谁想到,张屠户的小小骰子铺,在这一年多来也是慢慢的做起来了,逢猛镇愈发的繁华,山东各地的商贩都是聚集在这里,这些人都是些手里有钱的亡命之徒,吃喝嫖赌是花钱的大项。
小镇上本就没有什么娱乐,这小小的骰子铺自然是生意兴隆,李孟对于这种赌坊的要求是不能把人逼上绝境,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尽量公平进行。
李孟也是懒得管理这些不相干的小生意,随便定下了几条规矩也就置之不理了,那些骰子铺和各式非法买卖来到李孟这里报备之后,就算是受到盐竿子的庇护,不许别人去那里捣乱,用来报偿的就是随时给巡检司这边通风报信,还有些小来小去的事情也是交给他们来做。
没有人捣乱,尽可能的不使诈搞怪,大家自然愿意在这样的地方玩,张屠户的生意借着地利之便,越发的红火起来。
原来只是一帮人聚在一起玩骰子,后来则是牌九之类的东西齐齐上阵,赌注也是越发的打起来,李孟的生意越来越大,张屠户的赌场也是跟着水涨船高,在逢猛镇起了几栋大房子,多雇了些人。
甚至连胶州城,昌邑和即墨县的人都是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出名的赌场,豪客众多,纷纷拿着银钱过来聚赌,张屠户可不像是和李孟初遇的那么愣头愣脑了,他也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就是李孟的庇佑和默许,没有了这两条,自己那生意兴隆的赌场,怕是第二天就要关门。
所以张屠户对待李孟的态度用毕恭毕敬来形容都有些不够,张屠户是每月必来李孟的府上请安问好,每月的收入都拿出一成来上缴,尽管这笔钱盐丁们不需要,他非得说这是盐竿子在赌场的干股。
尽管见到李孟的次数不多,不过每次远远看到,这张屠户必然是早早的跪下,磕头见礼,口称爷爷。
这种态度让李孟都是感觉到牙有些酸,别扭之极,浑身上下都是感觉到不舒服,不过这态度让现代人虽然是接受不了,但在这个时代,倒也是很正常的举动,跪下磕头,口称爷爷,在胶州城很多人见到衙门里面的官员,都是这个态度。
张屠户生意做大了,要在州城开设赌场,先是来请示李孟,若是李孟不允许,等于没有保护,他一个乡下人,如何敢在州城开设。
看在张屠户这么长时间里都是恭谨客气,而且当初马罡那件事情,说到底还是马罡欠了他的钱,双方都有理亏的地方,李孟自然也不会拦着对方发财的路子,只是说让他去胶州城内的巡检宅院报备下。
得了允许,这张屠户千恩万谢的刚要走,李孟却想起来一件事,那被开革的汤老二回到卫所之后,每日都是找人央求要回盐丁队,家中也是闹得不安宁,盐丁队的几名队长和盐场盐田的负责人都是得了李孟的吩咐,不能收他们家的盐,不能回去当盐丁,日子一天天的败下去。
军户人家都是知道临阵脱逃不听号令到底是个什么罪过,也没有脸去埋怨别人,这汤二还跟家里人说道“
“李大人可是让俺们去杀官啊,那可是造反的事情。“
谁想被他家里兄长和父母好一顿数落,说是“那锦衣卫给你饭吃还是衣服穿,能有好日子过,还不是李大人给你的好处。忘恩负义,真是丢尽了家中的脸!”。
汤二每日里自己拿着竹竿跟着盐丁训练,煮出来的盐也不管收盐的那里要不要钱,白送也给。这汤二还是灵山卫所薛家千户所的,和几个盐丁队长都是认识,他这幅模样。大家也不好赶他,只是觉得可怜。
不过也没有人和李孟说情,现在众人觉得私事和李孟可以沟通,李孟依旧是那么仗义和平易近人,但在公事上面,他森然威严,人人都是觉得李孟在按照规矩办事。从来不通融活泛,所谓上位者的威严,应该就是说这种气质了。
下面这些事情自然是有渠道反应到李孟这里来。立威地目的已经是达到,何况当日的一个迟疑,比不得赴任那一日的逃兵,属于可以宽容的地步,但这盐丁队是不能回去,不过找些别的生计还是可以地。李孟派人把刚出门不久的张屠户叫回来,那张屠户诚惶诚恐过来。不待李孟说话,已经是先是跪在地上,这态度让李孟有些哭笑不得。还是开口说道:
“我有个开革出去的盐丁要安排在你那里,手脚利索,做个护卫足够,你也不用另眼看待,就当你手下。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具体的事情,罗西会和你安排。”
这算是李孟开口求人了。张屠户那里嫌麻烦,这分明是李大人对自己的信任,满口子的答应下来。
在赌坊做护卫,吃穿是不用愁的,这边李孟也派人通知盐场开禁,可以收购汤二家地盐货,也算是放出一条活路。
李孟这边有赏有罚,汤二全家自然是感激涕零,这件事到最后看起来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崇祯七年是闰八月,到了九月时候,已经是往年的十月了,李孟这边校阅盐丁,陈六子和王海都因为没有达到标准被狠狠地训斥,被处以惩罚性的训练和罚款,这下子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不敢有所懈怠。
这番举动让请来的老军张林依旧是颇为不解,毫不在乎的和李孟争辩了一番,张林这位上过战场,见多识广的老军兵心中疑惑,想当年戚继光为了打倭寇,练精兵,也不过是五天一校验,下面的军官营官也就跟着三天一练,李孟这么练到底是图什么?
在逢猛镇附近的铁匠铺子,试制火铳又是失败了三四把,在郭栋这些辽民看来,现在打造地这些火铳,放在从前的辽镇之中,都可以称得上是利器,各个总兵要是想使用,都是要花银子在武库买的,可自己看着如此好地火器,在李孟的眼中却总是说成不合格,天知道这李大人到底想要什么。
但每次都是被否定,银子不停的花出去,郭栋这些辽民的心里面也不自安,就要进入十月的时候,专门请人去胶州城请李孟过来一次,说是有些东西请李大人看看。
从胶州颜知州那边打听地消息,说是颜小姐还是被圈在院子里,不准外出一步,盐政巡检司这边送过去地常例银子虽然是照旧收下,不过几次送瓷器都是被挡了出来,新任的同知吴文颂和李孟地关系很热络,连带着颜知州也不好太冷着脸,双方也就是不尴不尬的这么僵持着。
听到逢猛镇传来的消息,李孟左右在州城无事,直接是点齐人手,一同出城。反正每月他总是胶州城住段时间,逢猛镇住段时间,临时改变安排也是正常。
胶州城到逢猛镇骑马也就是三个时辰的功夫,回到庄园,在镇上稍微安顿了下,李孟又是带着人赶往附近安置铁匠铺子的地方。
郭栋和同伴都是早早的在那里等候,见得李孟过来连忙是笑脸相应,李孟看着这些人满脸的笑容,还以为是火铳的打造有什么突破,当下是开口问道:
“莫非是打出来了新的火铳,快拿来我看!”
他这句话一说完,郭栋和几名匠户的脸色都是有些尴尬,随即带着笑容回答说道:
“火铳还在打造之中,今日请老爷过来,是有别的事情。
郭栋一摆手,三个人轻手轻脚的抬着一个架子走过来,架子上摆着一副全身精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这甲胄摆在那里就好像是现代某些科幻电影的机械人型,有一种奇妙的魅力散发出来。
对李孟来说,这是他来到明代见到的第一身铠甲,李孟想要看清楚些,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看到他的反应,边上的郭栋放宽心思,开口介绍说道:
“好叫老爷知道,这铠甲是小的们闲暇时间用剩下的铁料打造的,老爷领兵作战,有这一身,总是多了几分保全。”
铠甲的甲叶彼此嵌在一起,组成了完整的表面,看这纹路和材质,就知道肯定有不弱的防御力,而且各个需要活动的关节处都有很完备的处理,不会影响四肢和身体的动作,在护肩和胸膛处,还有虎纹。
整个的盔甲既可以用于作战,又是可以作为礼服,即便是李孟这种不通盔甲的人都是能看出来,这种甲胄的价值不会低。
郭栋和几名匠户在那里看着李孟的行动,平素里威严自持的李二郎就好像是孩子看到了喜爱的玩具一样,围着盔甲观看,用手摸索。郭栋得意的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这主意果然是奏效了。
在这边打铁的辽东难民匠户们对自己一直没有打造出符合李孟要求的火铳,感觉到心中忐忑,总觉得李孟对自己这些光是花钱而做不出东西的人不满意,许多匠户都是主动的帮着盐丁们修理兵器,去盐场盐田帮忙干活,以求在李孟的面前表现的好些,在辽东被女真鞑子祸害追杀,来到山东又是赶上孔有德作乱,加上这些年的年景一直是不好,辽民们经历过许多的生死离别,见过太多人间惨剧,李孟所经营的这片地方在他们眼中看来,有如是人间天堂一般,实在不愿被赶走。
所以郭栋想出来这个注意,在他看来,李孟对火铳如此精益求精的要求,应该是武人对兵器的喜爱所致,既然一直做不出来,那就不如做个转移注意力东西,这幅盔甲不是那种最好的山文甲,却也是四五个铁匠和十几个学徒每天晚上都是花费工时打造出来的,就算是放在两直隶那种大地方,这也算是精品。
看到李孟果然喜欢,郭栋也是有些放松,心想总算不用逼的那么紧了,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在那里赏玩盔甲的李孟一怔,反应过来,几名铁匠的心思都是提起来,也有点期盼,觉得李孟也许会夸奖几句。
面沉似水,一见到这个表情,郭栋就知道不好,却听到李孟带着怒意冷声说道:
“这火铳总是打造不出来合意的,莫非你们这功夫都是用来造这个盔甲了不成,给你们银子,养活你们家眷亲属,可不是让你们干这个用的!
