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白云,金沙滩……
很美的景象……
这是庞雨睁开眼睛时的第一感觉。
不过接下来,他就感到全身上下无一不痛,昨晚那场可怕的暴风雨,雷电,脚下猛烈的颠簸,那道莫名诡异的蓝色闪光……以及最后那一下突然而巨大的冲撞,一一浮现在记忆中。
自己最后好像是被抛出了甲板,落水之后拼命扑腾。自己不太会游泳,黑灯瞎火的掉海里居然没被淹死,实在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庞雨心有余悸的摸摸脑袋,顺便活动了一下手脚,确信没骨折,但肌肉似乎严重拉伤——当他试图站起来时,大腿上剧烈的痛楚迫使他放弃这一努力。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动动脑袋四下看看,看看能不能寻求到帮助,不过出乎意料,沙滩上竟然很“干净”,并没有通常海难之后铺天盖地的漂流残骸,这还不算,整整一大片沙滩,除了一些浮木海藻,居然连随处可见的饮料瓶塑料袋等废弃垃圾都不见。
“靠,海南岛那么多海水浴场,居然都还没这片野地干净……”
庞雨心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就听到背后一侧忽然传来惊喜地叫声:
“啊,这边还有个幸存者!”
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阴影遮挡住庞雨头上天空,接着庞雨又听到那颇有点古怪的口音:
“嘿,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一张笑眯眯的面容出现在庞雨面前,褐发,蓝眼,是个老外,不过中文倒说的挺顺溜,除去所有外国人都免不了的一点点走音,就是很标准的普通话了。
“还好,就是大腿肌肉伤了,站不起来。”
庞雨苦笑着说,在船上的时候他见过这老外,那将近一米九零的大个头在船上绝对鹤立鸡群。和自己一样,好像也是个独自来海南岛旅游的背包客,中文说得极好,人也很热情,很开朗。庞雨甚至隐约听他说起过自己的名字,好像是叫……杰克?
“啊,那不要动,我找人来抬你回去。”
老外拍拍庞雨的脊背以示安慰后便要离去,庞雨立刻拉住他:
“不用,就是一条腿伤了,你扶一下让我站起来就行。”
但老外马上很严肃的把他重新按倒:
“不要乱动,肌肉拉伤可轻可重,严重时可能导致残疾的。我是医生,听我的没错,安心等待救援。”
“谢谢啦,您是叫杰克……先生吧?我叫庞雨。”
“没错,呵呵,就叫我杰克好了。很高兴遇到你,庞。”
大个儿老外跑得很快,跑开后不久便扛着一副担架,和另一个小伙子返回来了,看来他确实是医生,指挥抬人的动作很专业。两个人把庞雨转移到担架上,抬着他开始往回走。
“我们去哪儿?医院?救护车不能开过来么?”
庞雨随口询问,他心里并不怎么紧张,虽然遇到海难事故,不过既然已经上岸并且得到了援救,也就无非是这趟旅游中一个小插曲罢了,甚至可以说挺有趣的。旅游什么时候都可以,海难可不是想遇上就遇上的……就是可惜了那台跟随自己多年的数码相机,以及新买不久的索尼新款太阳能手提。
然而杰克的回答却让庞雨吃了一惊:
“回船上,我的急救箱在那边,可以给你简单包扎一下。”
“啊?我们的船还在啊?”
庞雨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口气好像有点不对头,自己可不是希望船沉掉,好在旁边人都没计较,碰上这种事情,谁都不可能完全保持正常。
“好消息:我们的船还在,而且没怎么损坏。坏消息:它冲到沙滩上了,现在搁浅着呢。”
在后面抬担架戴眼镜的那个小伙儿笑着说道,看起来也不怎么紧张。大家都是二三十岁的都市青年,心理素质好着呢,碰上这种事情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好玩。
庞雨没说话,伸手摸摸口袋,手机还在,塑料袋包好的,也没受潮。他摸出手机想要拨110求助,但后面那小伙儿却哈哈一笑:
“没用的,这地方根本没信号,我们一船人从昨晚拨到现在,一格信号都没有。”
无论庞雨相不相信这话,他都很自然的继续摸出手机看了看,果然,电量格满,信号格却为零,他不死心的从110到119统统拨打一遍,没一个能拨出去的。
“日,什么鬼地方,连我这台全球通都没用了,以前在四姑娘山上都能用的。”
听到庞雨喃喃抱怨,后面眼镜男哈哈一笑:
“别说全球通了,船上求救电台呼叫了一上午都没回音呢,连SOS都发过了,他们说这里竟然没有任何电磁信号。”
“怎么可能,现在地球上还有没电磁信号的地方……”
庞雨忽然感觉有点不大对头,其实自从刚才苏醒过来起,这种感觉就一直跟随着他,他四处张望,终于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一切都太自然了,这片沙滩,内陆的丛林……太自然了,来海南岛旅游一周,岛上著名景点基本游遍,却从没见到过像这样完全没有人工痕迹的地方,就算是电影布景也不可能做到!
“你也发现了啊?”
后面眼镜男挺细心的,居然能看出他的疑惑。
“我也是不久前才注意到,这里很有点古怪呢,环境保护的太好了!”
“是啊,完全没有污染,没有人工建筑,没有噪音,海水也清澈的不象话……我们该不是穿越了吧?”
眼镜男一愣,随即弯下腰狂笑,差点没把担架给扔了。
“穿越,好想法,可能哦,这是异界还是古代?不过穿越从来都是一个人吧,咱们这么一群,说不定是无限类啊,嘎嘎……”
“哈哈,你也看这类小说啊。”
“嗯,没事的时候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
两人愉快交谈起来,毕竟都是年轻人,很有共同语言的,话题很快转移到其他方面,虽然嘴上说这地方有点古怪,但谁都没真正放在心上。
毕竟,这是在现实世界,不是么?
绕过一处海角,庞雨终于看到那艘大难不死的“琼海207”号,这是一条客货两用船,在海轮中载重量不算太大,不过三千多吨。船上有客舱,但平时还以货运为主。如果是正规旅游团肯定不会坐这种船,但背包自助旅游者和熟悉情况的散客们却很喜欢,因为便宜,而且方便。
不过这时候,这条船却几乎完全冲上了岸,大半个船底都暴露出来,船底深深陷在沙滩淤泥中,倾斜的很是厉害。船上船下都有不少人在漫无目地的溜达,其中大多数仍在做一个动作——打电话。
杰克和眼镜男把庞雨放到附近沙地上,大个儿很灵活的爬上船舷,一会儿工夫便拿着药箱返回来,涂抹了整整一管外敷药膏之后,又用绷带仔细把伤处包裹起来。
庞雨苦笑,其实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平时也不是没碰到过,自己按摩一下也就糊弄过去了。不过人家老外医生这么认真,他也不好意思说拒绝。
杰克医生的人缘还真不错,没一会儿又有人过来求助,老外很乐意的又跑去帮忙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庞雨耐心等待救护车,并留下眼镜照看庞雨。
两人互通了姓名,眼镜的名字叫吴南海,自称是来做毕业调查的,庞雨也没细问,他们的注意力被另一群人吸引住了。
很明显,那也是一群背包旅游者,都很年轻,身穿统一的帆布迷彩,大约同属于某个驴友俱乐部。说起来这艘船上背包客还真不少——“琼海207”号轮的开航时间正好和普通客船航班错开,虽然是运货船,船上客舱的条件却也不错,很干净,在背包客***里有点小名气,不少驴友都是慕名而来。
此时那些人围坐在一起,一个黑脸膛高个子正指手画脚的说着什么,眉头紧紧皱起,表情十分严肃。
“我们去看看。”
在庞雨的坚持下,吴南海扶着他一起走过去。那些小伙子都很友善,见庞雨行动不方便立即有人上来帮忙,扶着他一同在旁边坐下,大家互相点点头,便继续听那黑大个儿说话。
“……很不正常,真得很不正常。从地图上看这里应该就是红牌港,船上雷达显示的地形也和地图吻合,但领航员就是找不到港口。”
黑大个儿面前铺放着一张海南岛的大比例地图,手指头在最北段某个点上指指戳戳。
“就是这里,我以前还来过几次红牌,但现在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些标志物了。”
“船长怎么说?”
庞雨忍不住插话,黑大个儿转头看了他一眼,黑着脸摇摇头:
“一直没找到船长。”
不等庞雨提问,他又主动继续下去:
“不仅仅是船长,207号上的额定船员应该是十五个人,这条船我坐过好多次了,基本上都认识,昨天上船的时候还跟他们聊过。可今天早晨爬起来以后发现就剩下三个:领航员,机修工,还有厨师李师傅。”
“他们自己跑了?”
庞雨本能的猜测,但黑大个儿立刻摇头:
“不可能,他们不是这种人,而且四条救生艇都在,领航员小黄更是船长的亲儿子。”
“那难道……昨晚都被刮下海了?”
庞雨有点吞吞吐吐,对海员做这种猜测可是太不礼貌了,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
黑大个儿没说话,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显然庞雨的猜测和他不谋而合。
“船上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光把船员都刮下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旁边一小个儿男孩提出疑问,黑大个儿神情凝重地摇摇头:
“不,不单单是船员,旅客也失踪了好几个。我问了下,昨晚出舱上甲板去看情况的旅客,一个都没回来……”
“是昨晚那道蓝光之后吗?”
一直没开口的眼镜吴南海突然问道,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昨天半夜,正是风浪最大的时候,整艘船突然被一道奇怪的蓝光照射一遍。当时情形甚是诡异:船体从前至后依次被一道蓝色亮光“过”了一遍,完全不透明的船体材料,甚至包括人体本身都在发出蓝光,就好像穿过一道光圈。当时很多人都出舱去查看情况,然后就没回来。
“啊,怎么会,就这样失踪了?”庞雨失声说道,“我也上去了呢。”
“哦?发现什么没有?”
黑大个儿立即追问,庞雨仔细回想半天,依然摇头:
“我上去之前用塑料袋包裹手机,耽搁了一会儿工夫,到甲板上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看到,后来船只剧烈晃动,被颠下海了。”
“一个人都没有?”
黑大个儿立即追问,脸色分外凝重。
“是,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当时还奇怪怎么没人出来看热闹,以为就我一个人看见发光了。可先前又明明听到有人上甲板。”
庞雨非常肯定地回答,他素来很注重这些小细节,当时心里就疑惑,但还没来得及多考虑就下了海,自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大家互相看看,彼此迷惑的摇摇头:如果真是被风浪刮下海,那连庞雨这样的旱鸭子都能挣扎上岸,那些老海员难道连一个人都游不上来?就算是最坏情况,尸体总要冲个一两具上来吧?
黑大个儿应该是这一群人的领队,年龄也颇大,看起来很是冷静。
“没关系,想不出来先不想,现在首先是要寻求救援。我虽然认不出这边具体的位置,但大体地形地貌不会错的,我们肯定还在琼州海峡这边,海南岛的北端。从这里往南走有临高,澄迈几个县,我们已经有兄弟往内陆去找人,很快就会有救援的。”
他拍了拍庞雨的肩膀安慰道,后者点头表示感谢。人总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虽然庞雨早已习惯了独自旅游,但在一群同伴当中,还是感到安心许多。
安下心来,庞雨又按照老习惯,开始观察周围。船上的人陆陆续续都下来了,船舱里面也许更舒服些,但在严重倾斜的船上行动毕竟不方便。大家都很平静,有些认识的人还彼此开着玩笑。不过总体气氛比较严肃,因为很多人都听说了船员失踪的事情,而且登陆那么长时间都不见一个当地人,就算再迟钝的人也会感到奇怪。
太阳渐渐的强烈起来,看看时间接近中午了。旅客们纷纷开始为填饱肚子忙碌起来,“琼海207”号轮原本的航程是从海南到广州,昨天刚开船,船上食材和乘客们自带的干粮都还充足,不过这时候船上厨房肯定是没法用了,大家只好各显神通,自己解决问题。
那个热情而好心的老外杰克又开始到处忙碌,给大家分发瓶装水和袋装面包,还专门来看望了庞雨的伤势,并再次安慰他救护车很快会来。庞雨开玩笑说他就好像美剧《迷失》里面那位杰克医生,后者听了哈哈大笑:
“好啊,我可是马修·福克斯的影迷。咱们也正好落在一座岛上了。”
见庞雨似乎听不懂他的幽默,这老外又眨眨眼睛:
“只不过这座岛上足足有七百五十万人!呵呵,我来之前专门查过资料的。”
庞雨哑然失笑,这老外还真有趣。
大多数人都在啃干粮,不过也有例外的,毕竟这里有不少独行侠——庞雨就见到一位哥们儿比较牛:别人都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已经快手快脚在沙滩上背风处搭了个小帐篷,然后便找了个小水洼开始钓鱼。这种地方本来不可能有什么鱼的,然而当大家都在啃干粮的时候,这家伙竟然已经在用酒精锅烧开水,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海鱼汤!
香喷喷的鱼汤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很快就有人发现:在海滩礁石缝隙处,居然还真有不少鱼虾之类,岩石上的贝壳也很多。大家立刻兴奋起来,嬉笑着开始准备野餐,就连庞雨也禁不住心动,他自己的旅行包里也有一口小锅,用固体酒精作为燃料,只可惜现在行动还不灵活,没办法捕鱼。
黑大个儿这个团队里显然也都是野营老手,很快便有人同样拿出了野营专用灶具,另外分配人手去钓鱼摸贝,一切都井井有条。集体的力量远超个人,不久之后,这片沙滩上便处处充满烤鱼片和贝壳鲜汤的香味。大概是受刚才老外杰克的举动所刺激,鱼汤做好之后那些背包客们很热情的邀请大家都去尝尝味道,沙滩上顿时热闹起来。
吃饱喝足,几根香烟一递,彼此间气氛立刻融洽起来。大多数人都坐到了一起,说起来也算是难友了,交流介绍一番免不了。
解席——也就是黑大个儿,山东莱阳人,出身于军人世家。本人也有过两年参军历史,现在南方某公司担任营销经理,业余爱好就是军事和旅游。这个团队的组成人员都是在网络上兴趣相投的军友,解席由于年龄最大,社会经验丰富而被选为领队。
“对了,老庞,你注意到了吗?在我们船上还有两个军人,携枪的!”
解席一边说一边回头注视那条“琼海207”号轮,脸上显出很羡慕的表情。庞雨则被吓了一跳:
“啊,没看到啊?真枪?”
“真的,五六半自动,以前在部队玩熟了,肯定不是仿货。”
“那怎么一直没见人出来?难道也出事了?”
“他们昨天很早就上船,然后就待在后面货舱,一直没出过门,好像是押送什么重要物品。早晨我特地去问过了,那两个人都在,但仍然不愿离开货舱,我也不好多问。”
“嗯,他们肯定有保密纪律的。”
话虽如此,庞雨心里却又安定不少。这里大都是些小白领,平日里说起来对当兵的都不怎么看得起,但眼下这种情况,听到有两位人民子弟兵在,心理上终究是有个依靠的,更何况还带有武器。
一边和解席聊天,庞雨一边仍在东张西望,大多数人这时候都聚集到一起来了,但也有少数几个例外:
一对老夫妻——不知道他们怎么会选中这趟船的,这时候正亲密依偎在一起,老两口儿共同分享一块面包,轮流喝一碗汤一瓶水,充满了温馨和睦的味道。大家都自觉避开他们周围,尽量不去打搅他们。
而另外一边则单独坐着一位小姐,一身精致职业套装,全身上下,连同肩上挎包和手中拖着的大号旅行箱都是名牌。手中拿着一块小手绢,百无聊赖的一边扇一边自顾自玩手机,也不跟旁边人说话。庞雨也算出过几趟国,纽约巴黎都跑过,不算土包子了,但也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位小姐的手袋是HERMES,旅行箱是LV,其它就一窍不通。
说实话,先前就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她了——确实是个美女,走在街上绝对让人眼前一亮那种。刚才就有人给她送鱼汤想借机搭讪,不过很可惜,那位小姐虽然没拒绝,也表示了谢意,但彬彬有礼的语气中自然而然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鱼汤当然也一口没动,就吃了几块自己携带的小饼干。
解席显然对船上所有人都下过一番功夫,就算是对这个冰山美人他居然也能找到资料:
“那美女啊,昨晚跟个男人一起上船的。估计是跟男朋友一起玩自驾,那男的绝对牛逼,开上来一辆悍马,就固定在后甲板上。可惜他今天早晨也失踪了。”
庞雨点点头,倒有些同情她了。这位小姐显然不是这个***里的人,只是被男朋友拖进来而已,但却又忽然遇到这种情况,本能之下,自然会作出冷漠姿态来进行自我保护。
不过也没啥,最多到晚上吧,等救护人员到来,回到社会之后她就又将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以后想必也不会再和这里的人发生什么交集……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看到内陆那边树林里草木大动,一个人影窜出来。
那人穿着和解席他们一样的仿军用迷彩,个头也很高,身材壮硕,但此刻却是满脸惊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被树枝划破多处都毫无所觉。这时候解席他们早就迎上去,隔着老远就大声询问:
“怎么样,老马,找到人没有?”
被称为老马的年轻人则跌跌撞撞,跑到近前时甚至摔了一跤,但他来不及爬起就抬头大喊:
“***,见鬼了,我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鬼地方!”
解席跑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皱眉问道:
“怎么,没找到人?”
老马大口喘气,摇头:
“不,找到了,但全是古代人!穿着古代的衣服,留着长头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说话他们也不懂。”
旁边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庞雨和后面跟上来的吴南海对望一眼,两人都感到自己心脏狂跳。
“开头,我还以为闯进影视城了,但那些人绝对不象演戏,也演不出来。后来我一直往南边走,找到一座小镇子,外面有城墙,都是土砌的,比我们前几天参观过的昌化古城看上去还老。城门口还有卫兵,拿个破长矛,但都是真人。我过去想问问路,但还是互相听不懂,而且他们居然要抓我!被我推倒两个跑了。”
…………
一片寂静,没有人开口,大家都呆住了。很明显,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而且谁也没这方面的经验(当然不可能有),所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庞雨最先反应过来,相对于别人,他总算还有一点思想准备——只是非常非常小的一点点,或者说更应该属于胡思乱想。所以,他提出一个问题:
“那些人穿什么衣服,头上有没有梳辫子?”
老马下意识的摇头:
“没有,都很破烂,看不出朝代,不过都没辫子……嗯,应该不是清朝。”
“门口士兵呢?军服总应该有式样吧?”
旁边吴眼镜也忍不住提问,但老马依然摇头:
“非常破烂,实在看不出来,也没头盔,要不是手里拿根长矛根本就不象兵。哦,对了……”
老马拉开衣服拉练,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卷。
“我在城门口看见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的字好像还认得,逃跑时顺手扯下来了,大家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这张约有半幅报纸大小,早已发黄的脏兮兮破纸片轮流在众人手里传递过去,而每个人看过之后脸色都变得非常苍白。纸片上的繁体字基本都能认识,不过组合在一起之后就没几个人能看懂这篇告示的内容了,但这根本不重要,因为在告示末尾,清清楚楚标明了一个年号。
这个年号,在中国历史上可谓大名鼎鼎,哪怕再不通历史的文盲小白,也肯定明白这个年号对中国,对汉人,对整个民族所代表的涵义。
大明崇祯二年己巳!
明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在明朝历史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
就在这一年,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一个原名李鸿基的男人放弃政府军身份,转而投奔了更有前途的土匪队伍,从此走上最终覆灭整个大明王朝的轰轰烈烈英雄路……他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字,叫做李自成。
而就在这同一年,从来不被明朝正式承认的满清政权亦有大动作,八旗军绕过明朝花费巨资与无数人力修建的东北宁远—锦州防线,从蒙古草原方向侵入内地,短短一月之内连破关城,历史上第一次侵入了明朝腹地,并直接包围首都北京。明军完全无力对抗,首都附近,连同山东等地都遭到极为惨重的劫掠,人口和财产损失不计其数。而这次入侵造成的另一后果,便是大批明军高级将领的死亡,其中就包括了明朝东北地区最高军事长官袁崇焕。
明朝从此一蹶不振,一步一步走向灭亡。
…………
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庞雨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但当他从那位李教授口中听到关于这个年代许多更加翔实细致,网络上不大容易看到的史料时,心中还是感到莫名震撼。
李明远教授——就是船上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先生。原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虽然不是专攻明史专业,对这一块也远比起他人更熟悉得多。老人家退休以后业余生活比较枯燥,前不久才刚学会利用网络,就一时兴起想模仿年轻人自助,带着老伴儿一起出来玩夕阳游,连路线都刻意选择的“驴友推荐”……现在可好,赶上最时髦的穿越游了。
不过当老人手中拿到那张破烂的告示纸时,脸上呈现出的表情却很古怪,既有旁边大多数人正常的惊恐和茫然,却又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热切,甚至可以说是狂热……庞雨有点理解老人的想法,研究了一辈子历史的人,突然能够亲自置身于属于过去的历史时段,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着迷的?
就是庞雨自己,回想起以前在学校里学习过的中国建筑史,此刻心里也有这么一丝丝的期待。
“……明清北京故宫建筑群,除秦始皇陵外中国最大的一件文物……没准儿还能搞个实地测绘什么的。”
当然,庞雨很清楚,在这个时代,想要自由自在的在北京故宫里面闲逛,可比他以前……或者应该说是将近四百年以后?那要更加困难得多。后者只需要掏钱买门票即可,而前者,除非跟着李自成或者八旗军打进北京城才有可能……哦,对了,还有一种方式,但那要自残……
“嘿,又在想什么呢?”
老外杰克不知从哪儿忽然冒出来,反倒把庞雨吓了一跳。这位老兄恐怕是所有人中受冲击最小的,直到现在,他还一直觉得这是所有中国人联合起来跟他这个老外开玩笑。
“不得不承认,庞,你们真得把我吓住了——天,就连那位老先生居然也加入这个游戏,我还一直觉得中国人缺乏幽默感呢。”
“是不是游戏,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庞雨有气无力的回答道。从刚才开始那位李教授就坚持要亲自去看看,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其他很多人也抱持相同想法。这很正常,这么荒谬的事情,不是亲眼看到谁都不会真正相信的。
想要亲自去证实这消息的人们自发组织成了一支队伍,那位“老马”同志再次担任了向导。杰克决定也跟去看看,不过当他询问庞雨是否要一起去时,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不,我不想去。”
庞雨看着杰克那奇怪的表情,主动解释道:
“因为我相信那张告示上的年代是真实的,自从我早晨在那边沙滩上醒来之后,很多奇怪的迹象,只有穿越才能说得通……没必要进一步证实了。事实上我觉得现在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远比去看热闹重要。”
“哦……那为什么不劝阻他们呢?”
杰克随手朝那边熙熙攘攘的队伍一指,庞雨则苦笑一声:
“你认为我们能劝得住?”
杰克无言了,大多数旅游者这时候都站在了那边的队伍里,乱糟糟闹哄哄的,很多人脸上还带着莫名兴奋的表情,有些还带了数码相机。就连杰克自己,犹豫片刻以后也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电筒,头灯,或者干脆拿出手机照明……这支乱糟糟的队伍很快出发了。庞雨看着他们消失在丛林深处,摇摇头,回头一瘸一拐往船上走去。
在船上却居然遇到解席,两个人都吃惊不小。
“你没跟过去看?”
两人同时问出这句话,然后又同时笑了。解席摸出一盒香烟,庞雨本想说自己不抽烟,但转念一想,还是接过并打着火。
两个男人靠住船栏杆,看着夕阳下逐渐模糊的丛林,同时吐出一缕缕淡淡的烟圈。
“感觉你适应得很快啊,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接受了老马的说法呢。”
解席先开口,也不等对方回答,就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老马和我一样,以前也当过兵,炮兵。他说话做事向来都很靠谱,我信任他。”
“哪怕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可思议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昨晚那道蓝光之后,我本来也想上甲板去看情况的,但却发现指南针在疯狂转动,身边携带的所有电子器件都出了故障,当时就觉得不对头,就没出去,也让队员都不要出去,反而把门锁紧。”
“哦,那和我的习惯相反呢,我遇到这种情况肯定要去查个明白的。躲在被窝里等危险上门不符合我的性格。”
庞雨笑着评论道,而解席则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那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我一个人也无所谓。但我是领队,我要对团员们负责。”
庞雨点头表示同意。
“不错,领队要考虑的事情更多……到底是做经理的人啊,感觉很有领导气质的样子。”
解席哈哈一笑:
“不敢当不敢当,个体户而已,其实也就是带着一帮年轻人共同创业。不过跑营销确实挺锻炼人的,大风大浪见得多,遇事自然冷静了。呵呵,看你年纪也不大,很稳重啊,一点都不慌张。”
“我?我今年三十三了,在江苏某高校设计院,担任建筑设计工作。平时喜欢看杂书,这类穿越书也看了不少,只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亲身来体验一下。”
解席转过头看看他,摇摇头笑了:
“三十三了?就比我小两岁?看不出来。不过从行事上倒能感觉。”
庞雨摸摸自己的脸,自嘲一笑:
“没办法,天生娃娃脸,出去跑业务客户总觉得不放心,每次都要找个老教授压阵……干建筑这行,从最初在一块空地上做简略规划,一直到最后楼内装修的详细布置,要安排的东西太多,建筑师的逻辑性和条理性就必须要强;按部就班,一点也急不起来,所以又要求有耐心……有耐性,有条理,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呵呵笑了。在社会上闯荡这么多年,人总要学会在夸赞别人的同时,也要适当吹嘘自己……
“说起来,其实我觉得昨晚如果早点上甲板去,反而不一定是坏事。”
庞雨忽然转移话题,解席抬起眉毛:
“怎么说?”
“昨晚那道蓝光,很明显,应该是某种时空转移现象。而当时在甲板上的船员和旅客,应该是没能转移过来,仍然留在我们原来那个时空了——否则肯定有人能游上岸,就像我一样。”
解席考虑片刻,点点头:
“……有道理,那么多失踪人口,不可能一个人都游不上来,老黄船长他们游泳很厉害的……这些话你最好去跟领航员小黄再说一遍,他现在正在伤心呢。”
解席把手中烟头用力在栏杆上按灭,弹出一个漂亮弧线落入水中,转身走向后舱。
“小黄那边就麻烦你了,我去跟那两位战友谈谈。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没枪不行。”
而庞雨则依然站在原地,慢吞吞抽着仍然剩下一半的烟卷。
“生存……是啊,要生存。”
把半截烟卷熄灭,刚要随手扔掉,转念一想又放回到口袋里,庞雨亦转身离开。
领航员的名字叫黄晓东,是海南本地人,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就跟老爸上船作了水手。年轻人到底脑子灵,虽然没受过高等教育,却完全靠着自学和实践摸通了船用雷达这件高科技电子设备——庞雨来找他的时候,黄晓东正拆开雷达外壳在作检修,他依然以为是雷达出了问题,导致“琼海207”号轮迷航。
靠着近十年跟客户打交道的经验,庞雨最后终于使得黄晓东相信:他们落到现在这种处境并非雷达的错误。
另外,他也成功解开黄晓东的心结,让他不必再为自己老爸的失踪而烦恼:
“照你说的,你父亲连琼州海峡都能横渡,怎么可能在岸边淹死。这时候他肯定早游上岸了,不过不是咱们这年代的海岸。很可能他也正在为你伤心呢——对他们而言,我们连同这艘船才是真正的失踪者。”
“那,庞哥,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爸知道我们没事?”
“哦……你找个瓶子写一封信埋下去,指望三百多年之后有人能把它挖出来交给你家老爸……理论上是这样。”
小黄高中毕业不过两年,还只是个大孩子,庞雨一番话果然让他破涕为笑。
“那我顺便埋点东西不就成古董了。”
“这主意不错,回头我也去找点青花瓷器,找个隐秘地方埋起来,等着以后回家的时候去挖。”
庞雨苦笑,却还不得不顺势把这玩笑话继续下去,然而黄晓东却忽然住口,沉默了许久才再次抬头:
“庞哥,我们还能回家么?”
庞雨也沉默了许久,最终很严肃地回答:
“不知道,但我想既然有时空通道能过来,就应该也有时空通道能回去,自然界总是守恒的。”
…………
同样的问题,稍后,当庞雨和解席再次碰面的时候,却是由庞雨提了出来。
解席皱着眉头考虑半天,却给了他一个相反地回答:
“不清楚,我大学学的专业不是物理,但我知道‘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时间流动永远只有单向性么,那如何解释我们遇到的事情?”
解席哈哈笑了:
“兄弟,别犯轴,这里可没人能解释……咱们还是谈点实际的,我跟那两位战友谈过了。”
解席简单介绍了情况:那两位军人都是武警,隶属海南省东方市人民检察院的,负责押送一名犯罪嫌疑人连同罪证到广东,因为时间紧迫而临时买了这条船的船票。他们手里有两把五六半自动,连同枪刺一套都全的。
因为枪械的敏感性,解席也不好多加询问,不过据观察,他们恐怕没带多少子弹,毕竟国内这种环境,就算军警出任务也不可能带大量子弹。
“最多四到五个弹夹,我看他们就背了一条武装带。”
解席分析道,不过最让人头痛的还不是子弹问题。那两位军人开头根本就不信所谓穿越到明朝之类的鬼话——肯定,换了谁都不信的。好在解席做了多年营销,公关说服能力还是很有一套,费尽唇舌,又用那张告示作证据,才勉强让两位军人半信半疑。但就算这样,他们也依然拒绝离开后舱,仍坚持履行他们的任务。
“我靠,还有这种榆木脑瓜子?”
庞雨禁不住抱怨起来,但解席却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却又感叹:
“我能理解。换了我还在部队,肯定也是这样。你到底没当过兵,军队就是军队,军令如山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庞雨耸肩,他对军队并没有什么概念,生平最接近军队的一次经历是高中入学军训。在当地某驻军营地待了一星期,每天就是走队列,直到最后一天才摸到一次枪打了一次靶,但打靶时训练班长一屁股坐在他背上,压住他以后才允许扣扳机的。每个人都这样,庞雨也能猜到原因——无非是怕有哪个二百五回头扫一梭子。
所以庞雨对枪械并没什么爱好,远不象眼前这位解席同志一提到“五六半”就两眼放光。他们这批人现在需要的是生存,又不是想要推翻明朝,有枪固然好,没枪也没太大关系。
甚至,他都已经开始考虑计划:能否用海外商贾的名义在当地取得一个合法身份,语言方面可以让黄晓东出马,用海南的方言应该可以和本地人顺利对话了。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主要还是讨论如何尽量不要引起太大的注意。明朝政府对于老百姓的管理实在太严格了,自秦汉以来,中国所施行的所有制度中,保甲制度大概是其中最为完善的一部。
“我们不可能在明政府的管辖之下生存,谁受得了那种制度啊。”
这一点上,庞雨和解席完全取得一致。他们都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一代青年,习惯了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还在羡慕着人家外国的民主自由呢,怎么可能忍受比旧社会还落后的封建制度。
更何况,今后几十年可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农民起义,清兵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段历史光在书上看到都已经足够渗人了,更不用说去亲身经历一遍。
所以最好办法,还是拍屁股走人。琼海207号只是搁浅,并没有损坏,而且它搁浅的地方就是后世红牌港所在,水文条件本来就不错。在这边沙滩附近建一个临时营地,花点时间把船弄回到水里去,然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才是最聪明的办法。
至于反清灭明,建立伟大的穿越帝国……嗯嗯,等写小说的时候再考虑好了。
“大陆是绝对不能待的,就算跑到台湾也不安全……就算我们能顶住荷兰人和郑成功,还有康熙大帝他老人家。”
对照着解席那幅世界地图,庞雨的手指头在上面一块块划过。
“欧洲也一样乱,美洲大陆还不错,就是太远,我们的船不知道能不能横跨太平洋。”
“吨位上应该可以,当年哥伦布环游世界时的两条船,好像分别只有五百吨和四百吨,我们的船比那大多了,而且我们有完整的世界地图……不过,琼海207上没那么多柴油,补给也不够。”
“也许可以……装几面帆上去,或者把燃油锅炉改成烧煤的?”
庞雨提出一系列构想,虽然有点异想天开,却也终究是条路子。解席为此专门去把机修工老郑请了来,这位老大爷技术不错,对船上所有机器设备和它们的大小毛病都了如指掌,但就是特别爱睡懒觉,无论昨晚那神秘奇特的蓝光,还是今早搁浅之后的一系列变故,都不能影响到老郑准时休息的好习惯。
在听到这些莫名其妙的改造要求以后,老郑用一种讥笑的眼光看了看眼前两人,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改机器肯定不行,内燃机跟烧煤锅炉根本是两码事,而且现在的机器多娇贵啊,你就算用菜籽油都可能破坏油路。加个帆改成机帆船大概可以,不过就算加上了,你们谁会操作风帆?而且这种铁壳船多重啊,风帆少了根本带不动,多的话,到哪儿去找布料?又要有多少人去伺候它?”
一连串问题把庞雨和解席这两个航海小白打得哑口无言,两人无奈之下只好继续看地图找出路。
美洲大陆看来暂时去不了,不过澳洲倒是可以考虑。通过世界地图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澳洲和南亚次大陆之间有一连串的小岛屿,其中有个文莱还是以产石油而著称。“琼海207”可以沿着东南亚诸岛屿慢慢南下,一路上应该可以获得补给,甚至油料。
至于澳洲历史上的主人英国,在这个年代还没发达起来,眼下盘踞在南海群岛,也就是所谓香料群岛的主要力量是葡萄牙和西班牙,而这两个国家的势力,从历史上看,都没到达过澳洲。
到后来眼镜男吴南海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这位兄弟也没跟出去。他是福建某农业科技大学的学生,还是个研究生,这次来海南就是为了做毕业调研,考察海南岛当地农作物种植情况。
在听到穿越消息以后,这位书呆老兄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回到船舱,检查和统计他先前收集的各类农作物种子,看看有哪些是适合在当地种植的——他已经准备好在海南岛上开农场了。
一帮人正讨论的热烈之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巨大喧闹声。几人同时跑出舱去,却看见沙滩那边一片混乱,一大群人正乱糟糟从树林里面跑出来,正是先前集体去“探查情况”的旅游者们。
“一帮傻逼,肯定是给人打了。那么一大帮子人过去,人家不把我们当倭寇看才怪。”
解席很没有同情心的嘲笑了一声,庞雨也跟着嗤笑一声,刚才就已经预料到这种结局,所以也不奇怪。
很快,大部队全都爬上了船,有些人还受伤了,满头满脸的血看起来颇吓人。于是那位好心的杰克医生又满世界跑着帮人包扎。这位老兄人高马大,在刚才那混乱中倒没吃什么亏,还背回一个腿上中箭的倒霉蛋,这时候那位兄弟正趴在甲板长凳上喊得惊天动地,屁股上高高插着一根箭杆,一抖一抖的。
庞雨上前看看,那箭做得很粗糙,都不太直。箭头上没倒钩,拔出箭来倒没什么麻烦,怕的是破伤风。幸好杰克医生的药箱里面还有破伤风针剂,赶紧拿出来注射。
甲板上一片乱哄哄,有几个女生还在那呜哇呜哇的哭,带队过去的老马则正和解席说着什么,脸上一片焦急,庞雨过去大致询问了一番,听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那位老李教授,还有其他一些女性旅游者,都被当地人抓住了!
“琼海207”号轮,自海口市出发的时候基本满员满载,连船员带旅客船上共有一百七十六人。经过昨晚的突然变故,前后约有三十人失踪……算下来,跟过去看热闹的人群也足有一百多,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青年男性。以现代人的营养条件和健康状况,就算赤手空拳,光凭体力也肯定比明朝海南岛上的土著村民要强不少。
至于明朝军队,特别是沿海部队,除了戚继光时代,那就是有名的弱。曾经有记载说一队二三十人的倭寇从浙江舟山登陆,一路抢劫屠戮了好几个省份,最后甚至到南京城下转了一圈,沿途几十万明军居然不敢拦截,任凭他们抢够了施施然离去……打不过总能跑得掉。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解席才没有阻止他的团员们跟去看热闹。
所以他只是专门叮嘱老马:如果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把那对老头老太给弄回来,其他人就不用管了。大家普遍都穿的旅游鞋和适合在野外行动的长裤,在丛林里要跑不过人家穿草鞋的那可真是天晓得了。
然而事实永远都是这么离奇:本来这一大伙人跑到人家城镇门口看这看那,甚至还摆姿势拍照玩的好不热闹,那些当地人早关了城门躲在里面不敢出来。可李老先生却偏偏突发奇想要跟本地人聊聊,最好还能进城看看……老马也不可能一直盯着他,结果一个眼错不见老人家就跑到城门口叫门去了。
门倒是给他叫开了——从里面窜出几条汉子把老先生一把按倒拖了进去。城头上稀稀拉拉又射了几根箭下来,然后旅游团这边就炸了锅,一群人乱喊乱叫着到处乱窜。这下子城门里面看出破绽,一帮穿着破破烂烂的衙役兵丁冲出来,也就几十个人,但却把旅游团彻底冲散了。
于是所有人都撒丫子逃跑,就连杰克这大高个儿也不例外。就好像一群被猎狗追赶的野牛——其实在场每一个现代人都要比那些南方土人个子高大,那些当地人平均身高大约只有一米五。
最后大多数“野牛”还是顺利跑掉,不过母牛和小牛多半是要倒霉的——老马在和其他几位团员忙着把老太太抬回来的同时,也注意到有人被拉倒拖走了,基本都是女生,其中也包括了那位漂亮的冰山美人……这就是穿高跟鞋穿越的下场。
“哦,这下子麻烦大了……”
庞雨和其他同志一样,听到这里的时候,首先就把目光投向了在座那两位目光严峻的武警战士。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终究不能再稳坐钓鱼台了。
唐健,王海阳——那两位武警依然十分镇定,除了通报姓名之外,他们没说其他任何多余的言辞,这时候也只是默默听着。
“要把人救回来,而且还要快!”