这话说的颇重,郭栋和几名匠户呆愣在那里,随即就是跪在地上,连连的磕头,一看磕头,李孟的眉头更是皱起,他实在是反感动不动就磕头,倒不是受不起,只是感觉到太别扭,听到下面的辽民哭诉解释道:
“老爷,新造的两根火铳还在铺子里,这铠甲完全是小人们熬夜打造,用的都是火铳剩下的边角料,绝对没有耽误老爷交办的正事。”
李孟的脸色依旧是阴沉无比,几名辽民匠户更加慌张了,郭栋膝行几步,又是求告道:
“小人们千错万错,都是小人们自己作孽,求老爷开恩,不要赶小人的家人离开。“
说完之后再也不敢多说,只是在那里拼命的磕头,李孟看着在铁匠铺门口那些学徒也都是吓得跪倒,稍微一琢磨,事情已经是猜到了大概,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李孟叹了口气宽慰道:
“你们何必这么小心,我所要的就是火铳,这东西大家都是在摸索着做,不需要担心什么,尽管放心做就是了,不必做这些讨好我的东西。“
听到这话,辽民们的哭声更大,头都是磕的震天响,泣不成声,这场面要是外人看起来很是感人,不过李孟却很是烦躁,在那里连声的说道:
“快起来,快起来,要是磕坏了脑袋,谁来给我打造火器。”李孟这句玩笑话一开口,跪在地上的这些人才确认,确实是没有事情了,迟了会才是爬起来,看见李孟连连挥手说道:
“快去忙吧,我等着看那两支火铳到底如何?”
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那套挂在架子上的全身铠甲,这些辽民匠户自然也不敢阻拦,铠甲的事情更是不敢再提,不过李孟走出几步。却回过身来,走到那铠甲跟前,端详几眼,出声问道:
“若是简易些的甲胄,需要多少的功夫?”
既然是回到逢猛镇,李孟倒也不急着走。在胶州城行事还需要些顾忌,在逢猛这里还真是他一人的天下,自在许多。
那边的两支火铳,郭栋杀头抹脖子的保证四天后就能出来,何况还需要这些工匠做些别的器具,这器具不是其他,正是甲胄。那天看到了那副精美地铠甲之后。却提醒了李孟一件事。
现在两千多盐丁,还都是布衣,没有什么防御的措施和装备。当然,盐丁训练的刻苦,手中的兵器精良,寻常的战斗,往往是摆开阵势,长矛平刺,小跑着冲过去对方就溃散掉。至今还没有输过。
这和对手大多是盐枭的打手和地痞无赖有关,这些人地装备还不如盐丁,手中有把刀斧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
可李孟所预计的对手可不是这些地痞无赖。这乱世,盐丁就是李孟安身立命过好日子的本钱,想想将来的对手,李孟是一点底气也没有,明军。闯军。清军或许还有其他的军队,谁知道自己会加入哪方。又和哪方作战,话说回来,李孟有一点还是很肯定的,自己永远不会加入满清鞑子那方。
和这些正规军队作战,手中拿着长矛,身上像现在一样穿着布衣,显然是笑话。
任何一名有训练地正规士兵射出的弓箭的都会比一年前那三个盐丁射出地弓箭有准头的多,也更有力量,更不用说,他们的手中还有火铳,火炮,和厮杀战阵的经验和技术。
那天见到繁复精美的铠甲自然是不适合,但是简易的锁子甲,镶嵌铁叶子的皮甲,这些根据郭栋说,十几名学徒可以在这四天内就作出几件样品,而且不会耽误制作火铳地进度,李孟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在逢猛镇呆着也就是练习马术和骑战。
胶州城所在的位置从山东省来说是颇为偏僻地,加上自从天启年间开始,全天下普遍性的灾荒,市面也是逐渐的凋敝下来,也就是李孟开始用莱州盐登州盐侵占山东私盐市场之后,各路盐商和相关的人齐聚胶州,在胶州消费,这才让胶州的市面慢慢地繁荣起来。
不过临近十月,距离年前盐货地销售旺季还有一个空档,盐商们也是比往日少些,汤二站在新开赌坊的门口,显得很是无聊。
张屠户开在胶州城内地这个赌场也就是个两进的院子,规模比起逢猛镇那个还要小些,生意也要差不少,但还是赚钱。张屠户这样的赌场有个好处,那就是官府相关的人士不敢过来敲诈勒索,只需要把常例的银子交上,也就太平无事,毕竟这是盐政巡检李孟庇护的场子,肯给常例银子已经是留面子了。
虽说李孟在介绍汤二到张屠户收下的时候,让张屠户不用顾忌自己的面子,正常使用就是,他的本意也就是给这个手下找个吃饭的地方,可李孟介绍来的人,张屠户哪敢不小心翼翼的对待。
汤二的工钱是护卫里面最高的,而且还是胶州城内这个赌坊护卫的头目,凡事都是问问他有什么意见,这样的待遇,温饱不成问题,活得倒也是舒服,问题是汤二每次在城内见到从前的同僚盐丁,总觉得心里难受的紧,想到自己从前生活在那样的集体之中,是那些威武之士的同伴,每天腰板挺得直直的,操练虽然辛苦,可是也很高兴,走在外面觉得自己也是被人尊重的。
现在说出去不过是个赌场的保镖,那和护院之类的角色没有什么区别,实在是没有光彩,但汤二也是知道,自己要回到盐丁的队伍里面怕是很难了,可惜没有吃后悔药的机会。
赌场无人闹事,清闲的汤二就是坐在赌坊门口,无聊的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太阳升起来,他感觉到浑身暖洋洋的,心想是不是进屋去打个盹,却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这两张脸怕是他印象最深的了。
夜里懊丧后悔的时候,汤二总是想为什么自己当时不冲上去砍了这两个人,自己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和这两个人也有不少的关系。
锦衣卫番子周丙,冯奇,此时正走在赌场对面的街道上,两个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却不是那种八成新的鸳鸯战袄,而是普通的青布衣衫——商行伙计的打扮。两名锦衣卫都是低头在街上走着,一副不愿意被别人发现形迹的模样,汤二刚要走过去,却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盐丁的身份了。
他索性是推回了赌坊里面,在门边观察对面,发现除了冯奇和周丙两名锦衣卫之外,这样打扮的人也是不少,约摸有五十多个人,有的人装做商人,有的人是伙计的模样,看起来好像一支商队的模样。
汤二也算是老盐丁了,能看出来,这支商队里面的成员,虽然形态各异,可是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章法,这种细微的做派,乍一看没有什么特殊的,但是在平民百姓之间,就是特别显眼,特别是对同样有这种做派的盐丁们看来,就更加的显眼。周丙和冯奇在这些人里面并不是首领的位置,也就是跟着大队行动。
到底来干什么,最先想到的是对李孟不利,汤二顿时是紧张起来,自己虽然已经被开革出盐丁的队伍,可对李孟一直是感恩戴德,毕竟自己全家能由温饱都是李孟所赐,这次来赌坊更是李孟的大人大量。
跟着其他的护卫说了一声,汤二转身出了门,远远的跟在那支“商队”的后面,走了一段,看着这些商队进了知州衙门的后院,这边行人稀少,再跟过去怕就要暴露了,汤二装做无事的朝回走了几步,然后拔腿朝着赌场就跑。
胶州同知的地位就是知州副手,在衙门里面是颇为重要的人物,大小事情都有参与的权责。
知州衙门向来是清闲无事,知州和同知往往上午的时候都是在自家府上休息,用过午饭才象征性的去衙门走一圈,今天同知吴文颂还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就被颜知州的家丁叫起来,说是有急事去衙门。
一看是家丁来喊人,吴文颂自然知道事情紧急,连忙穿上衣服跟着去了衙门。
以往都是清净异常的衙门后院,此时却站着许多商队打扮的平民,这些人丝毫没有把官府威严看在眼里,在那大声的谈笑喧哗,吴文颂心里顿时是极为不满,不过他也是知道敢在衙门里面这么没有顾忌的,一定是有他不顾忌的依仗。
正在堂上陪着一名商人交谈的颜知州,远远的看见吴同知进来,连忙的扬声招呼:
“吴大人,快来这边,有要事要知会于你!”