这是大家都赞同的结论,无论先前是否认识,既然在这同一条船上就是伙伴了。大家一起流落到这个时代,能够彼此依靠信任的也只有现代人,少一个都是损失。
但在采取什么手段救人方面,大家却产生了严重分歧。按老马的提议,是希望两位武警战士能出面帮忙,大家一起冲进城去救人,毕竟他们还拥有现代化的枪械。
“那城门就是几道木栅栏,我们船上有辆悍马,一冲就能冲进去。然后直接占领县衙仓库等要害部门,俘虏官员,瘫痪对方的指挥机构……”
老马甚至连具体的作战计划都提出来了,但包括庞雨,解席等几个较为稳重的依然表示出疑虑。
光凭两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火力,能否压制住整个县城的兵力?他们的子弹可不是无限。枪械在这个年代的震慑力其实还远不如现代,真要硬打起来,那点子弹几个连射就光了。《黑鹰坠落》这部片子在场大多数人都看过,这边的火力远不如美军,而明朝土人却肯定比现代索马里市民野蛮多了。
而且打完之后如何收场也是个大问题,这么干一下子之后他们就是和明朝政府直接敌对了。明军再怎么无能毕竟是一个国家的政府军,海南岛上至少有一个琼州卫的武装编制,大几千号人呢。这边船还在沙滩上搁浅着,连跑都没办法跑,如果明军调动大部队前来征讨,这场穿越之旅毫无疑问将以团灭而告终。
所以庞雨建议是否考虑派人去谈判,明朝官员的腐败和他们的无能一样出名,一艘现代化的客船上很容易就能找出几件让当地人心动的东西,想办法贿赂当地官员,把人赎买回来也是一种可行性方案。
但这个计划最终被否决,因为时间上来不及。如果光是李教授一个老头儿失陷,可能还不会吃什么亏。可现在同时还有好几位女同志被捕……
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于是最终方案还是回到武力解救上,只是在火力不足这一点上大家都深感头痛。最后只好打算让所有青壮年男性一起出动,把船上的菜刀,锅铲,消防斧,还有做扶手的镀锌钢管都拆下来作武器,相信总比当年的倭寇强一点。至于后续问题,只有留待后续解决了。
就在这时候,先前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两位武警终于有了动作,那位名叫唐健的副班长在和同伴小声商量了一段时间之后,站起来向大家宣布:
“其实,我们船上并不是只有两支枪。”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而接下来唐健宣布的消息更是让所有人喜出望外。
这两位武警战士所负责押送的,乃是一起不久前刚刚破获的大案主犯。而这位老兄所犯下的罪行,恰恰正是自造枪械。
王若彬是海南省东方市某机械修造厂的下岗工人,在家里搞了一个规模很大的黑枪作坊,从双筒猎枪到制式武器无所不包。案发时他刚刚做好一批仿冒的五四军用手枪准备上网销售,结果买货的恰恰是警方线人。
现在这批罪证连同整个黑枪作坊的全套机械都静静躺在“琼海207”号轮的某间单独隔舱里,原计划是要运到广州,在作为警方政绩展览后就一同予以销毁的。连子弹都有,不算多,但每把枪配一个弹夹还是有的。
不过在配发枪械的时候,唐健还是控制的很严格:只有那些当过兵,并且有实际开枪经验的人才被允许领到一支正规枪械,而且要在事后交还。
具体到个人头上……解席,老马,老美医生杰克(他自称去过伊拉克),以及一个名叫北纬的哥们儿——就是这位兄弟率先在海滩上搭帐篷钓鱼。人看起来独了点,但接受指令时毫不犹豫,一看就知道当过兵的。此外还有其他十几个人,剩下没拿到五四的则瓜分了隔舱里所能找到的全部杂牌枪械——只要能配得上子弹。
庞雨没能拿到制式武器,但也被编入了首批的突击队,因为团队需要他对于中国古代城市的知识,人冲进去至少要能找到衙门的位置不是?所以庞雨最后也得到了一只枪,枪身很大,枪管很长,做工比较粗糙,适合外行使用,威力也不小。庞雨以前在网上见过这东西的照片,在国内的黑道上这家伙相当有名,俗称“五连发”的就是它。
和他一样被编入突击队的“技术人员”还包括了领航员黄晓东,作为本地人,至少是三百年多年以后的“本地人”,突击队希望黄晓东的方言能够与当地人取得交流。
在唐健与王海阳忙着编制突击队伍的同时,机修工老郑带着其他几十位同志正忙着把那台“悍马”从倾斜的船甲板弄到沙滩上去。这活儿不太容易,不过靠着人多,几十号人硬是把悍马给抬起来,再用绳索慢慢吊运,最终还是成功把这台大家伙弄到了地面上。
“悍马”当然是国内的山寨品,不过性能看起来还不错,发动以后很轻松就在松软沙地上跑出了八十码,这边试车结束,那边队伍整编正好也完成。没啥好多啰嗦的,一前一后两支分队立即出发了。
这次救人的队伍规模比先前略小一点,但也有将近百来号人的样子,不过这次带队的可是正规军人。唐健和王海阳把队伍分成了甲乙两部分,甲队是突击队,四十来号人,素质和装备都是最好,他们负责冲进县城去救人,然后视情况决定占领还是撤退。
乙队的人手还稍多一点,大概有五十人,都没有军事经验,但都是自愿参加这次救援行动的热血青年。他们中大多数都在为先前的逃跑行为感到丢脸,决心通过行动把面子挣回来。他们的任务是在城外接应支援,万一甲队攻势不利,他们还能作为预备队使用。
因为所有枪械都被用来充实了甲队,乙队成员只能利用船上的各类器具武装自己,用瑞士军刀绑在不锈钢管上做成的长矛,或者拿哑铃改造成的锤子……这些装备虽然杂乱,但在材料上可都是货真价实,再加上体格优势,真打起来乙队相信也不比明军差——当然,仅限于杂牌军。
王海阳和老马两人走在最前面开路。唐健驾驶悍马车跟在后面。车上没载人,突击队员们都跟车步行。为了节约蓄电池,车辆连前灯都没开,就靠前面引路人的微弱手电光照明。
半途中解席和庞雨都被叫上了车,唐健正拿着一张老马根据记忆画出的简易地形图在上面指指划划。临出发以前唐健询问过不少人,已经基本摸清对方城外状况,所以他现在主要感兴趣的,还是城内。
“这种小城镇地形不可能太复杂,平面多半是一个‘十’字形,如果更简单一点就是‘丁’字甚至‘一’字,咱们冲进去以后沿着最宽的道路开就行。县衙的大门开启方向一定是正南……”
庞雨介绍着他所了解的知识,而唐健则很仔细地在图纸上记录下来,更追问一句:
“县衙大门有什么明显的标志物么?”
“噢,理论上在门口应该设一面大鼓,便于老百姓击鼓鸣冤的……”
“很好。”
唐健收起记录纸,和后面乙队队长通过对讲机简单交谈了几句,安排接应事项。他那从容镇定的样子让庞雨很是羡慕。
“唐队长,你以前杀过人么?”
唐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枪毙过死刑犯。”
“那……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每次事后喝顿酒去去晦气而已,那种补贴没人愿意留的。”
唐健淡淡回应,口气中带着一丝淡漠,但却让庞雨哆嗦了一下,不由得握紧手中的五连发。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这支队伍再次来到那座土城之前。庞雨这还是首次过来,看看那座城门,唯一感觉就是相当的……袖珍?大小跟一座牌坊差不多,大门都没有,就是一排木头栅栏挡着。两边土墙也很矮,三米都不到。
墙头上稀稀拉拉点着几根火把,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巡逻。唐健在门前空地边缘停车,摸出望远镜观察现场。而王海阳和老马则小心摸近城门,检查将要冲击的线路。
“认准了人再开枪,不要误伤队友,但该开枪时也别犹豫,只要判断对方有危险动作就先开枪,打致命处!”
唐健简短的作了一个战前动员,这时候侦查员也返回,报告一直到城门口都没陷阱。队长点头,让事先安排好的突击队员们统统上车,大家都把摩托车头盔戴上——突击队员一人配了一个。至于其他甲队成员,则自己摸到城头下面的死角去,尽可能靠近城门。
城头上虽然有火把,但照耀范围不过四五米远,更远的地方由于反差反倒更加黑暗,而且这时代大多数平民由于缺乏动物蛋白,都患有很严重的夜盲症,再加上这边队员全部穿的深色外衣,甚至是丛林迷彩……结果一群人偷偷摸摸都贴到城墙下面了,那上面还居然一无所觉。
看到大家已经就位,唐健点点头,回头向车上突击队员们下达了最后指令:
“枪口朝上,手指不要扣住扳机。背靠背互相抵住,撞击前弯腰低头。冲进去后别下车,我们直接冲击县衙,街道上交给其他战友处理。”
说完这些话,唐队长便发动了机器,巨大轰鸣声骤然响彻空地,城墙那边传来惊恐杂乱的言语声。而这边唐健只是空档踩足油门,当机器转速达到最高时猛踩离合器,同时打开车前大灯!
两道绚烂白光从车前射出,宛如利剑般刺入无边黑暗,在城头上下一片惊恐叫喊声中,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山寨版悍马吉普车,一头撞向大明崇祯二年的古老城门!
几下轻微的碰撞,甚至都没什么感觉,庞雨发现他们已经冲过两道木栅栏。几块木头碎片打在他身上,怪痛的。
城门洞里簇拥着两三个人影,车前大灯清晰映照出他们由于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庞。个个都大张着嘴似乎是在嚎叫,但庞雨没能听到叫声,就感到几下比较剧烈的碰撞,人全被撞飞了。
车上,老美杰克忽然发出一声不忍心的叹息,低下头。
“这位队长让我想起在伊拉克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也都是这么开车的。”
“这位兄弟肯定在坦克部队干过。”
一直默不作声的北纬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而前面唐健居然也回头:
“正确。”
说完这句话以后,唐健便继续驾车在路上飞奔,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也立刻重新关上。这是好事,可以让悍马少造点孽。
对于一辆时速达到六十迈的吉普车来说,这座城市显然小了点,没过多久悍马车便开到一处十字路口,正是庞雨所说的城镇中心。正南方向,一座颇为气派的红漆大门紧紧关闭,大门两侧有石头狮子,木架,以及一面大鼓。
“嘎吱”一声,吉普车拖着长长黑刹车印子正好停在门口,车上七八条汉子从四面跳下,大门口本来好像站着些人的,但远远看到灯光就已经一哄而散了。
大门紧闭,但这根本难不倒现役军人——唐健和王海阳下车走到旁边围墙处略看一眼,王海阳半蹲下,摊开双掌并拢让战友跳起在踩在自己手上,然后用力一托,于是唐健就攀上了两米多高的墙头。
趴在墙头朝里面看看,转手把王海阳拉上去,然后两人便一起纵身跳下,院子里立即传来叱呵打斗的声音,但却没枪声。
还没等庞雨解席等人感到担忧,县衙大门就被王海阳从里面打开了,五六式步枪依然背在两位武警战士背上,他们身边则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人,有抱着肚子的,有捂着脖子的。都还有气,只是在挣扎呻吟。
进门之前,庞雨特地抬头,看了看顶上匾额。
“临高县治……原来我们攻打的就是临高县啊……四百年前的临高。”
大门冲进去之后是正堂,再后面通过角门应该就是县太爷的私邸,边角门居然没锁,解席上前一推就开了,他刚感到诧异,却赫然看到院子里迎面站着一人,张弓搭箭正在瞄准着他!
解席还没来得及感到惊愕,背后已经传来清脆枪声。“砰”,是个点射,对面那人都还没来得及松开弓弦,胸前就开出一个大血洞,鲜血狂飙,那人在满脸惊诧与痛苦之色中愕然仰面倒下,临死前手中仍然紧紧攥着长弓。
解席回过头,唐健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后,五六半已握在手中,枪口处还冒出淡淡蓝烟,解席冲他点点头。
“谢啦,欠你一条命。”
“战友之间不说这些。”
唐健冷漠回答,随即上前顶替了解席的位置,王海阳紧跟其后,两人摆出互相掩护的姿势,这回,枪都握在手里了。
…………
不过此后他们就没遇到什么抵抗了,随着周边厢房房门被一脚一扇的踢开,所有人都被赶到院子里面集合,制压官府的任务算是顺利完成。只不过除了一堆乱哭乱叫的女人和仆役,进攻者并未找到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本地官员。
“难道人已经逃跑了?”
解席正在沉吟的时候,他身上携带的对讲机发出了信号,拿起对讲机倾听一阵之后,解席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吟吟抬起头来:
“当地官员已经被抓住了,还是个县太爷,是被乙队给抓了。”
在场众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有点讪讪。
后来问起缘由知道,原来这一晚上临高县城里这些本地人也同样吓得厉害:在首次发现“倭寇”探子出现在城门口之后,城里立即封闭城门准备防御,后来果然打退大股倭寇的“进攻”,还抓了几个,但这反而更让当地人害怕——竟然有一百多人的大股“倭寇”忽然出现在城外,这可是海南几十年来从来没遇到过的事情!
虽然“打赢”了一阵,但知道大批倭寇还在城外,这个县官还算比较警惕,当夜就没敢放松,一直带人在城墙上巡守。晚上顽敌果然卷土重来,不过这一次攻势之猛烈却远远超出了当地人的想象。
当那辆悍马车突然冲破城门的时候,这位县官大老爷刚好就在城门附近,亲眼看到三个城门土兵被那怪车撞出去百十步远,当场丧命。此后冲进来的大批匪徒手中火器之犀利更是超乎想象,仓促围上去的几十个土兵刚照面就被一排火铳放倒,连靠近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作为沿海地区,海南岛上居民曾多次听闻过倭寇的凶残,但并没有亲眼见过。眼前这些人个个身材高大,而且专用火器远程攻击,和传说中身材矮小,喜欢用大刀近身劈砍的倭寇形象并不一致,不过那种勇猛凶悍的劲头却足以让人丧失一切勇气。县太爷不过是个文官,哪儿见过这等架势,一看城池已破便想朝城外逃跑,结果正好一头栽到乙队手上。
县官虽然被抓,战斗却并未结束。唐健,解席,庞雨等人终究是一帮现代人,并不了解这时候明朝政府官僚运作的实际情况,特别是战时体制。他们原以为压制住当地官衙就能控制局面,所有计划也都是由此而定。结果真打起来却发现:这里的武装力量并不完全控制在县太爷手中,而是由一名千户所掌握,最重要的建筑也并非官衙,而是官仓。
那名千户也堪称果断了,一发现城门被破,城池眼看不保,立刻当机立断决定烧掉仓库。幸亏这里是海岛,气候潮湿,前不久又刚刚下过一场雨,火头没能烧起来,反而引起负责维护秩序的乙队队员注意——要阻止本地无赖趁乱抢劫,特别是放火,这一点唐健在分配任务时倒是反复叮嘱过的。他们武警部队处理群众事件不在少数,每次都会碰到这类趁火打劫的家伙。现代尚且如此,何况古代。
所以唐健专门安排了乙队在随后入城维护秩序,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乙队队员前去阻止放火,却碰上城中最大的一股武装力量,伤了十多个人。不过甲队的火枪手们立刻赶到,唐健过来一看这架势立即想到官仓的重要性,马上下令强攻。
乒乒乓乓一通乱枪之后,县仓里面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全都是当地人。这些士兵抵抗的应该说很英勇,但他们碰上的对手实在太变态。
——头上戴着摩托车头盔,身上穿了两三层的外套,最外面都是厚帆布牛仔衣或工作服,还特意用水浸湿了……最前面十多个突击队员都是这身装备,其防护能力比起当时流行的棉甲恐怕还要强一点,更何况,这批人作战方式还不是肉搏!
当时县衙土兵们已经排列出了一个挺完善的防御阵形:手中长矛一致对外,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同时遭到三四根枪刃攻击,这一招据说还是当年戚家军流传下来的战术,对付倭寇屡建奇功。然而这次他们碰到的敌人根本没想靠上来,一顿排枪后土兵就统统倒地,连举团牌的都没例外——而那原本正是专门用来防护火铳铅子的。
…………
等到天亮时,大明崇祯二年的临高县城已经完全落入这批悍匪之手。不过和传说中专门烧杀抢掠的倭寇不同,这帮人居然没有任何劫掠意图。反而把十多个趁乱企图放火抢劫的地痞无赖给打死了。所有人都被要求呆在屋里不许上街,语言虽然不通,凶狠的表情和动作却足以表达这层意思。
被俘人员都被救了出来,还好都没受什么伤害。李老教授那副文质彬彬的学究气质起了大作用,在这个时代读书人总是很受尊敬的,他甚至没被投入大牢,被关押在文庙里了。当突击队员们找到他时,老人家正兴致勃勃研究文庙里那些文物呢。
女孩子们也还算好,她们被集体关在了一间小屋子里,看守她们的是几个半大孩子,好奇心很强,一直挤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但总算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姑娘们提心吊胆熬了半宿,然后便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和枪声,看守者们自然一哄而散,于是便很轻松的获救了。
一切看起来都挺简单,不过不简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公元1629年,大明崇祯二年,来自“琼海207”号轮上的旅客们终于确信:他们在某种奇异条件下,穿越将近四百年的时空,来到了大明王朝。
而他们来到大明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攻占了一座县城。
以后怎么办?
这是一个大问题。
占领一座县城,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开端,但这也意味着这批人从此将与大明王朝为敌,虽然人人都知道明朝将在崇祯时代灭亡,但无论如何,对于区区一船人来说,明王朝绝对是个庞然大物。
因此,当一切尘埃落定,穿越者们聚集到县仓大堂集合的时候,大部分人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兴奋的表情,反而更多是迷茫。
街面上依然空无一人,本地人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而作为胜利者的穿越众一方,却也同样没胆量跑街上观光去。除去王海阳带领十多个人返回轮船那边防守警戒之外,其他所有进城了的穿越众都自觉跑到县城仓库来集合了。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在陌生环境下,靠拢集体是本能。
县仓大堂里人挺多,气氛却很沉闷,大家只是凭本能聚集在这里,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本来有不少人的目光都是投向武警战士唐健——作为昨天晚上军事行动的指挥者,他很自然的在这个团体中获得了权威性。不过唐健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完全没有要趁机取得领导权的意图。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力欲望的。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有几件事情向大家通报一下吧。”
最终开口打破沉寂的人还是解席,从昨天起他就一直表现的相当镇定,也展现出了不俗的领导力。
“现在想必没人怀疑了吧——我们穿越了时空。这里的具体年份应该是明崇祯二年,即公元1629年,距离我们来时的2008年相差……379年。”
“没人知道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可能和前天晚上那道奇异的蓝色光芒有关系。但我想在座诸位没人能解释原因吧?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来到了明朝。”
“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当然更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但有一点我想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是我们必须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明朝崇祯年,大家都知道……很乱,很惨。要在这个时代生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好在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们中间有现役和退役的解放军战士,还有一些现代化的武器……我自己也当过兵。咱们这个团体是很强的,这一点昨天晚上已经体现出来。”
周围人群中起了一点小小波澜,毕竟都是年轻人,胆气足心血旺,男孩子谁小时候没玩过打仗游戏呢?而昨晚可是一场真正的实战,作为胜利者,直到这时候大家才开始体会胜利的欢乐。
解席显然正是打算利用这一点来提升士气,所以他及时让出位置,把话题转交给旁边的唐健。
“唐队,那就麻烦你向大家通报一下,我们昨天晚上的行动以及战果?”
唐健这次没推辞,考虑了片刻之后便站起来,立正之后肃然说道:
“昨晚行动,援救目标已全部达成。六名人质未受损伤,我方有十九人受轻伤,无重伤,无死亡。对方死亡三十四人,其中包括一名千户官,另有四十七人受伤,还有六名官员被俘。”
“昨天我们杀了这么多人吗?”
李明远老教授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忍心,唐健则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本来没这么多的,昨晚甲队在攻坚作战时一共就杀了四个人。但后来街道上有人放火企图制造骚乱,乙队在镇压的时候不得不打死一批,然后就是攻打这座官仓……”
唐健朝墙角指了指,那里还有一摊被烧黑的痕迹。
“因为要抢时间,只能强攻了。”
李老教授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了,毕竟人家是为了救他才这么干。
通报完了战情,解席又转向了庞雨。
“庞雨,说一说咱们现阶段的计划。”
后者点点头——他们几个,包括解席,唐健,老马等人,昨晚商量半夜,基本确定了今后的路线。当然,能不能被大家所接受,还要看今天这个会议的反应。
“诸位,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关于我们下一阶段的行动,我们有这样几个建议。”
“首先,确保退路。我们要尽快组织人力把搁浅的轮船修好,让它重新下水。同时在船上贮存足够的粮食和淡水,这样万一形势不好,我们大家都能够上船撤退。”
“为什么不尽快走?虽然昨晚的行动属于不得已,但对于明王朝来说,我们已经是‘杀官造反’了,接下来肯定会派兵来剿。”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举手,庞雨认得他,他叫凌宁,也是个比较“独”的家伙。昨天无论是大家去看热闹还是后来去救人他都没参与,连发枪的时候都没去拿,只是一个人在周围闲逛,应该是在了解情况。
不过今天早晨他和厨房李师傅一起挑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专门送来城里,看得出来是个有主见而且细心的人——但这种人通常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建议”。
“问得好——那么请问我们去哪儿?”
庞雨的反问让凌宁愣了愣,随后苦笑着摇摇头不说话了。但庞雨却继续下去:
“我们的船如果开足马力,三四天以后能到台湾,往下走可以去马来西亚,菲律宾……,不过都只能走单程,然后就动不了啦。而且大家要知道,这些地方并非无人岛。这些海岛大都控制在葡萄牙和西班牙手中,这时候正是所谓‘大航海时代’的全盛期,这两个国家实力还很强的。和他们冲突,比对付大明王朝更加危险。”
“所以这正是我们的下一个建议——在形势允许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尽量在这里待下去。今年是崇祯二年,眼下十一月份,北京城正被辫子兵包围着呢,明政府根本不可能有精力来处理海南岛这边的麻烦。”
“李教授,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能不能大致推测下明政府的反应,他们大概会派出多少兵力,多长时间来攻打我们?”
旁边解席提出问题,涉及到专业,李明远老教授神情严肃地考虑了好一阵子,慢慢说道:
“能派出多少人,和需要多长时间是相互的。明朝对于军队的控制非常严厉,按照朱元璋时期的法律,地方上只要出动部队超过一百就必须要中央政府批准。所以这边的州府就算有军队,在没有得到上面允许以前也不能轻易出动。”
“能不能说具体一点?”
庞雨无奈催促,大家时间都很紧,没空在这里听老人家上课。
“从法律上说,我们这次可比倭寇入侵。整个海南岛都属于琼州府的辖下,琼州府理应上报广西巡抚,然后报到南京兵部尚书,由南京镇守太监做出决定是否需要派兵镇压。如果规模很大南京镇守太监也不敢做决定的话,那就要直接报到北京内阁,由皇帝本人作决断。”
“整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军人唐健简明扼要的追问道,而老人家却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
…………
大家先是愣住,随即哗然,大笑。
“我的天,这不是开玩笑吧?两年时间,我们海军都弄出来了!”
一个愣头青抱着肚子狂笑,老李教授却很严肃:
“这不是开玩笑,明万历时期,葡萄牙人——这时候称之为佛朗机人夺占澳门,当地官员上书报告情况询问对策,直到两年以后明朝政府才做出反应——当然这时候葡萄牙人早在当地站住脚了。明朝中央政府对权力的把持非常紧,样样都要亲自处理,但这时代的技术水平又非常低下,所以他们的反应速度非常缓慢。”
“那以前他们是怎么处理倭寇入侵这种模式的?”
庞雨追问,李教授思索片刻,回答道:
“坚壁清野,待敌自去——在旁边州县聚集兵力防守,但对于已经沦陷的地方,则任凭烧杀抢掠,等抢够了以后自然会离开。”
…………
再一次的沉默,但这回大家都笑不出来了。注意到大家的情绪,老教授又补充道:
“当然,这只是理论情况,有时候当地政府还是会迅速做出反应的。戚继光时期江浙一带的倭寇就没占到太多便宜……”
“假如这一次地方政府也迅速做出反应——比方就这里的琼州府,他们要派兵来,我们将面对多大压力?”
唐健再次提问,老李教授思索片刻:
“我记得明朝在琼州——也就是海南岛这里是设置了两个卫所,有一个琼崖将军职位,参将衔。”
“明朝军制,一个卫所是两千兵吧?”一个名叫文德嗣的小伙子插口,他平时大约也挺爱好历史的,带着厚厚眼镜。“卫所分上中下三等,每个等级都不一样。海南岛这里多半是下等卫,差不多两千人额度吧。”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遭遇四千人的攻击?”
唐健皱眉,靠一百多人抵御四千军队,这个难度可太高了。不过老李教授却不慌不忙的摇摇手,笑了:
“不,不用担心,那只是明朝刚刚建立时候的制度。明卫所制衰败的非常快,卫所军户必须自己种田养活自己,几代人之后卫所军户已经全部变成了农民。现在大概除了北方边境地区的卫所还保持战斗力外,南方以及内地各卫通常都是千把农民种地,供养一两百士兵,其中特别勇敢的十几个人被军官收为家丁,打仗时候主要依靠军官带着家丁往上冲,胜利或失败就取决于这几十个人。”
“那么我们究竟将会遭遇到多少敌人?”
唐健明显被绕糊涂了,一脑门的黑线。而老李教授却笑着把手一摊:
“我不清楚,我想就算琼州知府自己都不清楚,这要取决于当地卫所军官的能力以及贪婪程度,看他愿意拿出多少钱来养兵。”
看到唐军人快要暴走的样子,老人家终于很厚道的加上一句:
“不过你放心,一个卫至多不会超过两百人的战斗兵。”
唐健这才舒了一口气:
“四百人……那还行。”
“我想恐怕不能这么算。”旁边庞雨忽然插口,“两个卫是海南岛全岛的兵力,平时都分散在各地的,象这里就只有一个千户所……”
庞雨指了指院子里,那里依然堆着十多具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正是昨晚战斗中丧命的倒霉蛋。
“昨天我们打掉的大概就是这个千户所全部兵力了,如果其它地方的千户卫所都是这个样子,他们要把人集中起来可不是一个小工程,最快也要两个月。不过,也要预防另一种可能……现在是十一月份,收割完成正是农闲的时候。他们很可能拉出一伙子农民来充数,当然这种农兵完全没战斗力,但在数量上恐怕不会少——没有一定数量壮胆这帮家伙根本不会出兵。”
最后,庞雨总结道:
“我们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然后明朝政府可能出动一两千人来剿灭我们,但其中有战斗力的正规士兵不会超过两百,剩下的都农民。”
解席抓紧时间立即接上话头:
“所以,我们现阶段的主要目标是准备防御,所有男生都要接受军事训练,用一个月左右时间充实武器装备,准备打一场反围剿战争!”
会议场中出现了暂时的冷场,对于这个决定大多数人并不感到诧异。经过昨晚事件,任何一个稍有脑子的人都会考虑以后的出路问题,有些人比较实际,有些人想的长远些,但无论如何,对于首先要生存这一点没人有异议。
“大家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出来,集思广益么,多商量商量没坏处。”
庞雨在旁边缓和气氛,于是很快便有人提问:
“我们能否招募一些当地人来参军?”
庞雨笑眯眯的点头:
“当然,这是长远计划。不过一个月之内我们不可能训练出能打仗的军队,而且,你就放心把枪支交给当地人使用?”
“我们的枪恐怕不够吧,昨天才一小半人拿到了武器。”
又有人提问,庞雨依然是笑眯眯点头:
“是的,当前我们总共有三十七支枪,子弹昨晚也用掉不少。不过大家都知道我们船上正好有一套黑枪作坊工具,以及一名……造枪专家,昨晚我们询问过了,王同志可以在一个月内用现有工具再配出三十多支枪。六十来条枪械支撑一支部队足够了。想当年胡司令的队伍刚开张时,也就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
“子弹呢?子弹够不够?”
那人没理会庞雨的笑话反而继续追问,脸上带着一股子狂热,看来是个枪迷。
“造子弹的模具和铅块都有,弹壳可以复装,也可以用铜钱熔炼。火药得在当地收集了,但也不是很难——我们在库房里就发现了几百斤火药,质量差了点,但可以提纯。另外王同志说他可以利用土法造火药,就在本地能解决。”
“没错,我知道——到厕所里面去收集土硝,人工提炼**……”
那哥们儿还较真起来,旁边解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具体事务咱们等下再谈……大家还有其他想法么?”
“我……我想问一下……”
一只白嫩嫩小手怯生生举了起来,大家的目光立即投注到其主人身上——正是那位冰山美人,从昨天被人救出以后就一直呆愣愣坐在这里,眼泪汪汪的的小模样让人看了心痛。
“啊,王小姐是吧,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对美女的态度自然不一样,连解席都殷勤了许多——他已经弄清楚这位美女的名字叫做王娇娇,上海东方航空公司的空姐。
“我想,我们不一定要打仗的。既然知道以后是清朝,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提前去找康熙……还是乾隆?”
这位娇滴滴大小姐果然出语不凡,一句话让大厅中所有人都处于石化状态。
庞雨,解席,包括旁边唐健同样都傻掉,事前他们讨论过各种情况,也预料过各种问题,不过委实没想过这么白痴的。
用目光交流了半天,最终还是由庞雨出来做解答。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他咳嗽一声:
“这个,现在满洲那边当权的是皇太极,号称天聪汗,康熙是他孙子。现在好像还没出生……不过,王小姐,我们一帮子人去那儿,找到了皇太极,然后干什么?”
“然后……”
让那张美丽面孔上浮现出苦苦思索的表情,实在是非常养眼的事情。所以庞雨也有兴趣跟她开个小玩笑:
“也许皇太极会一眼看中你王小姐,封你做个福晋什么。不过对于我们这些普通汉人,他会怎么处理呢,满洲现在可是拿汉人当奴隶使唤的。”
“我会照顾大家的。”
王娇娇却随口来了这一句,让原本觉得自己在开对方玩笑的庞雨目瞪口呆,反而觉得是不是自己白痴了。
好在周围众人也差不多是同样表情,而王娇娇也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啊,说不对大家别怪我。”
庞雨垂头丧气的点点头,对这位小姐他还能说什么,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都烂在了肚子里。
“没事……我猜你除了《还珠格格》之外没看过其它清宫剧吧。”
“还看过《康熙来了!》,不过没看全……”
王娇娇有些高兴的说道,庞雨叹息着,爬回自己的座位。
“难怪能知道康熙呢……真不容易。”
…………
会场中再度冷场,很多人捂着嘴偷偷在笑。这时候老李教授咳嗽一声,再次开口——这位好心的老人家是看到王大小姐满脸难堪,所以出言帮她解围:
“其实说起来,皇太极对汉人倒是不错的。大力提拔了一批汉人官员,包括范文程,宁完我……”
“听说范文程的下场可不好,小妾被多尔衮抢走了还要送礼去祝贺,最后死的时候也很憋屈。”
先前一直没开口的凌宁忽然插话,脸上满是鄙视之色,李教授有些尴尬。
“确实,皇太极死后,继任多尔衮改变了他的政策,歧视和迫害汉人之风在满清重又兴起……不过后来顺治和康熙又有所缓和……”
“明史案不就是顺治时代出的嘛,康熙朝的文字狱也不在少数吧,比如戴名世案。”
凌宁说话不多,但言辞非常犀利,而且对历史显然也很熟悉。老李教授的脸有些发白,这时候反倒是那位王大小姐出来帮他解围了:
“哈,我知道多尔衮,还有大玉儿小玉儿,他们都在这个时代啊?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辩论双方皆倒,一切心机都在无敌的王大小姐面前粉碎,解席铁青着脸冲出来吼了一嗓子:
“会议暂时就开到这里吧,解散解散!”
一场团结的,热烈的,关系到全体穿越众未来的重要大会就这样结束了。这场会议其实没能决定什么,唯一确定的就是一个大致方针。
所谓大会么,都是这样的。后世那些举世瞩目的xx大折腾几个月,到最后不也就是决定一个出场顺序么。真正实质性的东西,其实都还是依靠几个人私下解决。
会议之后庞雨解席他们立即着手工作,反正会议上已经通过气,一切都是为了保卫临高县这个新获得的根据地!
首先对“琼海207”号轮上所有人员进行了调查统计,主要了解每个人的职业能力,爱好特长,特别对是否有过参军服役的历史予以关注。一轮调查下来,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总共有一百三十九位现代人通过“琼海207”号来到了明朝,其中一百零五位男性,三十四位女性,有十一对是夫妻或者情侣关系。年龄最大的穿越者六十二岁,就是那位李明远老教授。年龄最小的也有十五岁,一个上初三的小伙子。没有儿童!
绝大部分人的年龄段都集中在二十五到三十六岁之间,其中又以二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最多,三十五岁的解席,三十三岁的庞雨在其中都属于老家伙了。工作职业方面则是五花八门,干什么的都有,但总体“档次”不低。庞雨专门整理出一张名单,记载下一些感觉特别有用的“技术型人才”。
吴南海:福建农业科技大学,粮食作物培育与养殖专业研究生。
黄建成:上海宝山钢铁公司技术员,铸造车间工人,有六年技改经验。
徐慧:中国北方兵器工业总公司,枪炮研究所试验员,高级工程师,重点研究方向是火箭筒和无后坐力炮。
张安江:天津大学电子工程系讲师,无线电专业。
王若彬:海南省东方市机械维修厂下岗工人,因自制枪械被捕,有制造枪械和土质火药的完整经验。
…………等等,诸如此类。
这样的名单别人也有,不过各人关注的方向不一样,比如说在唐健的名单里就是这样记载:
解席:退役军人,在某野战军服役三年,能熟练使用各式步兵武器。
马千山(老马):退役军人,曾在在某炮兵部队服役七年,熟悉炮兵条令和技能。
北纬:退役军人,去年刚刚退役,曾在某部侦察兵大队受训,了解侦察兵作战条例。
凌宁:无服役史,但出身军人家庭,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熟悉军队后勤。
杰克·汉德森:前美军军医,有在伊拉克战区服役经验(自称)。
………………
而在解席的名单里,则是记载某某人曾担任某某职务,有管理经验,某某人有国家注册会计师资质,善于理财之类。
当然“没用”的人也有,比方说某网络公司的十多个小年轻就集体旅游,集体穿越了。这帮小子除了编程之外什么都不会,身体还很单薄,看样子连做普通劳动力都困难。此外,女生中间大都没什么有用的专业,多半是些办公室文员,宾馆服务员……以及一位空中小姐。
至于素质方面,大多数人都是工作了几年的小白领,在社会上待了一段时间,为人处事方面比较成熟了,遇到这次的大变故,大部分人都能冷静对待,在解席他们展开调查以及安排做事时都能够积极配合。这批人构成了穿越众的主力,应该说是一种幸运。
另有三十多位在校的大中学生,也都很认真的服从,只有四五个小家伙烫发留辫,一副非主流模样,问起话来也是桀骜得很,大概平时除了上网吧玩游戏外连个正式工作都没,不过这样的人反而好对付,直接丢给唐健收拾了。反正这里没人干涉,凭着现役武警的压迫力,抽几下踹几脚……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帮小东西操得服服帖帖,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此外,船上居然还有四五只海归,拿的国外大学文凭,不得不让人感叹这年头留学生不值钱。以及两位港台同胞,最后还有一个正宗老外——杰克·汉德森,美利坚合众国公民,心脏外科与心理学博士双学位,马萨诸塞州立医院医生,必要还能当大兵用,实在是个不错的多面手。
人口调查之后就是组织安排,一百三十七个现代人要被组织起来才不会是一盘散沙。团体的力量必须得到充分发挥,每个人都能起到自己的作用。
确定组织形式的时候大家又集中在一起开了个会,不过这次是在海滩上,所有人都参加了,会议上争论得很厉害,但最后得出的结果却相对简单:
还是按照那天晚上的编制为主,全体人员分成甲乙两个队,不过这次两支队伍的实力编制就相对平均化了,两名队长分别由唐健和王海阳担任。
大约每十一二人组成一个班,由具备服役经验的退役军人担任班长。老人,女生和小孩单独编班,但也并入甲乙两队,日常行动都以班为单位进行。在县城里活动时要求必须有携带武器的人员陪同,任何情况下不能落单,哪怕上厕所也要两人一起。
这是一个准军事化的编制,对个人自由度限制极大,但在现阶段条件下是完全必要的。大多数人都无异议的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就连杰克这个老外都没反对——那天在临高城外,百多号人被几十个当地土著乱赶的景象实在是深深印在了很多人脑海中。
当然肯定有人心里不同意的,但这时候哪怕是再愚蠢的人也会知道要依靠集体,有意见可以保留,行动上还是要服从组织。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样,至少在表面上,这个准军事编制得到了彻底贯彻。
人员安排完成以后,便是物资的调查和配置。庞雨等人花了好几天时间把“琼海207”号轮船上所有的物资进行了一次彻底统计。这是一艘客货两用船,客人没住满,货舱倒基本塞满的,运输物品中有机器,有原材料,还有许多杂货。大部分机器物资感觉暂时没用,就丢在货舱里没管,先把用得上的一部分东西给拉上了岸。
最先被利用起来的工具包括:
一整套黑枪作坊的完整机械,这是首先被拖上岸的。黑枪贩子王若彬王老板现在成了这个团体中最重要的人才——他要负责把这套机器开动起来,尽快把剩余那些还处于零部件状态的枪支组装成型,并且配上相应弹药。
一套家用型微型风力发电机,青岛品牌,1000W的额定功率,输出电压48V,附带四块12V100AH的蓄电池,可以用来驱动普通家电,不过现在它的主要用途是驱动王若彬手里的小型机床,供电量不太稳定,但能用就行。此外还要给大家手里的蓄电池充电。
六十多辆自行车,什么品牌都有,有些还是船上旅客自己带的山地车,现在都搬出来分配给各个班组使用。搬东西驮人都方便,从轮船搁浅的沙滩到临高县城走路大概需要两小时,骑车只要三十分钟,如果道路被平整以后还能更快。
船舱里还有十多辆摩托车,不过为了节约汽油暂时没有动用,而且这里的路面状况也并不适合摩托车,很多地方连自行车都要扛过去,庞雨打算以后等有空了把路面修一修,当然现在还顾不上这个。
此外还有十七套,四十二部对讲机,品牌不一,功率也有大有小,不过经过北大电子系的张安江老师调频之后,四十二部对讲机都被调到同一个信道,可以互相通话了。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电磁污染,也没有金属屏蔽,信号的灵敏程度大大提高,对讲机的有效通讯距离得到了极大延长,完全可以满足从海边到县城的通话要求。那位张老师甚至表示,如果能够在附近山上建个中继台组网,他可以让对讲机的有效范围扩大到邻县去。
计划很多,要做的事情更多,真正忙起来之后所有人都感到时间不够用。而其中最忙的,则要数那位原黑枪贩子王若彬了。
说来有趣,这支穿越队伍中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才,其中甚至不乏海外留学归来的博士,知名大学教授,以及国家重点企业的高级工程师等等顶尖人才。但在现阶段,对大家最有用的,竟然是一个仅仅初中毕业,原先在工厂也不过只是个初级技工的在押犯人。
原先大家对这位带着手铐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技术人员”还是有几分排斥感的,但在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众人都发现这家伙并不象一般犯罪分子那么胆大妄为。事实上王若彬是个胆子很小的宅男,二十大好几了连个女朋友都没,唯一爱好的就是摆弄机床和枪械。这家伙的智商和情商看起来都不怎么高,否则也不至于把警方线人当成大客户对待。不过,当王若彬一旦坐在机床和工作台前时,他的小眼睛立即会闪闪发光,那股子专注劲头,就连来自北方军工的徐高工都自愧不如。
普通的自来水管,或者是船上的不锈钢扶手钢管,几块硬木,几件金属型材,以及若干成品配件,在王若彬手里仿佛变魔术般就能组合成一杆双筒大枪,因为枪管口径不标准没有相应的子弹配,但灌装了火药和铁砂后可是一扫一片,在国内黑道上这种俗称“喷子”的家伙每年造成伤亡远远大于正规枪械。三十米距离内堪称无上利器。
新的黑枪作坊——或者说是穿越众的兵工厂被设置在临高县城县仓内,和那台1KW风力发电机安排在一起。风轮塔架就设置在门口空地上,高达六米。叶片的直径则达到五米,竖起来以后几乎成为临高城内一景。
县衙仓库现在已经成为穿越众在临高县城的重要据点,平时大家都聚集在这里活动,所有需要离开县仓大门外出的人都会被要求带上枪支,至少两人以上一起行动。很快大家都随着杰克在伊拉克时的习惯,把这个院子称之为“绿区”。
当初在安排人员时,王若彬是被放到唐健直接率领的甲队一班——唐健对他还不是特别放心,打算亲自看着他。不过真正忙起来之后,唐健每天都和王海阳,北纬几个人在县城内外到处跑,忙着测量地势,高程,绘制战术地形图,基本上没空待在“绿区”里面。而其他人也都各有任务,所以王若彬大多数时间内是独自工作的,偶尔和负责爆炸物的徐工程师碰个面。
其实大家并不知道,王若彬在最初几天时曾经打算逃跑,但这个枪械狂宅男实在是缺乏必要的生活知识,好不容易才准备好一个包裹,拎着出门的时候还让徐高工看见了,当徐高工问他干什么去的时候居然还老老实实回答:“想逃跑。”
徐高工忍着笑看了他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忘了带上枪。”
这下王若彬反而吃惊了。
“你不去报告?”他问道。
徐高工的回答充分体现了他的智慧:“没那必要,记着回来吃饭。”
王若彬莫名其妙出门去了,然后没到中午就垂头丧气跑回来,正好赶上吃午饭。吃完饭后这个二十多岁大男孩不声不响把包裹放回去,从此安心造枪,再也没离开过绿区大门。
除了县城里仓库大院,穿越众另一个据点是在海边,轮船搁浅的地方。庞雨这段时间主要就在这里工作。这位以前只是在电脑上画画图纸的建筑师在最近几天内充分体验了从设计到施工一把抓的“快感”——他和另一位上海同济土木结构专业的毕业生互相配合,带着甲队三班和四班的二十三条汉子,两天之内在海轮搁浅的沙滩旁边规划出一个简易营地。房子来不及盖,先用竹子木头搭了几个棚,好歹让大家晚上别睡露天。
当然海边人员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尽快搞定轮船,把这条三千吨大家伙重新弄到海里去。为此甲乙两队绝大多数劳动力都被派往海边,八十几个人连挖了四五天沙子,围绕船体周围挖出一个大坑,借着午夜潮水,几十条绳索连拖带拉的,终于让“琼海207”号轮重新漂浮在了水面上。
轮船下水那天所有人都欢呼雀跃,因为这意味着他们随时可以逃离此地了。虽说其它地方也未必比这里更好,但拥有战略机动力毕竟让人安心许多。
之后便是往轮船上储存足够的粮食和淡水,不过这项工作就不必许多人了。厨房李大师傅率领的乙队六班——炊事班完全可以独立完成此项工作。
后路确保,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就转移到加强团队的战斗力上。这几天中王若彬已经作出不少枪械,但配套的子弹数量严重不足。
有枪没弹,那火枪还不如烧火棍。好在王若彬的小作坊里有一套制作子弹的工具,铅块,空弹壳,以及作为底火用的雷汞都有一些储备,再加上前段时间攻城时,打出去的子弹事后也都回收了弹壳,弹头弹壳都能解决,唯一麻烦的事情,就是发射药。
兵工厂成员们召开了几次会议,这支穿越队伍里面颇有几个化学方面的内行,大家提出各种建议,最后商量下来,最实际可行的有两条路子:
一条是制造传统黑火药,最佳配比为75%的**,15%的炭,以及10%的硫,均匀混合以后就是中国最古老的火药了。它的优点是制备简单,性质稳定,原材料也容易搞——**去厕所,猪圈等地方刮含硝土就行,硫磺在库房里找到了现成的,木炭自制。缺点是威力较小。
另一条建议是制造火棉:通过黄铁矿和硫磺获得硫酸——用硫酸置换出硝酸——把脱脂棉花在硝硫混酸中浸透,再捞出来晾干——就能制造出威力强大的炸药火棉。爆炸力相当于普通黑火药的四倍,而且火棉燃烧非常充分,基本没有燃烧残余。用来做发射药的话枪膛会很干净。
不过火棉的缺点也在于它的威力,爆炸力太大损坏枪管是一方面,最要命的是硝化甘油极不稳定,稍微剧烈一点的晃动都有可能导致爆炸。在生产,运输和使用过程中都极易发生事故。
权衡利弊之后,最终大家还是决定做黑火药,先复装一批子弹来确保团队武装。火棉可以等条件成熟一点再制,将来做火炮发射药,以及手榴弹之类。
一旦作出决定,就要具体执行。很快,在几位化学专家的带领下,穿越众的大部分成员在临高县城内外开始了一项轰轰烈烈的运动——扫厕所。
从厕所边墙,猪圈,牛栏,庭院老墙脚,断崖,岩洞以及不易被雨水冲洗的地面等地刮取泥土,碾碎研细,和草木灰按8:1比例放入大锅,加热至75摄氏度左右熬煮。然后倒出溶液过滤,反复多次。利用草木灰中的钾离子分离泥土中的硝酸盐,获得硝水溶液,加热蒸发,通过结晶法即可获得较为纯净的**晶体。之后将其与炭粉,硫粉按比例混水充分调合,阴干以后细细碾碎成细末,最后再用滚筒抛光表面,就做成了颗粒状黑火药。比起传统的粉末状火药,颗粒火药燃烧更快,爆炸威力更高,性质稳定不容易发生硝硫分离,表面抛光后吸水性降低,受潮的可能性也小一些,可以作为现代枪械的发射药使用了。
整套原理和制作工序还不算太复杂,但操作起来无比繁琐。而且所有穿越队伍里没人真正干过这种事情。就是王若彬,他在自己制造土火药的时候也都是直接去商店买成品**,从来没干过刮墙皮熬土硝的事情。
整整一星期,海边据点那里臭气冲天,把从厕所猪圈这种地方刮来的泥土放在大锅里煮,气味当然不可能好得了。幸亏海边风大吹散了不少,否则恐怕还没等火药做出来,人都要被熏昏了。
失败了不少次,浪费了好多材料,最终只得到一小桶黑漆漆的颗粒状物质。兵工厂内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徐工程师用天平称量好份量,将这些黑乎乎粉末倒入一个空弹壳,上好底火,用机器压上弹头……最后交到唐健手中。
唐健接过这枚亮闪闪的新制子弹,略看一眼便将其放入手边的五六半自动步枪,上膛,瞄准前方木靶,击发,砰的一声脆响,枪口处冒出浓浓白烟。
海滩上一片欢呼声,自制的第一枚子弹就能打响这可是个好兆头,但唐健却很不满意,一边检查枪膛一边摇头:
“烟太大,枪管也太容易脏,看来以后要增加保养次数。”
接着他又走到靶子那里去检查穿透和偏斜情况,不过这次倒没说什么。看来穿越众自制子弹除了烟大一点,燃烧残留多一点之外,其他方面和普通子弹倒没什么不同。这样最好,大家在学习射击技巧的时候就不用多作调整了。
此后他们又作了其它几种型号的子弹,包括五四式手枪弹,双筒猎枪弹,以及专供自制霰弹枪用的大号霰弹。其中对于五四式手枪弹,王若彬还专门做了一些改动。
他用电钻在弹头上钻一个小孔,滴入一滴水银,然后再用熔铅封住。看见这一过程的徐高工,解席等人个个面如土色。
“小王,你知不知道日内瓦国际公约严禁制造和使用达姆弹!”
徐慧脸色铁青的质问道,王若彬则很无辜的朝旁边看了看。一只手伸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枚达姆弹丸。
“是我让他做的。”
乙队队长王海阳拈着达姆弹在掌心掂了掂,沉着脸将子弹推入手中仿五四枪的弹夹。
“手枪弹的停止作用不行,而目前我们装备最多的却是手枪。所以我要求把所有五四枪弹都改装,尽可能增加杀伤力。”
“那也不能用达姆弹啊,这东西打到人绝对没救的!唐队长,你看……”
毕竟是正规的军工人员,徐慧很注重这些规则,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旁边,唐健一向以来给人的感觉是原则性很强。
不过很明显,所谓国际公约在知识分子眼中和在军人眼中,份量是完全不同的——唐健只是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现在这种环境下面还谈什么国际公约。”
不仅仅是唐健,旁边包括解席,老马,甚至连吴南海这个书呆脸上都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而唯一支持徐工的却也是一位工程技术人员。
“我们可以不在乎国际公约,但我们必须考虑到自己的安全。”
庞雨站了出来。
“这些仿五四枪因为火力较弱,所以都分给了没有军事经验的人员。包括我在内,我们中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开过枪,手枪配在身上更多是为了壮胆。一旦真到了需要用枪的时候,打到自己或者同伴的几率恐怕比打到敌人更高!”
“对啊对啊,手枪的误伤率本来就高,更何况现在用手枪的全是新手,万一被达姆弹误伤必死无疑的!”
徐慧立即找到突破口坚持己见,而其他人也都陷入沉思。
商议的最终结果是:暂停五四手枪弹的达姆化。但王海阳还是坚持要王若彬做了几颗子弹,涂以红漆,带在身上备用。
“最近感觉不太对劲,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王海阳这样解释自己的固执,“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王海阳这小伙子平时沉默寡言,所以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但果然,仅仅两天以后,出事了
两天后的一个上午,“琼海207”号轮上的时空游客们遭遇到了他们来到明朝以后的第一次袭击,来自明政府军的袭击。
当时大约是早晨五六点钟的样子,按现代人的习惯才不过刚刚起床,留守在县城“绿区”大院里的几十个男青年才刚刚从睡袋里爬出来——自从轮船重新下海之后,肯定是客舱里面的铺位比较舒服,所以大多数人晚上都宁肯返回船上睡觉。留在大院里的人相对少了不少。
大家都聚集在院子里唯一一口水井旁边,刷牙洗脸,昨晚负责放最后一班岗哨的小胖子刘明强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去开门,准备做完这事儿就去睡觉。
拿下门闩,刚把角门拉开一条缝,门外忽然插进一截亮闪闪长矛尖,小胖子只来得及喊了半嗓子:
“**……日啊……!”
一杆铁矛已经捅进他的肚子,把他仰面朝天推倒在地上。
小门砰的一脚被踢开了,十多条批盔着甲的汉子挥舞着明晃晃大刀长矛就要涌入。院里众人一时间都呆愣住,反应快点的赶紧跳起来冲进屋子里去拿枪,反应慢的还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有一个人的反应却与众不同,正是王海阳!只见他随手甩了脸盆,大踏步就朝门口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就往朝腰间摸……小王哥凶猛啊,连睡觉都揣着家伙!要知道这时候院子里大多数人都还打赤膊呢!
“嘭”一声响,王海阳手中的仿五四式开火了,只一枪,对面当先冲进来一条汉子半边脑袋都炸裂开来,血花四溅,仿佛用大铁锤全力敲烂一个西瓜。
“嘭”,第二声枪响,当面另一个倒霉家伙胸口中弹,正面打进去就一个小孔还看不出什么厉害,背后却炸开足足海碗大小一个血窟窿,内脏碎片当即从里面喷溅出来,冲了后面人一头一脸。
“啊…………”
虽然语言不通,但这人类在恐惧之下发出的叫喊声还是很容易理解的。而就在后面几个人因恐惧而畏缩不敢向前的时候,王海阳已经大步走到门口,脚背一勾,被刘明强丢在地上的霰弹枪就跳到他手中。小伙子摆了一个州长经典姿势,咔啦一声拉开护木上膛,接着就轰的一枪冲着面前人群开火。
血肉横飞!
这是事后庞雨唯一能想到的一个形容词,当时他已经从屋子里冲出来,手中也拿了一支大号霰弹枪,但看到王海阳那一枪造成的后果之后,他竟然没有勇气再把枪口指向对面人群,即使他们是敌人。
——现代武器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王若彬这黑手最喜欢盗版各国名枪,他当初吹嘘说这把山寨版雷明顿M870威力要超过原装品,庞雨还没当回事,但现在看起来,这家伙好像没吹牛。
一枪下去,对面十多条汉子当场栽倒一小半。不过这些人明显都是亡命徒,剩下七八个人都是满头满脸的血,有个家伙连眼睛都瞎了一只,居然还挥着刀子迎着枪口往上冲!
王海阳一愣,倒不是害怕,只是奇怪这些明朝人还真是胆大,亲眼见到霰弹枪的威力后居然还敢直接朝枪口上撞。要知道就算是现代人被这枪指着也只有乖乖抱头蹲下的份儿。
不过后来大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帮家伙根本就是不懂。明代所有火器都只能响一次,所以这些人也以为王海阳打完一枪之后必须要重新装填呢,往前冲反而是安全的。
他们的判断不能说不正确,单管火枪确实需要重新上弹,但这群土包子恐怕再也没想到这枪上弹过程是如此快捷——护木一拉,咔啦一声响,一枚还冒着青烟的12号空弹壳飞出去,王海阳冷笑着再度把枪口对准前方。
轰隆又一声响,这次由于距离过近只打倒两个,不过这两个人身上都被打得千疮百孔,连惨叫声都没发出就当场毙命,身体各处像漏勺似的狂喷鲜血,剩下几个人则一下子呆住了。
威力如此巨大,还能连射(他们当然没见过真正连续射击的冲锋枪,连想象都不可能。)这是何等恐怖的火器!
不管这些明朝人心里是怎么想的,王海阳手中霰弹枪毫不留情的第三次响起,紧接着又是第四次……
雷明顿M870的弹仓容量为七发。
没有第五枪了,前四枪打翻了十来个人,剩下三四个狂叫着掉头仍然从角门逃了出去,王海阳也没追,只是过去把木门关闭,重新上了门闩。
县仓门外,约有八九十个身穿明朝兵丁服饰的武装人员正堵在门前,等待第一波冲进去的勇士把大门打开。首批冲进去那十多个人,每个人手上少说都有四五条人命,最是些剽悍勇猛的壮士。
然而当他们从角门冲入之后,就听到里面乒乒乓乓一通巨响,然后只逃出来三个活的,一头一身的血肉沫子,个个仿佛见了最可怕的妖魔鬼怪般,连自己人都分辨不出了,手中武器早已抛却,狂喊乱叫着撒腿就跑。
这其中有一人还是个队头,平日里杀人不眨眼人称“鬼见愁”的,此时却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就连带队百户上前想要问些情况都不认识了,只一门心思想要往外面巷子里钻。却被几名亲兵挟制住动弹不得。
百户官自是大怒,两记耳光抽得那人口鼻流血,待要多问时却发现对方全身瘫软,两眼发直,还尿湿了裤子,竟是被吓傻了。这种状态肯定问不出什么,不过已经让百户颇为疑虑。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把自己手下最凶悍的勇者都吓成这样?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仅仅片刻之后,还没等这百户官决定要继续攻打还是撤退,县仓门又主动打开了,不过这次开的是正面大门,大门打开后也并没有什么妖魔冲出来,只是站着一排四五个大个子“倭寇”,头上戴着样式古怪的全罩头盔,连眼睛都一并遮住。
作为军人,百户官的注意力当然是主要放在了对手手中武器上面。和事前打听到的消息一致,这些“短毛倭”使用的武器似乎是一种火铳,但令人惊奇的是,除了火铳之外他们竟然没有携带任何利刃,难道这些人完全是依靠火器来作战?
大明朝军队中对于火器还是非常重视的,京师有专门的火枪部队神机营,地方部队中火铳的配置数量也不少,但从来没有一名军官会指望完全依靠火铳来对敌,这东西在实战中的效率实在过于低下,放一响之后要很长时间来填火药上枪子儿,一旦面对面就连烧火棍都不如——而眼前这些敌人竟然打算依靠火铳来打贴身战?
百户官大人来没来得及高兴,对面枪响了,这边立时被打倒十多个。四五杆枪一轮就放倒十多个人,那绝对是非常恐怖的杀伤力了,但百户却反而感到一阵安心——这一轮挨过去,自己这边还剩八十几号人呢,一起冲上去乱刀分尸!
正要下令,第二轮,第三轮枪声接连响起,这边队伍一下子被彻底打乱,百户本人也懵了,他这时候才隐约明白刚才冲进去那些人遭遇到了什么,但为时已晚。
那四五个人也不冲出来,就这么堵在门口台阶上,居高临下朝县仓空地前聚集的明军官兵尽情倾泻火力,双方距离不过二三十米,明军自然是拼了命想要冲上去肉搏,但就是冲不上去,不要说往前冲了,就是那些站在原地没有及时趴倒,或者沿直线向后逃跑的官兵也都被打得稀里哗啦,那些人手中的火铳竟然完全不需要装填,每次射击完后只要随手抖动一下,就又能喷出那恐怖至极的致命白烟。
后面也有人向他们射箭,不过那些人的头部完全被重盔遮挡,连一条缝隙都没有,身上虽不着甲,那样式古怪的罩衣却也厚实之极,羽箭不能穿透。本来弓箭这种东西在战场上就只能起个骚扰作用,所谓“三箭抵一刀,三刀抵一刺”,海南岛这边气候炎热潮湿,弓小弦软,其杀伤力更是低下的可怜,就算是毒箭首先也要能伤到人才起作用啊。
连续四五轮射击之后,这支明军就被彻底打崩溃了。包括百户官在内,只要还能动弹的,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掉头撒丫子逃跑。人在危机下反应最快,这些明军象一窝苍蝇似的四下分散果然大大增加了逃跑的成功率——那边毕竟才四五个人,就算一人追一路也顾不过来。
其实这时候穿越众那边的火力已经不很足了,弹容量七发的正宗山寨版雷明顿M870只有两支,还是王若彬在“那边”就做好了,被当成罪证一起缴获的,到这边无非重新配上12号霰弹而已。剩下几支却都是王若彬到这边以后利用剩余材料拼凑出来的简易替代品,有的是双筒双弹,前后四枪打完以后就要重新装填,还有几支黑社会版的五连发,其余全是盗版五四了。当然王海阳手头还有一支五六半自动,必要时开了连射能当机枪使,不过子弹也很有限的。
可惜明朝军队中无人发现这一点,就连那个开头还能冷静观察敌人的百户官都自顾逃命去了——他开头是藏后面的,当前面肉盾统统倒下时,这位百户大人也只有撒丫子的份儿了。在逃跑以前敌人给他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强大!太强大了!
当然这和穿越众的火力配置也有关系。自从那天庞雨提到关于大家的实际军事素养之后,唐健解席等人确实对这个问题作了一番深入讨论。枪这东西并不是拿到就能用的,骤然把一只手枪放到军盲手里,结果打到自己的可能性绝对超过五成,更不用说误伤同伴。但一时间也没太多子弹供大家练手感,所以最后决定:平时有人出门时可以带个小手枪壮壮胆,但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尽量把枪聚集到有实际射击经验的人手中,由他们来充分发挥火枪威力。
这次实战中就是这么操作的:大家把所有重装备,包括长身管大枪,摩托车头盔,帆布牛仔服外套,以及毛衣浸水之后全部集中在五六个人身上,在极端时间内拼凑出一支精锐突击队,让他们去门口大扫荡。剩下人员只负责帮忙装填子弹,监视四周围墙防止有人爬进来就行。那五六个突击队员都有参军历史,开枪射击非常熟练,对杀人看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一通猛打果然把敌人打跑了。
明军虽然逃跑,但为了防止他们重整后再来,王海阳还是带着六人组突击队一路追击下去,当然没分散,就盯着人数最多那批人屁股后面撵上去,前面跑得慢了就开一枪吓唬吓唬,这一招很管用,那些明军从头至尾都像兔子似的亡命狂奔,连头都不敢回一下,实在跑不动的人就跪在地上祈求饶命。王海阳这时候当然没空抓俘虏,只一门心思盯着那个逃跑的军官猛追,一定要把对方建制彻底追垮。
最后那批人跑上了城墙,走投无路之下一个个都从城墙上跳了下去,突击队的追击到此为止。其实那土城墙坯才四米多高,连两层楼都不到,真跳下去也伤不到什么。但一方面王海阳不想有人意外扭伤脚踝,毕竟突击队员们身上穿着非常笨重;另一方面,则是留守大院里的庞雨通过对讲机发来消息,说海滩那边也遭遇到了袭击,要突击队立即赶回去救援。
早在王海阳把冲进院子里的明军打出去之时,庞雨就已经通过对讲机联系到海滩营地那边了,海滩那边是穿越众主力所在,大多数人都睡在船上。明军既然袭击了这里,就没理由放过海滩那边不管。
开头从海滩那里反馈回来的消息倒还不错——那边也是刚刚起床,暂时还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唐健在了解到城中战况之后,马上决定也组织武装突击队,主动出击搜索沙滩周围,如果海滩上安全则来支援城里。
然而这一搜索却搜索出大问题来,海滩周围的丛林里竟然已经埋伏了不少武装人员,见穿越众已被惊动就立刻跳出丛林,杀气腾腾冲杀过来,人数足足有上百!
好在这边已经有了准备,轮船上人数本来就不少,突击队的规模也大些,就是枪支数量略少。在城里县仓是保证人手一支枪的,这边肯定做不到,不过至少唐健所率领的突击队火力不弱,其他没武装的反正都躲回到船上去。
双方甫一冲突,那些当地人就和城里官兵一样被打懵了,现代枪械哪怕再简陋,连发个四五枪那是一点问题没有,而这一点在明朝人对火器的认知中却是神话!更何况现代枪械的威力也远非明朝老式抬铳所能比,那些仿五四就是没用达姆弹,在唐健,解席等老兵手上也能保证一枪一个绝对爆头!
对手人数虽多,但却没什么队形次序,一窝蜂跑起来肯定有个先后快慢,而当冲在最前面的十多个出头鸟瞬间被打倒之后,后面人的动作立刻复杂起来。
有人还是拼了命往前冲——那是认为火枪打一响就需要装填的,但还有些胆小的就很自然放慢了脚步,特别是当那些判断失误的倒霉鬼被连续第二枪,第三枪打倒之后,那脚步就放得更慢,甚至有人开始朝枪口的反方向奔跑了。
不过总体来说,这些服饰杂乱的武装分子在韧性上居然要超过明政府军,即使开头就被被射杀一大批人,其中不少还是头目,但他们却没有象城里明军那样瞬间崩溃,而是迅速四散开来,试图从四面八方围杀。
唐健,解席,老马等人不得不采取了背靠背策略,一人负责防守一个方向,但这样一来单方向火力密度就不可避免的降低了。而那些攻击者的目标也非常明确——轮船!这些人根本不管突击队的冲击方向,一窝蜂就朝船上冲,即使不断有人被打倒,却也不屈不挠的继续向前,嘴巴里咬着刀子,仍想要冲上来肉搏。
突击队既要防守着码头,不能让敌人冲上船。但同时又要守住营地——营地里面还有很多工器具和材料,都是现代化产品,如果被人一把火烧掉,损失再也无法弥补的。
总体局面一下子变得很窘迫。
海滩上的战况基本是即时传送到城里众人耳中,因为大家的对讲机都调在同一个波段上。所以王海阳等人甚至可以从对讲机中传来枪声的密集程度来判断战况激烈程度。
当对讲机中甚至传来五六半自动独有的清脆“嗒嗒”声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五六半枪管膛线容易磨损,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动用的,如今唐健被迫连续使用,可见情况是相当紧急了。
“海滩那边火力不足,王队你马上带突击队去援助。”
庞雨立即做出判断,王海阳皱皱眉头,看了看院里众人。
“大家一起过去吧,现在的局面不宜再分散人手。”
庞雨也看看院子里,不过他的目光是落在库房和兵工厂那边。
“我们过冬的粮食和机器都在这边,县仓是不能放弃的。海滩那里不缺人,缺的是火力,光突击队去足够了。而且……”他转头看看睡觉用的屋子,那里面正隐约传出痛苦呻吟,“小刘现在的伤势也不能移动啊。”
“那……”王海阳皱起眉头,“我把突击队和重火力都带走,这里能守住么?”
庞雨笑笑,晃一晃手中五四枪:
“我们手头都有枪呢,而且我估计这边应该没什么战斗了。”
同时又晃晃对讲机:“真有万一,你再回来支援好了。反正通讯不成问题。”
“好!”
王海阳下定决心,拍一拍庞雨的肩膀:
“那这边就交给你了。”
随即,他朝后面挥挥手,带领五名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冲向院落一角,揭开盖布,那辆悍马车正静静停在墙角。
——自从那天晚上冲进城之后,悍马就一直没开动过了。把车留在这里,原打算是万一县城里发生大变故,可以用它带留守人员逃跑。因此悍马车的柴油是一直加满的,轮胎气也足,随时处在可开动状态。为了节约油料,规定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而眼下,显然就是这个时候了。
再次打开大门,王海阳朝院子里留守兄弟们行了个军礼,然后便开车冲了出去。
悍马,再度冲上了明朝的大街!
这辆机械怪物再度冲上了临高城的街道,导致临高城里立刻一片大乱。
那天晚上悍马车冲进城时,肯定有不少人透过门缝偷看过这个铁家伙。前后十几天功夫,关于这辆“招魂车”的传言已经在临高城里传开了。而如今青天白日之下这辆鬼车(没牵引却能自己向前,不是鬼车是什么?)居然再度出现!
刚才县仓门口大战的时候附近街道上人早就跑光了,不过波及范围并不算太大,也就周围一片。然而当悍马车开上街之后,整座县城里的人都四散逃窜,临高县所有大小街道上瞬时空无一人。
王海阳等人自是莫名其妙,不过现在也没空去想这些。街道空出来正好,否则他们还不好加速呢,面对诸多平民,毕竟不能把悍马当坦克开的。
直到很久以后穿越众才听说民间传闻,说很多巫婆神汉都言之凿凿:说他们能看见这部铁车前面是黑白无常在拉车,见到生魂就扔后面车厢里……难怪让老百姓如此恐惧。
当然这是后话,这时候王海阳等人只一心往海滩那边冲。临高县的城门自从那天被撞毁后就一直没修复,始终这么大开着。从县城到海边的道路本来很崎岖,但这十几天来被穿越众来回踩踏,如今也平坦宽阔了不少。
悍马本就是越野能手,王海阳又着急加速。结果,只用了十分钟不到,突击队援军就赶到海滩边上。
海滩那里激战正酣,唐建解席等战斗队员已经撤退到营地中,各自占据一个位置朝周围打点射。“琼海207”号已经驶离码头,但却不能远离——城里和沙滩上都还有自己人呢。
攻击一方剩下的人也不是很多了,不能再组织起大规模的攻击。但能活下来的人毫无疑问都是最狡猾的。他们已经学会了趴在地上最大程度减少暴露范围,像蛇一样在沙滩上爬行着移动。这些人虽然不敢再接近手枪射程范围,却死活不肯跑散,就赖在营地周围,迫使解席等人无法分心他顾。
这么拼命当然是有原因的——十来只小木船从四面八方朝“琼海207”号轮围了过来,每条船上都挤着十多条精壮汉子,为首之人手中都拿着挠钩,绳索等跳帮之物,后面人手中则是短刀匕首,个个眼中显露着凶光。
这是一群海盗,他们要抢船!
开船的老郑也急了,就算在现代社会,作为老海员的他也深知海盗之凶残,更何况在这个年代,这帮人单看目光就知道决无善类,若让他们登上船来,船上大伙儿肯定都完蛋。
这时候再也顾不上别的,老郑一转舵轮,“琼海207”号猛然转向朝一只小船冲过去。冰凉的钢铁船头立时将那船碾到水中,木船一下子散架,船上十多人或主动,或被动的纷纷跳水,惊呼咒骂声响成一片。
但其他几只小船还是靠近,十多只系着绳索的铁钩从四面八方抛过来,噼里啪啦钩在船舷边缘,然后那些海盗就沿着绳索开始往上爬。琼海207此时已经加速,除了那几条已经钩上船舷的木船被拖着一同向前飞奔外,其他木船都被甩下。不过仍有二三十名海盗吊在绳子上,不屈不挠的向上爬行。
“把绳子砍断,不能让他们上来!”
船舱里有人在大喊,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但第一个冲出去的却是凌宁,他脸色铁青,手持一把开了锋的藏刀,直接砍在一根已经绷直了绳索上。
绳索很是坚韧,一刀下去居然没断,凌宁随手扔掉华而不实的藏刀,转而摸出自带的瑞士军刀开始反复切割。明朝工艺毕竟不能与现代优质钢材相抗衡,几下之后那绳子终于绷断,一连串海盗惨叫着摔落到轮船溅起的雪白浪花中。
在凌宁带动下又有十多个小伙子冲出来割绳子,精品瑞士军刀在这个团体中可不算稀奇,几乎是人手一把。割起绳索来得心应手,在大家共同努力下,总算把大部分绳索都割断,只除了一条……
那条绳子恰好钩在船尾处,先前也没人过来“照顾”。等凌宁从船头跑来时,已经有一个海盗攀上船舷栏杆了,当凌宁看到那只手从下面伸上来抓住栏杆时他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一刀上去把那几根手指都剁掉,但现代人的本能让他无法作出这个动作。
就是这一犹豫丧失先机,紧跟着后面伸上来的手中就握着一把亮闪闪短刀,冲着凌宁肚子捅过来,当凌宁后退躲避的时候,一条独眼汉子已经狞笑着翻身窜上甲板,而在他身后,另一只手又握住了栏杆……
船上有人带着枪,但恰巧不在船尾。此刻凌宁手中只有一把三十公分的多用途折刀,他所面对的对手也只是一把短刀。但那人脸上的凶残之色说明这可是一个杀人老手。
来自现代的小伙子和明朝本地的亡命徒对峙了几秒钟,但随后从凌宁背后冲过来一位兄弟,双手各持一把消防斧头!有道是“胸怀利器杀心自起”,这人手中武器不一样胆子就是不一样,凌宁还在犹豫的时候被后面人一肩撞开,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大个子挥舞双斧直接就冲上去了。
那独眼汉子一愣,虽然冲来这人光有气势没有章法,手中两把斧头只是乱劈,可船舷边上就这么狭窄,本事再大也不好腾挪,完全是看谁的家伙大,谁就猛。
那汉子后退一步闪避开来,不过下一瞬间众人还是听到一声惨叫,还有一连串的扑通声——两把斧头直接砍断了一条攀上船舷的胳膊,顺带连绳索一起砍断。这位大个子兄弟显然不象凌宁这么心慈手软。
独眼汉子立时变了颜色,看看眼前手持双斧杀气腾腾的大个子,再转头看看从另外一边包抄上来的同样杀气腾腾的另一批人——其中几人手中还拿着那样式古怪,但杀伤力极大的黑色短火铳,这海盗立即做出决断:翻出船舷,扑通一下跳回海里找同伴去了。
凌宁呆呆注视着甲板上那摊鲜血,大口喘息了几下之后才回过神来。见那大个子仍然拿着斧头盯着那些浮沉的海盗,过去拍拍他。
“好样的,兄弟。小胡是吧,胆子不错。”
当初大家都互相自我介绍过,这个身高达到一八五公分的大个儿其实却还是个高中生,只有十七岁,名叫胡凯,平时说话细声细气,一直都很腼腆的,任谁也想不到这时候居然会发威。
小伙子依然傻乎乎的,转过头来笑笑:
“呵呵,我在游戏里面就是用的狂暴战士,兽人,双持斧头。”
凌宁哑然失笑。“魔兽世界?”
胡凯开心点头:“是啊,你也玩?”
凌宁摇摇头:“不玩,不过知道一点。”
胡凯忽然很感叹的样子:“其实先前很害怕的,特别听到他们要爬上来的时候。但后来看到你先冲出去,然后大家都冲,就一下子不怕了……凌哥,还是你牛啊,第一个冲出去。”
凌宁苦笑一声,回头看看船舱。
“不冲不行啊,我老婆也在船上呢。”
两人的对话被对讲机信号声打断,信号是发给舵手老郑的,但所有配备了对讲机的人都能听到:
——沙滩营地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轮船可以返回码头了。
不过这时候舵手老郑却处于某种亢奋状态中,这个做了半辈子机修工的老实人以前也偶尔有几次摸过舵轮,不过那时候他都是小心翼翼唯恐撞到什么。而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和以前完全相反——老郑杀气腾腾开着轮船到处找小船撞。硬是把那些前来偷袭的小木船一条不拉统统撞翻撞碎才肯返航。
沙滩上的战斗自从悍马车开过来之后就没悬念了,事实上那些武装分子一听见悍马车的发动机声音就好像挨了枪的兔子般撒腿就跑,有些聪明的还知道往大海里钻,靠游泳脱离危险。而傻的就撒开两条腿沿着沙滩死命狂奔,直到被后面四个轱辘的追上,或是直接撞翻,或是跪地投降。
…………
这场战斗本身持续时间并不长,早晨七点左右开打,八点半不到就一切尘埃落定了。然而战斗造成的伤亡极其惨重,县城里不算,光沙滩营地这边就到处躺了百来具尸体,还有许多受伤的,以及超过五十名以上跪在地上投降的俘虏。
穿越众人很幸运的没有什么伤亡,就是城里小刘开头时被一铁矛贯穿了肚子,伤势极为严重,虽然王海阳临时给他做了一个战地包扎,但也需要赶紧抢救。老外杰克本来是在海滩这边的,悍马被派过来的另一个作用就是把这位正宗外科医生给接回去。
于是刚才还全副武装英勇冲锋的突击队主力战士立即又恢复到医生本色——老外杰克一边快速整理药箱刀具,一边匆忙指挥几个人去把轮船盥洗室里的镜子拆几面下来,好拿去城里布置简易手术室。同时也不忘嘱咐他的助手,某医科大学的在读生汪大林,要他负责沙滩这边的医疗救护工作。还特别叮嘱留在沙滩上的人:对那些受伤的当地人也要实行救护。
而解席唐健这些人当然也没闲着,他们端着枪把所有还能动弹的俘虏统统驱赶到一处,让那些人原地抱头蹲下,之后就在那些尸体堆之间穿梭,虽然救护伤者,但也在搜索那些装死的——至少有五六个试图装死的家伙被识破。
躲藏在船上的人也陆续下来帮忙,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压抑,特别是从对讲机里不停传来县城那边的抢救状况,更让所有人感到心情沉重。不止一个人趴在沙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沙滩上那些尸体的刺激。
短短十几天内,这些城市青年从安全舒适的现代生活忽然流落到这样一个奇异的古代世界,如果说开头还有些许新奇有趣之感的话,到现在也只剩下烦躁了。虽然大家从一开始就热火朝天的忙着造枪,造火药,但在大家心目中,对于“明朝”这个概念,多少还是有一种奇妙的疏离感。总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场奇异旅行,时间一到就又能回家的大有人在。
而现在,亲眼看到他们所制造出来的尸体,更亲耳听着一位同伴在死亡线上挣扎,随时可能送命,这种巨大恐惧感不仅让所有女生都眼泪汪汪,就是很多男子汉也鼻头发酸,只是为了脸面,强自抑制住而已。
县城里,“绿区”大院。
一间临时改造的手术室里头,杰克医生和一位助手都戴着大白口罩,围在手术台旁边紧张操作。庞雨和文德嗣则站在两侧一米远的窗户旁边,各自手捧一面大玻璃镜,随时调整反射角度,确保创伤部位有充足光照。
几个人头上满头满脸的汗,从早晨到现在一点东西没吃,肚子也早就饿的咕咕响,但这时候当然顾不上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杰克那双手,那双在刘明强腹部上下翻飞的巧手。
好不容易,看着杰克用弯针把伤口仔细缝合起来,做完手术最后一步,庞雨立刻代表外面大伙儿问出那个必然的问题:
“怎么样,医生,还有救么?”
杰克医生脸色阴沉,先是点点头,但随后又摇头:
“伤口缝合了,但有两点很麻烦。第一:刺伤他的武器锈蚀太多,虽然打了破伤风药和抗生素,我还是很担心会发生感染。第二点:他现在急需输血,我是O型血,但没有足够粗的空心针头,我带的小注射器针头太细,用来输血会堵塞。”
“需要针头么?”庞雨立即回应,“我记得电视剧《迷失》里面有段类似剧情的,他们好像就在海边找到了替代品……”
“……啊,是海胆!庞你提醒我了,是海胆!”
杰克大叫,立刻操起旁边的对讲机:
“我们要海胆!……对,要带刺的那种,立刻送一批海胆过来!”
很快,解席亲自捧着一大包海胆冲进了屋子,庞雨这边已经煮开一锅水,把海胆的空心毒刺拔下来扔开水里消毒一遍,然后就可以当针头用了。输血的时候解席坚决要用他的,他也是O型。
直到刘明强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的睡去,大家才蹑手蹑脚退出屋子。伤口看起来算是控制住了,就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康复,术后感染历来是大问题,海南这种天气炎热的地方,又是腹部受创,太容易并发炎症了。
除了抢救自己人,杰克的医生职业道德癖发作,还硬是要求把城里那些受伤的明军官兵也拖到大院里实行救护。庞雨等人拗不过他只能照办。当然那些明朝官兵的待遇不可能和自己人相比——没有麻药,没有纱布和棉花,也就是用开水消毒过的三角带包扎一下伤口,止住流血罢了。
当天晚上,在海滩营地的沙滩上,大多数穿越者们聚集在一起,大家商议下一步的去向。
唐健首先站起来,代表留在城里的王海阳,以及其他几位武装突击队的战友向大家道歉。作为职业军人他们未能提早觉察这次突袭,可算是一种失职。
但大家也都很通情达理——他们完全不了解明朝军队的编制和作战方式,无法判断迹象。他们甚至很难分辨明朝的士兵和普通民众,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可怜样。事实上在穿越者们看来,那些古代人脸都长得差不多,穿着也类似,就好像老外初看中国人——都是扁平脸。
有批评,也有表彰——前黑枪贩子王若彬得到了几位内行军人的一致表扬。他做出来的这批武器在激战中故障率极低,基本没出现卡壳卡弹等现象,再一次证明了国内的山寨水平足可替代国际同类产品。
由徐慧工程师负责的弹药部分也很不错,但对于北方兵工这家大企业来说,99%以上的正品率才是合格,没什么稀奇的。
“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要弄清袭击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们还有没有后续行动计划!”
解席直接进入正题,这时候北纬站了起来:
“我‘询问’了十来个……”
北纬这哥们儿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却是正宗侦察兵出身,某大军区侦察营里训练出来的,而且退役不过半年,在部队里学会的战斗技能还没丢下。今天白天战斗时这家伙枪枪暴头,死在他枪下的人甚至要超过唐健和王海阳这两个正规军人。
后来他又拉上本地人黄晓东一起去“询问”俘虏,但多次有人看见黄晓东从用于审讯的屋子里冲出来对着地面干呕,显然受的刺激不轻。奇怪的是屋子里却没什么惨叫声,被拖出来的俘虏身上也没有明显伤痕,只是个个脸色惨白,精神极端萎靡。
这种时候穿越众当然不会去考虑什么俘虏的人权,他们需要最翔实的情报。而北纬也确实问出了不少东西。
首先是袭击者的身份,这次他们遭遇的袭击者是由两部分联合起来,在城里那批是明朝的正规军,来自临高县隔壁的儋州卫所。而海滩上那批,则竟然是明朝大海贼头子刘香的部下,常驻在海南岛附近的一伙海盗!
“他们约定好:正规军攻击城里仓库,海盗们袭击营地和船,我们的脑袋会被交给明朝政府请功领赏,而海盗们则得到那艘大铁船。至于女人和财物,谁抢到算谁的。”
北纬用一种略带讽刺的语气淡淡谈论,而旁边众人则面面相觑。
“海盗和明政府军居然联合起来对付我们?这也太夸张了。”
解席皱起眉头,看了旁边一眼:
“而且当初判断说明朝军队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做出反应的,现在才不过两星期啊,这帮家伙就这么活跃了?”
旁边站着的正是狗头军师庞雨,他马上摆手推卸责任:
“嗨嗨,我又不是诸葛亮算什么一定准的,历史书上也从没说过明政府军会跟海盗穿一条裤子啊。”
“他们的反应之所以这么快,我倒是问出原因了……”
北纬慢悠悠说到,同时看着唐健笑了笑:
“还记得我们在仓库大院里面打死的那个千户官么?”
“嗯?”