吴同知连忙快步走上了正堂,走到跟前,颜知州还是欠身起来迎接了下,坐在边上的那位商人却是动也没有动,脸上冷淡异常,这等倨傲的举动让吴文颂更加的不满,心想不过是一介商人,士农工商的最下等人,见官居然这么拿大,可颜知州下句话就让他怨气全消,知州肃声介绍说道:
“这位是从济南过来的锦衣卫王百户,来咱们胶州办案子。”
锦衣卫百户,听到这个,吴同知的脸上顿时是挂上了笑容,别看双方不过是差了半级,但是这锦衣卫百户可是阎王,就算是在济南府的布政使司衙门都是威风八面,何况是这小小的知州衙门。
“不知道上官驾临,下官真是怠慢了,可曾用过酒饭,下官马上安排人去少海楼定位子。”
那王百户哼了一声,开口说道:
“不必麻烦了,带着兄弟们来这胶州,乃是要捉拿知法犯法的盐枭李孟,这次王某带着百户里面的弟兄过来,就是要知会几位一声,免得动起手来,地方上会有什么误会。”
听到“李孟”两个字,同知吴文颂心里剧震,不过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颜知州的脸色却很不好看,李孟和他的私人恩怨不提,可缴上来的那些银子都是实实在在,更不用说那些对地方上治安和经济间接作用,锦衣卫今天突然上门,说捉拿就要捉拿,抓完之后,地方上怎么办、
不过也就是腹诽而已,再有什么怨气,面前这个倨傲的锦衣卫千户怕是连自己都要拿了,当下强自笑着拱拱手,开口说道:
“王百户请放心,兄弟们抓完人后,衙门会排出差人安抚。对了,可需要人带路吗?”
“还是不要派人的好,请两位大人约束手下,要是有通风报信的,到时候可不要怪王某回来无情了。“
王百户带着威胁冷然的说完,颜知州脸色变幻。到最后还是无力的说道:
“今日本官也有些不舒服,这就先回自家宅子休息,王大人想必知道道路,就请自去,如何?”
王百户点点头,把目光转向吴同知,吴同知却是油滑许多。连忙抱拳笑道:
“大人所说,下官都省得,自然会约束衙门里面上下。这就祝王大人马到成功了,回城之后,下官再给大人摆酒接风!”
这番充满讨好的话语说出来,王百户脸上才露出笑容,也不多话,起身冲着下面的人一招手,大步的走了出去。
下面这些锦衣卫番子自然更不会理会颜知州和吴同知。看得自己长官招呼,都是闹哄哄的跟了出去,吴同知抱拳为礼做相送状。脸上带着恭敬地笑容,等到最后一个番子出门,他才是直起身来,慢悠悠的从另外一个门转回家。
吴文颂在心里盘算,李孟的背后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刘福来。这些锦衣卫的上差充其量也就是济南的锦衣卫千户。一个中枢重臣,一个地方上地头目。双方的地位天差地别,而且看这架势,就算是京师里面的锦衣卫指挥使面对司礼监秉笔的时候,也得要客客气气的见礼。
走了几步,就已经是到了自家宅院门前,吴文颂已经是打定了主意,快步走进院子,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两名家人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今天的李家庄园很是清净,李孟地身边也就是三十名盐丁,各个盐丁队都是在轮换的路上,原本在灵山盐场盐田驻守的盐丁队本来应该今天就到达逢猛镇,不过这段时间地天气很不正常,为了尽可能的多储存些盐货,李孟把身边的人都是派过去帮忙,身边留下的人很少,反正也不担心会有什么危险。
李孟和盐丁都是难得有这样的清闲时候,李孟用过午饭之后就在自己的卧房里面午睡。郭栋和两名铁匠拿着新制成的两把火铳和甲胄来找李孟验收,他们这几天可都是诚惶诚恐,自然不敢等着李孟上门查看。
来到李孟地门前却被看门的盐丁告诉李大人正在午睡,郭栋他们也不敢打搅,心想反正大人这几天也都是住在逢猛镇,晚些时候告诉也来得及。
张屠户平日都是在逢猛镇的,胶州城地赌坊做主是他的表弟,这人也被张屠户单独叮嘱过,说是汤二可是李二郎打过招呼要照顾的人,一定要客气对待,汤二说要有事出去一趟,他也不敢阻拦。
问题关键是赌坊里面没有马匹,马匹对于张屠户来说,还属于奢侈品,也没有必要买的东西,而且汤二一个外人,在胶州城那里能借到马匹,汤二转悠了半天也没有办法,到最后一发狠,索性是狂奔着出了胶州城。
至于吴同知,他派出的家人晚了半个时辰出门,打定了地是两不得罪地主意,半个时辰,什么事情也晚了。
难得有一次午睡,不过李孟睡的并不沉,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无法沉下心去好好地休息,有种急躁的状态,总是觉得时间不够。
午睡不到两个时辰,李孟就在床上醒过来,莫名其妙的穿越到这个时代一年多,现在手中的这些实力,能不能在将来的乱世中保全自己呢,正想着的时候,听到外面扑通两声,好像就在院门外。
给李孟做护卫的盐丁虽然不是专业的保卫,可做的非常尽责,以往李孟在屋中午睡的时候,外面压根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动静,这镇子也不大,逢猛的镇民都是很自觉的闪开李孟所在的地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能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李孟迅速的翻身下床,到了窗边用两指戳破窗纸,第一眼就是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盐贩子,更准确的说是从前的平度州盐枭——丘大海。
还有许多其他的人,不过李孟也顾不得看到底是什么人,转身朝着后门冲去,李家庄园修建的时候,不管是多大的屋子,都是前后两个门,整个庄园的院子如此,都是开放性的,逢猛镇的人也可以自有进出。
大家都以为这是李孟的奇思妙想,冬天这么冷,开个后门岂不是透风太冷,这时候显现出他的方便了。
外面来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这庄园的房间和寻常格局不同,丘大海一脚踹开屋门的时候,却发现李孟不在屋中,后门大开。
一干人顿时是着急起来,呐喊着追了出去,这庄园的房屋道路都是正南正北,四四方方,追出屋子,还能看到院子的后门同样是大开,为首的那名王百户见到手的鸭子飞走,当即大怒,抽出兵器吆喝了一声。
这五十几名锦衣卫都是扯下外面的青布衣服,露出里面的鸳鸯战袄,各个拿着兵器追了出去,一出门,却看到前面有个人在亡命的奔跑,锦衣卫都是跟着追了上去。
整个的庄园安静异常,根本没有什么响声,狂奔中的李孟心里面极为的后悔,在这个庄园的人手都是被他发动起来去灵山的盐田和盐场帮忙收盐,原本要轮换的盐丁也是被他推迟了回来的时间,在那里帮忙。就连跟在身旁的三十名盐丁也都是让他去打发到附近训练马术,只在门口留下了两个人。
本以为这里没有危险,没有想到还是大意了,狂奔的李孟脑海中全是悔恨,开始贩运私盐以来,固然是造福一方,可也有不少人穷困破家,还有人眼红自己赚来的这些钱财,自己的身边还是危机四伏。
为什么自己还以为完全的安全,就这样的大意了呢!难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不成,李孟的脑筋飞快的转着,脚下却是不停。
此时却有个颇为有趣的景象,就是双方的距离被越拉越远,锦衣卫权重有钱,那是出名的富贵地方,这些人平素吃喝嫖赌,从来没有什么操练的机会,李孟可是每天都在苦练,从前又有良好的身体底子,双方的体质差距很大。
都是在发狂的奔跑,双方的距离却是慢慢的拉开了,看着李孟越跑越远,那名王百户气喘吁吁的吆喝几名手下回去骑马,这件事情真是有些可笑,来抓人,居然是跑不过对方,有心用弓箭射,可一来没有那个准头,二来太仓促,等拿出弓箭来,李孟不知道跑多远了。李孟衣衫不整的奔跑,固然是狼狈,可身后那些锦衣卫的模样也强不到哪里去,一个个喘着粗气,天气虽然寒冷,可各个额头上见汗。
看着李孟拐了一个弯,那丘大海狞笑道:
“大人,那贼人已经是跑上晒场,那边一马平川,等马过来,跑不了他,这贼人家中的藏银不下十万,偌大的盐场,各位大人,不能放过啊!“
这丘大海不说李孟有什么罪行,反倒是大谈李孟的产业,果然是有用,那五十多名锦衣卫听到藏银十万,偌大的盐场,各个眼神发亮,齐齐的发一声喊,扬起兵器追了过去。
刚才这稍微一停顿,双方的距离又是拉开不少,不过这王百户倒也没有什么担心的,因为没有跑出几步,七名骑马的番子已经是把他们超了过去,王百户在后面笑骂了一声,喊道:
“兔崽子,砍了那贼头的脑袋,给你们加赏!“
听到这句话,那几名番子骑士拼命的打马,更是加快速度,这次的油水太大,不光是报案的那些人有大笔的银子给,而且听带路的那人说这李孟贼人也是肥羊,银子是大把大把的,所以这次的捉拿,当真是人人向前。
这七名番子骑兵也是你追我赶,拼命的打马前冲,准备夺得这个彩头,谁都看到李孟衣衫不整,手无寸铁,上前一刀就是干脆利索。
七匹马转过李家庄园的房屋聚集的区域,前面就是晒粮食的晒场,这边都是辽民军户种田开辟出来的区域,逢猛镇周围都是平缓的丘陵,这片都是平地,转过来的时候,几名锦衣卫的番子都是冷笑。
心想到了这开阔区域,看你小子往那里跑!