“他正是儋州卫指挥使的亲兄弟。”
“难怪了……”
正因为这层亲戚关系的存在,使得儋州卫指挥使没有按常规行事。按理说出兵与否应该是由文官来决定,指挥使这样的武将只能决定怎么打仗,却不能决定是否出兵。而显然那位指挥使也很清楚明代官僚体系效率的低下,如果走常规报上去至少半年才能有结果——这还是最顺利的情况,而那时候这伙“倭寇”早就溜之大吉了——按常理来说。
于是,这位报仇心切的指挥使动用了私人关系……海盗的力量。
刘香和郑芝龙,乃是这一时期中国南海洋面上最大的两股海盗力量。他们本是结拜兄弟,不过在1628年,也就是大明崇祯元年,郑芝龙接受明朝政府的招安改行当官去了,而刘香仍坚持干老本行,两人闹翻。
其实仔细想想,沿海明军跟海盗有勾结那是一点都不稀奇的,明朝禁海多年,理论上沿海地区都不能住人的。那些海盗如果没有沿海港口的补给他们吃什么去?特别是海南岛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历史上本就是作为流放之地,连官员都是遭贬才来,更不可能有什么正常秩序了。
那位儋州卫指挥使显然能量不小,居然仅用半个多月时间就把交涉办好了。他抽调了儋州卫中最为精干强壮的士兵,由部下最勇悍善战的一名百户统领。而刘香那里调集的人力甚至更多,据说是把海南岛附近的武装力量都给抽调来了——因为海盗对那艘奇异的大铁壳船垂涎三尺。
双方本来约定好同时动手的,不过他们之间可没有对讲机,所谓“同时”也不过是估摸着差不多时候一起行动罢了。反而是穿越众这边虽然分居两地,在对讲机联系下却是信息通畅,这边一挨打那边立刻也有了反应。
“***,这什么世道,海盗的战斗力居然比正规军还强!”
在了解到真实情况以后老马等人禁不住骂骂咧咧,确实,城里那支号称集儋州卫全部精锐于一体的明政府军,被六个人开枪轰击了五分钟不到就四散奔逃,反倒是海滩这边一群乌合之众顶着枪林弹雨足足坚持了半个多钟头也没溃散。而且他们居然还知道趴在地上躲避子弹!这给穿越众带来的麻烦可比官兵大多了。
“明朝海盗的见识比政府军广阔,这其实很正常……”
老教授李明远慢悠悠开口了,给大家简单普及了一下明朝海盗的知识:刘香和他那些手下可不是土包子,他们是投靠了荷兰人才发展起来的。所以这些海贼对于枪械并不陌生,也知道火器的弱点。人数又比明军多出好几倍,自然难对付。
不过现代枪械的威力终究还是超出了这些古人的最大想象,海贼们为此付出惨重代价。历史上的刘香和郑芝龙一直斗到1635年才分出胜负,临死前还搞掉了郑芝龙的弟弟芝虎,应该说是很强硬的角色。然而经过海南岛这一战,刘香手下精锐可谓损失惨重,而郑芝龙给他的压力并不会因此减轻。李老教授很怀疑穿越众们是否就此扇动了蝴蝶翅膀,让这位大海盗头子提前消失。
不过比起那个大海贼的命运,穿越众更关心自己的安危。在决定今后行止的时候,大家再度起了争执。
“我还是坚持:咱们应该尽快离开海南岛,离开这片即将变得无比混乱的大陆。到澳大利亚,甚至美洲去!”
凌宁再度提出他最早的建议,但庞雨也立刻像上次一样起来反驳:
“怎么去?我们的油料根本坚持不了这么远。万一在海上失去动力,我们都会死!”
“可以改装机帆船的。”
机修工老郑师傅忽然插了一句,让庞雨颇为难堪。
“啊?郑师傅,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
“这几天我仔细考虑过了,还是可以设的。前中后各设一面大帆,再加上调整风向的侧面小帆……就是需要大批布料。”
“没错,这个时代澳大利亚还没被殖民,咱们去澳洲发展吧。沿着东南亚诸岛屿慢慢往下,就可以到澳洲。澳洲可比这里安全的多。”
凌宁兴致勃勃的再次建议,他的性子显然比较平和,虽然关键时刻也很有决断——比方说白天在船上,但对于打打杀杀这类事情仍是避之大吉。
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大多数人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白天这一战可吓住了不少人。
“我反对。”
解席举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理由。第一,我们来到这个时代,对明朝历史的了解可算是一种优势。我们现在能够坐在一起从容商量就是依靠这种优势。但如果去了没人的地方,两眼一抹黑从头发展,这一优势就丧失了。”
“第二,我们在这里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初步的基地,消耗掉不少船上携带的现代物资。如果这时候放弃一切从头开始,我们恐怕很难再有现在这样的条件了。”
“至于第三点……”解席看了大家一眼,缓缓说道:“我们是在这里附近的海面上穿越的,同样的事件可能会再发生一次。也许……仅仅是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有机会重新穿越回去,回到21世纪,回到自己的年代去。”
大家顿时都沉默了,虽然没人提起过,但回家这个念头却是随时都缠绕在大家心头的。虽然解席说得非常渺茫,大家也都知道希望渺茫,哪怕有百万分之一的希望,谁又肯放弃呢?
凌宁不再说话了,不过文德嗣又站了出来:
“如果决定留在这里的话,安全问题怎么解决?今天一仗把我们储存的弹药掉消耗大半,再来这么一场咱们肯定玩完。”
这次换了北纬冷冷一笑:
“再来一场?你以为这是电子游戏啊,怪物还会刷新的。今天这些明朝人确实给了我们很大惊吓,不过归根结底,我们这边就重伤一个,都没死人。而大家以为我们给他们的感觉是什么?”
他看看大家,脸色依然平静:
“其实刚才我去询问的时候根本没用什么手段,那些人都被吓破胆了。有几个竟然成了疯子,反而把小黄给吓到了。其他人都很配合,问什么说什么。还争先恐后,唯恐触怒于我。”
“不是做戏吧?”
庞雨不太识相的问道,北纬反而笑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骗过我的人,除非是中情局培训出来的。”
“好,这是个好消息。”
庞雨又开始展示他的分析能力,尽管上一次他的分析被证明有失误。
“明政府在海南岛的军事力量总共就两个卫所,儋州卫已经废掉了——当然,那个和我们有私仇的指挥使比较麻烦,但我相信他手下应该找不出多少能打仗的兵了。”
“指挥使也不会是麻烦,回头我就去找他。”
北纬淡淡说道,眼光扫了扫旁边的唐健:
“唐队能否把步枪借给我,我和王队一起去一趟,把这个麻烦清除掉。”
唐健略一思索,点点头,很爽快就把枪递给了北纬。
“好好保养,膛线还是新的,用来打狙击没问题。”
庞雨等人互相看看,包括李老教授在内,大家都默许了北纬的报复计划——杀人要灭口,挨打要还手,这个时代的行为准则。
“需要调用悍马么?”
庞雨还多问了一句,北纬则摇摇头:
“不必,调两部自行车就行了。”
一场不名誉的暗杀计划就这样决定下来,然后庞雨继续:
“这样明朝的武装力量就只剩下州府那边的琼州卫了,事情闹这么大,那些官僚必须走‘正常渠道’向上面汇报了。然后就是一级一级往上……”
“就是李教授上次说的拖延两年?”
解席有点不太相信的样子,庞雨笑了笑:
“两年未必,但至少半年内他们没勇气进攻的。就算要打,光靠海南岛上兵力也不够的,他们必须从广东福建地区调兵过来。当然明朝南方还是有兵的,不过我记得这一时期他们正在忙于平定西南少数民族的叛乱。”
“‘奢安之乱’,从天启元年打到崇祯十年,前后十七年。叛乱最剧烈时,贵阳城被围困长达半年,城中兵民相食,据传逃入贵阳城内四十万人,最后吃到还剩两万多人,总兵官公开组织杀人卖肉,人肉四斤价值白银一两。”
李老教授忽然插口,轻飘飘几句话把不少人脸都吓白了。但庞雨却若无其事,反而很没良心的露出笑容:
“没错没错,打得最激烈的好象正是现在这段时间,也就是说南方明军抽不出空,至于北方——现在北京城正在被满洲兵围着呢,崇祯能不能看到这边的消息都成问题。”
“也就是说现在没人有空来管我们?”
解席精通捧哏之道,每每在关键时刻能够提上一句。
“没错儿,现在明朝这间大屋子正在到处冒烟,他们应该顾不上走廊外面的小小火头。”
庞雨眉飞色舞的笑道,但这时候一直低调的眼镜吴南海却突然插了一句嘴:
“那海盗呢?他们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会不会来报复?”
无可奈何的看了那个书呆子一眼,庞雨点点头:
“伙计,港片《蛊惑崽》系列看过没有?”
吴南海莫名其妙的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里面那帮黑社会说起来一个赛一个狠,可真正开片砍人的时候有多少?刘香他们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决非偶然。这帮人算计起来比猴子还精明,可不会象街头混混那样为了一口气就压上全部家当——特别是已经见识我们的火力之后。”
眼镜男松了一口气,口气腼腆的笑了笑:
“噢,那我就放心了……我打算在这里弄一块试验田呢。”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大家最后基本上还是同意了庞雨的判断——今后一段时期会相对比较平静一些,可以安心搞些建设。
不过在会议的最后,由文德嗣提出的一个问题让大家都陷入苦恼之中——如何处置这次的战俘?
在上一次攻打临高的时候,穿越众曾经抓到过六个俘虏,只是县衙门里几个小差役,大家当时都很忙,也就懒得理会他们,事后都放了。
可这次情况不同,连城里带沙滩上,前后抓了一百多,刨去轻重伤不能行动的,体格完好四肢健全的青壮年也有七十多人。这些人都是士兵或者海盗,而且还是和穿越众血战过的,如果还是放走就未免太便宜了他们。
但如果留下来也很麻烦,带来许多麻烦不说,难道还要为他们消耗粮食?攻占县仓以后穿越众确实得到了仓库里的储备粮,但谁也不知道靠这些粮食能坚持多久。
当然还有一个选择……有几个年轻小伙子不自觉朝唐健那边看去。但这位武警军人很明确的朝他们摇摇头,有些事情,连想都不该想的。
“小庞你不是总说要招募当地人组建工程队吗?让他们做劳动力怎么样?”
老李教授询问庞雨,后者再度皱起眉头:
“我们确实需要更多的劳力,但利用战俘……这帮人都是职业杀人的,而我们都是些小职员,坐惯办公室的。先前敌对时反正靠近就开枪也没什么好怕的,可如果混在一起工作……这种时候携枪反而会成为危险。”
“危险性肯定有,可总不可能永远光靠咱们这一百多人干活吧,总要引进当地人的。”
一个大个儿傻乎乎说道,庞雨瞪了这家伙一眼。胡凯,高二学生,果然是个笨小子,这种险能随便冒吗?弄不好要死人的。
“可以先把这些人关上一段时间,控制他们的饮食,只给最低限度的粮食,让他们处在半饥饿状态,以此确保俘虏们没有气力搞暴动。”
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伙子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他的名字叫赵立德,广东汕头人,按照南方习惯大家都喊他阿德,当初自我介绍时报的职业特长比较模糊,只说自己是做管理工作的。
“很快,他们内部就会分化出不同的阶级。这时候我们要给他们指定几个领导者,让原明朝士兵去管理海盗,而海盗则去管理士兵,专门挑选那些身体单薄,性格懦弱的。在食物,衣服,以及其它方面给予一定的特权,使那些领导者与普通俘虏区分开来……”
所有人都愣住,呆呆看着那小伙子侃侃而谈。
“为了保住这些利益,那几个领导者势必要同我们合作——如果有人不合作就直接换掉,总会有人愿意合作的。然后我们就可以通过那些领导者来管理俘虏,而不必直接与其打交道。对他们中间产生的纠纷也是处在一个仲裁者位置,而非直接对抗……”
人才啊!庞雨等人皆大喜过望。
“不错,不错……阿德兄弟,你以前是干人力资源管理的?在什么单位工作?”
阿德轻轻笑了笑,脸上居然稍微红了红,简直像个小姑娘。但他说出来的话却雷倒了不少人:
“广东省,汕头市,朝阳区,第二看守所……”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由赵立德同志负责组建一个“人力资源组”,所有俘虏先交给他管教一段时间,等听话了以后再派做它用。
借此顺手把其它一些部门组织关系也给理了一下。经过这十几天的配合,大家各自的能力特长基本展现出来,人力资源也自然而然的分成了几大块,原先甲乙两队准军事化的编制就不太适用了,这次索性建立起相应的部门。
初步建立起来的部门包括军事组,后勤组,工程组等,分得很粗。比方说军事组就在理论上囊括了所有男性穿越者——他们都被要求接受一定时间的军事训练,在战时唐健有权调动所有人力。不过平时,这个部门里头只有唐建王海阳解席北纬马千山等几个“专业”战斗人员——也就是组成突击队的那批人。此外也包括了王若彬,徐慧等武器制造者。
后勤组主要是李大师傅率领的炊事班以及医生杰克领导的卫生部门,大多数女生也都被打发到这个组里,那位娇滴滴的空姐王娇娇如今不得不卷起名牌套装的袖子学习如何削土豆皮……
相比之下工程组就显得专业许多,包括建筑师庞雨(东南大学建筑系),结构师陈俊(同济大学结构系),电子工程师张安江(北京大学微电子学院),技术员黄建成(上海宝山钢铁公司),机修员秦石青(3574厂高级机修钳工,土木施工员)……等等,一大批技术型人才。他们的任务是尽可能把自己掌握的专业知识应用到实际生活中来,充分发挥出“现代人”的优势,以此来确保整支穿越队伍能够在这个时空生存下去,并且发展壮大。
华南热带农业大学的研究生吴南海同学也是“知识型”人才,本也是被放到工程组的,但他坚持认为自己的专业和粮食更对口,于是归了后勤组。
至于其他没有专业知识的大中学生,或者专业不对口暂时派不上用处的——比如学计算机编程的,注册会计师,搞法律的……都是人才,但现在用不着——都被算作“标准劳动力”,根据集体需要随时调度。
最后还成立了一个比较搞笑的部门“妇女权益保障部”——是“部”,不是“组”!成立这个部门是源于某位大姐的强烈要求——这位名叫胡雯的女士在政府机关搞了多年党务和妇女工作,对于“组织”这个名词特别敏感。她原本还建议要成立党小组的,但大多数人都不感兴趣,于是便退一步,坚决要求维护妇女同志的利益,就成立了这个部门。
所有女生都被天然归入该部。开头时大家还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思看待这个部门,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厉害——这个部门刚刚成立就展开行动:胡雯大姐带着几个女生收缴了所有人行李中的卷纸,餐巾纸,面巾纸……说是要拿去作为女性卫生专用品。这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谁也不能拒绝。但带来的后果却是男人们此后不得不随时搓好几片柔软光滑的大树叶子放在衣袋里备用……否则就学习印度人吧。
至于女生自己……至少有人就看见过不止一位小姐在饭后依然很优雅的用面巾纸擦嘴。
“***,等带来的卷纸都用完了,看你们怎么办!”
——相信不止一个光棍男这样暗自诅咒过,不过当面谁也不敢说。
在会议结束后的当晚,庞雨,解席,以及唐健三人又单独找到了工程师徐慧。
“徐工,有些事情还要和你商量下。”
“怎么了?”
见解席等人脸色严肃,徐慧有些奇怪。
“是关于海盗的问题,刚才小吴提起的。”
这时候庞雨的脸色可不象先前应付吴南海时那么轻松自如。
“先前对于刘香的判断,为了不引起大家恐慌,我刻意选择了一种最轻松的说法。可是,历史书上对刘香这个人的性格没多少记载,他是就此忍气吞声躲着我们还是压上全部家底来报仇,这个确实很难判断。”
“他再来我们再打好了,反正我们火力足够——过段时间我还打算把手榴弹弄出来呢。”
徐工程师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很有信心,但庞雨的脸色依然严肃。
“如果还是这种程度的敌人,当然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我想那个刘香能从众多海盗中脱颖而出,就绝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他不来则已,如果真来了,就肯定有所仗持。”
“嗯,怎么说?”
徐工先是迷惑,但随即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也发生变化。
“难道……他可能会……勾结荷兰人?”
解席和唐健对视一眼,两人互相点点头,知识分子脑子就是灵活,稍微提醒一下就能想到其中关窍。
“不错,刘香是荷兰人在中国的商业代言人。他很有可能去把荷兰人引来。眼下东南亚这一带荷兰人的实力正在顶峰期,台湾还有他们的军港和城堡,如果他们当真调集几条战舰过来,我们是吃不消的。”
解席沉声说道,徐慧却不太相信:
“刘香有这么大能量,能调动荷兰人的军舰?”
“他自己当然没本事,但他有诱饵……”
庞雨朝码头那边指一指,徐慧立刻就明白了。
船!
“琼海207”号,这条来自四百年以后的现代化轮船,既然能诱使刘香这个土包子海贼不惜血本派出大批人力来抢,当然更会被号称“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人看中。
这次战斗,海盗团伙本来和穿越者没什么利害关系的,可他们出的人比前来报仇的明朝军队更多,打起来也更狠。没别的原因,贪婪而已。
荷兰人很可能也这样,一条能够浮在海面上的铁壳船——光这一点就足以让荷兰驻台湾总督动心了。
“那怎么办?”
徐慧毕竟是文人,有些慌张了,庞雨等人互相看看,最后问道:
“所以,我们来找你,就是想问一声——咱们能不能造大炮?”
“人体各处最脆弱的地方,首先就是后脑。如果后脑被拍一下,很容易就会晕死,力量再大一点就会致命。”
县城,绿区大院。三十来个小伙子席地而坐,正在听唐健传授他们格斗技巧。
自从那天激战之后,大家对这个团队的安全性要求更加高涨了,很多原本自觉不自觉游离于集体之外,还不太愿意接受团队调派的人都不得不积极主动的更加融入到这个团体,在亲眼看到,甚至是亲手制造了那么多死人之后,大家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游戏。
所以唐健开了这么个“学习班”,对专门挑选出来的几十个棒小伙子进行培训,他们将组成这个团体最主要的武装力量。
光用嘴巴说似乎不太生动,唐健目光一扫,随手指了指下面一个男孩:
“你,小叶,上来!”
“啊?”
被点中的小伙子脸色顿时发白,他的名字叫叶孟言,才十七岁,海南三亚人。家里头在当地是领导干部,平时很有点飞扬跋扈的劲头。因为考试不好怕家里责骂索性偷了钱跑广州玩去,结果阴错阳差的上了这班船。
刚见面的时候这小子染了一头红头发,穿件黑马甲还在两腿间挂条链子愣充八神庵,别人跟他说话也爱理不理的,非常之拽。结果被唐健狠狠修理一顿,又哭了大半夜,现在算是正常多了。
“你不是要学打枪,要学格斗嘛,现在就教你。”
唐健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人拎过来,扳住他的脸朝向大家:
“其次就是耳门,以及头骨上最薄弱的地方太阳穴。再然后是喉部与后颈,然后是裆部。所以拳法中有‘上打喉咙下打阴’之说。”
一边说,一边把可怜的人体道具小叶扳来扳去:
“至于动脉,颈动脉和大腿动脉比较重要。特别是颈动脉,在腮下五公分处——就是这里,将人的脖子稍用力搬转偏移一下方向,用刀划三公分左右深即可切断,神仙也救不了。”
象小叶这样牛逼轰轰却又屁用没有的小崽子还有一批,典型的所谓“九零后一代”,没知识,不会做人,还经常惹麻烦。连最起码的“普通劳动力”都难以胜任,所以无论庞雨还是解席,或者其他那些有经验的社会人,谁都不愿意跟他们多罗嗦。
既然派不上用处,最后只好统统扔进了唐健的军事组去接受再教育,反正部队是个大熔炉么。
这帮小屁孩开始听到要教他们格斗技巧的时候个个都很兴奋,开口闭口就是“特种兵”,“三角洲”之类,不过培训真正开始几天之后他们就尝到厉害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事素养从来不是靠嘴巴说,那都是要实打实练出来的。他们每一个人都被要求和唐健亲自过招,然后理所当然的一次又一次被干趴下。
“擒拿格斗都是一两招的事情,一个动作的快慢即决出生死,手感反应都要靠平时练出来。怎么练——就是不停的打!挨打挨多了自然知道怎么打人!”
一次又一次,唐健毫不留情的打击着他们的自尊心:
“现在我和你们玩的,还只是对内部队的擒敌拳。我是武警,武警只针对国内的犯罪分子,还算是人民内部矛盾,下手不算太重,目地只是生擒对手。”
“回头等北纬回来,他会和你们切磋野战军系统的格斗技巧,包括捕俘拳和贴身格斗,那是越战时老侦察兵在战斗中根据实战总结出来的一些技能加以综合,来源于实战,后来升华成为一种套路。下手相当之狠,出手就追求致残或者致命。那时候你们才会知道什么叫厉害!”
…………
这样的培训别说那些受训者本身,就连旁观的庞雨等人都有些吃不消。他们悄悄找到唐健,私下询问:
“唐队,把这些技巧教给那帮小崽子没问题吧?”
唐健反而很奇怪的看看他们:
“那教他们什么?”
“呃……我原以为是走走队列,练练齐步走之类……”
庞雨嗫嚅道,后面正好走过来听见的老马禁不住哈哈大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哈,兄弟,你还真是没参过军,一点都不了解军队啊。”
“走队列,站军姿,那是培养军人的集体荣誉和服从精神。你们外面人平时大概也只注意这些。”
老马笑眯眯袖手在旁看了看那群小伙子的训练,摇摇头:
“还差得远呢,老庞你不用担心什么。我们要练三年的东西,光靠几天的培训他们能学会什么?现在只不过是格斗。诸如投弹,爆破,土工作业,刺杀、射击……这还只是传统步兵师的基础内容,如果这帮小毛孩子真想要成为共和国军人,他们要学要练的东西可太多了。”
庞雨无言可对,只能耸耸肩:
“好吧,反正这方面你们说了算。”
离开训练场,顺便去病房那边探望了一下受伤的小刘。小胖子刘明强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疤,这是一个好现象。
“你运气真好,这么严重的伤口,又是在这么简陋的护理条件下居然没发生并发感染。”
老外医生杰克原本还很欣喜于小刘的“好运气”,不过穿越众里另一位本土医生老石却不以为然:
“什么运气啊,这个年代的细菌根本没有抗药性,我们给他打了这么多抗生素,能感染才是怪事。”
老石的全名叫石亦生——天生就被人叫医生的料。福建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已经从事了三年的外科工作,主攻就是创伤外科,不过先前这家伙一直隐藏在“普通劳动力”人群中间,死活不肯主动交待自己的专业,说是不想再看到血淋淋的场面。
当然最后还是被揪出来了,医生总是受欢迎的,特别是外科医生。这次穿越众本身虽无大损伤,但他们的俘虏中间可是有不少重伤员,光靠杰克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于是石医生不得不捏着鼻子再次游走于血污之间。
抓来的俘虏当然无权享受现代药物,但国内医学院培养出来的医生肯定都学过中医,诸如《本草纲目》这样的经典著作多少都了解一点。利用城里生药铺找到的草药,再加上科学的包扎消毒以及护理手段,老石很是从阎王爷那里拖回了几条人命,在那群俘虏中间很受感激。
不过私底下,老石却跟大家说——他是在拿那些俘虏练手呢。
小刘这边的精神好了许多,庞雨进去时,他正喋喋不休跟帮他换药的老石发牢骚:
“你说我咋***就这么倒霉呢:大家一起出去旅游,偏偏我晚点不得不上了这条鬼船。大家一起去城门口看热闹,偏偏我屁股上被射了一只箭!大家一起住这院子里,偏偏在我去开门的时候被捅一家伙……”
“能保住命就知足吧,小伙子,你现在受伤还能有抗生素用,下次再有谁受这样的外伤,恐怕只能跟外面俘虏一样用浓盐水洗伤口了。”
石医生随口一句话就把小胖子说愣了,他摸摸肚皮,想象关俘虏那院子里每天换药时传来的鬼喊鬼叫,很是有几分心悸。
“咱们的药快用完啦?”
胖子很是紧张,他对自己的运气向来不抱信心,很有可能——下回需要用药的还是他。
“还有一点,但也不多了。”
“船上不是有间医务室么?”
庞雨走进门时正好听到这句话,便随口询问——他前两天刚刚和杰克整理过那间医务室,记得里面还有些存货。
而老石则很不耐烦的抬起头:
“医务室里面确实还有一些储备,但迟早会消耗完的。这几天光在小刘身上咱们已经消耗掉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抗生素——那个老外的习惯太不好,用起药来大手大脚。其实在这里根本不需要打那么高的单位,反而容易产生抗药性……等西药用完,看他怎么抓瞎。”
“所以你就未雨绸缪啦?”
庞雨笑道——老石手上捧着一本九五年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药彩色图集》,这几天他吃饭睡觉都抱着这本书,一门心思闷头研究。
“没办法,入乡随俗么。说起来临高这里好歹也算是县城,居然连个高明点的医生都找不到。我还想找个人请教下中医理论呢。”
“这里不是有家中药铺子么,怎么可能没医生?”
庞雨很惊奇,而石医生再度抬头,很鄙视的看了他几眼:
“医药分离知道不?西门庆家里也是开生药铺子的,可你听说过他会行医吗?”
屋子里其余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暴笑——这个姓石的家伙有点腹黑,经常会摆着一张扑克脸,却一本正经的说一些冷笑话。
当然最后能笑出声来的只有庞雨,可怜的刘胖子非常辛苦的捂住肚子不敢出声,唯恐崩裂了伤口。
一路捧着肚子,庞雨终于来到他此行的目的地——兵工厂大屋。这间屋子原本是个大仓库,在县仓大院里所有房子中,这间屋面积最大,质量也最好——就是说基本不漏雨,于是便被用来安放穿越众眼下最宝贵的财产——那一整套造枪工具,小机床,以及发电机。
这里也就理所当然的被称为了兵工厂。此时徐慧工程师正坐在工作台旁,两眼满是血丝,面前胡乱散落着几十张图纸,上面涂抹着许多数据。庞雨虽然看不懂那些参数,却可以辨认出那些废弃图样——全是炮,各种各样的火炮!
自从那天晚上跟徐慧谈过之后,这位可敬的技术人员便没日没夜开始了计算,但好像没什么进展。见庞雨走进来,徐慧随手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又是一堆数据,但可怜的建筑师啥都看不懂。
“哎,庞雨啊,关键还是身管材料。没有足够强度的金属管材,我的理论计算再充分也拿不出实物来哟。”
徐工程师显得很沮丧,这几天大家翻遍了轮船上所有货仓位,就是没能找到适合充当炮筒的金属管材。做炮筒的管材对金属强度要求极高,普通民用金属管无论是厚度还是强度都达不到这个标准。这可不象枪管,用自来水管都能代替。
如果要从头自己炼钢造炮,那工作量未免太庞大了。
庞雨到没显得很失望,事实上他这次过来就是有了一个想法。
“嗯,徐工,我想我找到替代品了……”
拖上徐慧,两人骑自行车来到海滩,再度登上客船。庞雨把人带到底舱处,指着一排圆滚滚的金属筒:
“怎么样,这东西能用来加工火炮么?”
徐慧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是几具空的氧气瓶,也不知道扔在这儿多久了,表面都有些锈蚀,不过个头顶大,属于标准的工业用氧气瓶。
“咱们船上有金属焊割设备,把瓶身切掉一头,可不可以用来当炮管?”
庞雨是个外行,不过外行有外行的好处——没什么成见,思路比较开阔。在庞雨看来火炮是个圆滚滚的金属筒,氧气瓶也是这种形状,至少长得挺象不是?
徐慧绕着瓶子转两圈,呵呵笑了。
“这东西做炮可有点勉强,这种标准中容积瓶的外径是219mm,内径应该是209。这口径在火炮中绝对算是大口径重炮了,可它的长度才1500mm,割掉阀口瓶肩就剩一米三了,倍径连7都不到,没射程的。而且标准工业气瓶的公称工作压力是15Mpa,许用压力可达到18Mpa,普通火炮的瞬间膛压肯定比这要高。”
一连串的专业名字让庞雨两眼发直,不过还没等他感到失望,徐慧这个爱卖关子的臭老九最后又添上一句:
“不过真要做呢,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们也不追求超视距打击,有一种炮的倍径和膛压要求都不高……只要能把爆炸物抛射出去就行,做炮弹我可在行。”
两人拖了一个氧气瓶返回兵工厂,把搞金属冶炼的技术员黄建成,搞机械加工的技术员肖朗,秦石青,以及从军事组解席马千山等人都拉过来,大家一起商量用氧气瓶改装大炮的可能性。
肖朗一看这瓶子就大摇其头,他是搞机械加工专业出身的,能熟练操作各种常用机床(车、铣、刨、磨、钻、拉、插),因为在机修干过几年,就连比较生僻的龙门刨、导轨磨、立车也会点,船上有一套中型机床,因为能源问题没解决还没拆封。不过要加工火炮,肯定少不了这小伙子的意见。
“现在的瓶子哪儿能用啊,前几年我加工这种废钢瓶见得多了,一个个偷工减料恨不得做得比纸还薄,膛压承受力绝对不够的。再说倍径也太低……”
这帮搞机械的好像都有大炮情节,随口就是一串名词,让庞雨很是郁闷。
“他***,一个个现在跑来充内行,先前干什么去了,都要我来操心……”
他索性不理会这个毛毛躁躁的家伙,掉过头去看老马。这炮能不能用,老马马千山才最有发言权——他本人就是从炮兵部队退役的,当兵七年玩了五年火炮,将来大炮造出来肯定也是要他带着人操作。
老马从先前就看着这瓶子发乐,上前敲敲瓶身,听庞雨把话一说,想也不想就点头:
“行啊,怎么不行,想当年八路军的炮兵前辈条件比这还简陋,照样弄出打得响的火炮来。倍径低膛压低都无所谓的,咱们做迫击炮好了。”
“209mm口径的迫击炮?”
肖朗难以置信,解席在旁边嗤笑一声:
“有什么不行的,淮海战役的时候连汽油桶都能改造成炮——著名的‘没良心炮’听说过吗?善于就地取材因陋就简本就是我军兵工的一大优良传统啊。”
“关键是炮弹,只要能把炮弹扔到敌人头上,用什么抛射手段无所谓的。”
老马很内行的随手在地上画了一个抛物线示意图。
“火炮简陋点就简陋点了,最多我在计算弹道的时候多麻烦点,标尺做复杂点。”
“能行吗?没良心炮我听说过,那东西几乎没准头的,打哪儿算哪儿。所以才得了这个绰号。”
肖朗还是很担心,老马笑笑,拍一拍他的肩膀: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绝对要相信中国人民解放军合肥炮兵学院的训练课程。高角度抛射本就是我军特长,我军第一神炮手赵章成就是用迫击炮打出的名头。”
未来的炮手都这么说了,肖朗也只好闭嘴。于是事情就这样确定下来,在徐工程师带领下,几名机械技工开始试制明朝的第一门迫击炮——口径达到209mm的超级大迫。
炮身有了,炮弹和发射药也是个问题,黑火药无论是作为发射药还是杀伤药威力都嫌小,而且燃烧后残渣太多。这个缺点在上次战斗中已经体现出来:用黑火药复装的子弹严重污染枪膛,上次幸亏战斗时间不长,如果时间长一点,枪械出故障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火棉的生产被提上日程。制造火棉需用大量硝酸和硫酸,而这两样都是纯粹的化学制品,庞雨这个工科生虽然平时爱好挺广泛,但此时也终于抓瞎了。
不过这一船人中间还真是人才辈出,光搞化学的就有好几个。有化工大学的在校生,也有石化厂的工程师,而且这帮人很快就开始彼此争吵,什么硝化法接触法,铅室法塔式法之类一堆名词冒出来,把庞雨,解席等几个外行人听得眼冒金星。
干脆离开这群疯子到一边抽烟去,等他们吵完了,总算派出一个代表。
“啊,谈妥啦?决定生产工艺了?”
走过来的小伙子姓李,李靖诚,金陵石化炼油厂的,毕业于辽宁石油化工大学,本行是搞石化,但据他本人私下说自己对炸药更有兴趣——如今算是得偿所愿。
“嗯,初步商量了一套工序,成不成具体做起来再说。”
搞工程的人都比较实际,不会说大话。李靖诚一边简略介绍了一下生产流程,一边就递过来一张纸。
“我们需要这些材料和工具,你们看看能不能弄到。”
解席接过纸张,庞雨也把脑袋凑过去两人一行一行对照:
“硫酸铁……黄铁矿石……这个好办,海南岛上最有名的就是铁矿,虽然石禄铁矿不在这儿,不过在附近找一些黄铁矿石还是没问题的。黄工他们已经出发找矿去了……”
“钠硝石?这个比较麻烦了,我们国家出产硝石最多的地方是在新疆……上次扫厕所提炼出来的土硝还有些储备,先用着再说吧。”
“肥猪肉?我们自己都半个月没吃到肉了……哦,用来提炼甘油的?好吧,回头组织人去打猎,用野猪肉凑合下。”
“硅藻土和小苏打……去海滩上捡海藻烧成灰就能用吧?这个也好办。”
…………
这些化学家还算实际,开出来的单子上大多数东西都能就地解决,此外他们还提出了不少不错的补充建议——比方说在造火棉的同时制造一批雷酸汞,也就是**和炮弹引信的材料,有了这个制造开花炮弹和手榴弹就成为可能。
不过这帮家伙终究还是有疯狂的念头——李靖诚请求解席能允许他调用一些储备的汽油,他想尝试下催化重整汽油获得甲苯,然后与硝酸和硫酸反应制造三硝基甲苯——俗称的TNT。
TNT的诱惑让解席和唐健等军人犹豫了很久,他们在现代习惯了TNT的威力,到这边用自制的黑火药就明显觉得不够劲儿。不过最后这条建议还是被否决了,因为汽油数量太少。轮船本身烧的柴油,汽油只是从船上那十多辆摩托车的油箱里抽出来,拿来做有替代品的普通炸药太可惜。
徐工还想着用这点汽油作燃烧弹呢……莫洛托夫的鸡尾酒,李梅的航空弹啊……谁说知识分子就不能疯狂一把的!
计划确定之后,穿越者们再度在临高县城里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在当地人看来无疑又是一轮新的折腾。
虽说占领了这座县城,每天穿越众都大模大样在城内外进进出出四处活动,但他们和本地人基本上没发生过什么交集。当地老百姓对这些衣着古怪,行为更古怪的外来人不是不好奇的,但前后两次战斗,这些穿越者那强悍无比的火力着实把本地明朝人吓坏了,当然再也不敢凑上来。
庞雨曾经希望能和本地人谈谈,可却连最起码的接近都做不到——当地人一看见他们就躲得飞快,稍有风吹草动就钻回家里把门关上。如果穿越者们大规模上街,整条街上立即会空无一人。当然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还是会出来走动,毕竟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家里,但这种冷漠隔阂亦足以让任何人感到心寒。
当地人不敢过来交流,而在穿越众这边,一时间也实在没心思跟当地老百姓打交道。大家都被编入团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每天都忙碌无比。就是女生,在生活上受到点照顾,但日常也有不少份内工作要完成,普遍瘦了一圈下来。
然而,即使劳动力再紧缺,穿越者们也不敢设想利用本地劳力——他们第一天冲进城的时候就杀了不少人,这种小地方人人沾亲带故的,谁知道招募来的劳动力里面没一两个想报仇的?
在前后两次战斗中死掉了好几十人,他们的尸体是被县衙组织民夫不声不响抬到城外埋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也没人来找穿越众报仇——尽管这一百多位现代人开头几天都担了不少心思,做了不少准备。这次在遭到明军突袭之后他们变得更加小心谨慎,现在有人要上街必定是两三个组成一队,全副武装以后才敢出门。
有趣的是,那位被俘虏过的县太爷,释放后在家里缩了两天,看看形势居然又重新出来坐堂,而逃散的衙役兵丁们也渐渐回来,大明朝临高县的官府衙门居然又正常工作起来,仍然管理着这一县之民——只除了不敢去招惹那些穿着古怪的“短毛倭”,其他一切照旧。穿越众也没去找他麻烦,第二次袭击之后原本是要去收拾县衙的,不过后来审问俘虏发现儋州卫根本没通知临高方面,本地官员对这次袭击全然不知情,也就没理由去报复他们了。
所以在这段时间,临高县城内呈现出一种比较古怪的态势:一方面来自现代的一百多号游客穿着牛仔裤骑着自行车在城里招摇过市,另一方面当地居民依然过着半原始状态的明代生活,就是在看到现代人之后往往主动让路——都躲出去老远,尤其是在看到自行车的时候。
海南岛这地方,直到清代末期都还是荒僻之地,1629年前后更是荒凉之极。岛上原住民主要是高山族和黎族——这些人大都住在山上寨子里,在城里的很少。临高县城里主要居民是长年驻守的军户及其家属——明朝军户都是世代当兵,本人死了儿子孙子也要一代代在这里待下去,比无期徒刑还惨;历朝历代被发配到这里的犯人后代;以及从越南缅甸等地移居而来的移民。
在现代人眼中,这地方实在不能被称为是“城市”,甚至连最起码的乡村都够不上。就是周围环绕一圈低矮的土坯子墙,城中心就几处比较大的院子还好一些——县衙,文庙和仓库,除此之外其他房子无不惨不忍睹,很多只能算是个棚,有个顶遮遮雨,连围墙都不齐全。
当地人的生活也非常原始,不要说比现代人,大约比同一时代对面大陆上的平民都远远不如。每天天黑以后街道上就看不见人了,偶尔除了几声狗叫,连声音都很少。相比之下,习惯了夜生活的穿越众们每到晚上便在院子里升起一堆篝火,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互相交流,总要折腾到九点以后才会有睡意。
而最让这些穿越者们无法忍受的,就是商业上的落后,这座城市里居然很少有固定的商铺!每隔十多天才会有一次市集,连肉都要那时候才有得卖!
凌宁最近就比较郁闷,他和他老婆卓瑗是一对老驴客了,夫妻两个工作之余的最大爱好就是天南海北到处跑,这些年来基本上跑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来到明朝之后他们也都被分配了工作,凌宁是每天跑来跑去协助各个专业组做体力活,而他老婆则和其他女生一起被安排到后勤组每天为解决全体穿越众的伙食而努力。
轮船上携带的粮食已经基本吃完了,大家开始食用从县衙仓库里缴获来的本地粮。海南这地方产大米,穿越者们运气不错正好在收获季节之后到达,直接把临高县一年的储备给据为己有了。库房里堆积了很多没脱壳的稻米,还有不少其它杂粮。
在轮船上他们找到了一台稻谷脱壳机,辽宁铁岭的产品,采用滚轴胶辊脱壳,每小时处理量可以达到五百公斤,而且还自带大米抛光功能——随机器一起找到的除备用件外还有几袋增白剂,当然自家吃的就没必要增白了。
通过调节胶辊间距还可以处理其它杂粮,最大连花生都能脱壳。让王若彬的小机床暂时靠边站,用风力发电机驱动脱壳机工作半天,穿越众们就得到了足够吃一个月的大米。
主食问题解决,副食却是一个让人伤脑筋的问题。船上贮藏的蔬菜和肉类早吃光了,就剩下几大缸腌萝卜条和老咸菜,这些东西显然不能让城里人满意。大家出门旅游多少都带了点旅行食品,不过这点量最多只够一星期吃的,而且解席等人也一再要求大家尽量不要动用能长久保存的现代食品,以备将来应急。
所以有这么一段时间,穿越众的菜谱是比较凄惨的——早晨咸菜萝卜条,中午萝卜条咸菜,晚上稍微好一点,多了块豆腐乳,到半夜如果肚子饿只能去嚼干锅巴。除非偶尔有人能顺便猎到野味或者是捕到鱼,大家的饭碗里才能见到一些荤腥。
其实海南岛上荒凉也有荒凉的好处——出城不远就是原始丛林,各种野生动物相当丰富。如果穿越者愿意专门抽调人力去狩猎和捕鱼,他们的收获肯定不会小。
要是当初没能拿下临高县的仓库,穿越者们恐怕不得不分出很大一部分人力来做这些工作。不过现在,既然还没有饿肚子的危险,负责调派人力的解席等人就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这方面,吃得差点就差点了。回头等吴南海的农场成型以后,应该可以解决副食品问题。
不过某一天,大家忽然发现菜桶里居然多了一层油星,还有几大块肉,是猪肉!虽然分配到每个人碗里也就一点点,但亦足够让人兴奋。
“有不长眼的野猪掉陷阱里了?”
虽然没空去专门捕猎,在城外挖一些陷阱,布设一些圈套还是没问题的,侦察兵北纬先前就做了不少这样的套子,但收获并不好。毕竟离城市太近,没什么大的猎物。来来回回都是些狐狸,黄鼠狼之类的小家伙咬饵,好几次还网住了本地居民。今天居然能猎到一只野猪?
“不是猎到的,是买来的,买来的猪肉哦!”
凌宁的老婆卓瑗得意洋洋向大伙儿报功,今天恰好有集市,她和另外几个女孩子忍不住出门逛街,因为都是女生,本地人总算没看到她们就跑,居然让她们成功从当地居民手中买到了一口生猪。
“他们肯跟我们做生意了?怎么谈价的?”
解席对这个消息很上心,能做生意就意味着能交流,只要能交流就好办,他相信凭自己这么多年忽悠客户的能力,应该可以建立起一个比较顺畅的交流渠道。
“没有谈价,我们给杀猪的一锭银子,他就让我们把猪抬走了。整整一头猪!”
旁边一个名叫朱月月的女孩笑嘻嘻说道,而庞雨等人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一整锭?就是仓库里面找到的那些银锭?”
“是啊,不是说不允许用铜钱么?”
当初攻下临高城之后,穿越众从县衙等地缴获了不少铜钱银两,铜要用来铸造弹壳,属于战略物资,反而是银子暂时没什么用,丢在仓库里没人当回事。
不过当听到这些败家女居然拿了整整一大锭银子去买猪之后,男人们还是傻了眼。
“你个傻女,那银锭是五十两一个的库平银,你给人当猪宰了!”
凌宁冲着老婆就骂,卓瑗啊了一声,很无辜的询问:
“买贵啦?听不懂他们的话不好还价……”
“知道这猪是怎么死的?笨死的!五十两白银在明朝是什么概念……”
凌宁气呼呼的跳起来要教训老婆,旁边解席等人连忙劝住:
“算了算了,反正这银子丢仓库里也没用。”
“是啊,吃点亏就吃点亏了,让当地人觉得我们人傻钱多,他们就会速来了。吃小亏占大便宜么。”
庞雨考虑得比较深远,经过一番商议,大家决定以后还是让女生出面去采购物品。不过为了防止这帮大小姐胡乱采购,或者再被人当凯子宰,同时也为了安全起见,要安排一位男士持枪护卫。
凌宁很荣幸的得到了这份工作,所以他现在不得不经常陪老婆逛街,然后很自然的成为苦力——而且是一群女人的苦力……
幸亏集市不是每天都有,也不是每次都能买到东西,否则凌宁一定会发疯的。
北纬和王海阳在出动十多天之后,终于平安返回了临高县城。本来事先作计划时他们预计只要五天,但实际出发以后碰上些意外情况,耽搁了一些时间。幸亏陆陆续续的能用对讲机联系上,所以没让大伙儿太过于担心。
不过行动本身很顺利,北纬不肯多说详细经过,只是告诉大家可以放心——儋州卫已经没有指挥使了,连中层军官都没有。
“黑火药复装的子弹射程超过两百米就不行了,标尺准星什么都对不上。另外残渣也太多,用一次就要清一次膛。”
北纬把步枪还给唐健的时候倒多谈了些枪械问题,唐健则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所以现在徐工他们在着手搞火棉了,以后用硝化棉做底火就要好得多。”
几位军人聚在一起谈了几分钟,外面叶孟言等一批小家伙挨挨擦擦的挤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北纬注意到他们,脸上现出疑问神色——他在那天开完会之后就出发干湿活儿去了,并不知道唐健办“培训班”的事情。
“噢,我在教他们格斗,他们想请你也帮忙指教指教。”
这帮小家伙最近几天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多少也练出来一些,至少身上排骨看不见了,行动起来也颇有精气神。此时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样子,劲头很足。
北纬也没推辞,直接把人带到院子里,挨个儿戳了一指头,然后就听到那些小伙子发出牙酸不已的哎哟声,前侦察兵很无趣的摇摇头:
“韧带都没拉开,动作做不开,学什么格斗。”
一脚一个把这帮小家伙踹趴下,每人一百个俯卧撑,又丢下一句话:
“想学侦察兵?那可不容易。每天仰卧起坐,俯卧撑,下腰压腿拉韧带,先把体能练出来,一星期以后韧带拉开了再谈下一步,否则滚蛋。”
说完这个酷哥掉头走了,留下唐健板着脸继续监督那帮小家伙作训练,训练场上一片哀叹和喘气之声。
庞雨最近这段时间也终于能够抽出空来干些他本职的工作了。自从到了这里以后他一直很忙,但主要是发挥他统筹安排的逻辑能力调派人力资源,真正用到建筑师本行的事情并不多。到如今最危急的关头已经过去,很多事情也有了更加专业的人员来接手。庞雨终于能静下心来,考虑一下自己的职业能对这个团体带来多少帮助。
造房子对现在的临高县城来说绝对是很必要的,这座县城里能住的房子压根儿就没几栋——当然是按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就连他们现在所占据的这处仓库,也有将近一半的屋顶会漏雨。很多墙壁还是用泥坯砌筑,时间长点就风化出无数小洞。
工业组要有一间专门的工房,化学组要求配备单独的实验室,后勤组负责炊事的姑娘们不能老在那个又暗又黑的草棚里做饭。油烟大不说,还容易引起火灾。
另外大伙儿吃饭时也不能总蹲在院子里,跟一伙儿农民工似的,而且城外吴南海的农场也快开张,需要培育种子的场所。黄建成所率领的地质勘探队也即将返回,到时候炼铁高炉想必也要被提上议事日程……这些都需要建筑师参与进去。算一算要添加的房屋实在太多。
好在统筹管理本就是建筑师的强项,权当是作整套的规划设计好了。庞雨静下心在纸上把待建工程一一列举,然后按重要性和紧迫程度分门别类,以此来决定先后。
最后决定,先造一些生活类建筑。因为生活类建筑结构比较简单,对建筑技术要求不高,而且效果立竿见影。当然这其中也跟庞雨自己的性格有关——本质上他还是个比较贪图享受的小资。
至于工业类,暂时先放一放。对于穿越者的工业布局,庞雨和其他几位工程师还有一个更加宏伟的计划,不过这要取决于对周边资源勘探的结果。
首先被提上建造日程的是食堂,包括厨房和一个供大家聚餐的大餐厅。这样以后大家商量事情也不用总跑到沙滩上,虽然篝火晚会挺不错的,可海风吹多了也不好,已经有人感冒了。
县城仓库大院里空地还挺多的,就在院子里靠围墙处建个大棚。海南这地方气候炎热,建筑物的通风至关重要。吃饭聚会用的公共场所也不在乎私密性,三面通风的棚子足够了。
选择大棚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它消耗材料和工时最少,而且先前已经在沙滩上建过棚子了,技术上比较有保证。不过当初在沙滩上建棚子时他们主要是用的现代材料:钢管骨架和塑料防雨布帐篷,而在大院里头庞雨打算尽量使用本地建筑材料。
结构支撑件肯定是用木头,屋顶骨架用竹子,遮盖物选择了大片的芭蕉叶和茅草,都是很环保的材料,也很容易弄到,就是不防火。
不需要图纸,用白垩泥块按1:1的比例直接把平面图画在了地上,由结构师陈俊同学在地上点好柱子坑,垫上几块砖头做柱础,把事先准备好的木头柱子立起来,密集搭上竹檩条,再用芭蕉叶一层层覆盖,最后一步是厚厚铺上茅草。
厨房部分比较复杂点,也是个棚子,和餐厅分隔开,其支撑柱都是用砖头砌筑而成,内部根据李大师傅的要求用砖石砌筑出灶台,洗池和操作台,包括前半截烟囱也是用砖砌——后半截高烟囱是用白铁皮敲的,技术手段达不到的地方还是只能用现代材料替代。
厨房供水部分还是大量使用了现代产品,包括在水井那里安装了一台离心式抽水机,每天早晨开启半小时,把足够院子里用一天的水抽到一口安装在高处的大水缸里。水井和水缸都用盖子密封起来,这样可以保持卫生,以及防止有人在水里投毒——将来肯定会有本地人在这里出入的。
水缸下部则通过自来水管连通到厨房和餐厅,在餐厅里设置洗涤槽,象真正食堂那样安置了一排水龙头。当水龙头里面哗哗流出清水时很多人泪流满面——来到明朝这么久终于又能用上自来水了!
还专门用一根水管接上了一套小型净水系统,采用离子净水法,从这个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可以直接饮用——其实本地的地下水质很好,直接喝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现代人的体质终究娇贵些,已经有不少人拉了肚子,净水器投入使用以后就好多了。
包括庞雨本人在内,工程组二十多个小伙子们叮叮当当在大院里忙活了四五天,终于在“绿区”大院里建造出一大一小两个棚子,虽然看起来很简陋,甚至还不如原有的仓库房屋,但它的设计理念和实用程度却是完全现代化的。包括合理的人员行动流线,完整的上下水系统,以及严格的防火安全措施等等。
当看见大家吃饭时都自然集中到大棚里,洗衣洗碗也不必再挤在水井边上,所有建筑施工人员都显出了欣慰笑容。
这只是他们改造临高城的第一步。
人的欲望果然是没有止境的,前脚刚把餐厅大棚造好,后脚庞雨就接到了新的工程订单。
“要造厕所?”
庞雨看着眼前这位三十来岁的大姐,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妇女权益保障部”的领导者胡雯女士做事情雷厉风行,很有几分女强人味道,在她领导下穿越者中的女孩子们都抱成了团,最近这段时间明显牛气了不少,再不象开头时因为样样要依仗男人,言辞举止之间总有点怯怯的。
“是啊小庞,你们男人无所谓,可我们女同志在这方面就麻烦多了。而且你也知道,大多数女孩都被安排在厨房了,每天又是油又是烟的,天天搞得一身油腻,对皮肤损害太大,想要洗洗都没个地方。”
“现在新厨房要干净多了……嗯,不过洗澡确实是个问题。”
也许是在政府部门待久了,这位女士说话老气横秋,她年纪也没比庞雨大两岁,却居然也跟着那些老同志叫他“小庞”,让后者很是不爽。不过庞雨不想和她计较,因为除了胡雯以外,旁边还有两个人正好听到这话题,立刻走了过来。
“不错,庞,卫生问题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大问题,必须要引起重视的!”
是卫生组的杰克和老石,真难得能他们俩的立场完全一致。
“短时间内随便挖个坑用挡板隔一下做个简易厕所问题不大,但我们如果长期居住,就必须设置化粪池,否则难免污染环境,甚至引起传染疫病!”
“这么严重?明朝本来也没化粪池啊。我看当地人的厕所比我们现在用的还要简陋,随地大小便也是常有……”
庞雨对医疗卫生方面也不算全然外行,不过接下来两位医生所阐述的一番理论却让他吓了一跳。
——每个人身上都携带有细菌,一般来说人体身上的菌群总是适应周围环境的。在现代,能够生存下来的细菌都是经过无数杀菌药物考验的幸运儿。可对于穿越者来说,他们忽然来到这个全新,陌生的环境,而这个环境中是没有人造杀菌剂和抗生素的。
那么,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穿越众身上所携带的细菌和他们本身一样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产物。在这里它们属于“超级细菌”,本地环境根本制约不了它们。如果这些细菌传播开来,对当地的生态环境将产生什么影响,那是谁也不知道的。
“有可能将是一场生化灾难,我们自己没事,但我们周围古代人的免疫系统则完全无法抵抗我们从现代带来的菌群,从而导致大规模传染病的流行!而且无药可治!”
医生们总是喜欢把事情说的严重些,不过庞雨也不敢说他们的话没道理。到现在为止大家和当地人接触不多,好像也没引发传染。不过既然想到这个问题了,就肯定要设法避免。
设置化粪池就是一个很实际的处理方法,人体内肠道含菌量最高,粪便是最主要的污染源,通过化粪池对粪便进行发酵化处理就可以有效杀灭大部分病菌。
既然把化粪池提到了这样的高度,建造厕所也就成为当务之急了。不过庞雨在仔细听了胡雯对新建厕所的要求后,禁不住苦笑不已。
“好吧,女士,你要求的可不单单是一间厕所,还要求它具备淋浴功能……还需要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处理一些私事?……当然,会安装电灯的……好好,我会仔细考虑。”
功能要求这么复杂,就不能直接在地面上画图样了。庞雨不得不去王若彬的机器房跑一趟,请他帮忙做了一套绘图工具,包括一号图板,丁字尺和三角板,虽然都是木质,但因为是用工业量具分出的刻度,精确性相当高。
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就习惯了电脑绘图,已经有好多年没碰过这些东西了。庞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倒是有全套绘图软件,但没有打印机和绘图仪,他总不可能把笔记本摆到工地上面去对照施工吧。
好在当初在学校里受到的基础教育还是比较扎实,只用一天时间,庞雨即绘制出全套的建筑施工图,包括细部大样。之后把图板三角尺借给陈俊让他配结构,庞雨自己则动身去城里城外到处找建材。
这次要建造的房子虽然规模不大,但等级档次却不低,不能再用茅草棚凑数了。胡雯在提要求时还特别注明要用砖头砌墙,这女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倒简单,也不想想让庞雨去哪儿找砖头?先前厨房里用的砖还是拆了院子里半堵残墙才有的,这点数量远远不够啊。
中国古代用砖历史很悠久,秦汉时期就有砖了,不过那时候的砖头除了城砖以外就只有一种用途——造坟墓。汉代墓地里甚至挖出过企口砖和空心砖,但活人不用。
就算是到了中华文明最为璀璨的唐宋时期,其建筑物普遍还是用泥胚筑墙。唐代的建筑风格特色就是“斗拱雄大,挑檐深远”——这可不单单是为了美观气派,主要还是怕雨水溅到墙壁上。
回想中国建筑史,庞雨觉得自己还是蛮幸运的,正好穿越回了明朝——在明代民居建筑已经大量使用砖砌。明朝的制砖技术应该说已经很成熟了,当年朱元璋皇帝大修南京城墙,命令全国各地都要供奉城砖。为了防止假冒伪劣,砖头上还要刻上制造者的名字,籍贯。直到今天,在南京遗留下来的明城墙上,依然清晰可见当年那些烧制工匠的名讳。
不过在街道上转了一圈,庞雨才发现自己高兴早了。教科书上确实是说明代砖砌民居已经普及,可海南这地方明显落后于时代——这里的大多数房屋风格仍然更接近于宋代,还是以木骨泥墙为主。承重构件用木头柱子,而分隔构件——墙壁则是多用枝条编成篱笆,然后再抹上泥土构成。
还有些房子是少数民族风格的吊脚楼,用竹子编的,看起来挺轻巧,隔湿隔热。庞雨打算有空效仿一下,只不过当地人习惯把猪养在楼板下面的空间,那股味道天知道他们怎么受得了。
城市很小,随便转转也就到头了,似乎除了县衙门,县仓库,文庙这几处比较重要的地方,整座县城里就没用砖砌的房子了。县仓是自己住着还打算加固呢,县衙文庙似乎也不大好拆,庞雨可不想因为一间厕所引起公愤。
最后走到城门口时,庞雨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城墙砖!虽然临高县城大部分城墙都是土坯结构,但在靠近城门这一段,墙体上还是包裹了一部分砖石的。
“决定了,实在没法儿就来拆城墙,这应该没人阻拦……”
城门当然早没了,那天被悍马撞倒的木栅栏碎片迄今仍散落在城门洞里,本来门口还有几个土兵在看守着——好象在古代进城是要交钱的。不过自打穿越众来了以后他们每天都要进进出出城门几十次,而每次门口士兵看见他们就逃得老远,到现在城门口干脆没人把守了。
出城之后又找到一处窑口,就在县城南郊附近。那里主要是烧制陶器瓦器的。不过庞雨也看到了有烧制好的成品砖在。数量不多,规格尺寸很乱,有些明显是城砖和墓砖,但没关系,知道这里能烧砖就行。
如何得到这些砖头倒没要庞雨多操心——他回去只是跟唐健解席他们打了个招呼,这两位二话不说就带着那群这些天来被操练的嗷嗷叫的小家伙们,推着两辆平板车出门去了。没多久两大车乱七八糟的砖头被拖了回来,连墓砖都没放过,看来是把窑口的存货搬空了。
当然解席严肃表示他们绝对没搞日本鬼子那套,拿这些砖头是付了钱的,付了多少?一块钱——从现代带来的,一个亮晶晶的壹圆硬币。
不过庞雨很不厚道的猜想人家肯卖多半不是因为硬币,而是因为唐健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上面那口明晃晃的刺刀——这帮家伙专门上了枪刺跑去买东西,一看就知道居心不良。
其实穿越众来的第一天就杀了那么多人,连仓库都抢了,就算再抢一车砖又咋样?偏要玩红白脸这套把戏……庞雨心里是有点不以为然的,不过解席却很兴奋,说这是和当地人交流的成功第二步,他也就不好泼冷水了。
砖的问题解决了,灰泥相对就要简单很多——找些干净的石灰岩,砸碎烧透就是生石灰。按比例拌上沙子,就是标准的水泥灰浆。至于石灰岩……正好刚刚找到一条矿脉。
技术员黄建成同志于两日前返回了营地,他和几位熟悉勘探测绘的同志把临高县城周围的矿业资源情况大致调查了一遍。虽然在穿越众手里有一本《全国省级矿产资源规划图集》,零七年的最新版,详细介绍了全国各地的重要矿产资源。但具体到临高县这个小地方,还是要人力去亲自勘探明白。
黄铁矿石,石灰石,芒硝,煤块……勘探队里那个名叫舒中的小伙子满脸兴奋神色,从标本包里拿出一块又一块的矿石,临高县还真是矿产资源丰富的地方。虽然矿产的资源量都不算多,不过至少满足初期发展是够了。
“该有的都有了……”
黄建成满心迷醉的抚摸着那些铁矿石,以及至关重要的煤——有矿石,有燃料,他这个上海宝钢的优秀技术员终于能干老本行了。
“不该有的也还是没有……”
解席很失望的注意到矿石标本里面没有硝石,这意味着目前至关重要的炸药生产依然缺乏主要原料。在没找到高品质硝石矿以前,他们不得不继续依靠堆肥大法来获得土硝,而这种方式效率低不说,对人的鼻子也实在是一种摧残。
“我们会继续找的,硝石并不是什么稀有矿,全国各地到处都有。”
舒中知道解席在想什么,很善解人意的宽慰他。这个矿产及石油天然气勘察专业的小伙子自从工作以后就天南海北到处跑,对钻深山老林子非常的适应。大伙儿来到明朝已经超过一个月,他在城里呆的时间不超过十天,其它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地里泡着,要不是有对讲机联系,还真让人担心呢。
“知道……辛苦你们了……”
解席向他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冲着外面大叫:
“化学组的,进来辨认矿石,你们可以开工了!”
…………
矿脉被找到,可采煤采矿却是地道的辛苦活,虽说这些矿产基本都露天没啥危险,但让现代白领去干矿工这种事情还是太浪费人才了。
差不多是到了动用那群俘虏劳工的时候了。
那群俘虏已经将养了二十多天,一些轻伤的差不多都痊愈了。至于重伤员,以这个时代的医学条件重伤员基本活不下来。就是有现代医生帮忙施救,没现代药物配合也是白搭。
这二十几天里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打一次架,负责管理他们的阿德当然不会阻止,反而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用阿德的话说——如果这些人抱成一团铁板一块,那我们自己可就危险了。
现在俘虏队伍里,海盗派与政府军派已经彻底对立起来,两派看对方都是死敌,对管理他们的穿越众反而更抱有好感。这也难怪,穿越者们是用现代的人道主义思想来对待俘虏,受伤的给予治疗,吃饭方面虽然量少一点质可不差,基本上穿越众吃什么俘虏也吃什么。
这种平等对待在第一天还差点酿出乱子,当那些俘虏看到给他们的主食居然是白米饭时,一下子都躁动起来。很多摆出了要拼命的架势,反把送饭给他们的黄晓东吓了一跳。
后来还是王海阳等人操着大枪杀气腾腾冲进来把事态平息,仔细一问原委却让人哭笑不得——这些人在原来住的地方也就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白米饭,平时都啃糠饼的。看到守卫者居然给他们白米,还以为是断头饭呢。
“**,不是专门做了杂粮饭么?”
庞雨其实很细致,专门关照过这件事。他倒不是想别的,只是觉得一开始不能让俘虏吃太好,免得后面阿德没手段去笼络他们。结果追查到厨房,李大厨师很委屈的告诉他们——杂粮饭都让咱们自己人吃光了,就剩下白米饭了……
所以以后也就懒得区别对待了,穿越众手里不是没有米糠,不过真想把糠皮给人吃,别的不说,老外杰克这一关就过不了。这位老兄虽然在伊拉克待过,大家平时起哄时都说他肯定参与过虐待俘虏,但真正碰上事情,他那份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还是挺让人佩服的。
除了在精神上予以安抚,在思想改造上穿越众也深切继承了某党一贯的特长手段。这些俘虏将来作为劳工,肯定是要和穿越者进行交流的,要交流首先语言要能互通吧?可海南这地方十里不同音,不要说俘虏和看守,就是这些俘虏之间彼此说话都未必能听懂。在现代人耳中他们说话都跟鸟语差不多,就连黄晓东,叶孟言这些本地人都难以理解。
穿越众们来自天南海北,也都没什么语言天赋,这辈子要学会海南当地的土话怕是没啥指望了,但人要有逆向性思维不是?现代人不会说本地语言,难道就不能让这些明朝土人学会说现代语言么?普通话作为国家推行的标准中文,应该是一种比较容易接受的语言。鲁宾逊一个人都能教会星期五说英语,凭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就教不会几个海南土著普通话?
当庞雨在内部会议上提出这个想法时,着实雷倒了一批人。大家先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那具体谁来教他们说话,你自己?”
凌宁笑着询问,现在他们这群人中间基本还是施行“谁提议谁实施”的原则,谁若是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没问题,你尽管放手去做——只要你有能耐说动别人帮忙,否则就自己单挑吧。
不过庞雨显然早有谋划。他在整理物资的时候专门调查过:包括他自己在内,这群穿越者中间足足有二十来个人带了笔记本电脑,轮船上还有个娱乐室,里面有许多DVD碟片,再加上一台投影仪,找块大白布做屏幕,这不就是一座很好的电影院么。
“给俘虏放电影?”
大家再一次被这个建筑师匪夷所思的头脑所雷到,怎么尽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不过最后,这项提议还是得到了通过,反正失败了也没什么。
在第一部影片的选择上庞雨颇费了一番心思,要能给那群土包子足够大的震撼,要能充分调动起他们学习普通话的积极性,最好还要能让他们对穿越众感到敬畏……条件挺苛刻,不过他手头正好有一部影片完全满足这个要求。
《满城尽带黄金甲》!张大导演的巨作,视觉和色彩效果那是没话说,剧情虽然按现代人眼光来看老了点,不过那些俘虏肯定没看过《雷雨》,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们喝倒彩。而且这部涉及到的一些元素:皇权,父子,男女,阴谋与背叛,当然还有那著名的深乳沟……把这些东西放给明朝人观看将产生什么后果?即使是些最底层的士兵和海盗,庞雨也对他们的反应挺好奇。
发哥周董的王八之气果然非同小可,这次播放取得了极大成功。正如庞雨所料,那群土包子们被彻底镇住了。
当那些俘虏第一次看到墙壁上一块白布竟然能出现清晰影像的时候,所有人都近乎疯狂,庞雨不得不中断放映并花了不少时间来向这些人说明:屏幕上出现的只是一些连续画面,类似皮影戏而已。但即使这样反复说明了,在放映过程中仍然有人不时企图绕到荧幕后面去,想找出藏在后面的演员。
此外当画面上出现皇帝皇后的时候,绝大多数明朝官兵立刻跳起来直挺挺跪在了地上,而一贯和他们针锋相对的海盗团伙这次居然没嘲笑,有几个积年老盗居然也哆哆嗦嗦一副要下跪的样子……这些人的皇权思想当真是根深蒂固,迫使阿德不得不赏了他们一人一脚,总算让这帮家伙能直挺挺跪着把电影看完而不再嘭嘭嘭猛磕响头。
另外一些年轻人则显示出相当剧烈的生理反应,毫无疑问,对于这些纯朴的明朝乡巴佬们,这部影片的尺度实在太大了点。好几个小年轻竟然面红耳赤的差点当场出丑,然后被一大帮成年人善意或者不善意的轰然嘲笑——尽管那些成年人自己其实也很狼狈,被现代化妆术包装起来的影星可远非他们家里黄脸婆所能比。
在这一次放映之后,那些俘虏对管教的态度立即截然不同了,本来只是单纯的畏惧,而现在却明显带了崇敬和羡慕之情。他们和穿越众交流的欲望也明显强烈起来,而这正是庞雨等人所希望看到的。
此后又给他们放了几次小电影,不过后来给他们看的却是《动物世界》或者《国家地理》,赵老师那丰满醇厚的男中音毫无疑问是最标准的普通话活教材,丰富多彩的自然景象也很容易让这些人理解和接受。
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还能看到这种神奇的活动画片——有些聪明的俘虏已经学会了说“电影”这个名词,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不过大多数俘虏却本能的感到不安,他们总觉得这些享受背后隐藏着什么。
果然,在接受电影教育大概十天以后,所有俘虏被集中在一起,聆听管教大人的训话——他们现在已经能基本理解现代人的普通话了。
按照阿德的管教策略,对这些家伙应该采取红白脸政策,一方面要让他们体会到穿越者的人道,另一方面,也必须始终让他们保持敬畏之心。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先前那场战斗给这些俘虏造成的震撼已经足够大了,只是为了避免前一段时间的人道对待让这帮人渣得意忘形,还需要稍微强化一下他们记忆。
解席,唐健,王海阳,北纬,这几个负责扮演黑脸的角色不声不响站到了这群俘虏两侧,他们都穿了军装或是迷彩,现代军服肯定不象古代甲胄那样威武耀眼,但王海阳和北纬两人手持的雷明顿M870足以让这些俘虏回想起当日的血肉横飞。
老外杰克和胡凯两个大个子也被拉来凑数,他们俩一个身高达到一米九,另一个也有一米八五,按照美军军姿:双手背后,双脚分开与肩齐平,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站在两侧,很是有几分煞气。
会场上一下子安静了,有几个老油条原本还在低声谈笑猜测是不是又能看到什么过瘾画片,这时候却都神色紧张起来。一些年轻的小家伙双腿甚至开始颤抖。
难道要被砍头了?这些人被俘虏以后没少猜测过自己的命运,倭寇一向是很残暴的,但这些外来者的表现似乎不象是倭寇……果然,既没有打也没有骂,在这样一个气氛下庞雨很平静的出场了,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告诉这些人——他们犯了罪,要为自己的罪行作出补偿。而且这些天来他们消耗掉的物资药物也不能白吃白用,所有这一切都要他们用自己的劳动来换取。
不劳动者不得食,这句最简单的普通话庞雨相信这些本地人肯定是能听懂的。他们的反应也正是如此,很多人在听到仅仅是要求他们干活儿以后反而大松了一口气。这些人在原来的卫所或是海盗窝子里面也只是些底层人士,天天被支使干杂活的命,对于劳动是一点都不排斥的。先前穿越众把他们养起来不用干活儿反而让这群乡巴佬深感不安。
此后阿德又上来宣布了一些劳动纪律,比如企图逃跑将被直接打死之类,并没有做太多的恫吓,因为没必要。这些人已经领略过现代枪支的厉害,他们眼中的畏惧神色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反倒是后面的一些奖励措施让这帮本地人兴奋不已,奖励的东西很实在——食物。干活努力的人将可以得到比现在多一倍的食物。为了防止这帮土匪造反,先前给他们的食物定量一直很少,虽然是很好的白米饭团但一人也就一小团,两口就下肚了。所以这段时间俘虏们一直处在半饥饿状态,不过他们倒一点没抱怨——据说在原来地方他们有时甚至吃得比这还少。
为了抢食物他们之间没少打架,阿德这缺德的家伙每次发放食物时都会故意稍微多给一点儿,既取得了俘虏群体的好感,又在他们内部制造出矛盾。就为了这一点儿多出来的饭团俘虏群常常打作一团,海盗派和官兵派就是这样划分出来的。而阿德却把这种打斗称为日常运动,说要借此消耗掉这帮土匪体内贮存的卡路里。
公元1629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在琼海207号轮搁浅明朝后的第四十天整,解席,庞雨,赵立德等人带着一支由明朝本地人组成的工程队伍,雄赳赳气昂昂跨出了临高县城大门,出发前往城外一个小煤矿去采掘矿石。
庞雨走在队伍最后面,离这群俘虏远远的。这帮家伙现在可不是手无寸铁了,发给他们的工具包括铁锹,撬棍,还有钢钎和锄头,都是现代化的钢制产品,质量比他们原来用的武器都要好很多。这些人若趁机暴动起来杀伤力很可怕的。虽说唐健带着军事组成员远远跟在后面,但真闹起来眼前亏是吃定了,庞雨一边往前走一边却不时朝后面看,随时做好撒腿逃跑的准备。
解席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多次告诫他不能在这些俘虏面前显出胆怯的样子,若被俘虏看出他们这边也在害怕,肯定将会引来大麻烦。庞雨知道他说得很对,但总归还是难免紧张。头脑再怎么冷静,思虑再怎么细密,和解席这个当过兵的相比,他先前毕竟只是个办公室宅男。
不过最让人佩服的还是阿德,他真是一点都不害怕,身上连枪都没带,就这样空手而满不在乎的走在那群俘虏身边。不时还跟几个头目交谈两句,从头至尾都是一种很自然的放松。阿德好像也没当过兵,怎么能如此镇定?庞雨对他钦佩不已,事后还专门询问。
而阿德依然是那副浅浅的笑容:
“其实也没啥,不过是熟悉本行罢了。你要知道人是一种从众的动物,但又习惯于服从规则。任何暴动事先没有串联是很难发动起来的。这些人内部已经分裂,想要串联本身就不容易,我又故意接近其中那些最活跃的,倘若真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就一定能事先看出迹象。若离得远远的,接触不到他们的言行,反而容易出乱子。在看守所里管教经常要找犯人谈心,就是这个因素。”
“不带枪是因为没用,真要发难的话,枪肯定会被抢走的,反而对我自己构成威胁——我不带枪他们还会想着抓我做人质,如果我身上有枪他们一定开头就下杀手。”
“即使是最凶猛的野兽,只要了解它的性情也没什么可怕,所以才会有驯兽员这行当。这些古代土人比起我以前接触的罪犯来,根本就是一群纯朴的小白兔,只要把握住他们的思想脉络,应付起来轻而易举。”
阿德的一番话让庞雨大为叹服,术业有专攻,行行出状元这句话还真不是白说的。
事实也确实如阿德所料,这些俘虏——或者现在应该改称劳工,一直都很听话好用。开头几天还都有军事组成员远远监视着,到后来基本上就不需要多派看守了,解席曾故意试探着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却也没人偷溜。再后面干脆就是工程组成员单独带着这群劳工干活儿,连看守都不用派了。按照阿德的建议,工程组成员身上都不再携带武器,这样万一真有劳工造反,他们也只是被挟持做人质,而不会轻易被杀害。
这些人的工作积极性也不低,庞雨给他们每个人都划分了工作量,每天超额完成的人将得到食物奖励,而偷懒的则只配去啃糠饼。在实际操作中间糠饼基本没派上用场,大多数劳工都能得到额外奖励的食物——其实也不过刚够他们吃饱而已。
这七十多个壮劳动力的加入极大缓解了穿越众正面临的人力资源紧张局面,铁矿石,石灰岩,煤炭……大批矿产被送往需用之处。等矿石挖够以后庞雨又带着他们到城外砖窑学习制砖,采用标准模具法,烧制出大批现代标准240X120X60的标准青红砖,有了标准砖和水泥砂浆。庞雨终于可以按照他所习惯的现代建筑方式来设计房屋了。
烧好砖之后便是砌房子,在讲解砌砖技巧,主要是丁和顺的问题上庞雨费了很大功夫,不要说那些古代人,就是身为现代人的普通工程组员也大都没做过这个。实际上庞雨自己也没做过,只是在工地上待的时间比较长,以前看工匠师傅们做过。等他亲自来操作的时候,感觉还是蛮生疏的。
胡雯女士所要求的高档厕所终于完工,别看这一个小小厕所,其背后却是一整套的现代建筑体系在支撑,能够建成这个厕所也就意味着穿越众已经能够在明朝初步重现一些简单的现代化建筑结构体系,这对于他们下一步的建设工作至关重要。
最终成品是一个长方形建筑。三米高,单面斜坡屋顶,屋面仍然用茅草遮盖——在这个问题上,庞雨遭遇到好几位女同志的强烈抗议。但他却表示无可奈何:在斜屋面上均匀,牢固的铺设瓦片是一件技术性很强的工作,据说古代工匠师傅做这活儿的时候往往都会把徒弟支开。在现代大概只有园林工程队的师傅们还掌握着这门手艺,但对于庞雨这个以前只习惯于在电脑前面画图的办公室动物来说,这门手艺他并不了解。
他只能向女同志们保证:厕所屋面倾斜的一面是正对着整个院子的,如果有人爬在上面试图偷窥全院子的人都能看见。另外,以后等穿越众跟当地人关系和缓些了,还可以雇佣本地工匠来完成这件工作——如果本地有人会做的话。
公厕后面的污水坑挖得很深,可以储存大量绿色优质有机肥。农业组吴南海和化学组李靖诚两位同志已经提前预订了这里的肥料,为此他们还很是争夺了一番。
最后,用多余的砖头和石块在院子里砌了一堵墙,把工作区和大家的睡觉区域(生活区)划分开了。本来城里住的人不多还不需专门划分功能区,但随着绿区建设的逐渐完善化,越来越多的船上人员选择搬到城里来居住,再加上七十多个俘虏劳工,最多时有一百五十多号人住在绿区,把整个县仓大院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批本地劳工的加入还促进了另一方面发展——与当地人的交流互动变得愈发顺畅起来。在确定这些人不会逃跑之后,穿越众给了他们一定的自由,允许他们在城里活动。
曾有人问起说倘若真有人逃跑将会怎么办……阿德则笑眯眯指了指墙壁上一张图表,那里记录着全部七十八名劳工的姓名,籍贯,家庭成员状况及其住址!这家伙在看守所里练就的追查本领果然不是吹的。通过若干次和颜悦色的单独谈心,或者是热烈坦诚的集体聊天活动,那些纯朴天真的明朝乡巴佬已经把他们所能掌握的全部事项全都老老实实交待了个干净。来自儋州的那些朝廷官兵固然是本乡本土,就连海盗们也把他们的老窝状况给介绍得清清楚楚,还唯恐管教了解得不够详细。
为此阿德还很自傲的吹嘘说:倘若大明朝政府官员中有人能比得上自己一半本事,刘香这个大海盗头子早被连根拔起,连渣儿都不剩了。
这些资料被彻底掌握,那些劳工就是想逃跑也要靠考虑下后果。穿越众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承诺:在这里干三年活儿顶罪,然后就将被释放回家。但作为一个集体,如果有人提前逃跑了,所有劳工都将一起受到惩罚。
连坐制度在这种情况下是非常管用的,劳工们自动彼此监视起来,即使有人当真生出逃跑念头,旁边朝夕相处的同伴也会立即将其阻止。群众力量总是巨大的,阿德压根儿不用操心去看守谁,他只需要订好规则,笼络好几个劳工头目,剩下的事儿那个团体内部自会解决。
随着这几十个本地人能够自由出入“绿区”大门,他们很自然成为穿越者与当地人沟通的桥梁。物品采购变得方便起来,现在穿越者餐桌上已经经常可以看见一些海中鱼类和或是山中野味,都是从附近渔民或者猎户手中买来的。
和当地人交易多了,当然不能再像解席那样用现代硬币去哄骗别人,但也不能再干诸如五十两白银买一口猪之类的蠢事。穿越众在日常交易中最常用的货币是大米——用脱粒机加工出来的精白米,稍微掺一点增白剂,看上去雪白透亮,品相极好,在当地市面上极受欢迎。每次赶集时只要推一车米出去,基本就能换到足够的肉类和副食品。到海边去找渔民也不错,一斤这样的精白米可以换两斤鱼,还是最新鲜的。
不过这样一来粮食消耗量就大大增加了,再这样浪费粮食储备,恐怕都支持不到下一次收获期,而吴南海的农场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什么效益……庞雨解席等人开了几次大小会,希望大伙儿能够克制一点,不要三天两头跑仓库去偷米。特别点了几个女生的名字——王娇娇,朱月月,苏暮雪,还有卓瑗……等等,最近居然都在拿鱼片干当零食吃,显然在她们所负责的物资交易过程中有重大黑幕嫌疑。
当然这些女孩子死不承认,一口咬定是渔民伯伯看她们可爱自愿白送的。
但如果不去交易,要大家吃惯了嘴之后再去面对那干巴巴的咸菜拌萝卜条,这脾气当然也不会好。厨房李大师傅就被人罗嗦过好几次,气的老李几次扔勺子大喊不干了。
这种左右为难的生活很是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吴南海同学申请在海边搞了一座盐场。
搞盐场最初目的只是为了满足穿越众自己的需求——他们船上携带的食盐快要用完了,而化学组那些变态们因为始终找不到硝石矿,最近又开始折腾什么氯酸盐炸药,这些都需要大量氯化钠——食盐。
在海边建个盐场实在没啥难度,庞雨以前曾经参观过连云港市徐圩盐场,对于现代制盐工序和场地要求还有点印象。再找几个懂行的同志商量下,很快就把盐场图纸给画出来了。
蒸发池、调节板、结晶板、结晶池……名词听起来挺复杂,实际无非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水泥池子。不过建设时的位置稍微要挑选一下,保证涨潮时能有足够海水灌入水库,而晒盐滩本身不能受到潮汐或风暴影响。
海边没电源,抽水机用不上,于是只好造了若干架脚踏式水车,把水库里的海水提升到蒸发池去,然后再一级一级抽入调节板(又称调节格)和结晶板(又称结晶格),最后进入到卤池。盐卤经卤池澄清后灌入结晶池,晴天时只要十二小时,结晶池内的卤就能凝结成粗盐了。
在现代盐场这整个过程都是用机械操作的,穿越众这边没条件,只能全部用人力来干。好在他们需要的量也不是太大,盐场不需要每天开工,开工一两次制备的食盐应该就能满足这个团体很长时间使用了——庞雨在最初设计的时候是这么考虑的,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是大错特错。
那些明朝土著在加入到穿越众这个团体之后,想必神经都已经变得非常坚韧了。因为他们随时随地都将面临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奇迹”。除了电影之外,电灯,对讲机,各种现代机械……甚至随随便便挂在食堂墙壁上的那两面大玻璃镜子都是他们这辈子连想都没想过的珍奇物品。
不过所有这些加在一起都没有盐场第一次出盐时给他们造成的冲击大,这却是在场所有现代人都没想到的。当那些白花花的盐土被木扒子聚拢起来一箩筐一箩筐拎出结晶池时,很多土著劳工居然热泪盈眶。有些甚至不顾危险的跳下盐池捧一把粗盐块就往嘴里塞,要不是阿德及时操起棍子冲上去把人打散,这群乡巴佬恐怕不得不因为盐中毒而被拖去洗胃。
“***这又是怎么啦,说了多少次要淡定!淡定!不要见到什么都大惊小怪!”