一出房屋区域,眼界顿时是开阔下来,七名番子几乎是同时勒马,因为冲势太急,有两个人直接就是马上重重的摔了下来……
不远处,几十匹马分成几排整齐的立在那里,马上的骑士穿着灰黑颜色的布衣,手中拿着长矛,矛尖直指天空,冷冷的注视着那些冲出来紧急勒马的锦衣卫番子们,这么冷的天气里面,李孟穿着短布裤和无袖的褂子。头发也有些披散,坐在最前面的一匹马上,这模样就和杂耍班子地丑角一样,让人发笑。
可在场的人里面,不管是谁,特别是那几个番子。那里还笑的出来,站在最前面的那番子甚至还看见李孟在披散的头发间咧嘴笑了下,这笑容当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就好像是猛兽在捕食猎杀前露出自己雪白的牙齿。
果然如此,李孟手中地长矛放平,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马匹长嘶一声。朝着这边就猛冲了过来,几名番子早就是发疯似的拨转马头,要逃离这里。只是刚才在路上已经是冲的太急,又是突然刹住,仓促间马匹根本提不起速度,更不要说,李孟冲过来的时候,这几人的方向还没有转过来。
只有两个人举起了绣春刀,噗哧噗哧连声。还有短促的惨叫,这几个骑马地番子毫无悬念的被刺个通透。
李孟手臂一摆,抽出刺入的长矛。冷声说道:
“那边还有!”他和骑马盐丁地动作可没有方才那么声势浩大,番子们所在的道路狭窄,只能是并排四匹马,这四名骑士注意着彼此的马速和位置,让马匹处于齐头并进的状态。手中的骑矛。矛尖向下。
马的速度不快,基本上是小步慢跑。前后排的马匹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王百户那些番子,看到骑马的同伴追上去,心想这不过是十拿九稳地事情,也就是在那里喘气了,还有几个人在那里互相埋怨,说是早知道这么累,就算是赚万两银子,老子也不来这里受罪了。在济南府当大爷,寻个机会去南直隶或者回京师该多好,何苦来这里。
王百户也是知道手下这些人的意思,在那里笑骂道:
“不要在哪里给老子惫懒,等下抄了这盐贩子,咱先去喝杯茶就是。”
所谓喝杯茶,那就是给这些人留点时间为所欲为,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惨叫,这下人人欢腾,带路的丘大海脸上更是露出狂喜之色,看来李孟被杀了。
不过随即传来的几声惨叫和马嘶,顿时是让王百户觉得不对,还没有等他发令戒备,四匹马已经是出现在街道的端口,马不是太好地马匹,马上地骑士穿着布衣,有个甚至还是刚起床的打扮。
只是手中地骑矛寒光闪闪,马蹄声并不散乱,而是整齐有序,徐徐的靠近过来,这番阵势更是有人摄人的气魄在,虽然是四匹马并排,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锦衣卫番子们稍微一错愕,随即就是炸了锅,一帮人原本还是站在那里喘气喊累,此时人人健步如飞,这路两边都是房屋宅院,五十多人仓促间转身顿时是拥挤混乱,逃跑的速度更是慢了几拍。
转眼间,马匹已经是追上,马上的骑士手中的长矛幅度很小的摆动,但借着马力,前面的人还是一个个的被刺穿。
也不知道那王百户身材这么胖大,方才又是站在前列,在马队冲近的时候,怎么跑到后面去的,朝着来路奔跑了几步,听着身后一声声惨叫响起,人怎么可能跑的过马匹,这王百户也是光棍,一咬牙索性是不跑了,在怀里摸出件东西,转身举了起来。
在马队的并排冲击之下,那些番子就好像是被收割的稻草一般,纷纷倒地,手中的绣春刀没有一点的用处。
李孟身上穿的少,马匹奔跑起来又是带风,可是李孟感觉不到一点的寒冷,他浑身上下的血都已经沸腾,他脑海被怒火充斥着,只想杀光这些番子,双腿猛夹马腹部,马匹的速度加快,已经是脱离了队列。
跃过几具尸体,李孟正要举起长矛,猛觉得前面微弱的亮光闪动,看着那为首的锦衣卫军官拿着火媒正在朝一把短火铳的火绳上点去,黑黝黝的枪口正对着李孟,这个距离虽然近,可马速催到极限也无法靠紧。
这个瞬间,李孟突然觉得时间变得极慢,浑身已经是沸腾的血液变得如同寒冰,整个心脏都好像是要抓紧了起来,就看到对方的火媒一点点朝着火铳上的引药凑了过去…….
“咣”
一声大响……这次难道真的死了吗?
枪声虽然响起,但是王百户的短火铳却没有发出火光,他左手拿着的火媒始终没有短火铳的引药上,身体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面重重的撞了一下,身体朝着地面扑倒,能看到胸口有大片的血红正在扩散开来。
李孟这时候才感觉时间流动恢复了正常的速度,能看到不远处郭栋架着一把火铳,那边的白烟还没有飘散。
王百户一死,剩下的锦衣卫番子再也没有什么战意可言,甚至连逃跑的勇气都失去,软软的跪倒在地上,哭喊着求饶,李孟和身边的马队才冲过去三排,看着事态已经是稳定,李孟手中控住马,手中的长矛竖立了起来,后面的骑马盐丁看到这个信号,都是纷纷的止住。
那边的郭栋和剩下两名辽民铁匠,满脸煞白拿着两把火铳小步跑了过来,骑马盐丁们纷纷下马,李孟在马上重重的打了个喷嚏,衣衫单薄,在外面又是这么剧烈的活动,肯定有些风寒。
要是在现代,感冒发烧的小病忍忍也就过去了,来到这个年代可不能马虎,不过眼前这场面却也离不开,吩咐几名盐丁去给自己拿衣服,同时看看门口站岗的那两位盐丁的情况,他下马直接走向那边跪地求饶的一名番子。
这锦衣卫番子到底是最有权势的官家近卫,即便是求饶也是牛气异常,在那里喊着:
“今日的事情全是误会,只要是把小的们放回去,就当今天没来过,以后都是和和气气的,再不找麻烦。“
这话听得李孟直皱眉,心想这么不知道死活,难道看不清楚局势吗,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把谁丢弃的绣春刀刀鞘,朝着絮絮叨叨的那名番子抽了下去,这刀鞘是硬木包铁的材料,就那么拍打到脸上,何况是李孟的手劲。
“啪“的一声响,那番子的半边脸立刻是青黑一片,眼睛都睁不开了,要惨叫可是抽动伤口,瞬时跪在地上吵嚷的番子们都是安静下来,接下来口风马上就有变化,这次的求饶可就是客气了许多:
“大爷,小的们实在是不知道内情啊,都是听上官的差遣,也是身不由己,还请饶命,饶命啊!“
李孟也不理会,一打量,却发现个熟人,却是周丙战战兢兢的跪在那里,看着李孟砍过来,拼命的朝着后面缩,李孟一愣,顿时是开口笑了起来,这笑声听在众人的耳中,却是有种阴森森感觉:
“唉呀,这不是周老爷吗,真是好久不见?”
看着躲不过去,周丙只是拼命的磕头,口称饶命,李孟走到跟前,又是冷然说道:
“那些刑具我还留着,有什么你就说什么,要不然我可是在你身上一件件的用上去。“
剔骨尺,鼻钩,指钉之类的,周丙以往可是见过利害,听到李孟这么说,浑身上下顿时是筛糠一样的颤抖起来,这些锦衣卫番子欺压良善还可以,真要是遇到这种生死局面,都是软蛋,带着颤音说道:
“林千户收了淮盐商人的银子,派人来破败大爷的家业。
“你一个小旗,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小的是跟在林大人身边的亲兵,上次来是我家大人派我来发财……”
听到这里,李孟也不想继续问下去,吩咐了手下一句,让人把这些番子先关起来,然后转身离开,实在是受不了冷天气了,走出两步,刚要和郭栋说几句,却看到去那衣服的那几名盐丁已经是赶回来,人人脸上都有悲愤之色。
这几名盐丁先把衣服递给李孟,七手八脚的帮他穿上,一名盐丁带着哭腔说道:
“李大人,两名兄弟都遭毒手了,就是这些狗子下的手!”
李孟脸上顿时是森寒,冷声的呵斥道:
“战阵之上,生死本是常事,为什么要做这种妇人之态,不像样子。”几名盐丁不敢多说,都是收拾起表情,李孟呵斥完,转头冲着那边正在捆绑番子的盐丁吆喝道:
“不要捆绑,一个不留,都杀了!!”
自从盐丁队成立,这还是第一次折损人手,而且在自家的地盘上,李孟的心中怒发若狂。这些盐丁听到李孟的吩咐,这次可没有什么犹豫,都是抽出了随身的腰刀,挥刀就砍。
那些锦衣卫番子开始说是被关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有一线生机,虽知道李孟的主意说变就变。直接就下令动手砍人,一帮人死到临头,自然也什么都不顾得了,在那里放声的大骂大喊:
“你这个杀千刀的盐贩,诛杀朝廷命官,你这是谋反地大罪。“
“你要去刑场千刀万剐,灭你九族!!”
“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尽管他们在那里大喊大叫。不过拿着刀斧的盐丁丝毫没有什么迟疑和手软,李孟所说的命令就必须要得到执行,这个已经是盐丁们的共识和铁律。那边砍瓜切菜一般的杀完。李孟把腰带扎好,叹了口气,跟着身边的盐丁说道:
“去帐房领五百两银子,给那两名死去地兄弟家里送去,告诉他们的亲眷父母,以后我们会给他们养老。”
领命和听到这个命令的盐丁都是脸上露出感激和敬服的神色,李孟挥挥手。莫名其妙的折损了两个弟兄,而且还被锦衣卫千户惦记上了,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刚才那番砍杀。在场的盐丁基本上是人人见血,不过大家都和没事的人一样,郭栋和两名辽民匠户还在一旁站着,虽说厮杀对颠沛流离地辽民匠户来说,也都见识过。可刚才这种屠杀还是给他们很大的心里震撼。
几名铁匠都是脸色惨白。身子在微微的颤抖,李孟走到跟前。看着有些狼狈地铁匠们,开口笑道:
“等下我给郭师傅开个条子,去帐房领五百两,方才仓促之间,真是多亏了你们几位了,从今日起,各位的月银就翻个一倍是了!”