当着大部分穿越者,包括所有女同志的面,这些土著劳工的失态让负责管理他们的阿德觉得很丢面子。阿德这个“人力资源组”组长除了负责劳工的日常管理,当然也要负责教导他们一些日常知识,可从今天的反应看,他的教导似乎不太成功。
“真的是盐啊,这么多……”
一个积年老海贼扑在盐堆上又哭又嚎,却让阿德愈发地感到丢脸。这些土著虽然见识少点可绝不笨,作为和他们接触最多的阿德经常会领略到他们的一些小聪明,还往往都能得逞。可今天这帮家伙是疯了还是傻了?用海水晒出来的不是盐是什么,难道明朝人从没见过晒盐?
“用滩晒法制盐是从清朝嘉庆年间开始流传,到咸丰时才大规模推广开来,在此之间民间最常用的一直是煎熬法,这些本地人可能真没见过象我们这样大规模晒盐的。”
李明远老教授及时出现,阻止了抓狂的阿德继续用棍棒教训那些失控劳工。按照李教授的说法,尽管典籍上记载北宋时就有用日晒法获取食盐的例子,但奇怪的是长期以来日晒法仅仅被作用于内陆湖盐井盐,而对于规模最大的海边盐场,古人却一直习惯于“煮海为盐”的落后方式。最多也只是用太阳晒出比较浓的盐卤,然后还是要用柴火煎熬获取固体盐——因此古代的盐场工人被称为“灶户”。
那群海盗中间有不少人就曾经是大明王朝的灶户,明朝做啥都是世袭制,灶户们一连几代都是煮盐的。海陆取卤,日晒火煎,煮海熬波,卤水成盐……这些人小时候想必吃过不少苦头。对于制盐的艰难困苦印象深刻,而如今却见这批“短毛”不声不响弄了几个池子,放点海水等晾干就能得到这大批干净雪白的海盐,对他们大概是很大的刺激……以前那么多苦头全是白吃的,几辈子人干的都是傻活儿……这样想的话确实很不值得,换了谁都会抓狂。
阿德,庞雨等人是在后面的恳谈会上了解到这些情况的,要时刻把握劳工思想,集体恳谈会是个很好的方式。基本上总能把情况摸清楚,然后可以采取相应对策。不过这次好像没什么对策可用,除了适当开导开导,也就是给他们几包精盐做个纪念罢了。
然而事实证明那些狡猾的老海盗再度把穿越众小伙儿给涮了——那些精盐转手就被他们拿到市场上去卖掉,而且卖得比白米都要贵多了。当然小聪明终究只是小聪明,在阿德精心设计的现代管理制度面前不堪一击——很快就有政府军派成员跑来告密。穿越众们这才发现:他们先前认为在海边地区,食盐没什么价值的想法是错误的。
中国古代盐铁专卖,这是从汉朝时就流传下来的规矩。当然自古以来海边居民偷偷摸摸制私盐也一直都有,可即使住在海边,要搞私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传统煮盐法需要大量燃料,卤水要用铁锅或者铁盘子煎熬加热,用石灰帮助结晶取得小籽盐,而铁器在明代却很不容易得到,熬盐对铁器腐蚀损害太大,几次下来铁锅很快报废,大多数普通人家是舍不得用家里仅有的铁锅去干这种事的。
即使有实力做私盐的,销售和运输渠道也都控制在官府或帮会手里,在海南岛这边就是海贼和卫所官兵,一般人还是拿不到这份利益。阿德手下那两伙子人——海盗和卫所官兵都干过贩私盐的勾当,彼此之间还是竞争对手,曾经狠狠干过几场。
不过当穿越众们决定也加入到这个市场之后,无论海盗还是卫所官兵的盐场都只有关门大吉的份儿了。用传统煮盐法获取的小籽盐含有多种杂质,味道苦涩,颜色发黑,在质量上根本不能同现代工艺结晶法做出来的结晶盐相比。更不用说穿越众小资们对于食用盐的要求更高——取得粗盐以后还要重新溶解一回,用工业级滤网过滤后再结晶来制取食用盐。
最终拿到明朝市场上的琼海牌自制食盐除了没专门加碘以外,和现代商店中卖的普通食盐毫无二致:颜色雪白,晶体颗粒细小,基本不会受潮,味道也是最纯正的鲜咸味。而同一时期海南岛官方销售的食盐依然在按照传统往盐袋里掺沙子,两相比较之下消费者们当然做出正确选择,一段时间之后临高县乃至于整个海南岛的食盐市场都被琼海牌彻底垄断。
当然这已经是第二年的事情了,在最初时穿越众只是用自制食盐代替大米去换物资,或者干脆再直接换稻米回来。
在一片忙忙碌碌中,公元1630年的元旦静静到来了。对于这个节日,大多数穿越者并没有什么感觉,五天前,也就是圣诞节那天,他们刚刚把第一批战俘劳工投入野外工作,这时候大家主要精力都放在对那批劳工的监督上。
事实上若不是某位兄弟携带的手提电脑中恰好有一个万年历软件程序,大多数人可能都无法知道当前的准确日期了。可怜的老杰克就稀里糊涂错过了圣诞节,那几天他和军事组兄弟们一同在矿场看守劳工,直到好几天后才想起要为自己砍一棵圣诞树。
“入乡随俗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庆祝春节。”
解席等人如此安慰他,可怜的老外也只有笑笑表示接受。说起来他也够倒霉的,大伙儿一起流落到这年代,中国人多少还能有个历史代入感,见识下历史书中的大明王朝是啥模样。可一个美国人跑到1629年却连祖国都找不见——《独立宣言》要到1776年才签署呢,这时候的美洲大陆上只有英国和法国的早期殖民者,以及大批印第安土著。
元旦新年这天厨房李大师傅给所有人多加了几个菜,包括那些俘虏。当然俘虏们不知道什么西洋历法,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和穿越众一样体会到新年的欢乐。特别是每人还给发了一块肥皂——不是现代产品,而是穿越众来到明朝以后自己制造的。跟力士或雕牌当然不能比,但用来洗衣服洗绷带也足够了。
化学组那帮变态研究炸药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正儿八经的成果没弄出来,倒搞出来不少副产品。比方说肥皂和蜡烛。前者是用碱化法制造甘油时的副产品,后者也是顺手而为。化学组这些人搞技术不咋样倒很清楚经济学——他们目前是占据了穿越众劳动力和资源的大头,如果迟迟拿不出产品来难免会受到大家抱怨,于是便时不时弄出些小东西安抚人心……前段时间据说还搞出了人造奶油,但没人敢去吃。
在当天的新年晚会上,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互相说了些祝福的话,不过随后,庞雨就站起来,代表工程组全体同仁向穿越众集体大会提出了一项非常大胆的建议:
在临高县旁边的文澜江上,建立一座水力发电站!
“天!要建水电站?”
包括解席在内,大多数人听到这一建议之后的反应就是庞雨疯了,工程组刚刚盖成了几个小房子就想着要大跃进?水电站……很多人脑海中的第一反应马上是三峡大坝。
不过接下来庞雨详细介绍了一番最近他们所遇到的能源危机——兵工厂王若彬已经多次抱怨他的机器很多天没能再开工,因为风力发电机的蓄电池里总是没电。当初就他一台小机床独占发电机,可最近轮船上许多机器都被搬下来投入使用,包括每天早晨的抽水机,后勤部门的脱粒机,人力资源组的小电影……再加上绿区院子里还新拉了几盏电灯。电力供应极端吃紧。
而接下来用电的口子则更大:化学组搞氯酸钾炸药需要电解食盐,兵工厂徐慧用氧气瓶改造迫击炮需要用电焊切割,肖朗要借助船上的工业机床才能对炮身进行加工……所有这一切显然不是区区一台只有1千瓦功率,电压48伏的民用风力发电机所能负担。
“我们的船上有全套水力发电设备,现在是把它们利用起来的时候了。”
之后庞雨起身把位置让给旁边一位同志,由他来做具体的解释工作。
林汉龙,男,三十二岁,他在名片上的头衔是海南省水利水电建筑安装公司的现场经理,实际上是挂靠在该公司名下的小包工头,一向独立工作。
他的主要业务就是在海南,广东,福建等地山区为偏远乡村搞建设,承包的工程包括道路、桥梁、小水电、小供水等项目。因为国家有针对不发达地区的专项建设资金,所以一直以来也有工程做。又因为是国家项目总是能及时拿到工程款,因此也没欠过工人工资,在广大民工中还算是声誉不错的。自称是个有良心的包工头。
和大多数为了旅游才登上这班船的倒霉鬼不同,林汉龙和他手下那三四个兄弟此次出的是公差,他们带了一整套小型水电站的主体设备,原计划是到广东某县某村去施工的,结果连人带机器一起穿越了。
时代变了,位置变了,但这项工程却没黄——到临高之后不久林汉龙就开始考虑在文澜江上兴建水电站的可能性。这并不是他头脑发热,事实上就在原来的位置……或者说在三百多年之后的那个位置上,确实是有一座中型水力发电站:白燕滩水电站。
“零三年的时候白燕滩电站搞技改,我曾亲自参加过新增水轮机的安装和施工。所以对现场比较熟悉。前些日子专门去考察过了,虽然周边自然环境有所改变,但大的水文条件和地质状况却同以前……哦,是‘以后’……没什么变化。当然,还没有水坝。”
“我知道那条大坝,很庞大的,凭我们现在的人力物力恐怕建不起来吧?”
本地人黄晓东举手发言,林汉龙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文澜江上那条水坝是六十年代……一九六几年全国大修水利的时候集中全县之力,花了两年时间才修起来的,长度为94米,高度达到了6.5米,坝顶宽度有1.2米,我们现在当然做不了这么大工程,但我们也不需要这么大的水坝。”
林汉龙和一群兄弟们搬出早就准备好的图板,上面是一些说明性的图样,看来他经常作这类介绍。
“这次我们原计划建设的水电站是4X100W的容量,由四台100W涡壳轴流水轮发电机组成,这种发电机属于低水头电机,只要有六米左右的高差就能正常工作。文澜江在百仞崖那段位置天然就有一处险滩,5.3米的自然落差,我们只需要再把落差提高一米就能确保发电机工作了。”
“而且我们开始也不需要四台一起上,只要先让一台发电机能工作起来电力就很充裕了。100W功率,最高可以达到330V的工业电压,完全可以满足我们船上任何电器的工作要求。之后随着人力资源的丰富我们再慢慢扩充电站好了。”
最后林汉龙很乐观的说道。而大家则用探询的目光互相注视,工程组内部是知道这项计划的,这次主要是要说服那些外行同伴——因为这项工程毫无疑问是要占据整个集体绝大多数人力物力的。一旦决定,化学,炼铁,甚至军事训练恐怕都得暂停。
“那个水电站离县城多远?变配电问题怎么解决?我们船上有多少电线,能一直把电拉到县城吗?”
稍后凌宁提出一连串疑问,这位兄弟显然对技术有所了解,提出的几个问题都正在点子上。
“白燕滩水电站距离咱们现在所处的临高县城大约四公里左右,变配电设备也是一起安装的。这次我们带的备用电缆还算充裕……不过按照庞工的规划,我们不打算把电缆拉到县城来。”
“是的,把电力拉到临高县城来没什么意义。我们又不想给这边的居民通电灯。”
林汉龙把皮球踢回到庞雨这边,而早有准备的建筑师也站起来,在一块图板上向大家展示他这些天所绘制的临高县工业布局规划。
“文澜江的水力资源不仅仅能用来发电,本身也可以直接被利用——我们打算在江边修造一些简单的水轮冲压设备。今后整个白燕滩地区将被建设成我们的工业区,所有的重工业,冶金,化工……统统在这个区域解决。将来临高城里仅保留必要的生活与商业基地。”
“也就是说我们除了海边码头之外又要在外头开一处分基地?”
唐健有些不太满意的问道,作为军人他肯定要考虑防御问题,而防御作战的一条基本原则是尽量不要把力量分散。
但庞雨的回答也很直接:
“没办法的,我们要发展就不可能窝在城里——海边盐场马上就要开工,南海的农场也相好土地了……这个区域正好在临高县城的下风向,文澜江的下游,将来如果有工业污染的话也不会影响到县城和农场区。另外,它离码头比较近,将来从海边运输原材料与能源都方便。事实上我估计那里将成为我们未来主要的生活区域,因为只有在那里我们的用电才不受限制。”
“需要多少人力?整个工期需要多久?”
解席开口询问,同时掏出纸笔计算分配人力。
“开头修筑堤坝和挖掘蓄水池阶段需要尽量多的人力,等这些基础设施建成后安装阶段就只要我们几个工人就可以了,本来我们这些人就是去广东安装机器的。”
林汉龙很自信的回应道,这时候庞雨再次举手:
“不过就是筑坝结束后,我也依然需要足够人力来兴建电站房屋和其它工业用房,占用资源还是挺多的。”
…………
此后又有不少人问了些杂七杂八的问题,给庞雨的感觉就像在参加招标会。好在最后大伙儿还是集体通过了这项营建计划——到目前为止,各项计划好像还没通不过的。
当公元1630年的第一缕阳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时,聚集在海边看新年日出的穿越众们同声发出一阵欢呼,新的一年,新的希望!
公元1630年的整个一月份,大家都在忙碌中度过。兴建水电站项目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穿越众的“重点工程”,享受所有需求统统被最优先满足的待遇。就和上一次轮船重新下水工程的待遇一样。
不过除了林汉龙和他身边那三四个弟兄,这里大多数人对于兴建水电站并没有什么直观概念,庞雨为此颇感担忧,毕竟这是一项技术性非常强的工作,让一群菜鸟去干很容易犯错误,而一旦犯了错误……比方说万一接错电路烧坏了电机,他们这里可没替换装备。
对此林汉龙倒是颇有准备,在开工以前为了提升士气他先请大家看电影。大家一开始还挺开心,毕竟来到明朝两个月,个人的精神生活极度匮乏,船上那十几副扑克牌早被打烂掉,最近连给本地劳工放的教育片旁边都能围一圈现代人跟着看。
而且林汉龙还表示:这次放给大家看的片子是以前从没人看过的新片!
电影开演前两小时,银幕前后已经聚积了无数人头。当音乐响起时,嘈杂的人声顿时消失,大家都屏声静气地等着。终于,银幕上显现出一行大字:
“农村小水电站的建设”
…………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工程组全体成员终于哈欠连天的看完了这部教育片,他们是职责在身没办法逃跑,否则早象其他无关人员一样溜号了。
不过正当大家纷纷起身准备离开时,林汉龙这狡猾的家伙突然又跳出来不慌不忙表示——都别走!先前放映的只是教学片,下面将要播映比较轻松一点的娱乐片子。
没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被要求别出声,免得把已经返回女生宿舍睡觉的胡雯大妈和其他女生给招来……基本上,这一晚上还是挺欢乐的。尤其是那十几个因为表现特别出色而被允许加入到工程组参与这项重点工程的本地劳工们——他们回去时腿都是软的,好多人还流了鼻血。
这一招果然让士气大振,此后十几天大家面对艰苦的筑坝挖塘工作也没什么怨言。文澜江水流量巨大,即使在冬季枯水期,想要模仿现代的白燕滩水电站在江面上建一条拦江大坝也很不现实。不过好在这个小电站要求的蓄水池规模不大,林汉龙和庞雨事先早就商议好:在旁边支流上打打主意,其中一条支流上有天然落差五米多的小瀑布,正好可以利用起来。
在瀑布的上游开挖一条宽三米,深一米五的引水渠。将水流通过引水渠引向蓄水池,在旁边还设置了溢水槽和引水道。正常情况下这条支流的水将通过一条倾斜度极高的引水道冲往瀑布下游,发电机就设置在水渠底部。经过垫高加深之后这里的水头落差将达到十米,足够水轮机正常工作了。
截流后这条河道就基本断流成小溪了,只有当上游水量过多时,多余的水将通过溢水槽流往原先河道,这时候这条小瀑布将重新出现。
发电站基座用的砖头是从城门口拆来的老城砖——那城砖的质量比较好。而水泥则用了轮船上装载的几包现代产品,因为城外砖窑烧出来的灰泥在水中还无法保证凝固强度,只好用现代货,但这也是船上仅有的几包水泥,用完就没存货了。
此外,经过特别申请,在某些关键部位还使用了钢筋混凝土加固。先前在船上货舱里找到了十几吨建材钢筋,但军事组早就确定把这些优质钢材留着做武器用,庞雨说了很多好话才调出来一些。
水轮机、发电机、调速器、自动稳压稳频装置……以及配套的水管、阀门等等东西都是船上载运的成品,林汉龙他们携带的备件数量比较充足,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再获得补充的。
“我们没有材料再来做第二次,所以安装设备的时候千万小心,别把基座和设备搞废了!”
林汉龙小心翼翼关注着每一个步骤,很多关键性地方都坚持要他亲自来干,导致工期颇有延误,不过这种小心谨慎是完全值得的,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所有设备安装正常。
只是在开通从水渠到瀑布的进水口时遇到了一些麻烦,本来这个进水口在计划中是最后做的。但没想到万事俱备之后,却发现该处岩石极为坚硬,都是整块的玄武岩,一锹头下去只能砸一个小坑,用手敲还不知道要敲到什么时候。
经过商量以后决定用炸药,化学组拿出他们现阶段的所有存货供老林挑选,最后是选择了新制作的氯酸盐炸药——理论上这种炸药的爆炸力应该和硝酸盐制品等同,但化学组拿出来的试验品质量不好,在同等数量下其威力只有普通黑火药的二分之一,很不适合作为军事用途。
不过在工程上使用倒没啥问题,爆炸力不足就增加炸药数量好了。
经过计算后整整十公斤的氯酸盐炸药被安置在炸点,一根长约三十米的导火索从炸药包里面拖出来,林汉龙点燃火线后一头钻进事先挖好的坑道。理论上这根导火索的燃烧时间是两分钟,然而大家趴在坑道里等了将近三分钟还是啥都没听见。
“我靠,又是劣质产品!你们化学组就不能拿点好货过来?”
林汉龙骂骂咧咧直起身子,刚想走过去看看,炸点那边猛然一声巨响,无数碎石四处迸飞。前包工头哼都没哼一声,又直挺挺栽回坑道中。
“救护!医生!这里有重伤员!”
坑道里几个小伙子扯开嗓子一通乱喊,那边庞雨等人急匆匆扛着担架往这边冲,然而这时候林汉龙却又慢悠悠坐起来,只是脸上神色有些迷茫,显然还处在眩晕状态。
杰克与老石同时冲上来把他按到担架上,全身上下彻底摸了一遍,最后总算确认没少啥零件,只是脸上有点小擦伤。简单包扎以后林总工程师重新进入工地,带着一群棒小伙子轮流挥舞八磅大锤敲打了三十分钟,总算把引水渠清理完毕。
之后修建辅助机房,安装电机和变配电设备,以及给搬过来的机床等设备造房子等等……就不用全体参与了,工程组成员加上俘虏劳工队足以胜任这项工作。
等到工程组稍微能够闲下来松口气的时候,整个一月份已经差不多要过去了。当第一台水轮机终于开始嗡嗡作响的时候。所有能抽出空的穿越者们全都集中到水电站旁边,望着电机旁边那一排闪亮的小灯泡纵声欢呼。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在等待水泥养护期间,大伙儿还抽空在海边搞了个盐场,歪打正着的解决了最近颇令穿越众头痛的与当地人交易问题。有了盐作为润滑剂,穿越者和当地人的关系比先前缓和了许多。盐场产量足够大,使用起来再不必象对待白米那样精打细算。在海南岛这种荒僻之地,盐和米明显要比铜钱银两更适合作为一般等价物。
当公元1630年的第二个月份快要到来的时候,穿越者们发现他们的食盐销量一下子增大了许多。集市上除了本地居民,甚至还有许多城外山上寨子里的黎族人也背着山货来换盐。不过直到有人拿鞭炮来换盐的时候大家才想起——快要过年了。
根据万年历显示,公元1630年的农历春节应该二月十二日,不过在一月末的时候当地已经很有一种过年的气氛了。平时空荡荡的街道上行人一下子多起来,也不知道这些人平时藏在哪儿。
现在本地人看见穿越者已经不躲了,有些小孩子甚至还跟在自行车屁股后面一边跑一边笑闹。县城里的道路经过平整已经基本可以全程骑行,而不必像先前那样骑一段扛一段。
最夸张的一次是胡雯骑车办事,出来以后发现她的自行车竟然被几个半大小子骑跑了——当地人以前从来不敢靠近的,大家已经习惯随手把自行车靠在门口墙壁上了。当然那几个小兔崽子还没聪明到光用看就能学会骑车的地步,其中一个小孩子学穿越者的样子坐在车座上却怎么也把不住龙头,其他几个小伙伴则在两侧帮扶着,傻乎乎推着车子在原地转圈。
一看主人出来这帮胆大小子立马作鸟兽散,只有骑在车上的那小家伙不会下车,直挺挺随着自行车一起侧翻倒地,然后便开始号啕大哭,也不知是摔的还是吓的。
周围民众立刻都把目光投了过来,很多成年人脸上都显出紧张之色,他们显然不象小孩子那么健忘,这些“短毛”前些日子手持火枪大开杀戒的火爆场面也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不过好在胡雯毕竟是做党务工作的,穿越以前跟着领导上山下乡搞扶贫也算经验丰富。立即摆出笑脸温言抚慰,再加上一块高档巧克力糖,很快便让这小家伙破涕为笑,举着巧克力去向同伴炫耀去了。
事后大家一致夸赞胡雯处事妥当,解席甚至建议是不是趁着过年拿些物资出来在城里发放一下,也好收买人心。不过凌宁等人统计了存货数量后发现实在没什么好拿出手,现代物资肯定是不能拿来做人情的,穿越众这段时间的主要精力放在了炸药和电力上,除了食盐以外其它生活物资都依然紧张。
而一位搞经济的林峰同志则坚决反对用盐去做人情,说什么从经济学角度来看货币投放量不可过多之类,扯了半天理论还不如庞雨一句话说得清楚:
“眼下当地人都觉得我们的盐非常高级,所以舍得拿好东西和我们换盐。但如果我们随随便便把盐白送,就说明这东西不值钱,他们以后恐怕就不肯接受盐作为货币了。”
于是这项提议只好作罢,不过解席依然念念不忘要尽量跟当地人拉关系,毕竟他们以后可是要在这一地区长期生活的,必须要能扎下根来。
到目前为止和当地人的关系一直是在逐步缓和,但似乎没出现什么“突破性进展”,穿越者和本地人之间的隔阂始终存在。即使有那些俘虏劳工在中间作桥梁,大多数现代人也很难直接和当地人交流。
不过凡事终归有例外,交易组的女生们似乎就很擅长此道。凌宁的老婆卓瑗甚至已经能用本地土话和渔民讨价还价,每次跟她一起出去交易时就能看到她操着一口稀奇古怪的闽南腔和村里渔民大伯谈笑风生,然后总能多换到几筐鱼。而身为本地土著的黄晓东,王若彬等人却始终瞠目结舌听不懂他们在说啥,为此遭到大伙儿的一致鄙视。
自尊心严重受损的小黄等人最后合伙请凌宁夫妇吃了一顿海鲜,然后向卓瑗打听秘诀,结果卓瑗笑眯眯告诉他们——她其实也听不太懂渔民们在说啥,但只要脸上挂着笑容,交涉就总能取得好结果。
原以为卓瑗已经算是比较厉害的了,结果某一天,李明远老教授在闲聊中无意中提及:说他跟本地那个知县官已经有过好几次比较愉快的交谈了!这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自从穿越以来这个团体中绝大多数人都被分配了任务,每天相当的忙碌,不过李明远老教授夫妇却是例外——他们一对六十多岁老人当然不会被安排干活儿。老太太倒是很客气,虽然她本人也是位大学教授,却每天都主动去厨房那边帮着李大师傅一起做饭。而老先生身上就显出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傲气来,没事的时候宁肯到处闲逛。
老教授是搞历史的,如今亲身处在这个历史环境中,当然不会放过大好机会。这一两个月来老头儿已经把临高县城内外都研究了个通彻,研究笔记都写了两大本。不过吸取上次的教训,他基本不会离开其他年轻人的视线,出入都告诉别人行踪,很自觉不给大家添麻烦。
一来二去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和那位姓程的县太爷搭上话了——好像是老头儿研究完了仓库,文庙,接下来就把目标盯上了县衙门。不过县衙毕竟不同于其它地方,那里面还有明朝官员在办公呢,他又不象小伙子们那么肆无忌惮,在门口转悠几次都没好意思跨进去。
然而那位县太爷却也关注这群外来人许久了,毕竟这伙人干的事情每一件都可以说是惊世骇俗。最让他感到纳闷的是这群人抢了仓库之后不跑,反而大模大样在城里住了下来,却又居然并不干涉原来官府的统治——不象流寇,却也从没见过这样造反的。
可如果说他们是良民,这些人对付大明卫所官兵的时候却又丝毫不见手软,先前临高上下都管这批人叫“短毛倭”,后来发现他们不抢东西不放火,言谈举止间也不象倭人,便把那个“倭”字给去掉了。
所以现在,临高城内外老百姓都称呼这些古怪外乡人一个通俗而亲切的名号——“短毛”。
程县令好几次都主动想要去跟这些人接触一下,探探他们究竟是什么意图。不过每次只要想起穿越众那强大无比的火力就感到心惊胆战,总是跨不出那一步去。直到门口衙役来报说“短毛”中那个最老的老头儿最近总在门口转悠,似乎是想要进来看看。
那些年轻力壮的短毛不好惹,一个老头儿似乎没什么可怕。而且程县令记得当初还抓住过这个老头儿,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总是好说话些,当初抓到时就打算好好询问下的,现在似乎也是个机会。
于是程县令客客气气但却偷偷摸摸的把老教授请进了门,请到书房里送上一杯浓茶,双方开始了初步接触……
“那县令能听懂我们的普通话?”
庞雨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对此李教授只是点头微笑:
“我们运气不错,那位程县令恰好是北方人,祖籍东北辽宁一带,他们那儿的语言恰好跟后世北京话有点相像。大家说慢点,也基本能互相听懂——实在搞不清楚还能写字么。”
“难怪了,京片子不就是八旗子弟带进关的么。”
解席作恍然大悟状,而旁边唐健的脸色却不好看:
“嘿,这家伙狡猾。先前我审问过他的,他却作出一副语言不通的样子,蒙混过去了。”
“那时候当然害怕啦,换了我们能装肯定也装的。”
李老教授居然为他辩护几句,看来对这县令印象不错。实际情况也差不多,程叶高县令今年五十多了,古代人老得快,从外表模样看他比六十二岁的李明远教授还要苍老许多。海南这地方读书人少,整个临高县城里识字的人大概两只手就能数得出来,这县令平时窝在衙门里与之打交道的都是些粗人,估计也挺郁闷的。
难得遇到李教授这样的看上去年龄差不多却又能识文断字的老学究,双方都感到颇有共同语言。李教授想要通过程县令这个活生生的古代读书人探寻明朝文化习俗,而程县令又何尝不想通过老李了解有关“短毛”的详细情况。双方各有所需,彼此之间都对对方的经历极感兴趣,于是双方几次谈话都感到非常愉快。
程叶高在谈话中自是拐弯抹角想要打听穿越众的来历,以及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不过老李虽然是大学教授却绝非书呆子,北大历史系老教授的人生阅历用来应付一个明朝县太爷可是绰绰有余,程县令明里暗里打听了几次却只能知道这些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子民,来自海上,具体何国何地仍然毫无概念。
“诶,教授您还是说多了,为什么要承认我们是华人呢,说是外国人多好,没准儿还能享受点特殊待遇呢。”
小屁孩叶孟言不知天高地厚的插嘴,结果反被包括解席庞雨凌宁等一大批成年人用看白痴的眼光盯了半天。这小子最近经过军事组的操练总算不象原来那么蠢,却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怎么?我讲错啦?”
一直负责教育新兵的王海阳毫不客气,一巴掌扇过小叶头皮。
“你***再说一句不想做中国人,老子抽死你!”
“傻逼言论,你以为明朝人像清朝末年一样崇洋媚外?这时候洋鬼子在他们眼里才是二等公民!”
庞雨也很不客气的训了小家伙一通,然后回头跟杰克打招呼:
“sorry,杰克,刚才没在意,我们完全把你当自己人的。”
老美医生哈哈一笑,摆摆手示意无妨。大家耐下性子继续听老教授介绍他从程知县那里得来的收获。
每次程叶高想要追根问底的时候,却往往被李明远教授随口提起一两个新奇无比的政治,文化,又或者是学术问题就把话题给扯开了。李教授在北大历史系就是专门研究中国古文化的,还出版过好几本相关著作,特别是关于儒家学术的研究。
他随口举出几个后世观点就能让程县令大起知己之感,又或者谈谈对东林党的历史批判——出身于东北那犄角旮旯的程叶高当然跟东林党扯不上关系,否则也不会一把年纪还被发配到海南来做县令。于是常常几句话就能让老程为之唏嘘,进而感情激荡不能自已,结果反倒被老李从他口中套出不少信息。
而对于这位大明朝知县官来说,和老教授的几次谈话反而更增添了无数疑惑。其中最令他不可思议的是这一百多人居然个个都能识文断字,就连女人都能轻松阅读官府文告——李教授并没有专门向他炫耀这一点,但通过多日观察,这伙“短毛”文化程度极高乃是不容置疑的现实。
此外诸如这群短毛中的女人从不裹脚,反倒是男人们经常用布条把小腿裹得严严实实之类反倒是小事——程县令当然不能理解打绑腿的重要性,不过这些外表上的差异却是最引人注意。
“什么?他就关心这些?”
听李教授这么一说,大家都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
“我们收集硝土,树立电机风扇,修建盐场……还有最近在白燕滩那边大动土木,这边本地人都是什么反应?”
解席似乎很在意穿越者在当地人心目中的形象,但李教授却始终很悠闲的微笑:
“他们不在乎这些,只要不是干涉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我们做什么他们不管的。哦,咱们收集硝土的时候他们觉得我们脑子有毛病,街巷有神棍传言说咱们这些‘短毛’天生五行缺土,经常要吃点粪土才能有生气……”
“靠!”
解席又好笑又好气的发出一声叹息,旁边庞雨却笑着点头:
“我们来自海上,果然缺土……这里神棍逻辑学挺好的。”
“盐场消息最近传播的比较厉害,说我们手里有一块仙布,只要放在海水里抖抖就能滤出大批雪盐来,传得很邪乎。”
“啊,这消息是我让俘虏劳工去传开的,说的神秘一点,免得那些明朝人盗版咱们的晒盐方法。”
阿德在旁边笑眯眯举手承认,引得大家开怀一笑。
“您在他面前写字了么?对于我们用的简体字他有什么反应?”
凌宁突然开口询问,李教授似乎早就预料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淡然一笑:
“没什么反应,简体繁体都写过,他理解简体字丝毫不困难,只是觉得我们的字缺笔多了点。说我们的避讳一定很多。”
“他没觉得我们的简体字离经叛道?”
看到凌宁显出很惊诧的样子,李教授反而呵呵笑了:
“你要知道,在古代写字有很多忌讳的,比方说你父母名讳中有的字,当你需要写这个字的时候就必须要故意少一两笔,算是孝道。古人写文章又喜欢用典,一有机会就故意找些生僻文字来替代本字,以显示自己的文章另有涵义……这样多少年下来,大多数古人在书籍中看到错别字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对方写错了,而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渊博,不知道这个错字的出处典范,之后反把它又当作一个典范来用……最后到永乐大典,康熙字典之类一古脑儿收录……‘回’字的四种写法就是这么冒出来的。”
“所以说,在古代除了写给皇帝或者上司的奏章公文不能写错字,很多时候写错别字未必是坏事,甚至会被视作风雅……我们的简体字很多是从古代草书中化来,古人本身用的也很多的。”
…………
“关于明朝政府对我们这批人的态度,他们会不会派兵来攻打,您有没有了解到相关的信息?”
唐健在旁边已经忍了很久了,却只听到这批人净在扯一些废话,至关重要的军事情报一条没得,终于忍不住站出来直接询问。
老李教授一愣,凝神想了片刻之后终于点点头:
“哦,也问过一些。”
所有人立即安静下来,仔细听李教授通过聊天得来的重要情报。
明朝官员似乎没什么保密意识,在和老李谈的比较投机之后,就连那些关联到穿越众本身的军事情报也拿出来作为笑话谈资了——不过这些消息本身就在琼州府城四下流传,好像也谈不上机密。
一开始琼州府得到的消息确实是倭寇破城,这消息还是程知县亲自派家人送出去的,那天晚上在看到那辆鬼车冲破城门后,程县令确实是做好为大明朝尽忠的准备了。只不过后来发生的一切却让这位县太爷不知道该怎么向上面写报告。
而且这位县太爷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大明朝的官僚系统中还算不算正式员工了——按照明朝规矩,地方官有守土之责,若某地失陷贼手,官员纵使逃出来也会被追究责任,至少官帽子是保不住的。
可临高县眼下这种状况到底算不算失陷于敌?城门是被撞破了,仓库也被抢走了,城里本来不多的几个守军也死的七七八八,就连县太爷自己花钱雇的一个内宅保镖都丢了性命——亏他还自吹精于弓箭。
但要是就此判断说这个县已经“沦于贼手”,程县令又感到很不甘心,毕竟他堂堂临高正堂还在衙门里坐着呢!而且也不是摆样子,平时民政上的事务照常处理,一应税收杂役也照常收取……这地方明明还在大明朝治下啊!
“有没有可能和那位县令商量一下,让他给上司发消息,就说先前有海盗试图劫掠县城,但是被一批海上客商驱逐,眼下县城里一切平安之类?”
庞雨立刻敏锐意识到这位程县令的尴尬之处值得利用,确实对这位临高县令来说,他也需要尽量把事情淡化下去,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天高皇帝远”“瞒上不瞒下”——这些著名谚语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吧?
然而老李教授却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如果刚刚进城时咱们就和他取得合作,那倒是有可能的,但现在恐怕不行了。明朝政府了解地方形势并不是只有当地官员一条渠道,他们有一个很著名的机构……”
“……锦衣卫?不会吧,海南岛这么偏远的地方也有锦衣卫?”
庞雨一听就知道老教授说的什么,但他却不太敢相信——明朝锦衣卫确实大名鼎鼎,这个组织的最主要职责也确实是作为皇家耳目,时刻把各地官员的小道消息详细报到远在北京的皇帝耳中——朱元璋从来都不信任大臣,包括他的后辈也是如此。
但锦衣卫的规模再怎么庞大也不至于细致到如此地步吧?临高县是什么地方?穿越过来的一百多号现代人,除了本地附近居民,绝大多数都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现代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古代了。连这种地方居然都能有锦衣卫?
老李教授耸耸肩,笑了:
“所以程叶高每次跟我谈话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别人抓住把柄说他通匪……明朝的特务政治确实很厉害,他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过去的,反正现在琼州府那边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知道了又怎么样,明的军人咱们也算是见识过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王海阳傲气笑道,李教授看他一眼,很无奈的摇摇头:
“恐怕没那么容易,这几天跟他聊天得知:咱们先前对明朝海南岛的武装力量估计有所失误。明朝在海南岛上实际只设置了一个卫所,就是海南卫。儋州那里只是一个千户所,临高本地的应该是百户……”
唐健立即回头看了北纬一眼,先前他可是负责搞情报的。然而北纬却很无辜的耸耸肩膀:
“当初审问时连语言都不大听得懂,那帮人又都吓破胆子,我们问什么他们交待什么,我们先入为主搞错了称呼他们不敢纠正也很正常啊。”
“行了行了,还是听教授的。”
庞雨赶快把话题扯过去,当初还是他的分析“先入为主”搞错了编制,但这也难怪,自己又没抱一部明史穿越,完全是靠业余的历史印象,搞错也很正常么。
“明朝政府自己也知道卫所官兵靠不住,所以他们现在的主要武力不是卫所兵了。而是在各地镇戍制度下的营伍兵。体现在海南岛这边就是一个琼崖参将所部,还兼管着海口白沙水寨的全部水军。其职责就是抚黎剿叛。最近一次出动是崇祯二年三月协助广东水师攻打海盗李魁奇,很有几分战斗力的。”
“这个参将手下有多少兵?”
唐健立即追问,同时取出笔记本准备记录。不过这回李教授却爱莫能助的摇摇头:
“这种关系到军队编制数量的问题太敏感了,我不好直接询问,就算问了程叶高也未必知道,他毕竟只是个七品文官。”
唐健无奈,只好收起笔记本。
“您说的是,是我鲁莽了。”
“明制参将手下好像是三到五个都司,每个都司大概领一千兵左右。”
庞雨还是忍不住开口,虽然先前他的记忆颇有错误,但终究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这时候可不是在意面子的事情。不过说完以后还是补充一句:
“我只是大致记得,可能有错误啊。”
唐健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把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
五千人,还有水军——大家的脸色又一次变得很难看。感觉就好像回到了刚刚登陆立足未稳的那时候。老李教授大概是为了安慰他们,又补充道:
“不过据说现在那边的文武官员内部也比较矛盾,有人主张要剿杀我们,有人则主张缓一缓。因为我们前些日子杀败的明卫所军有一批人逃到府城去了,这些败兵把我们的武器装备说得很夸张很厉害。明朝官员想向西班牙或者葡萄牙人借火炮来对付我们,却被拒绝,所以事情就拖延下来。”
那位程县令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派了不少人去府城打探消息,居然连这种情报都能搞到,也算是用心良苦了。这让大家心头略微松了一口气,但无论如何,这口利剑始终悬在头顶上,终归不是好事。
“这支部队很危险,对我们是很大的威胁。”
唐健判断道,解席等人则眉头紧锁。威胁应该尽早排除,但凭他们现在的力量,就算所有人全部武装起来也才一百多号人,主动出击去攻打琼州府城显然很不现实。
李教授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所以在斟酌了片刻之后,试探着问道:
“小解,小庞,小唐,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和明政府谈判的可能性?”
“谈判?”
解席蹙起眉头,李教授则很肯定的点点头。
“是。这几天跟程县令谈话,他最奇怪的就是我们既然占领了这座城市,杀起官兵来也毫无顾忌,却为什么还保留他这个县太爷不动,抓到了又放。”
“我自己这几天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们现在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小庞你们造房子,搞炸药,建盐场,建发电站……都是非常有用的工作,但总觉得有些乱,似乎这些天来大家都只是在忙于应付眼前困难,而缺乏一个长远目标。”
庞雨张口想要辩解些什么,却被解席拉了一把只得停止,所有人都默无声息,静静听老李教授一人谈论。
“我们大家意外流落到这里,我想最大的目标应该是生存吧。在满足了生存这个大前提下,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些自己的想法,比如说我自己就希望能更贴近到明朝文人的日常生活中去,切实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化脉络。”
庞雨眨眨眼,心中又想起最初那个伟大的“实地测绘明代紫禁城”计划……不过这时候显然还谈不上。
“至于如何生存,你们这些研究工科和军事的年轻人肯定比我知道得多。这些天大家也都做得很好。在这里居然还能用上电灯,实在是很难想象的……”
老头儿笑着指一指头上那盏白惨惨节能灯,从轮船客房里拆过来的,功率不大,光线始终感觉不够亮堂,当然比蜡烛要强多了。
“所以我也终于想明白,为什么我们这批人不需要占领县衙,驱逐官府——因为我们和普通造反者所需要的东西不一样。”
“古往今来绝大多数造反者,因为没有生产能力,就需要尽快利用到原本掌握在官府手中的物质和人力资源,所以每占领一地,肯定首先要把原来官员驱逐,这样才能取得官仓里的物资。破坏掉原有的秩序,让平民流动起来,这样才能调用当地人力……”
“但我们则不同,我们自己有生产能力,而且技术水准远远高于当地平均水平,所以本地官府手中的资源对我们并没有直接用处——就是这个官仓里面的粮食布匹,我们很快也能自己生产出更好的替代品。”
“但是我们还需要大量人力资源。”
凌宁忍不住插口,李教授温和看着他,笑了笑:
“是,我们是需要更多的人力,但我们要这些人并不是拉去打仗做炮灰的,所以传统造反者用的裹挟办法并不能提供给我们需要的人力。小凌,如果让你拿着鞭子去强迫本地人挖矿挖煤,你肯做么?”