五百两和翻番的月银,这可是颇为丰厚的赏赐,不过比起对方才对李孟的救命之恩,这些银子倒也算不得什么了,但是李孟对他们也有搭救收容的恩情,现在又是主家,双方也不好拎得太清,点到为止。
郭栋和铁匠们也算是恢复了精神,谢过李孟的赏赐之后,就要告辞,却被李孟笑着叫住,指着他们手中拿着地两把火铳说道:
“不是来让我看看这火铳的吗,怎么这就回去?”
铁匠们错愕了下,反应过来之后,哈哈的笑了起来,方才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几名铁匠都是有些慌神,听得李孟询问,连忙把手中地火铳交给李孟,回头跟着盐丁们吩咐道“把这些番子都堆在晒场上烧掉,把这边清理下”,带这几名随从和铁匠们一起走向另外一边的宅院。
庄园里面类似晒场这样的空地可不少,跟在身后的盐丁和铁匠们都是心里惊叹,铁匠们不必说,盐丁方才虽然是从容的砍杀,可是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不过是第一次地杀戮,心里地震撼都还没有消散。但是看着李孟这样的谈笑从容,好像是刚才没有什么战斗杀戮,却像刚起床一般,这番镇静,真是让人佩服。
半路上边走边问,李孟这才知道,听到喊杀声,回到庄园准备李孟送火铳地铁匠们就跟了出来,手中没有什么武器,索性是拿着火铳跟着出来,弹药倒是一应俱全,可看着对方人这么多,两支火铳也没有大用处,就那么一直跟着。
直到李孟那边领着人冲出来,王百户举起火铳,铁匠们可是每天都在击发火铳,测试数据的,自然知道这火铳的利害,他们也知道,如果李孟被火铳打死,恐怕眼下这种平安和富足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郭栋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被牵连,拿着火铳就加起来了,一枪轰出却是正中目标。大家闲聊着当时的惊心动魄,李孟却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当时,你距离那番子多少步?”
郭栋寻思了下,不敢乱说,小跑着回到方才的位置,仔细的走步测量,又是急忙的跑回来,开口说道:
“老爷,大概是五十步左右!”
五十步的射程并不让人惊奇,最初的那把鸟铳射程还远远的超过这个数字,看着郭栋手中的火铳,枪管足有三尺多长的一把火铳,枪管有两指粗细,看着颇为的粗苯。边上的盐丁也是注意到李孟的视线,跟着看过去,却是忍不住笑起来,戏谑道:
“这火铳就算是不发射弹药,拿起来砸人,这威力也是不小。”
这笑话说的众人都是哄笑,郭栋的脸上却有几分尴尬,不过这火铳粗苯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值得笑着自嘲道:
“确实不太灵便,想要端平,就得用个叉架立在地上,要不然胳膊端不住。”
说话间,另一个铁匠拿出一个叉架,是个包铁的木叉,正好是把火铳放在叉架间,这种样式的火铳,李孟还真是没有见过,边上的盐丁们杀戮过后,心情都是有些亢奋,这火铳的模样看起来也不算是好看,就和一跟粗铁棒,正要继续开玩笑,就听得李孟说道:
“你们去把那王百户的尸体抬过来。”
众人这才发现李孟的神色颇为的严肃,大家也不敢继续的调笑,铁匠们更是心慌,心想莫非是李孟对这个火铳又是不满意。
很快王百户的尸体就被抬了过来,身上的鸳鸯战袄已经是变得紫黑,鸳鸯战袄是布衣棉袄,没有什么防护力,去掉血污之后,发现前面的伤口也不是太大,莫非是这火铳的威力不够,可是把人翻过来。
这尸体的后背上有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一名盐丁拿着刀子隔开这王百户的衣服,李孟能看出来,这一枪几乎是把人的后背和里面的内脏打成了一团浆糊,怕是脊椎骨和其他骨骼也是粉碎。
那名盐丁掏挖几下,把铅子拿了出来,这铅子足有拇指肚的大小,可以被叫做铅块了。这么粗的枪膛装药量一定是不小,用这股力量把这么重的铅块打出来,打中人体之后,就好像是重锤砸中。
这种威力应该是符合自己的要求了,李孟下一步就是想要看看他的射程,要是只有五十步,这种麻烦装填的方式,面对弓箭怕是没有什么优势。
难得有李孟没有马上否决试制出来的火铳,郭栋和几名同伴都是颇为的兴奋,来到空地,立好了靶子,开始装填弹药试射。
即便是以李孟每天锻炼的臂力,平端这火铳也是有些不稳,必须要用上那个叉架,弹药已经是装好,用火媒点燃引药,一枪枪的打了出去。
六十步左右还能控制住准头,九十步左右能打到靶子,不过准头就不要提了,那靶子可是大门的厚木门板,足有一头牛的大小,不过每一枪打上去,厚木门板必然被穿透。
“火铳应在再轻便些,威力和射程也应该有提高的余地。”
李孟正在琢磨的时候,听到庄园的外面一阵喧哗,好像是有不少人朝着这边走来,莫非又是敌人不成?
李孟和身边的盐丁,铁匠的神色顿时是变得难看,一名盐丁准备去看看到底是谁过来,另一名盐丁则是去后面牵马喊人。
难道今天这么倒霉,要杀自己的人一波接着一波的来,李孟心中极为的恼怒,甚至都有不管如何,和外面的人拼了的念头。
这时候,去查看情况的盐丁急忙的跑回来,脸上全是狂喜之色,大声的喊道:
“大人,大人,是咱们在州城的人。”
听到这句话,李孟也是松了一口气,现在庄园也就是三十几号人,要是再有一批敌人来,人数够多的话,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应对。
在州城那边有一百二十名盐丁,这次全部到来,负责的那名盐丁队副对李孟解释说,是汤二百般无奈,去巡检的宅院告诉在城内看见锦衣卫的事情,虽说汤二已经被开革,可盐丁还当他是自己人,问清楚事情之后,都是大急。
可问题的关键是,城内的盐丁没有马匹,步卒的速度毕竟是有限,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
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盐丁们,李孟心里面很是愉快,抬手指着站在后排有些羞愧的汤二说道:
“已经是把你开革,为何还跟着盐丁大队一起过来!”
这句话说完,汤二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刚要转身走,又听到李孟继续说道:
“应该好好的罚你,赌坊的活不让你做了,来这李家庄园,把你这段日子耽误的操练都给我补回来。”
汤二愈发灰败的脸色突然间变亮,周围的盐丁本来觉得不忍,这时候也是纷纷的哄笑起来,纷纷拍着汤二的肩膀,打趣揶揄他,汤二站在那里傻笑着。直到盐丁队副过来推了一把,这才反应过来,跑出队列,喜极而泣的给李孟连连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孟放声大笑,一时间觉得十分地快乐。
天黑的时候,胶州同知吴文颂派出的报信人来到了……
逢猛镇在李家庄园周围居住的人可是不少,在这个下午听到庄园里面动静的人可真是不少,惨叫喊杀,还有人见到一伙穿着青衣袍服的商队进入庄园。不过这些人再也没有出来过。放在门口的马匹也都是被盐丁们牵了进去。
虽然这事情不少,可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连议论都不议论。只是有些人奇怪,说那天那些穿着青衣的人里面好像是看见从前的平度盐贩子丘大海了,不过最多也就是自家人睡觉前闲聊,在外面可是不敢提。
进入十月地时候,到处已经是枯黄一片,逢猛镇这些人也就把这件事淡忘了,这期间逢猛镇的商贩们都觉得很高兴,因为驻扎在逢猛镇地盐丁队达到了三百人,而且据说过段时间还有三百人要来到这里。
这六百人今后就是常驻在这里。不在轮换,常驻对于商贩来说可是好事情,李孟的盐丁都是遵纪守法的本份人,军纪森严,每月的饷银是十足的发放,这些饷银肯定有不少可花到市面上,这可不是大家受益的好事吗。
在李家庄园附近农户。在十月初五的时候,碰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三四名来自灵山盐场那边的人。说是来逢猛镇采办货物,可却在这些农户附近转悠,打听九月末地那个下午,谁见过什么人,是不是发生了事情。
农户们自然是一问三不知。等这几个灵山盐场的人一走。马上就去告诉了李家庄园的盐丁。
官盐的盐场设置盐课大使一名,管理这盐场的生产各项事宜。在两年前,灵山张大使还被叫做张大官人,在地方上和卫所里都是威风八面,很多盐贩子和盐枭都要小心讨好,在灵山卫所的一个傻子突然变聪明之后,他的地位就是一落千丈。
手下地灶户不断的被挖走,张大使的影响力也是被限制在盐场这块地方,生产出来地盐统购统销,也就是赚个辛苦钱,以往对他客客气气的那些盐枭盐贩子,也都是一改从前的讨好客气,把这份殷勤转到了其他人身上。这盐场的张大使也暗地里试过手段,不过在对方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的力量面前,没有一点地作用。
等到李孟在盐场放置盐丁一百驻守之后,张大使迅速地老实下来,安排生产,本分异常。
今年的九月末,这位张大使先是病了几天,然后把家中一名姓丘地小妾赶回了家,其余倒也没有什么异常的,若说是驻守在外面的那些盐丁所看到的,这段时间,张大使家中的用度突然大了些,竟然派人去逢猛镇和胶州城采买东西。
十月份天气寒冷,眼见着就要变天了,整个盐场的人都是被动员起来,收拾盐货,为年关附近的旺季准备货源。
灵山盐场早就有李孟提拔上来的灶户来主持,张大使不过是摆在外面的摆设,但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官员,也在收入中拿份常例的银子,足可以有很不错的生活,每到盐场繁忙的时候,这张大使总是跟着去现场看看,也算是做个样子。
这天张大使也是出了门,才走了十几步,就看到前面有人在路边等着,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张大使浑身颤抖了下,脸色顿时是变得惨白,强自挤出一丝笑容,快走几步,殷勤的打招呼说道:
“这不是陈六哥吗,怎么今天有功夫来我这破地方,快家里来,好好喝一杯。”
陈六子身上已经不是布衣,而是套着身皮甲,在要害的部位都是钉着铁片,陈六子脸上冰冷,没有什么笑容,开口对张大使说道:
“你的事情李大人都知道了,你派去州城和济南报信的人,也被扣了下来。”
说话间,前后闪出来六名盐丁,就那么站在那里,把张大使夹在中间,张大官人已经是全无从前的威风,连挤出来的笑容都保持不住,只是在那里颤抖着声音说道:
“你们无法无天,张某也是朝廷命官……”
陈六子冷声说道:
“咱知道你是朝廷命官,没什么稀罕的,走吧,前面就是盐
这几名盐丁也不用强,对付一个养尊处优的胖人,还不需要如临大敌,这位张大使安静了一会,浑身上下都是颤抖起来,涩声的说道:
“你们盐竿子是贼啊,你们要赚,就不让我们赚,还有没有这个道理。”
陈六子的耐性出奇的好,只是冷声的说道: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说完了就快些去盐田吧!”