“那效率多低啊,再说我们这儿不是有专家么?”
凌宁马上把高帽送给旁边阿德,赵立德同志则得意洋洋的哼了一声,一副志得意满之态——他有权自傲,那七十几个劳工都已经被管理的服服帖帖,工作态度很是积极主动。最近甚至已经有些本地平民主动去跟劳工商量,想要给穿越者们扛活儿。
“是啊,可见我们即使不踢开官府,不裹挟民众,也一样能解决劳力问题,而且裹挟来的劳动力素质也不能满足要求。从某一方面说,我们其实还要尽量保持本地的平静,免得打扰到自身的生产计划。”
李教授终于说出他最后的结论:
“既不需要抢掠官府手里的物资,也不必通过破坏当地秩序的方法来获得劳力,我们和明朝政府间并没有根本性的矛盾,这就是我们和本地政权共存的前提。临高县眼下的状况证明了这一点。而这,正是我们和明政府谈判的基础。”
寂静,长久的寂静。
很长时间里都没人说话,老李不愧是大学教授,讲起理论来头头是道。唐健等人开头放过那个知县官时可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杀了这家伙也没啥用,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也就放了。
现在想想还真是:如果当时他们的船翻了,大家没带什么物资器具单身爬上岸,恐怕就不得不杀掉县官扯旗子造反了,因为那时候他们将不得不使用“传统方式”来生存,包括抢劫仓库,驱使民力等等——也就是土匪那套。
被老李这么一分析,庞雨本来只是模模糊糊有这样一种感觉的,思路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您说的是,我们的发展路线实际上和早期资本主义道路有些类似。我们不必直接去控制本地人,但我们需要有一定素质的自由劳动力,将来还需要自由市场……”
“程叶高在和我谈的时候几次提起想招安的话头,我都敷衍过去了。不过我觉得考虑谈判倒不是不可以,毕竟我们不必非要跟明政府敌对,只要有个安全的环境能容身就行了。”
房间里渐渐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议论起李教授提出的观点。先前这位老教授扯理论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听懂了,但眼下提到谈判和“招安”之类却是人人都明白,包括小叶等一批九零后在内,就算没看过小说《水浒传》,“大河向东流啊……”总是听过的。
“招安不现实,来的第一天我和庞雨就商议过:如果只一两个人那还可以尝试改变自己去适应明朝官府的管制,但我们这一大群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融入进去的。真要勉强挤进去,我们中很多人肯定会被牺牲或是淘汰掉,咱们这里谁都不想死吧?”
解席说得很直接,李教授也点头表示赞同:
“不错,我们这些现代人不可能接受一个落后四百年的制度来统治,所以我也只说考虑谈判,平等的谈判,让他们接受我们的存在。”
“那可不容易。”
凌宁在旁边呵呵笑了。
“明朝在这类事情上向来异常强硬——满洲人占据东北那么多年,皇太极都自称天聪汗了。八旗兵次次都把明军压着打,可明政府依然拒绝跟他们谈和。咱们这类小虾米更不用提。”
“真要谈判也不是不可能,眼下的福建巡抚是熊文灿,海南这一带好像也归他管。这位老兄在历史上是以鸽派人士,酷爱招抚而留名,前年刚招降了郑芝龙,眼下正春风得意着呢……想必仍会对招抚感兴趣?”
庞雨提出一点有利因素,尽管日后这位熊文灿老先生调任兵部尚书后又跑去招降张献忠,结果人家先降后叛涮了明朝一把,导致这位鸽派大员黯然下狱,最后被明廷斩首。不过至少眼下,他还是掌握权力的。
“但熊文灿提出的只可能是‘招抚’吧?跟我们希望的和平谈判两码事。”
小伙儿文德嗣提出异议,庞雨却哈哈笑了:
“我们又不用在乎名义问题。皇太极一直要求平等待遇是因为他要有名义去诱骗蒙古和朝鲜,而我们头上就算挂一面日月金龙旗又有啥关系?只要明政府不来干涉我们做的事情就行——郑芝龙接受招抚以后不照样在南海上收保护费?”
“如果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解席沉吟道,不过这时旁边王海阳却硬邦邦来了一句:
“水浒传最后宋江的下场,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作为军人,王海阳从心底里厌烦任何与投降有关的字眼,什么招抚,谈判,在他看来统统都是投降主义,而投降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突然面对这样一个单纯而坚定的革命主义者,大家都有些发愣,好在唐健很快过来把王海阳劝服住,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不想干涉大家的判断,但历来谈判只有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才有意义。眼下明朝在海南岛的军队依然很强大,无论招抚也好谈判也好,我想对方都不会有诚意的。”
唐健话语不多,却十分有利,即使是李教授这样的“和谈派”也不得不承认:眼下还不是谈判的好时机。
“确实,只有等到明政府确认自己没能力消灭我们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考虑和谈。”
用不着唐健提醒,庞雨对眼前形势也一直看得很清楚:
“只要那个琼崖参将手里还有兵力能威胁到临高这边,他们就不会真正考虑招抚。所以这一仗是躲不过去的,迟早要打!我们考虑谈判只是为了以后着想——等明朝政府没能力威胁我们了,不妨放低点姿态,接受个招抚什么,也免得明军不停来骚扰,癞蛤蟆上脚背——咬不死你恶心死你!”
“迟打不如早打,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们有没有可能主动进攻?”
凌宁立即建议道,所有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到军事组唐健身上,但后者没有多加考虑就摇头否决。
“不可能,我们这边所有青壮年都算上才一百多人,火枪连七十支都不到,弹药基数也不足,还没有重火力。”
抬头看看面前几个跃跃欲试的军事组小伙儿,唐健再次摇摇头:
“你们的训练也没完成,现在把你们送上战场那纯粹是谋杀。”
看到屋子里气氛再一次紧张起来,在大会议上向来保持安静的徐惠工程师难得主动开口:
“关于重火力大家可以放心,电力问题已经解决,大约半个月以后我们的火炮改装就能拿出样品。”
“炮弹呢?”
解席立即追问,徐惠胸有成竹的笑笑:
“当然也有,我在兵工厂就是研究炮弹的。如果顺利的话甚至还有火箭弹和手榴弹……”
但这时候旁边负责与徐工程师合作开发火炮项目的老马,前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马千山同志却很严肃的补充了一句:
“就算火炮和炮弹都有了,我们也要先进行试射,确定弹道参数,以制作相应的标尺,这项工作至少也要半个月。”
“那也不错……”
庞雨沉吟着,转向旁边化学组同仁。
“现在炸药生产应该没问题了吧?”
化学组还是一贯的编制混乱,李靖诚和吴昆这两个勉强算负责人的家伙头碰头商量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才给出个肯定回答:
“基本没问题。我们打算用硝化纤维作为子弹的发射药和炮弹装药,用氯酸钾炸药做为火炮的发射药以及炸药包……电力充足的话,一个月之内可以生产大量。”
“也是一个月啊……”
庞雨盘算着,这时候旁边的眼镜男吴南海也赶上来凑热闹:
“哈,一个月以后我农场里的首批番薯也能成熟了,每亩上千斤的产量哦!”
………………
经过一番乱哄哄的咨询和整理,最后基本可以确定:如果能有一个月的时间作为缓冲,整个穿越团体的力量将大大增强,到那时候虽然能战斗的人数还是很少,但火力和武器配备等方面都可以提高一个新档次。
“这一个月正好是正月啊……但我想明军应该不会在春节时期出兵吧?时间还是有的。”
庞雨又开始进行判断,不过这次,军事组对他这个狗头军师显然不太信任了。
“我们不能把自身安危寄托在明军的判断上,再重蹈上次的错误,咱们决不能再被人堵在家里搞突然袭击了。”唐健果断站了起来,“我将亲自去琼州府那边做侦查,切实了解他们的兵力状况和部署。如果他们确实有出兵迹象,就搞破坏骚扰,好拖延时间。”
“我和你一起去。”
王海阳和北纬立刻起身呼应,后面叶孟言等一批小家伙也咋咋呼呼跳起来说要跟去,不过唐健光点了北纬一个:
“海阳留下继续指导训练,北纬和我一起去。”
然后又瞪了那批小家伙一眼:
“你们都老实在家呆着,海阳会对你们进行强化训练,这个年肯定是别想过得舒服了,做好思想准备!”
小伙子们被训的缩起脖子,但这时候解席却站出来说话了:
“老唐,这次行动也算是个机会。小家伙们迟早要得到锻炼的,带一两个人出去实践下,比窝在家里单纯训练效果肯定好得多。”
解席的话显然很有说服力,唐健在考虑片刻之后终于点头,并立刻点了两个人的名字:
“叶孟言,魏艾文,你们两个准备下,回头一起出发。”
“好!”“有!”
被点到名的两个小伙子都兴奋跳起来,都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正是充满幻想和热血的年纪。不过他们马上又被王海阳扇了头皮:
“说了多少次了,要统一说‘到’!”
看着两个年轻人兴奋的样子,唐健却回头看看北纬:
“怎么样,咱们一人带一个,应该没大问题吧?”
穿越众里唯一的正宗侦察兵只是耸耸肩膀:
“无所谓,反正如果他们拖后腿的话,我会毫不犹豫把累赘抛弃掉。”
关于军事方面的计划就这样快速确定下来。但即使能增加武器和炸药数量,一个核心问题依然难以解决——那就是人力资源。在听说了琼州方面的军事实力之后,大伙儿心中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感受到——他们人数实在太少。
虽然存在语言不通,难以信任等诸多问题,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关他们迟早要过。没有本地新鲜血液加入,光靠他们这一百多号充其量也就只能占个小县城玩玩。
其实要不是偏偏流落到崇祯这倒霉孩子的年代,大家也许还真就安心找个偏僻地方关起门来自家过日子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野心说跑到古代就一定要造反抢天下的。可在明朝末年这个想法绝对无法实现——就算不考虑明政府本身的镇压或者农民起义军,几十年后将横扫天下的八旗辫子兵也足以让人打消任何绥靖念头。
所以要吸纳更多人力,尽快壮大自身的力量,这成为大家的一致共识。不过在如何吸纳本地人这个具体问题上,大家还是有很大分歧的。
直接从本地人中招纳士兵这一条最先被否决掉,尽管开头时还颇有一些人在叫嚷什么要招兵买马,说临高县有一万多人口,其中青壮年少说也有五六千,可以招募到上千士兵等等。
对这种白痴言论甚至没人愿意去反驳,庞雨直接把一只仿五四手枪扔到那小伙子面前。
“去吧,去外面随便找个青壮年,把枪放到他手里,然后跟他说要他为你卖命,去试试。”
那个叫郭逸的前网络从业者脸色马上白了:
“这当然不行啦,人招来之后不是还要进行思想教育么,给他们开会洗脑……搞传销那套,这方面阿德不是专家么?”
“我可没这本事,三言两语就让一群陌生人为我们卖命。”阿德脸色铁青,立刻站起来挥手澄清,“那些是大活人不是NPC,这又不是电脑游戏,给点金给点米忠诚度马上提到一百的。”
“为了让那七十来个俘虏能为我们干活儿,我和庞雨前后费了多少功夫大家也是看到的,跟传销有个屁的关系!就算这样,我每次跟他们接触还不敢带武器呢,就是怕被抢,更不用说把武器交到他们手里……小郭如果你真觉得自己很厉害,不妨来帮帮我,最近我这边正好缺人手。”
听阿德这么说,郭逸的脸愈发白了:
“我又没干过这个,我一直是做策划工作的……”
“谁主张谁实施,既然是你自己的提议,由你自己来做当然最合适——就这么说定了,小郭调到咱们人力组来帮忙。”
阿德嬉皮笑脸但却无比坚决的把事情敲定下来,其他人也没啥异议——团体中类似郭逸这种异想天开丝毫不考虑实际的家伙还很多,经常提出一些完全没有可行性的馊主意。对此大家采取的对策就是“谁主张,谁实施”——谁有计划谁就自己去做,能说服别人跟着干是你的本事,但实际上大多数这种“建议”都是无果而终。
勇于提建议是好事情,但指望自己动动嘴而让别人去跑断腿,那是做梦,这年头谁都不傻。
打发了一个出馊主意的,问题本身却还是要解决。直接招人打仗不现实,但招些本地人来干活儿应该还是可以的。新招来的本地劳工计划先放在工程组做些粗活,等天气转暖农田那边需要大量人力的时候还可以调去农场帮忙。
在会议最后,唐健还很仔细的询问阿德关于从俘虏劳工中挑选部分加入军事组的可能性。转化敌军可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优良传统,虽然现在还不敢把枪交给他们,但军队里面并不是只有战斗兵种,很多辅助性工作需要大量人手。特别是现在运输工具严重匮乏,对于人力的要求更大。
会议结束之后,庞雨和解席仍走在一起,两人正讨论关于招募民工的具体措施——用什么支付工资,数额多少等等,这时却有一个女孩子小心翼翼凑到他们面前。
“啊,庞雨,解大哥,正好你们俩都在,有个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下。”
两人愕然抬头,是一个名叫朱月月的杭州女孩,穿着打扮挺时髦的,在登记工作特长的时候自称是文秘,这些天来一直在后勤部门帮忙。很活泼可爱的一个小丫头,大伙儿对她印象都不错。
“啊,小月啊,啥事儿?又拿盐去换鱼片干了?”
解席笑眯眯调侃她,自从盐场建成后物资供应充沛了许多,大家对女孩子们假公济私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才没呢,我们是有正经事的。”
朱月月做出很严肃的表情,同时朝后面招招手,又有两三个女孩子跟着围过来,那位王娇娇大小姐赫然也在其中!
庞雨解席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有了不太妙的预感,果然,接下来朱月月的一番言词让他们头晕眼花……
“唐队长他们去琼州府侦查,我们也想去帮忙。我们可以混进城里打听消息,还可以陪着那些当官的喝喝酒什么,从酒桌上一定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女孩子脸儿红扑扑的,似乎很为自己的勇敢而自豪:
“我看过《金枝欲孽》,知道在古代怎么陪酒。我以前也经常玩cosplay,还拍了好多古装照片呢!”
后面王娇娇与另一个名叫苏暮雪的姑娘也都很兴奋的跟着附和,一点没注意到面前两人脸色由红转白,又从白变青。
好不容易,喘回了一口气,解席勉强笑道:
“为什么要找我们,直接去跟唐队说么。”
“唐队长好凶的,怕他不同意。解大哥你帮我们去说说吧,你不是也帮了小叶他们吗。”
坏事!还推不掉……解席傻了半天,转眼看庞雨诡笑想要溜号儿,赶紧一把将他拽住:
“那正好,让老庞给帮忙分析分析,他可是咱们的军师……你别走!”
***这家伙真是商人吗?踢皮球的本事不下于公务员……可怜的建筑师一边腹诽身边那没义气的同伴,一边不得不正儿八经费脑筋考虑眼前这三位小姐的行动计划。
“首先,冒昧问一下,你们打算怎么‘混’进琼州府去?”
庞雨原以为这些姑娘的想法就和先前那郭逸一样,完全是属于空中楼阁,只要稍微谈一点现实问题就能让她们打退堂鼓的,没想到,这几个女孩子还真的有所依仗。
“有啊有啊,我们打算妆扮成戏班子,看,这里有道具!”
王娇娇大小姐亲自推过来一口木头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半箱花花绿绿的戏服,还有一些头面饰品之类,看上去还挺新,也不知道哪个倒霉戏班子遗留在县仓里的,居然让她们给翻出来。
“我小时候上过戏曲培训班,会唱一点京剧呢……‘苏三离了那洪洞县’……”
说着苏暮雪还真拉开嗓子唱了几句,她们还真是有备而来!然后这三位小姐都眼巴巴看着庞雨,迫切等待他的肯定。
建筑师有点傻眼了,想了想,他又小心翼翼问道:
“那么,好吧,假设你们成功混进琼州府了,也顺利跟当地官员结识了,还一起喝酒……万一有哪个官儿喝多了想要……劫个色什么的。你们打算如何应付?”
三位小姐犹豫了一下,不过她们大约也商量过这问题。朱月月很认真回答道:
“我们会叫的,我叫得很大声。”
“哈!”
解席总算找到机会,迫不及待插嘴:
“叫有啥用,你们还指望叫一群警察出来?”
被嘲笑的女孩儿们却犹自不肯退缩,鼓了半天勇气,朱月月拿出她的“秘密武器”。
“我还有这个……”
女孩子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按下开关之后顶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还闪烁着小小蓝色高压电弧……是一个女子防身电击器。
“这次是我第一次单独出远门旅游,妈妈专门给我买的。广告书上说有四万伏的高压呢,专门对付坏人的。”
女孩子的执著与认真让庞雨有些感动,倒不好说讥讽的话了,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不行,光凭这些装备你们不能去琼州府。”
“所以我们才想跟着唐队长他们一起去,万一有麻烦了他们还可以救。”
王娇娇小心翼翼的说道,自从上次开会活跃了一把之后这位大美女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很低调,她大概也知道自己那天说了蠢话,虽然并没有人嘲笑她,但女孩子脸皮薄,这些天来都很少跟人交流,今天能主动来交谈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这位美女终究还是习惯了众人瞩目的生活,走到哪儿都认为自己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核心,制定计划也理所当然应该以她为主。
庞雨叹了口气,他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现在看来似乎不直接把话语挑明还真不好收场。
“姑娘们,这个……我下面的话可能比较直率,有不中听的还请包涵……”
“我们流落到这倒霉年代也有两个多月了,大家都吃了不少苦头……小姐们,你们多多少少也请有点概念好不好——弄一身戏袍子就能冒充戏班?我想你们大概从来没听说过明朝有‘路引’制度吧?你们大概也从不知道京剧是清朝乾隆年以后才有的,明朝压根儿就没这个剧种。”
“平时你们也跟本地人换盐交易过,就算不考虑语言交流问题,你们看看自己,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到了这边还在用化妆品,还指望站到古人堆里不被发现?几只牧羊犬身上沾点土就想要混到狼群里去?”
“再说这次侦察行动,谁告诉你们唐队长要进城的?他们几个主要是去观察琼州府的驻军部署情况,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荒山野岭里面行走,根本不在当地人面前暴露行踪。刚刚北纬才去化学组要了十多斤蜡油,就是为了涂抹在身上暴露部位避免昆虫叮咬,躲在树林里潜伏观察一趴就一整天,跟你们想象的完全两码事!”
“不肯就不肯嘛,这么凶干嘛……”
朱月月噘着嘴巴低声抱怨,庞雨苦笑一下:
“小月你运气好,那天溜得快。可王小姐,还有苏小姐,你们俩那天是被本地人抓过的吧?杰克医生还一直在担心你们会留下心理阴影。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你们一点都没受到影响啊,居然还想着主动往琼州跑,指望唐队长他们个个都是兰博?”
“那些明朝人也没把我们怎么样,我们现在出去他们看到都躲开的。”
苏暮雪也忍不住回嘴了,但这句话却让庞雨怒火中烧:
“才一两个小时当然是没怎么样!不知道你们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这边大伙儿可是担足了心事。我们当天晚上为什么要急匆匆攻打县城?为什么要像疯狗一样冲进城见人就杀?还不就是怕你们几个女人被——强——奸!”
“行了,兄弟,别说了,先冷静下。”
见庞雨有些激动了,旁边解席赶紧阻止他继续开口,不过为时已晚。对面三个女孩子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掉金豆豆。
“我们……我们只是想帮忙而已……”
王娇娇即使在哭的时候也不忘用一块小手绢捂住樱桃小口,看上去依然是相当的赏心悦目。美女哭泣这一招的杀伤力确实是非常之大——开始有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搞得庞雨甚是难堪。
“唉,小庞啊,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太伤人啦。”
果然有人开始批评他了,而且庞雨还不好回嘴——指责他的是一位老太太,老李教授的夫人宋阿姨,本身也是大学教授,非常热心慈祥的一位老太太,大家都很尊重她。
“女孩子们没经验,犯错误也在所难免,你们耐心点指出来就是了,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呢,她们也是一心想为咱们这个集体出份力的。”
宋阿姨大约刚才就在旁边了,似乎是完全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可她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出来那三位妹妹立即仿佛受了莫大委屈一般,一边一个抱着宋阿姨肩膀哭得愈发大声。宋阿姨拍拍她们的肩膀,又叹了口气:
“自从大家流落到这里,小庞,小解,你们一心为大家出力,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可不仅仅是你们,其实这里每一个人都想尽力为大家做些事情。你们这些工程师啊,解放军啊,确实很有本事,都有专业技能,起的作用很大。女生们虽然没这条件,但心里想的却和你们没什么不同。”
“是,是,您说的对。我们着急了点,抱歉啊小姐们,抱歉……”
解席连忙赔笑脸,这位宋阿姨听说是搞教育工作的,唠叨起来那可没个完。而且转头又看见胡雯大姐带着一帮娘子军过来了,解席连忙主动赔礼道歉,说了半天好话,才把庞雨从群雌粥粥的口水阵中解救出来。
“我靠,这他妈算什么事儿啊。”
片刻之后,海边一块光秃秃的大礁石上,庞雨蹲在地上恶狠狠抽着解席递给他的红塔山,他以前从来不抽烟的,这时候却大口吞吐,即使被呛得连连咳嗽也不肯慢下来。
“我承认那些女生确实是想发挥她们的特长,可她们想要依仗的不是技术,无非自己的脸蛋和身材罢了,哼哼……真是愚蠢,还真以为这边的男人是和现代社会一样?”
这话实在够尖刻,幸亏刚才没当着那些女生的面说出来……这位兄弟的判断能力确实敏锐,一眼就能找出问题实质。可很多时候,实质是最伤人的……善于做事,却不善于做人,典型的工科思维……解席暗自考虑着,却只能笑笑,安慰对方道:
“还行了,至少她们是想着自己来做,比那几个光出主意却指望别人去干活儿的白痴好多了。”
“怕就怕她们自行其是,到时候不去救不行,去救了她们还理直气壮,一点不觉得是给大家添麻烦……还动不动就哭鼻子抹眼泪,一点说不得,我最讨厌这个!”
庞雨依然怒气冲冲,解席也叹了口气:
“都这样的……当初我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才从大机关里辞职下海。在社会上折腾了几年,总算领悟到一个道理——你永远不可能要别人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做事情。”
解席站在石头上,一边吞吐着烟圈,一边眺望远处云波。目光偶尔落到码头处那艘轮船上,轻轻叹了口气:
“团员中间有个把个犯傻没关系的,只要大多数人不傻就行了。咱们这个团体还是很不错的,大部分都很有头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是啊,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
庞雨站起来,恨恨把手中烟屁股弹进大海,脸上又渐渐恢复到平日的冷静,似乎把愤怒和沮丧情绪一起抛弃掉了。
“只要咱们自己不犯傻就好。”
一场小小风波就此过去,那些女生以后看到庞雨时都没啥好脸色,但后者并不在意。本来他就没兴趣去讨好那些女生,何况要考虑的事情也太多,压根儿顾不上这些人的态度。
不过解席这家伙好像对女生组的中的某位成员有想法,最近经常鬼鬼祟祟的弄些东西去讨好她们。那帮女生整天都呆在一起,一个人有好处别人也势必要分赃,老解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只是当一帮兄弟们起哄询问他是谁的时候却又死活不肯说,反而回过头来劝说其他人:
“我说弟兄们,长期沉迷于工作不是好事情,必要时也应该放松放松。现在那些女生正是最孤独最软弱的时候,跟她们拉拉关系很容易趁虚而入的,有个女朋友陪伴你们会发现生活会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然而他却马上遭到了文德嗣,马千山等一批光棍汉子的联合嘲笑:
“哈,老解,你没搞错吧,我们是在什么年代?明末啊!这可是一个有着陈圆圆,李香君,董小宛……这些美女存在的年代啊!”
“是啊,男子汉大丈夫到了这个年代,还要去受野蛮女友的气,那不是自己找虐么!秦淮八艳在等着我们哪!”
……色狼们七嘴八舌嘲笑着解席的短视,把后者弄得很是尴尬。最后还是庞雨看不过去,笑着出来为朋友解围:
“行了,秦淮八艳里的马湘兰早死了,其他几位这时候好像还都是小罗莉……”
“哇咔咔,罗莉更好啊,从小时候就开始调教……”
一群色狼的话愈发不堪入耳,男人么,YY是本能,大家每天干活儿累个贼死,这地方既没电视也没网络,也只剩下吹牛的乐趣了。
“明朝的女人很漂亮吗?那为什么咱们来到明朝这么多天了,就没见过一个长的正常点的?本地女人那德行……***连犯罪的欲望都激发不起来啊!”
宅男罪犯王若彬一句话把大家从想象的天堂打回到现实的地狱,众人一下子全都哑然。
王若彬这句话可是打中了大家的痛处——刚刚进城那会儿男人们对明代女子还是很有几分幻想的,甚至唐健等人还专门重申过解放军的纪律:严禁调戏妇女。结果这几个月下来没有任何人犯戒,穿越众整体比较文明,大家出门就成队没有单独犯错误的机会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他们所见到的明朝女子个个都长的非常“安全”。不是歪牙裂嘴就是鸡皮鹤发,偶尔看到一个貌似年轻点的,脸上那粉厚得堪比墙面保温层,还是符合国家最新节能标准的,连真实面目都看不清楚,更不用说评论美丑了。
据说古代美女如云?……虽说大家都知道真实历史肯定不如小说电影电视中那么夸张,走大街上就能撞到一两个影星级尤物,可这连续一两个月愣没见过一个长的正常点的女人……这也太恐怖了。
最后还是被称为“已经丧失了穿越最大乐趣”的已婚男人凌宁给分析了一通原因,算是勉强安抚了众色狼们受伤的心灵,让他们能继续保持希望等待将来……
凌宁是这么分析的:首先,现代人的审美眼光肯定比古代人挑剔的多。就算本地周围没有美女,电视电影画报这些传媒工具也足够让现代人知道什么叫美女。可古人不同了,很多老乡一辈子面对的女人也许就村里那几个黄脸婆,对美丑他们是毫无概念的。
同样,因为信息不顺畅的关系,古代女人在穿着打扮方面的知识也不能和现代女人相比。很多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全部的化妆知识可能只是来自于家中女性长辈,偶尔有一些能和女性同伴交流的,但范围依然极小。化妆出来究竟好不好看,她们没有正确的标准,更不可能符合现代人标准。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古代有点身份的女人都是待在家里不出门的,我们能在大街上看到的都是穷人或者仆役,营养不足,发育不好,脸部往往显得畸形,自然不会有好看的。所以……”
凌宁最后下了结论:
“要想看美女,还是要到大城市去,最好是那些大户人家,家里的女眷想必会有比较美丽的。在临高县这边……大概只有那位县太爷家里可能养得起不出门的女人。”
县太爷家里的女人……现在当然不能随便看了。但那天攻打县城时候突击队却是冲进去过的,当时把后宅所有人都拉出来过,于是马上有人追问那天作为突击队员的庞雨和解席等人,县太爷家里的女眷质量咋样?
可这伙人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说不上来,那时候黑灯瞎火的,心思又完全放在战斗和防范危险上,谁会注意这个。
“我只记得当时女人都把脸用炭灰涂黑了……”
庞雨是完全没概念,解席比他稍微好一点,还有点印象:
“一般,都很一般……有个年轻点的圆脸胖妞儿,长得跟沈殿霞差不多……当然是中年以后版本的……”
春节越来越临近了,街上出入买卖的人也越来越多。以前即使临高城里也要十多天才有一次市集的,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县衙前面那块空地基本天天都有摊位,可以说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固定集市。
穿越众们也在那儿摆了个摊位,专门卖盐。县城附近的居民平时不太进城,很多人是到了过年时候才进城,带着长期积存下来的山货物资来换点年货。
原以为这种摊子安排一个小丫头看守就行了,不过大家很快发现前来交换的东西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交易过程中用到银钱的时候非常少,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山民要求直接用货物来换盐。但卓瑗朱月月这些女孩不可能知道穿越众们需要什么,最后只好把几位懂行的负责人拉来坐镇。
后勤组头号重要人物李大师傅就在摊位旁坐了许久了,那些山民拿来的大都是野味:风干了的兔子,野鸡,或者是蘑菇山药之类,能不能吃只有老李这位本地人大厨师才能看得出来,换多少盐也是老李说了算。
当然按照解席等人先前的计划,这是一个和当地人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他们本来就打算把盐白送人的,这时候当然不会很苛刻。基本上,老李给的数量都大大超出了那些山民原先的估算,临走时还能抓一把添头,使得那些交易者个个喜出望外。
药材与皮毛也是拿来换盐的大头商品,所以石亦生和汪大林两位医务组同志干脆捧着那本《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药彩色图集》按图索骥,照着图集上的照片一一辨认收上来的药材。老外杰克则坐在旁边跟着学习——这位老兄也意识到他的西医眼看快没有药物支持了,不得不跟着老石等人学习原本在他眼中纯属巫术的中医。
海南岛这地方的动物皮毛都不咋样,穿越众目前好像也没要用到皮料的地方,不过看到那些猎户农夫乞求的眼神,他们还是给换了。海盐对穿越者们来说完全是取之不尽的资源,就算收上来一些废料扔仓库里也无所谓。
一般来说,在影视剧中,只要镜头到了市场这地方,总是容易发生点什么。而穿越众们也万万没想到,就凭他们现在在这临高县城里的赫赫威势,居然也能遇到来砸场子的!
当庞雨听到消息赶到市场时,那里已经围拢了不少人了,解席马千山等军事组成员也在,不过这帮鸟人没一个拿枪的,反而都一脸傻笑样贼兮兮盯着摊位处猛瞅,庞雨下意识的跟着看过去,立即见到了那位闹事者。
——那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穿着黎族服饰,头上包着一块绣花头巾,颈项间还挂着一圈亮闪闪银首饰,下身筒裙则只到膝盖处,露出半截白生生小腿儿——这种装束在明朝人看来或许会被认为是伤风败俗,但在现代人眼中却是再正常不过。
来到古代这么长时间之后,大家满眼看到都是长袍短衫,如今见到一套少数民族服饰竟是感觉说不出的亲切——感谢伟大祖国的少民政策,五十六个民族除了汉族本身外其它民族的服饰文化都基本保留下来了。
所以现在穿越众们所看到的这个黎族小女孩儿身上衣着,和先前他们在海南岛上旅游时见到的黎族同胞,以及每年人代会新闻中少民代表所穿的衣裳款式几乎一样。只不过和人代会上那些只管鼓掌加举手的少民代表不同,此刻这位小姑娘正叽里呱啦发表着长篇大论,脸上满是激动之色,也不管站在她面前那几个现代听众能不能听得懂。
庞雨努力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纯属鸭子听雷。便招手把旁边一个劳工组的本地小头目喊过来,这家伙从刚才起脸上表情就一直很愤慨的样子,应该能听懂这姑娘在说啥。
“老滑头,那小姑娘说啥呢?”
被称为“老滑头”的劳工头儿大名叫张庐山,以前是大明儋州卫所军中一员,实际年龄才四十多岁,但脸上皱纹已经深的象刀刻斧凿,比李教授还显得老相许多。不过这家伙其实相当的狡猾,当初在临高城里一看形势不好立刻躺地上装死,他是卫所军第一梯队成员中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而且居然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诶,庞先儿……”
老滑头点头哈腰的走到庞雨身边,关于称呼问题这批人也曾折腾过一阵子:开头他们是跟着现代人互相的叫法称呼“庞工”“徐工”,可这帮家伙很快喊上叠音变成了“庞公公”“徐公公”,庞雨倒是哈哈一笑漫不在乎,但徐慧在大发了一次脾气后勒令这批人以后全部改称“先生”。
结果这帮兔崽子别的没学会,学京片子里的卷舌音倒是很快,没多久就把“先生”两个音给合并成了“先儿”,对此众人开头时并不在意,直到很久以后他们完全熟悉了本地方言才知道这种发音是当地人用来称呼晚辈的——不过那时候这批劳工大都升成了高管,再想收拾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当然这是后话,这时候庞雨可没心思计较人家怎么称呼他,他只想知道那姑娘如此义愤填膺是为了啥?李大师傅都白送人家那么多盐了,应该不会单单跟这小姑娘过不去吧。更何况这小姑娘也不是孤身一人,她身边还站着好几个黎族服饰的青年男子呢,腰间都挂着明晃晃的家伙。这些少数民族向来不好惹,应该也没人敢欺负她。
“切,这伙不懂事的黎蛮子,他们愣说咱们的盐不好,全是散的,说不如他们的石头盐结实!”
老滑头的气愤不是没有道理,那个小姑娘一边批评还一边举着一块灰白色的天然岩盐在示意,一副理直气壮模样。
通过老滑头的介绍,庞雨得知这伙黎族人的寨子就在临高县外不远的山中,他们山上有个天然洞穴里面产岩盐,以前经常来城里用盐巴换生活用具,不过这次什么都没能换到——客户全让“先儿”们给抢跑了。
这些黎族人肯定没学过经济学,但他们很清楚应该打压竞争对手,于是便跑来砸场子了。只不过其方式让庞雨这个工科生很是犯傻——盐的好坏还看结实不结实?
好在找了本地翻译的看来并不止他一个,摊子那边直接面对挑战的李大厨师和石医生等人也正在商议对策,给他们做翻译的是海盗俘虏中一员,一个外号“老铁鳄”的积年老海贼——他和这边的老滑头乃是死对头,两人一有机会就斗在一起。不过这两人狡猾程度都差不多,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商量了一会儿,老外杰克挺身而出,他那高达一米九的大块头一站出来立即将黎族小姑娘整个儿笼罩在阴影中,小女孩一惊住了口,然后就听到杰克叽里呱啦扯了一大通英语。
当然是没人听得懂,不过在气势上已经完全完全压倒了对手,这在辩论中是至关重要的——显然那个黎族小姑娘不知道,直到被杰克从她手中轻轻摘走那块岩盐时依然还在发愣。
杰克这个洋医生的做法也是典型的医生方式——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两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又从身后海盐包里取来一些样品,与那块岩盐分别放入两只杯子里,倒水之后搅拌。海盐当然很快融化成为一杯无色透明的盐开水,而岩盐溶解的就很不彻底,水样也很浑浊。
之后杰克高高举起两只杯子向周围人展示,又示意他们亲自上来喝一口品尝下味道。这下就连那些黎族人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纠缠下去了——岩盐溶出来的水明显带着苦味儿。
那些黎族同胞为人倒是挺爽快,在杰克做了试验之后他们就主动道歉承认自己的盐不好,掉头就走。不过那个小姑娘却又看上了杰克手中的玻璃杯子,指手画脚的表示希望能把杯子换给她。
来到明朝后不久大家专门开会约定过——现代物品尽量不要流落到古人手中。所以杰克只是微笑着摇头拒绝,但那女孩子却很固执,先是从颈部大项圈上摘下一串很华丽的银铃铛要求更换,见还不行干脆把整个银项圈摘下送上。
这个黎族风格的大项圈委实相当精致,用一圈一圈银丝缠成,上面还挂着许多小饰品。对杰克这个原本就喜爱中国文化的老外来说吸引力实在太大。可怜的老外犹豫半天,还没想好换不换的时候,这边却又闹出不大不小的乱子……
地质勘探组的舒中同学在外面浪荡了十多天之后,终于又一次回城来拿补给了。秉承着中国人爱凑热闹的天性他也跑到了这个摊子前面,然后……这家伙两眼发绿的直接冲人家小姑娘直筒裙子扑了上去。
对方自然是一片愤怒之声,不过舒中刚靠近就被杰克一把捞住了,并没有能触碰到对方,但他的两只手却依然直挺挺伸向人家小姑娘裙子,毫不掩饰其犯罪企图。
杰克·汉德森医生不但是心脏外科方面的专家,也有着心理学博士文凭,所以他并没有对舒中的行为感到生气。
“可怜的舒,我知道你很饥渴了,我们大家都一样。不过……好歹不要这么明显吧,中国人在这方面不是很讲究含蓄的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是硝石!那姑娘的裙子上挂满了硝石!”
舒中愤怒大喊,众人立时大哗,十多对目光立即一起朝女孩子的直筒裙看去,反而把人家女孩子吓坏了。
黎族姑娘的衣服上装饰极多,无论头巾,上衣,还是筒裙上都镶嵌着金银箔,云母片、明片、羽毛……甚至还有贝壳、穿珠、铜钱、银铃或流苏等,走起路来可以称得上是“有声有色”,效果十足。
而这位小姑娘的筒裙上就缀了好几串半透明珠子,不是珍珠,似乎是用石头磨出来的。开头谁都没注意,但舒中这么一喊众人自是全都盯上了。
在大家劝说下女孩儿总算同意把珠子摘下来给他们看,条件就是老杰克把杯子换给她——只要一只,而且还是拿整个银项圈来换,真是一群纯朴的人哪。
从背包里拿出放大镜,还装模作样戴上橡胶手套……此时的舒中活像个毒品贩子。仔仔细细观察了那些淡黄色略带玻璃状的小石头珠子很长时间,甚至还伸舌头舔了舔,最后他终于很肯定的点点头:
“没错,是纯度相当高的天然**,问问他们从哪儿得来的?愿不愿意和我们交换东西?”
…………
之后的谈判工作是由解席亲自来主持的,黎族人那边大约也意识到他们手里的货色很能吸引人,于是换了一个看起来好像头人模样的年轻男子出面谈判,那小姑娘却又缠上了舒中——盯着他要玩他手里的放大镜,尤其是当舒中向她展示了如何用放大镜聚集太阳光烧蚂蚁之后,小女孩蹲在墙角玩得不亦乐乎。
谈判开头很顺利,穿越众这边是很有诚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硝石的——化学组那帮人对于天天熬大粪的日子早就深恶痛绝,李靖诚干脆直接坐到旁边监督谈判的执行,还几次三番的要求解席主动降低条件,整一个坐反了屁股的二五崽!