“六哥,我剩下的银钱田地也不算多,都要留给即墨县的婆娘和孩子,六哥您大人大量,就都给他们送去吧。”
“我家大人不会侵吞你那点银钱,也不会与你家人为难,这个放心!”
“……多谢李大人和陈六哥……那,咱们走吧!”
十月初,灵山盐场的盐课大使张某,在查看盐田的时候,因为海水过于寒冷,猝然中风,死在了盐场之中。
胶州同知吴文颂安排去给李孟报信的人自然也回报了,李家庄园没有什么异常,一切如常。五十多个锦衣卫番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这可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大事。吴文颂听到这个消息后出了一身的冷汗,马上安排心腹家人快马进京报信。
京师紫禁城之中的司礼监,忙碌了一天的秉笔太监们聚集在一间偏厢房之中,喝茶吃些点心,等待一会的晚饭。
他们这些太监已经是宦官的最高层,自然是美食美器,御膳房的全力奉承,不过到了这个位置的人,对这些口腹之欲也没有什么兴趣,有两个人还在讨论白天内阁递过来的条陈,五个人都是闭目假寐。
反倒是刘福来在那里品着茶水,小口吃着精细的点心,他比不得年轻人,劳累一天要立刻吃点东西补充下。
屋外一名小宦官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冲着各位秉笔太监打千施礼,然后凑到刘福来耳边,低声说话,周围几名秉笔太监的注意力都是转移了过来,这小空间的每个人都是有大权大责的角色,对于彼此的动作都是非常的关心,生怕对方背着自己在做些什么动作,当然,要真有什么谋划动作,肯定不会坐在当面。
刘福来显然也知道同僚的这种心态,他冲着那小宦官点点头,冲着周围的人说道:
“山东的亲戚给送了些土特产过来,我让人拿进来,大家分来尝尝。”
刘福来平日在司礼监是最低调的角色,大家和他的关系都是很不错,这些人什么珍馐美味都是尝过,所谓的土特产反倒是更吸引大家的兴趣,也有人在想,会不会是下面送来的金银财宝。
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外朝都是大把的人巴结,所谓的乡亲们送礼过来,金银珠宝都被当作所谓的“土特产”。天气终于稍微有些暖意了,
过了会,几名小宦官抬着木箱和包袱送到了这个偏屋来,外面要进献什么东西入宫给皇帝,还需要很多手续,可是这些太监的东西却很少有人管,用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是所谓的县官不如现管。
刘福来吩咐人打开箱子和包袱,发现还真是些地方上的土产,红枣,核桃,柿饼,鱼干,虾干之类的,几位秉笔都是哄笑,不过这笑却没有什么耻笑的意思,全是善意,这东西在京师也不缺,可却见到送礼人的一片心意。
“大家都尝尝,小章,你给大家分分,呵呵,我这亲戚,这一路上运送这东西的钱恐怕比这东西要贵。”
这略带埋怨的话说完,众人又是一阵笑声,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个位置,和人交往那有什么真心,彼此都是提防算计,看这些土产风味,可分明是有几分真情在其中,大家都很是羡慕,刘福来的埋怨也是有几分炫耀。
劳累一天,难得有这种的快乐事,几名秉笔都是乐呵呵的拿了些红枣,核桃之类的品尝,刘福来则是展开了那封信。
李孟认得繁体字,可写起来就很困难了,他口述侯山代笔,这言辞间完全是口语,李孟倒也是说的实在,开头的称呼就让刘福来心里暖和,“刘老伯”李孟的心里面表达的意思很直接,说是当初河边那件事,也没有想到有今天,而今您老人家的地位崇高,不过李孟却也是衣食无忧,双方毕竟是相识一场,不如认个亲戚如何,今后就叫您老伯,咱就按照亲戚一般往来。
最后一句话颇为的有意思,那两船的盐货和人工一共才二百两银子,就不多要您的银子了。怪不得觉得信封很厚,里面放着八百两的银票,看到最后刘福来哑然失笑,心想这李孟还真是直接的可爱。
不过心里却也是隐隐的松了口气,坐在这个位置,虽说权重,可对于纠缠上来,乱认亲戚的,企图占便宜地人也是头痛,惟恐避之不及。
李孟这种上来就摆明了不占你便宜的说法。正好是去了老太监一块心病,而且还说双方今后结个亲戚。又是钱财算得分明,确实是让刘福来心中轻松温暖之余,对李孟大有好感。
正琢磨着回信的时候,刚才那名小宦官又是走进来,手中拿着封信,恭敬的递交到刘福来的手中,刘福来一看信笺,忍不住笑着说道:
“今天这事情真是有趣,我那侄子的土产一月前起运。我这同乡的信笺四天前发出来,都是在一个地方,居然是同一天到的这里,巧啊!”
展开信笺详细的阅读,才看了几行字,刘福来忍不住冷哼一声,自从他在司礼监当差以来。同僚们很少看到他有这么生气的模样,都是放下手中地事物,开口询问。刘福来抖着信纸说道:
“我那侄子在胶州做个巡检,不知道为何却被山东缇骑盯上,张口就是几万两银子的孝敬,还派人去拿他,若不是那同乡派人送信过来。咱家还真是不知道这件事。我那侄子也太老实了,唯恐来麻烦我。”
边上地秉笔太监吃着土产。听见这事,都是轻笑,显然是不把这事看得如何重,反正也是闲着,就有人随口说道:
“老刘,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户,着人拿了就是,何必这么生气。”
“锦衣卫都指挥使那边咱家打个招呼,这等蝼蚁般的角色,理会他作甚。”
“也得抬举下你那侄子,咱们为圣上办差,自家人要是在外面受了折损,咱们自己丢了脸面,也是皇家的脸面不是。”
这些人不过是随口的议论几句,就已经是决定了下面人的沉浮生死,可在他们眼中也确实是“蝼蚁”一般的事情罢了。
在这个年代,不同府县之间的办差公务,一两个月都是很正常的,济南府地锦衣卫林千户没有丝毫的担心,他这边就等着分银子了,前段时间济宁的两淮盐商给他送了笔大钱,而且莱州府胶州李某家有万金,且多有不法之事,请求内卫拿人。李某到底干过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他家有万金,淮商们又是给了银子,这李某完全是待宰的肥羊,自己新官上任,正发愁没有破家的对象,大凡锦衣卫和各地镇守太监,若是那贪财的,每去某地,必然要打听此地有多少富贵人家,要是没有背景依仗的,随便罗织些罪名,破家取财,是赚钱最快地手段。
林千户新官上任,自然要烧几把火发财,淮商们送上目标,正好是一拍即合。
济南府的十一月已经下了几场雪,这林千户也不去当值,在家里面搂着妻妾睡懒觉,太阳虽然已经是升起,可仍在床上睡得正香,虽说是山东锦衣卫千户,可山东巡抚朱大典却管不到他,只有京师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才有权,锦衣卫可是垂直领导地架构,只要是在山东不出什么大乱子,应该上贡的银子都交上去,就可以稳稳当当的坐在这个位置。
所以林千户在济南府从来都是嚣张跋扈,日子过得惬意舒心,来山东不到半年,马上又是讨了两房小妾。
迷糊朦胧间,林千户听到自己的宅园里面一阵喧哗,他在休息的时候,很是讨厌周围发出动静,这点他家地亲兵护卫都是明白,本以为这喧哗声很快就会消去,可这喧哗吵闹越来越近。
这林千户再也睡不着,顿时是大怒,刚要起来喊人,卧房地门却被人一脚踹开,屋外寒冷的空气顿时是涌了进来,被这寒气一冲,林千户立刻是变得清醒起来,他身边地两个女人尖叫一声,立刻缩了进去。
门被踹开,进来五六个人,为首的一名,这林千户倒也认得,在京师的时候,同为百户的,姓厉,厉百户。
厉百户脸上不比户外的空气温暖多少,冷声说道:
“林楚,你收受官员商户贿赂,包庇恶行的事情发了,都指挥使大人派我来拿你,捆了他。”
一句话说完,几名番子如狼似虎的冲了过来,把还光着身子的林千户从床上扭了下来,这几名番子还是林千户自己统领的锦衣卫,林楚身边的女人已经是哭喊了起来,林楚还是懵懂,心想收受商户贿赂,包庇恶行,不是锦衣卫每个人都在做吗,今天却把用这个罪名来拿他。
“老厉,厉大人,厉大爷,我给都堂的银子每月一份没有少,从来都是本本分分,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误会啊!”
这位厉大人看着在地上打滚哭嚎的林千户,脸上露出笑容,开口说道:
“老林,你命不好,都堂下了严令,你放心去了就是,这宅子家眷我都替你照料着,不用担
那边的林楚已经是被人推出了门口,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索性是破口大骂:
“姓厉的,你丧尽天良,破家破到自己人……”
山东济南府的锦衣卫千户换了人担任,这是锦衣卫系统内部的事情,从前那个林千户到什么地方去了,到底是死还是活,根本没人关心,对于锦衣卫新任厉千户来说,少了五十几个人就少了吧,反正是上一任的积欠,自己吃这些空额,何乐不为。
济宁州的两淮盐商依靠运河的漕运系统,把淮盐运来济宁,然后通过济宁朝着各处发卖,所以在河岸码头那里,都有很大的盐仓,说来也是可笑,山东盐运最大的衙门盐运使就在济宁州,可这些淮盐商人就是在盐运使的眼皮底下发卖私盐,也无人理睬。
两淮商人们真是郁闷非常,本来送银子买通济南锦衣卫千户,让他去找李孟的麻烦,这手段很是不错,可莫名其妙的这件事情没有声息,那位姓林的千户突然间犯了事情被人下狱了。
再去送银子活动,新来这厉千户银子倒是手下,事情是根本不办,要是去催促,那就是乱棍打出来,要不然直接抓住,还得拿银子去赎,几次三番下来,这些人也都是死了这条心,淮盐盐商们要是要把年前这波的旺季先应付过去,过了年再作打算。
运河边码头上的盐仓都已经是堆的满满,货源肯定是没有问题,完全的充足,谁知道十一月二十五那天早晨,看守盐仓的人惊讶的发现,盐仓靠河的那一面被人开了个大洞,盐都是流淌到了河中。
天知道怎么被人开了个大洞,所有人都说是不知道,那些不靠河的盐仓晚上都是被人泼了脏东西,盐上臭气熏天,这样的盐那个盐贩子敢买,买回去也卖不出去。
这种事情突如其来,叫这些淮盐盐商们都是措手不及,冬日运河枯水期,运盐相比平时要困难许多,大家的采购都是在腊月初卖足够的份量,一直到出正月才会再买。
在调货调不上来,信誉和收入都是要受到大影响,淮急得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却没有一点办法。
这时候,济宁城和周围大小的盐贩子盐枭,却都知道一个消息,说是文如商行的有大批的盐货发卖,聚集在济宁的兖州府南面,东昌府和济南府的盐贩子盐枭,因为自己的货源被坏掉都是着急的要命,听到有盐货卖,各个的都是过去联络。
盐货是那里来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山东除了这些两淮的盐商,剩下的盐商也就一家了,李二郎的莱州盐。
事情貌似已经是很明了,两淮盐商的盐货被毁,现在又有文如商行的盐货发卖,毁坏那些盐货的罪魁祸首是谁看来已经是很清楚了,两淮盐商横行天下,几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当即是写了状纸附上厚礼递到了盐运使和济宁州知州衙门,阳的兖州府衙门。
不过这状纸和厚礼进去,见到厚礼,大家都是笑脸相应,可见到状纸上告的名字,知府衙门和盐运使衙门直接就给打了出来,知州衙门那边收了状子,当即派人拘押文如商行的掌柜(孟掌柜已经是回家养老)进衙门,谁想第二天,知州大人亲自满脸笑容的把人掌柜送了出来。
盐商们的状子直接被知州大人丢在了脸上,要不是又花钱补上一份厚礼,恐怕就被抓到大牢里面去了。
天地良心,破坏盐仓是李孟派人做的不假,可不管是京师的刘太监还是李孟,都与盐运使,知府,知州不熟,也没有打过一句话的招呼。
只是文如商行可是曲阜的衍圣公孔家和邹城孟家开办的产业,孟家世袭的不过是个五经博士,可孔家那可是超品的国公,在山东除了几个王爷可就是他家的品级最高。那些王爷可能几代就撤藩,可孔家这是千百年传递下来,在山东地面上影响极大,为了盐商来得罪衍圣公,不管是什么官员都把这账算得明白。
趁着崇祯七年腊月的这次盐货地买卖,李孟的莱州盐货终于是在东昌府和济南府打开了销路。
崇祯七年和八年之交这段日子,淮商们焦头烂额,盐货丢失被毁,官司纠缠不清,等两淮的盐货终于是调拨过来之后。却发现淮盐只能是在州的最南部销售。那边本来就是距离海州太近,用莱州盐实在是太不合算了。
到了崇祯八年初,莱州盐占据了整个山东九成的市场,李孟每月的收入要比年前翻了一倍要多。只是李孟却没有任何的扩张的动静,尽管手下们很不理解,可李孟在逢猛镇和灵山卫所足足放置了一千二百名盐丁。
;_州府和东昌府刚刚占领的市场,因为人手不足,反倒是被些小商小贩占了便宜。
逢猛镇周围戒备森严,盐丁分别把守着交通要道,虽说买卖盐货的买卖还在正常进行,可镇子上地人都感觉到有些紧张。
李孟是被那次地偷袭有些吓怕了,来到这时代之后,所遇到和经历的事情都太过顺风顺水。导致自己大意。
崇祯年间可不是什么太平法制社会,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之一,处处刀光剑影。李孟以为靠着自己的力量,把胶州城到灵山一带变成了比较太平地地方,可是大环境依旧是没有改善。
李孟总是感觉到后怕,调集回来大量的人员驻守在逢猛镇的周围,倒不是担心会再有那天下午的偷袭。而是担心几十名锦衣卫就那么被在庄园里面一把火烧掉。再也没有生息,会不会引起更大规模的注意。
山东济南锦衣卫千户所按照李孟的估计。不足额怎么也要有七八百人上下,若是找上门来,还真是个大麻烦,即便是战斗力不行,打完这一波,朝廷的兵马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自己这点力量根本不够用的。
在事情发生之后,李孟派出人手快刀斩乱麻的处理了一批心存怨望的盐盐贩,这些人就是李孟定下分片制度受到损害地那些人,丘大海更是和他的舅子灵山盐场的张大使一起给锦衣卫通风报信和指路。
而在济宁地两淮盐商,李孟所能作的也就是些商业的手段了,海州一带的盐商是从大明开国就开始存在的群体,富甲天下不说,在官场上地关系也是盘根错节,有如是怪兽一般,没有十分地把握,轻易不敢招惹,在济宁那几个都是小角色,谁知道在他们后面会有什么样的依仗。
丁们都是叫苦不迭,驻守在逢猛镇不算大事,可在逢亲自督训,训练量足足加大了一倍,当真是疲惫不堪。
在快出正月地时候,京师来的又一封信,让李孟终于是放下了心,刘福来在心中以嗔怪的空气说道,既然是自家亲戚,有事就不要瞒着,虽说咱们是本份人家,不去欺负别人,可也不能让别人欺负到我们自己头上。
信的最后附带一提,说是济南的锦衣卫厉千户是自己人,有事可以找他帮忙,看完信之后,李孟先是楞了会,接着松了一口气,心里面知道,这段时间的对自己的危机已经是过去了。
危机既然过去,李孟身边常驻六百盐丁的编制却确定了下来,各处查缉私盐的人手又变得充足,占领的私盐市场逐渐的稳定,开始源源不断的产生效益。
这次却也让李孟发现个问题,盐丁的训练,派驻在外面的那些质量并不是太高,也许几个盐丁队长对训练这件事情并不是太重视,在逢猛镇有一千多盐丁的期间,赵能,陈六,王海,马罡的几只盐丁队,只有马罡和赵能的保证训练,陈六和王海的,则是有些懈怠。
要是在锦衣卫抓人之前,李孟只不过把人叫来训斥一顿,然后等待他们改正就是,现在的处置方法很是简单,直接把陈六和王海降职为小队副,调回自己的身边护卫,原来他们两个人的盐丁队副被提拔为盐丁队长。
崇祯八年的三月,天气却没有什么春天的迹象,这天传递到李孟手上的邸报非常的精彩:正月十五日,中都凤阳府失陷于陕贼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部,毁皇陵楼殿,焚龙兴寺,中都留守朱国相及凤阳知府皆战死。
在现代的时候,李孟从来不知道这个时代有这么多事情发生,最起码在小学,初中,高中的教科书上无法学到这一切。
李孟在温暖的屋内,喝着浓茶,看着这邸报,不过却没有任何舒服的感觉,时间不够用啊,心惊胆战的解决了锦衣卫威胁,可是却感觉这个时代还是在不断向前进行。
时间好似一条永远向前的大河,这句话李孟在现代的时候不经意间听到过,当时只不过是笑笑而已,心想这些小资就会找些漂亮却没有任何实在意义的话语来显示高深,但是来到崇祯年间之后,李孟却总是想起这句话,目前来说他自己就好像是落在河上的一只飞蛾,根本无法改变大河的流向。
所有的事情还是按照正常的轨迹在进行,这么下去,到达那最黑暗的时代,在那个最黑暗的时期,李孟毫不怀疑自己会粉身碎骨。
三月末,李孟终于是回到了胶州城他的盐政巡检驻扎的宅院之中,三百盐丁在城外驻扎,三百人跟着一起住进城内的,每日照常训练,把习惯睡懒觉的那部分胶州人闹得不堪其扰。外面训练时候的喊声惊天动地,这也是李孟的要求,在解放军部队的刺杀训练中,最后刺出的,一定要喊杀,以增添气势。
放下邸报,李孟拿起了桌子上京师刘太监的信笺,现在双方的信笺往来可以说是比较频繁,虽然信笺在路上传递的成本确实是有些高,不过是官家花钱,李孟偶尔也想,既然裁撤了驿站,冒出李自成,那么自己这花费昂贵的信笺传递也不过分。
李孟和刘太监的信笺往来,所说的内容都是有意回避和双方有利害的东西,说些各自生活中发生的闲事,比如说,凤阳皇陵被烧的消息传到京师之后,崇祯皇帝痛哭流涕,皇宫和百官都是穿缡素孝服。因为凤阳皇陵被烧,原本布置在陕西河南陕西的大军又要重新的调动,南直隶的精锐兵马也开始被动员。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都是战战兢兢,崇祯皇帝脾气越来越大,第四秉笔因为某个条陈上写错了三个字,崇祯就要下令杖毙,还是大太监王承恩阻拦下来,但也是被驱逐出司礼监。
不过这些都不是李孟所关心的内容,尽管这些东西落在某些高官贵戚的手中,那可是无价之宝,对于一名九品盐政巡检,灵山卫所的总旗来说,只不过一些来自京师的八卦绯闻。
孟在上封信里面问了一个问题,就是在如何去追求女去问一名宫内的太监如何做这些事情,本身就是一笑话。
对于明朝的太监来说,他们并不是锁在深宫之中不通世事的木头,李孟问这个尽管是颇为的奇怪和可笑,但刘太监还是可以解答。
回信里面先是开玩笑的说是,虽说是亲戚,可这问题问我这样一个没经验的老太监实在是为难,接下来说,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孩有这样的福气被看上了,具体的意见就是请本地的德高望重之辈去提亲。
李孟放下信纸,拍拍自己的脑袋,看来确实是有些孟浪了,这么派人去上门送礼,在官宦之家,特别还是书香门第的知州衙门。
“六子,六子!”
附带说下,陈六和王海虽说做小队副,但是连率领十个人的权利也没有,都被安排在门外值守,按照李孟的话说,总归是亲近的人,用着放心。
很显然陈六并不这么想,他满脸晦气的推开房门,哭丧着脸说道:
“李大哥,我知道错了,回去一定是狠狠的操练那些兔崽子,就不要把我和小海放在这里,这也太丢人了。”
李孟同样也没有好脸色,冷声的训斥道:
“安排你们领着几百人在外面驻守,不是去在外面享受的,要不是你们两个,我早把你们踢回去种地!”
“大哥啊,兄弟们在外面每天是围追堵截,累得要死,回去还要操练三四个时辰,看辛苦,都是自己兄弟……”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孟一把揪住衣服,李孟每天大运动量的训练,又是极为正确的锻炼方法,力量可比周围的人大不少。陈六子也算是同龄人里面少有的勇猛之辈,可在李孟面前,还是没有抵抗。
事实上,陈六子此刻完全的吓傻了,他不知道李孟为什么有这样大的怒气,李孟双手几乎是把他提了起来,双眼通红的怒视着他,咆哮道:
“不练,上战场的时候等着被宰吗?你们要不是我的亲信,我就对你们行军法。早就砍了你们地脑袋!”
屋门还是半开。王海听着屋中大喊,小心翼翼的探头进来,却被李孟一眼看到,立刻是大喝道:
“刚才说的你也给我听着。如果不是自己兄弟,我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王海和陈六子都被李孟的突然爆发吓住了,尽管心里还念叨着“咱们不是查缉私盐的盐丁队吗,为什么还说军法。”自从两年前李孟从一个傻子变成所谓的“李二郎”之后,他凭着自己的表现,在这两个人心中不光是军事首领,盐政巡检,更像是一名长兄。
李孟有时候表现的很急躁,也有些奇怪的举动,可是这样地暴怒却极为少见。被李孟这么一喊,王海身体一抖,双腿发软。居然是跪在了地上,若是他下属地盐丁见到,应该觉得不可思议。
王海在整个盐丁队之中是公认的疯子,年纪小,作战的时候。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勇猛和疯狂。好像从来不着知道什么是恐惧一般,这也是王海年纪虽然小。却可以率领几百名比他年纪大地盐丁的原因。
但是在李孟面前,他们都完全慑服于李孟的威严之下,李孟的宅院外面自然不光是门外这两名护卫,特别是发生了从前的事情之后,不过听着里面盐政巡检,盐丁的大队长在那里愤怒的咆哮,他们自然知道里面几个人的关系可不单纯是上下级的统属,只能是装做看不见,耳鼻观心。
“我要是想过太平日子,我要这么多人做什么,我辛辛苦苦把大笔的银子花在两千多名盐丁身上做什么,我置办个大宅院,做个富家翁岂不是更加舒服!”
陈六子和王海都已经是跪在了地上,他们虽然是害怕,可还是有些糊涂,心想这盐丁队不就是用来守住各个关卡,保证莱州盐在山东各地没有竞争对手顺畅地销售,保证不受其他势力的骚扰和侵害,按照这样的要求,目前盐丁地武力已经是完全够用,甚至还远远超过。
突然爆发的怒火,来得快消失的也快,李孟长吐了口气,已经是平静不少,看着跪在地上,有些战战兢兢,但摸不到头脑的陈六子和王海,心里禁不住苦笑,也觉得自己这火气来的太没有道理。
事实上,不管是面前跪着地两个心腹,还是在铁匠作
试制火铳地郭栋,还有许多人觉得李孟确实是太怪了说法,应该是太操切。
“站起来吧!”
李孟抬抬手,转身做到了椅子上,平复下心情,沉声地说道,跪在那里的两个人如逢大赦,连忙站起来,李孟继续说道:
“咱们现在不是在灵山卫所推着小车送盐的时候了,我李孟从来没有亏待过兄弟们,让大家做的都有自己的道理,你们身为盐丁队长,训练不严,若是真正按照法度来论,掉脑袋都是轻的,这才过几天好日子啊,外面风大浪大,多少人眼红咱们兄弟这片基业,不把手里的刀磨快点,狼就上门了。”
声音显得有些疲惫,这话却比刚才训斥更加打动人,陈六和王海对视一眼,向前一步,跪在李孟的面前,激动的说道:
“大哥您话说到这个地步,兄弟要是再不把练好盐丁,这脑袋不用大哥来砍,兄弟自己割了去!!”
屋中的三人虽然都是二十出头或者不到二十岁,可这两年来,大家都是统领几百上千的武人的首领,这么贸然的表露真情,屋中暂时的安静了会,打破这安静的是李孟,他开口说道:
“让宁师爷去拟一份帖子,去请周举人过来,就是去年中举的周跃云,记得客气些。”
两个人连忙从地上站起来,虽说对李孟这个吩咐很是有些摸不清头脑,可还是连忙去做,听到李孟在身后自言自语说道:
“这算是胶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吧……”
李孟的身份在胶州城,莱州府,甚至是大半个山东,只要是对于绿林和江湖上有些了解的人,就都对莱州李二郎有种敬畏的心理,当然这些人不包括文人,官吏和士绅,也许在胶州本地,知州衙门的人对李孟很是畏惧,可这不如描写成一种保持距离的态度,知州衙门的官员知道李孟的手段,收着李孟的好处。所做的也就是客气而已。
毕竟是读书人,或者是科举,或者是监生,这些所谓正途出来的人,如何瞧得起一名盐政巡检,而且还是低贱军户出身的巡检。
“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这句话放在李孟身上就是“往来皆白丁,谈笑有商贾”,要是按照现代的说法,那就素质不高,充其量是个背景不清楚的暴发户,很没有档次,大家都不屑和他来往,在这胶州城人人都知道李孟的场合是如此,何况别的不熟悉他的地方。
当然,李孟和这些人基本上没有什么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准备去打交道,有钱有人也有官家的身份,再去附庸风雅就没有意思了。
所以进入去请胶州城内算得上是官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