好在那些黎族人也没有狮子大开头的意图,在交谈中他们很坦率的告知:这些石头也是从那个产盐的山洞里挖出来的,这山洞是属于整个黎寨最宝贵的财产,所以不能允许外人进去挖掘。不过这些石头本身对他们没什么用处,除了因为半透明颜色好看被一些小孩子拿去磨珠子玩之外,黎寨本身并不在乎这些东西,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值什么。
主动告诉谈判对手——我手中的货不值钱,这样的好品质在现代商务谈判中已经找不见了。不过解席并不打算因此去宰对方一刀,在事前讨论谈判底线及对策的时候他就跟庞雨,李老教授等人商定:尽量和这些黎族人搞好关系。欺骗只能得逞一时,而穿越众对炸药的需求却是长期。
当然解席也不会主动去跟对方说这些石头对咱们有多重要,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表示希望能达成一个长期协议:黎寨方面能够经常向他们提供这种石头,或者允许他们自己进去开采,至于交换什么大家好商量。
原以为凭着船上那许许多多现代化产品,忽悠几个明朝少数民族还不是小意思。然而结果却让穿越众们大失所望——那些黎族人虽然对他们展示出来的诸如打火机,玻璃镜等小东西很是动心,但却并不愿意拿关系到全族生计的盐洞来换,至于用黎族人的劳动力为汉人挖石头这种事儿,他们更是连提都不愿提。
谈判暂时陷入僵局,不过解席混社会好几年了,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中午休息时安排大家吃顿饭联谊下,船上厨房珍藏的几瓶五粮液被拿了出来,李大师傅则从上午收来的野味中挑选材料做了一桌子好菜……
五千年中华文明的精髓在酒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几杯度数极高的老白酒一下肚,什么语言不通,汉黎之分……统统滚到天边去了,几个现代小伙子和明朝的黎族同胞们互相称兄道弟,彼此说着对方根本听不懂的话,却还都在十分开心的哈哈大笑。
不过最终让黎族人下定决心同意合作的,却还是老外杰克的功劳——他在听说硝石和岩盐出自同一山洞后,立刻询问那些黎族人寨子里是否经常出现中毒事件?并随口列举了一连串症状:诸如头痛头晕,乏力胸闷,气短心悸,恶心呕吐,腹痛腹泻腹胀,以及全身皮肤青紫,严重者出现烦燥不安、精神萎靡、反应迟钝、意识丧失、惊厥昏迷、呼吸衰竭……甚至死亡。
一连串的症状描述让那些黎族人都惊跳起来,有几个人还当场痛哭失声——他们有亲族正是这样死去,杰克的描述简直就像是亲眼所见。
于是黎人们立刻围住这个神奇的蓝眼睛大个儿询问缘由,不过这次老滑头加上老铁鳄两人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法子把“亚硝酸盐中毒”这个名词翻译成黎族土语。说了好半天才让他们勉强理解:这些症状是和山洞里的石头有关,那些盐被硝石污染,是有毒的。
他们当然也询问杰克如何解毒,但老外这次扯出的名词连老滑头等人都完全不懂——亚甲蓝注射液,这玩意儿连船上医务室里都没有,就算告诉黎人也白搭。
后来还是本土医生老石介绍了几个偏方儿——多吃水果,依靠维生素C能解除部分毒性,或者是采取比较野蛮的外科方法——催吐,洗胃,导泄利尿等方式。但只能应付中毒不深的,或者时间比较短的。
解席原来有些担心,两个医生在这种环境下大谈毒盐问题似乎有哄骗之嫌,毕竟他们刚刚还在谈判想把盐洞的开采权拿到手呢。然而那些黎人的反应却很直接,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最后竟痛痛快快表示可以考虑把盐洞里的矿石转让出来。
后来才知道:这个寨子已经多年饱受中毒之苦,早就有不少人怀疑是跟盐有关,但这个山洞是黎寨唯一的食盐来源,他们不可能不吃盐。再加上村寨里巫婆神汉一向把中毒归咎于神灵降罪,这事情就一直拖延下来。
这些出来交易的年轻人都是寨子里头脑比较灵活的,他们早就不信巫婆的说法了,但却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证据。如今那位蓝眼睛不但告诉他们岩盐有毒,还准确说出了症状以及原因,甚至治疗方法,这就由不得他们不相信了。
有了这个突破口一切都好办了,解席大手一挥一口包揽——以后全黎寨的食盐供应都由咱们来提供!约定今后用包括粮食,精盐之类日常生活品和黎寨方面交换这种石头,双方皆大欢喜。
最终协议是在酒桌上签署的,当解席在文书上签好字后却见那为首黎人割破了手臂,用鲜血涂满手掌然后直截了当一巴掌按在文书上,见这边穿越者个个目瞪口呆那黎人却哈哈大笑,然后就直愣愣看着他们——等他们也按血手印!
没办法了,老解一咬牙一闭眼,权当体检抽血了!当他也割破手臂时那黎人竟然把胳膊伤口凑过来,惊的老杰克大喊“血液污染”不止,然后又祈祷这些本地人没有艾滋病。
签完协议之后那些黎人也没要副本,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大醉而去,搞的老解想跟他们谈谈具体合作步骤都没来得及。那个漂亮可爱的黎族小妹妹最后离开,临走时还眼巴巴盯着舒中那只放大镜,只是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交换了,而舒中也就这么一件吃饭家伙,不好送人。
这边刚送走客人,那边胡雯气呼呼带着娘子军杀来兴师问罪——这帮臭男人前两天还在大骂女生捣乱拖后腿,如今却借着谈判的幌子搞腐化堕落,大吃大喝,肆意挥霍集体财产,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是当胡雯冲到前面院子里时,却见庞雨和解席一人抱着一棵大树正吐得不亦乐乎,解席的胳膊上还扎着几圈绷带,隐隐渗出血丝来。这下子这位大姐总有千般不满也不好发作,最后只得悻悻离开。
见她走了,庞雨才悄悄放下顶在喉咙处的手指头。
“咳咳,老解,用手指顶在喉咙口这一招果然很有效,想吐就吐!”
“嘿嘿,当年我就是靠这绝招在酒桌上千杯不倒,上到领导下到包工头,搞定了多少麻烦啊。”
“只可惜这顿好饭白吃了……走,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剩锅巴。”
“同去同去……”
在酒醒了以后,解席发现他们这份协议书很不规范,甚至都没有写上对方黎人的具体名字,只是根据老滑头的介绍含糊用了“花脚黎舍”这个名称——黎人本身也有很多分支的。花脚黎寨子是其中比较小的一支,不过和汉人素来比较亲近。
但即使如此,老滑头对于这些“先儿”们仅仅用一顿饭功夫就能让对方头人用歃血方式与他们结盟感到很是佩服。从他口中众人得知:大明朝政府和海南岛上原住民的关系一向比较复杂。通过一种“土舍”制度,有很多黎人在为明军效力——琼州府那边的营兵以及水师里头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黎族人。但另一方面,不服从大明朝管辖的寨子也比比皆是,黎人叛乱更是家常便饭。就是黎寨内部之间也经常三天两头互相攻杀。
不过对于解席等人所担心的那些黎人言而无信,无论老滑头还是老铁鳄都表示绝无可能。黎族人的特点就是“不欺人,亦不被人欺”。更何况解席跟他们定下的还是歃血之盟——当地习俗中等级最高最为神圣的盟约,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
果然,协议之后没过几天,那些黎人就背着大大小小的箩筐再度出现在临高城里,箩筐里面装满了穿越众急需的钠硝石。他们回去的时候背篓里则装上了白花花的海盐。
一筐石头换半筐盐,这让黎族人觉得他们是占了这些汉人的大便宜,羞愧之下总算允许舒中跟他们一起上山,去那个矿洞里做资源勘探。有了这个好的开头,相信允许开采也是迟早的事情。
就这样长期困扰穿越众的硝石问题终于获得解决,这让化学组的干劲愈发高昂。小伙子们最近的炸药产量节节升高,庞雨不得不指挥工程组放下手头其它工作,紧急为化学组去修造一批危险品仓库。
工程组最近的工作重点是放在白燕滩工业区的建设上。按照原定计划:在水电站一期完工之后,将会有很多大型机器被从船上仓库里搬运到这里安置——现在终于有足够电力来驱动它们了。
不过在了解到明朝在琼州府仍然有一支很强大的武装力量之后,解席和军事组成员经过商议,立即通知庞雨暂停了原来的大生产计划。
“我们的人力物力要首先向军事方面倾斜,把储备用来修建永久性厂房的建筑材料先改作围墙和半永久性工事之用——诸如瞭望塔,地堡之类。总之,尽可能的把工业区给要塞化……至少是半要塞化。只有这样我们军事组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保障那些现代机器的安全。”
在内部会议上,王海阳代表已经出发去做侦查的唐健作出上述要求。对此庞雨,徐慧,李靖诚等工程人员都颇有看法:
“工业基地和军事要塞完全是两码事,如果在规划工业布局的时候还要考虑军事防御要求,这规划就很难做了,也无法按照最佳生产流程来布置。”
“是啊,炸药生产场地是尽量要和主基地分开的,如果混杂在一起,安全性很难保证!”
几个物资生产班组的负责人纷纷提出异议,但解席这次却坚决站在了军事组一边:
“你们都是工程师,总是想把事情做到最优。但别忘了,弟兄们,咱们现在所处的环境!”
老解拍着自己的胸脯:
“我先前是个商人,现在么可以算半个军人,商人和军人首先考虑什么——风险!兄弟们,风险控制!”
“我们大家都知道明朝军队是迟早会发动进攻的,而且这次的规模肯定有大好几千,咱们这边才一百多号人,武器再好也有照顾不过来的地方。而船上那些机器大都是独一份,在这个时代一旦有所损坏连修理都做不到。如果我们的工业基地完全不设防御措施,混战时被人溜进来放把火……哪怕只是捣毁几台机器,这损失我们也承受不起的!”
“现在我们才用了七十几个本地劳工,县仓大院里面已经是乱糟糟的,穿越者和本地人都混杂在一起了。马上我们就要雇佣更多本地人,生面孔只会越来越多,没有一个足够安全的后方基地,我怎么敢放心把那些现代机器从船上搬下来!”
最后,老谢拍着庞雨的肩膀:
“我们并不是要你改变原来的布局,只是希望把整个区域给保护起来,在关键位置上设置一些军事哨位加以控制,就行了。”
庞雨盯着规划图纸考虑了许久,才勉强点头:
“可以增加防御设施,不过这样一来工程量大大增加,整个工期肯定要大为延长。原计划在三个月之内完工的,现在恐怕要拖到半年甚至更久。”
“没关系,宁可造慢一点,也要绝对保证安全!”
在这样的基调下,庞雨重新设计了基地规划图纸。将整个工业区用壕沟和围墙加以环绕,制高点设置了哨塔和射击塔。他以前从没搞过军事基地的规划,这次纯属是赶鸭子上架。幸亏穿越众里有一位曾在伊拉克待过的前美国大兵——老杰克回忆了很多在伊拉克时美军基地的情况,帮了庞雨很大忙。
最后把图纸拿给王海阳等军事组成员观看以后,普遍还算满意。只是解席在没人的时候悄悄询问他:
“我说,你这基地的军事设施布局是不是抄袭什么著名地方了?咋看上去这么眼熟呢……”
设计师本人则嘿嘿一笑:
“你以前也经常打红警星际之类的游戏吧?”
“经常玩……我靠!难怪我瞧着这么熟悉呢,这样搞行么?”
庞雨哈哈大笑,极为自豪:
“放心!兄弟我一向都走的龟缩防御流路线,从来没人能攻破我的防线!”
“…………!”
建设方案确定以后,整个工程组开始大举忙活起来。那些本地劳工的积极性尤其高涨,尽管他们中间少了几个人,但劳动生产率却居然比以前有所提高。之所以会形成这种古怪状况,却是因为那位新近成为阿德助手的郭逸同志提出了一套新的管理机制。
郭逸来到劳工组之后先是被老滑头老铁鳄们作弄了几回,当然都是那种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让他都不好意思去告状的。连续吃过几次暗亏之后,郭大策划终于意识到这些人不是游戏中的NPC,他们的智商未必就比自己低了。
不过小郭同志毕竟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以前所干的策划工作也正是专门动脑子的行当。在静下心来仔细分析了现实状况之后,他居然主动向阿德庞雨等人提出了一套新的管理制度,说是可以大大增加劳工积极性的。
庞雨开头没当回事,不过在仔细阅读了小郭的计划书后,他发现这家伙的想法还是挺有意思的。
“采用积分制来量化每一个劳工的具体贡献?……把每天的工作量换算成正积分,劳工消耗的粮食物资算成负积分……多余的积分允许他们自由使用?”
“没错,比方咱们把正常一天的工作量算成十分,一个饭团咱们算它一分,每个劳工每天要消耗六个饭团,那么他可以积余四分,然后咱们还可以设定一条鱼四分,如果老滑头这家伙每天想多吃一条鱼,他就没积蓄了。如果他还想多吃多占,就要额外加班赚取积分才行。”
郭逸解释的虽然有些乱,但庞雨理解能力很好,一眼就能看出他这个计划的核心内容。
“这项制度看起来和网络游戏里面的公会DP规章很相像啊?另外,看来你对老滑头意见挺大。”
“……是的,老庞你对这些也蛮熟悉的么。”
郭逸脸上现出找到同类的兴奋,庞雨却苦笑一下:
“呵呵,当初我所在那个游戏公会的DP制度还是我设计的……他***,为了一堆虚无缥缈的代码数字搞得大家勾心斗角……不过倒确实可以提高大家的积极性。物资分配完全公开的话,也能最大限度确保公平性……阿德你怎么看?”
赵立德同志表示无所谓,只要能诱使劳工们自觉自愿增加工作量,就是好制度。
于是这项制度开始试运行,而为了让那些劳工切实感受到新制度的巨大优点,郭逸又费尽口舌说服了庞雨等人,同意拿出三四个名额——过年回家的假释名额!
在郭逸的启发下,现代监狱中常用的减刑,假释等激励手段也被阿德拿出来作为奖励加入到积分制度中。不过这第一批假释名额是通过选举手段得出,因为现在任何劳工都不可能积攒起假释所需的积分。
在人力资源组的年终总结大会上,经过一番评选和推荐后,有四名工作最认真的俘虏劳工获得了“先进工作者”称号,奖励就是一个美好的春节假期——他们可以回家和家人一起过年。而其他劳工也多多少少获得了物质奖励或是口头表扬,趁着所有人心情大好的机会,郭逸正式推出了他的积分系统。
这时候就可以看出本地人的智力绝非低下了——对于这套新的积分系统,尽管郭逸解释的时候啰里啰唆辞不达意,说了半天还没能把话说清楚,但绝大多数劳工还是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项制度能够带给他们的巨大好处——只要努力工作就有积分可拿,积分不但可以用来换取一些好吃好用的生活物资,甚至可以换到假期,乃至于抵扣刑期!庞雨原先还担心这些人不能理解的,结果根本用不着他多做解释,劳工们已经在主动要求增加工作量了。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麻烦——计算积分需要一定的数学知识,而这些劳工中间没一个会算数的。十以内的加减他们扳扳手指头还能凑合,到二十就要脱鞋子了。超过二十以后就是老滑头老铁鳄这样的聪明家伙也很难计算正确,可对于关系到切身利益的积分数字,他们又无论如何不肯交给别人来算。
于是传授这些本地人数学知识的构想被正式提上日程,本着“谁主张,谁实施”的基本原则,由郭逸同志负责教授劳工们阿拉伯数字和一般性的加减乘除四则运算。而既然已经教了数学,语文方面好像也不该偏科——让这些劳动力识字以后用起来也更方便点,于是可怜的小郭同志除了每天白天要督促劳工干活儿之外,晚上还要给他们上课开小灶。为此庞雨还特地给他们安排了一间草棚教室,里面专门给安装了电灯。
小郭同志当初大学刚毕业时,年轻气盛的他曾经跑去贫困山区干了一年支教工作,如今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只不过台子下的学生年龄大了很多,领悟和记忆能力也差了好多。
但他们的学习积极性都非常高,很多人以前是到了晚上就闷头睡大觉的,如今却往往半夜以后还在悄悄背诵乘法口诀表,或是摸着黑在沙地上练习写字。
读书识字在老百姓心目中实在是非常神圣的一件事,如今这些“短毛”们传授的知识虽然有些古怪,但却绝对实用,就算将来不为这些短毛抗活儿了,回到家这些知识也可以起到大作用——劳动人民历来都是精打细算的。
月黑风高,两腿发飘……
澄迈县外围的某条道路,两个臃肿人影正一前一后慢吞吞走在崎岖的山道上。他们身上都背着与这个年代极不相称的BIGPAC大容量登山包,脚蹬防水登山鞋,两个人头上都带着头灯,但只有前面那人打开了灯光,亮度也调在最低限。
这年头可没啥路灯设施,没月亮的话到了晚上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天黑以后还在外面行走的,不是急报,必为歹人。
眼下这两位对于大明王朝来说可算不折不扣的歹人——在明朝琼州府对上面的公文报告中,这群剃短了头发如同古代刑犯的海上来客已经被正式定名为“髡匪”,其实还是短毛匪——这文人总喜欢搞点生僻字,远不如劳动人民那么直接。
“北哥,歇会儿吧,我这腿实在发飘了,包包也越来越重……”
小高中生叶孟言带着哭腔哀求道,不就是翘了一回家么,居然给发配到明朝来,给当作人体教具不算还要跑野外受这份活罪……小伙子已经私下里哭过好几回了,只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然而走在前面的北纬压根没理会他,只是低头找到了路旁不起眼处的一处荧光标记,然后将那标记收起来。
“休息点在前面约三公里处,如果你不想摔断腿的话,专心看好地面,不要说废话。”
与先前王海阳在训练这些孩子时的面冷心热不同,北纬这家伙可真是说到做到。一路上该背多少东西就是多少,该走多少路就是多少路,一点折扣不打。白天时小叶撒泼耍赖非要说腿扭伤走不动了,结果北纬二话没说摸出一把匕首:
“如果你跟不上我们的速度,那就只能把你抛下了,但是又不能让你落到本地人手里,以免暴露我们的行踪,所以只好……”
话还没说完叶孟言就像只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窜的比谁都快。
临高与海口的公路里程是九十七公里,但这是在现代的路况。明朝时这里显然还没有那条西线高速。从临高经澄迈至琼州府,陆上大概要走一百二十公里左右的山道。以背包客的正常速度,两天时间绝对可以走到了。
不过这次行动并非通常行军,穿越者的形容外貌与本地人差异太大,只要在路上碰到一个行人就可能暴露行踪。他们又不可能把见到的路人全杀掉,所以唐健决定采用昼伏夜出的办法,白天在密林中布置临时营地休息,到天黑以后才上官道行动,路上时间预计要三天。
晚上行动虽然慢点,但可以放心不会遇到旁人。真碰上走夜路的,相对于穿越者那亮度最低的头灯,对方的火把肯定老远就能发现,及时躲避也不难。
虽然只有四个人,北纬还是按照侦察兵条例把人分成了前后两个小组。走在前面的一组负责探路,设置路标,以及提前布置营地。后面一组则负责收起路标,收拾营地,以及清理所有经过的痕迹。两组之间可通过对讲机联系,但通常不用。
根据前导组留下的标记,北纬和叶孟言在大约四十分钟以后找到了唐健和魏艾文两人,这时候天边已经开始隐隐发亮了。他们在几块崖壁石头下面找了个天然石缝作为营地,还用酒精锅改造的木炭炉子烧了锅热水。
“哎哟妈呀,累死我了……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久的山路啊……”
小叶迫不及待冲进帐篷,一屁股坐在毯子上开始叫苦,然后又向唐健告状说北纬要杀他,不过前侦察兵却轻描淡写的回应:
“我只是想割断你的背包带子帮你减减负而已……”
话虽这样说,北纬的目光却在小叶脖子上绕来绕去,手中还不停把玩那口匕首,吓得小伙子不敢再说话了。
唐健懒得理会小家伙的胡闹,只是就着黎明微光在地图上做好行军标记,又和北纬简略商议了明天行程,然后便催促大家赶紧休息。不过生物钟错乱以及露宿野外的兴奋让年轻人完全无法入睡,尽管他其实非常疲惫了。
“唐队长,北哥,咱们啥时候回去啊?”
虽然早已知道叶孟言这家伙出身县级干部家庭,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唐健还是被他这句话给气乐了。
“还没到目的地呢就想回去?你以为这是在干嘛,旅游?到地方拍几张照片就走?”
“庞哥他们不是给了咱们数码相机么,拍了照片回去足够交差了吧?”
旁边愣头青魏艾文突然插了一句,让唐建气得差点儿没从睡袋里钻出来揍他们,这时候旁边那位开口了:
“侦察兵的手段包括捕俘、搜索、观察、窃听、潜听、照相……我们这次去是要摸清楚琼州白沙寨那边敌军的规模数量,军种,兵器配备,以及士气状况。此外还要侦测琼州府城的城防情况,为将来进攻这里绘制战术地图……要做的事情非常多,过年之前肯定是回不去了。”
北纬因为要兼任哨兵,只是和衣而卧,这时候他显然也没睡意,口中摇着一根草茎,慢悠悠吐出一连串名词来。
“而且,既然是你们主动要求跟出来的,总要把你们操练的像个样子才行……我和唐队肯定会好好‘培养’你们,别让我们失望。”
看着那两个脸色发青的小伙子,北纬吐出口中草茎,冲着小叶貌似和善的笑了笑:
“赶紧睡吧,别忘了今晚轮到咱们前导,你还是下午的哨。”
…………
公元一六三零年二月十一日,农历大年三十的晚上,穿越众们聚集在县衙仓库门口空地上,当众播放了一台以前的春节联欢晚会录像。
尽管这些节目大多数人都早已看过,以前看的时候多半还会骂几句“毫无创意”,“太老套”之类的评语。但在这个晚上,用不着倪大姐再来煽情,所有穿越者个个都泪流满面。
以前那些俗气到令人厌恶的节目如今看起来却是那么亲切,特别是那些专门播放给海外游子看的政治性节目,以前看到这里就调台宁肯去看广告的,如今却让很多人抑制不住的号啕大哭。
在本地人眼中这些“短毛”行事一向很古怪的,而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更是古怪的无以复加——关于“电影”的传言通过那些俘虏劳工的嘴巴在当地流传已经很长时间了,而这天晚上却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东西。
因为先前已经听劳工们吹嘘了许久,所以屏幕上出现那些人像时倒并没有引起太大骚乱。只是当穿着晚礼服的女性主持人们出现在画面中时,很多母亲立刻抢先把小孩子的眼睛给蒙上——不过到后来也没办法蒙了,因为这样的画面实在太多。
强烈绚丽的声光效果完全震慑住了这个时代的海南居民,放映场四周人山人海。尽管从音箱里播出的普通话当地人根本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一门心思看西洋景。而春晚节目一贯注重的“雅俗共赏”特点在这里也发挥了极大作用,除了小品类节目本地人完全无法理解,流行歌曲明朝人未必能接受之外,其它诸如传统歌舞,杂技,戏曲等高雅艺术无不博得满堂喝彩。毕竟艺术是共通的,只要条件允许,明朝老百姓的鉴赏能力并会不比现代人差到哪儿去。
程叶高县令也悄悄出现在会场中,这位县太爷原先还想摆摆官架子让手下衙役清出一块场地搞个包厢什么,结果就连最胆怯的部下也不顾禁令直接挤到他身边去了。其他老百姓更是没把他当回事,最后程大县令只好苦笑着“与民同乐”一回。
李老教授倒是曾邀请他坐到穿越众的队伍里,好歹有个正面位置,不过却被婉拒——这位县太爷对于大明朝廷那神出鬼没的锦衣卫仍然深有顾虑,还不敢公开同穿越者接触。
在整个长达四个半小时的春节联欢晚会过程中,居然没一个观众中途离开,相反人是越聚越多,到最后连周围树干和房顶上都爬满了人。当新年钟声敲响时,音箱喇叭里和广场周围同时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化学组专门为这一刻制作了百来只烟花,此时也一同放上了天,引起无数欢呼。
总体来说这一晚上穿越众的文化推广计划相当成功,只是最终放映结束以后的场景比较搞笑——所有墙根儿一瞬间挤满了男人,到处都是稀里哗啦的放水声。就连程县令也很不顾体统的跟一群老农民挤在了一块。以至于老杰克很担心的说——如果当真按照解席所希望的:以后经常为本地民众放电影,恐怕将会导致临高这里前列腺炎发病率大大增加。
这次公开放映是属于解席提出的“融入本地”构想的一部分,由庞雨负责安排的具体计划。造成的效果相当好,直到很多年以后还有当地人经常念叨起这个奇异的夜晚——让他们见识到了天上神仙所过的日子。
当然凡事都有两面性,同一件事情,有人从中得到好处,有人却会因此倒霉——程县令讳叶高老爷就因为穿越者们干的这件事情而遇到了麻烦,还不止一件!
首先是第二天一大早,也就是大年初一,程老爷还在回味昨晚那场声光盛宴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家里人有点不太对劲。丫环婆子们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好像也没人对他谈起的见闻感到惊奇。
程叶高好歹是个县太爷,审过案子的,没费多大力气就让下人们如实交待——昨晚那些本该呆在家里的女性家眷和下人们居然也都偷溜出去看“电影”了,还是和那些泥腿子穷棒子混杂在一起看的。这下可把程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所谓书香门第诗礼传家,这年头就是稍微有两个钱的土财主家里女人也不允许随便抛头露面的,更何况堂堂官家女眷!
要不是因为大年初一绝对不能发火,发火会霉气一年,程老爷肯定要请出家法把那些女眷仆役好好教训一通。好不容易,这口气总算渐渐平息下去,刚吃了午饭正想歇息歇息睡个回笼觉呢,衙门里师爷匆匆赶来,带来了更加不好的消息:
这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百姓都在向临高县城聚集,甚至远至儋州澄迈等邻县,也有人在不停的赶过来,来干什么——来看那“电影”画儿!
世界上传播最快的是什么?
——谣言!毫无疑问是谣言。风有多块,谣言就有多快。
程叶高也许没听说过这句谚语,但他眼下对此绝对是深有体会。
大过年的,村民农户肯定要四下里走个亲戚串个门什么,老乡老友碰了面肯定要唠嗑唠嗑,说啥呢——当然就说昨晚所看到的东西。
“活了半辈子,总算是见着王母娘娘长啥样子了……笑起来可真甜哪,就象含了块儿蜜糖似的……”
“女娲娘娘俺也见着咧……那身大红衣裳……啧啧。”
然后就是一通极为热闹的神侃——这是双方都看过的。
如果换了个没看过昨晚节目的呢——那其实更好。前面那位就马上可以做出一副极端鄙视土包子的的架势,然后还不可着他胡吹么。
乡下人为数不多的想象力全部被发挥出来,到最后却往往是他胡诌的部分人家相信,亲眼看到的事实却遭到一致嘲笑,然后就是一通赌咒发誓摔盆砸碗——今晚你跟老子一起去看,那画儿不能动俺把脑袋揪给你……诸如此类。
总之,当程县令终于意识到谣言的传播速度与人的好奇心结合起来将会产生一个什么样的后果时,在他辖下的临高县城里已经聚集了超过两千名外来户,而临高县本身的人口也不过才一万多。更可怕的是——这个数字仍在增加。
明朝政府对于人口流动历来都是严加控制,所谓“农业者不出一里之间”。《大明会典》中更有规定:“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即验文引,如无文引,必擒拿送官。仍许诸人首告,得实者赏,纵容者同罪。”
说穿了,朱元璋自己流浪汉出身,对流浪者天生有一种提防和恐惧,应该说他的这种提防并非没有道理,明朝最后还是毁灭于流民大军。而象临高县城里这次突然聚集了好几千人,若放在平时那绝对是要招来军队镇压的——这分明是想造反么!
不过现在临高城已经对付不了“反贼”了,那些农民也毫不掩饰他们的意图——都是跑来看新鲜的。很多人是拖家带口,昨晚有经验的还没等天黑就拖着凳子抱着席子出来占地方了。自发的集市也很快形成,收税的小吏们倒是挺高兴,自打这些短毛来了以后他们的收入明显增加。
而县太爷的眼光就要比小吏们长远许多。程叶高一向自认为是本县中最聪明的读书人,他的师爷大概能排到第二位。聪明人才有判断力啊——昨晚那些节目,一般老百姓无非看个热闹叫个好而已,但程叶高凭着与李教授交谈过好几次,基本能听懂普通话的优势,大致理解了音像喇叭里说话的意思。
那分明是年节的纪念画片儿,而这些短毛分明是在怀念着他们以前的生活——不得不说这些人原来的生活环境当真极让人羡慕,如果不是大明朝的读书人向来不信鬼神,程叶高真要怀疑这些人是天上谪仙之流。
不过很明显,这种东西只有过年那天晚上才会被放出来应景儿,从昨晚短毛们的反应看,他们平时应该不会没事乱放这种让他们流泪的东西。也就是说,今天晚上那些农民们什么都看不到!
本来这是那些“短毛”们惹出来的麻烦,关他临高县衙屁事。可那些短毛虽然看起来和善,杀人的时候也利索着呢。本城张百户,儋州王把总,哪一个不是鼎鼎大名的勇将,多次打退过倭寇和海盗入侵的,在这些人手里却死的无声无息。那日城中恶战,明军死尸堆的满街都是,鲜血都流进县衙大院了,这些短毛却好像连一个人都未曾折损……若百姓们当真闹起事来,他们只要拿那种强大火铳随便放上几响,这股子浪头就很有可能冲着自己来了。
程叶高作了十多年芝麻绿豆官儿,在大明朝各地转任多次,太清楚这些基层人民的动向了——任何事情出了问题,到最后一定会变成县衙门的麻烦。而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
思来想去,程县令越想越怕,这大年初一的,不要说好心情,就是想安稳度过都不可能了。正在郁闷之际,那位陪了他不少年头的心腹师爷一句话却给他指了条明路:
“东翁,可知解铃还须系铃人?”
…………
傍晚时分,县仓大院边上那角门被偷偷摸摸敲响了,这道角门自从上次被人突袭进来之后门扇就改用铁皮包裹了,上面还装了一个窥视镜。今天负责看门的恰好还是小胖子刘明强,他小心翼翼通过门镜朝外看了半天,却见门口处站着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脑袋都用布包起来,一看就知道不是啥好人。
小刘原不想开门的,但从下面门缝里塞进来的几块碎银子让他颇感有趣。这还是他这辈子首次收到贿赂呢,总不能白收钱不帮忙不是?
当那扇木门缓缓打开时,两个藏头露尾的猥琐身影飞快闪身进门,不过他们刚进门就吓了一大跳——小胖子刘明强全身披挂,手持一杆雷明顿大号霰弹枪正对着门口。
“莫……莫要动粗!是本官前来拜访……”
按照李明远教授的说法:程叶高的家乡话和普通话有些类似,但小刘实在没能听出来。这位县令大人又换了一身便装,若非聚在屋子里正在打扑克的兄弟们都出来看热闹,其中几个突击队的曾经俘虏过这位县太爷,还认识他,这位程县令没准儿要被扔去俘虏营和海盗做伴儿。
不过既然认识就一切好说了,程叶高连同陪他前来的师爷两人被客客气气请进堂屋,一人送上一杯茶。然后这位县太爷就仿佛乡巴佬进城一样了。
——端茶上来的那个年轻人并没有退下,而是在墙角边上随手拉了一下什么,原本暗淡的堂屋立即亮堂起来,程县令大惊抬头,却看到屋顶房梁上悬挂着的一根白色琉璃棒子发出明亮白光。这光芒不算刺眼,但看惯了蜡烛火苗的程叶高却还是忍不住捂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算适应。
“李教授吗?”
忽如其来的声音再次吓了程县令一跳,是那个年轻人在说话,但却并不是对着房间里任何一人,而是把一个古怪的小盒子贴在耳朵边上,在对着那个盒子说话。
“是的,本地程县令来找您……您很快回来?好,知道了。我会通知他。OVER。”
那年轻人总算把脸转过来面对客人,脸上的笑容倒是和善:
“李老师暂时不在城里,不过他正在赶回来,您可以稍等片刻。”
程叶高对这种发音吐字极为清晰的语言依然不能完全掌握,但听懂基本没问题,见状连连点头表示感谢——虽然这小伙子给他们端茶送水,但从他身上那份从容镇定的气度看,此人绝非仆佣之流。
接下来那小伙子果然没走,而是在下手一张陪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接下来双方谁都没开口,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闷。程叶高朝旁边使个眼色——这种时候做师爷的就应该出马了。
“请问先生贵姓啊?”
这位李师爷是程县令的同乡,与县令还有师兄弟的关系,不过没能考中而已。此时刻意模仿对方的发音吐字,说话速度比较缓慢。
对方先是没理解,但略一思索之后却也半猜半听得明白了,当即哈哈一笑:
“免贵,我姓庞。”
说话的同时庞雨眼中却有一丝亮光闪过——这两位居然知道他们对俘虏劳工所要求的那个称呼“先生”,很显然,事先做过调查了。
果然,那位师爷脸上马上显出非常夸张的佩服表情:
“原来是庞雨先生,听闻此处诸物皆出自于先生之谋划,可谓卧龙之才。”
半文半白的言辞加上古里古怪的口音,都让庞雨听起来颇感费力,但他勉强还是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哈,不敢当,我只是一名……嗯,匠师,怎么敢跟诸葛亮相比。”
那位李师爷眼里却也闪出一丝光芒来,从一开始与那位李姓本家的老先生交谈,他们就一直试图旁敲侧击的打听对方来历。不过那位老李先生精明无比,谈了好几天竟是丝毫不露破绽,直到现在他和东主商议起来都对此一筹莫展。
这回冒险亲来拜访,一方面是因为外面流民的事情所压迫,另一方面,这两位文人却也存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思——那老头儿狡猾,这边总不可能人人都像老头子一样狡诈吧,看起来都是些年轻小伙子,应该能探出些情况来。
只不过他们找庞雨试探实在是找错了对象,庞雨这家伙看起来一张娃娃脸,工作经验却早就超过了十年,虽说高校设计院里人际关系单纯点,但也绝不是一个明朝师爷就试探出深浅的。
陆陆续续扯了几句,相互说了些新年吉祥之类的祝词,从外头又大踏步走进来一位黑脸膛汉子,见到程县令哈哈一笑,向他伸手致意:
“新年好,我叫解席。”
山东汉子果然直爽,但程叶高却目瞪口呆看着解席伸到他面前的右手,好不容易才想起示意后面师爷从袖筒里拿出来一大包银两,递到了解席手中……
庞雨和老解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前者禁不住哈哈大笑,而后者极为尴尬的捧着那包银子哭笑不得。幸亏这时候李明远教授正好返回,及时向程叶高解释了那是现代人的握手之礼,这才免除了老解的尴尬。
此后双方正儿八经分宾主坐下,程县令也总算说明来意——只是希望这里能再象昨晚那样放一场“电影”画儿,安抚一下等在外面的黎明百姓。
这要求不算过份,事实上这边原本就有计划从年初一到初三放三天电影的。不过既然县太爷主动提出来了,不趁机要求点儿什么好象说不过去?
于是这很快又演变为一场谈判,不过这次的谈判负责人改成了李老教授——要和两个明朝士人用一堆典故,隐语,乃至于四书五经中的内容谈论话题,穿越众里唯有李老教授可以胜任这项工作。
老李很快便提出了条件,他对程县令提出的要求让庞雨和解席两人佩服不已,不得不赞叹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李教授的要求很简单——他希望程县令能趁着过年的机会,再派些下人去琼州府城那边送礼拜年,顺便了解一下府城上官们对他们这些人是怎么个打算。事实上这件事程叶高本人也很上心,毕竟是关系到他自己的乌纱帽呢。不过明末官场之间的任何走动首先要求就是金钱开路,程叶高前段时间过于活跃,花费了不少,如今一时半会儿却凑不出走门路的钱了。
当然他本人是不会说到这些的,不过后面那位师爷很会说话,不动声色之间便把意思给透露出来了。
送礼这事儿可难不倒现代人啊,大学教授,工程师,外加一个营销经理,三人眼光一碰立即便有了决断,然后李教授便很随意的表示这边可以帮衬一点,毕竟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
之后大家就谈得很愉快,不过对于一个营销经理和一个建筑师来说,明朝文人的精神生活实在距离他们太遥远了。当那三个文人在书桌旁谈得兴高采烈时,庞雨和解席两人却在旁边听得有些百无聊赖。经常能听到他们说到某些地方大笑不止,而这边两人却无论如何不能理解有啥可笑。
正好凌宁通过对讲机呼叫过来,要他们去外面广场上,两人趁机告辞,让那三位继续酸去吧。
县衙外面的广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好几千人把广场挤得连下脚地方都没有。而更多的人还在源源不断朝这里涌来,文德嗣和王若彬等人正满头大汗的反复调整银幕角度。他们也没想到第二天会突然增加这么多人,原来计划的观众场地已经容不下,不得不把银幕位置抬高,让更多人能看见。
这台投影仪已经算大型的,还是某位专业人士带的高级货,但再大也不可能同时满足上千人的观看,庞雨估计真正能看清画面的也就广场中间那占了好位置的几百个人,其他人除非他们有2.8以上视力,否则真的只能看个影子了。
但这并不是主要问题,凌宁正站在投影仪旁,脸色极为难看。
“你们安排的什么片子?”
两人一过去凌宁劈头就问,他看起来很恼火的样子。
“老谋子的《英雄》啊,怎么了?”
庞雨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穿越众手里片源还算多,但能够给人以震撼感觉的大片也只有那几位名家之作,还要是明人能理解的古装,又不能选辫子戏,最后挑下来合适的也就这几部了。
“我知道,可你们看没看过,这片子开始以后就是一段床戏的!”
凌宁脸色铁青:
“昨天放春晚,那几个主持人的晚礼服已经很让明朝人受不了啦,今天若公开放这种激情内容,当地人以后会怎么看待我们!而且一传十一传百,这种消息传播最快的。”
解席庞雨对望一眼,两人先前选片时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个个见多识广,与东面那岛国的文化交流也多,这种半遮半掩的所谓激情戏早不放在眼里了。可这里的人不一样啊,庞雨隐约还记得从杂志上看到在八十年代,《庐山恋》还是哪部电影中出现了一个接吻镜头,结果引起全国大讨论……那还是1980年,而现在他们身处30年!
“放激情戏有啥不好,咱们直接放AV吧,我的本本里有好多!”
农业组张宇很不识相的凑过来,这家伙二十七八岁了却还是一副青春期模样,脸上满是痘痘,看谁那眼神儿都色迷迷的,这几个月来就数他给自己那台手提充电次数最多,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报废了。
“滚!”
三只大脚同时踹在这个白烂人身上,把他踢回人堆里去了。穿越众公开放电影的目地,是为了通过文化熏陶让当地人加速对他们的认同感,尽快接受他们的存在。但如果在当地造成这伙人及其生活环境非常淫荡下流的印象,那可不好了。
凌宁这火发得还真是有道理,庞雨立即着手翻检备用片源,看看有什么好替换的。
“《蜀山》怎么样?场面火爆,特技精彩,神神怪怪的还能加深我们在本地人眼中的神秘感。”
“大年初一放鬼片?不太好吧。而且那特技也太真实了,万一引起骚乱的话……”解席转头看看台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马上就是一场大规模踩踏事故啊。”
老解到底是做过经理的人,考虑问题比较全面,庞雨皱皱眉头,继续翻找。
“《倩女幽魂》?……既是鬼片又有裸戏,算了。”
“《十面埋伏》?……还是露锁骨的,妓院内容也多了点。”
“《西游记》!哈哈,这个肯定没问题了,老少皆宜的。孙悟空人人喜欢。”
刚开心了没两分钟,负责放映的凌宁就给他当头一棒:
“你这格式不对,RMVB的,分辨率太低,放到大银幕全是一堆色块……”
“我靠!”
庞雨终于崩溃了,忿忿然把自己的笔记本往腋下一夹,撂挑子了。
“老子不管了,谁爱放啥就放啥,中宣部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气话归气话,事情还是要做的,台下观众已经整整齐齐坐了许久,若放他们鸽子很可能当真引起群众性事件的。这时候下面已经有点不稳当了,一些人开始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若不是慑于这些“短毛”杀人不眨眼的威名,少数无赖早就跳出来起哄了。
终于,当那块神奇的大白幕布开始闪亮起来的时候,偌大场地中一下子鸦雀无声。
银幕上出现一块神奇的牌子发出闪闪亮光,明显是画上去的,但却让人感到极为真实……接着横排出现一行字,字体苍劲有力,但无人识得,疑为天书。
不过接下来,在那块大白布中间显出了三个篆体字,依然是横排,样式甚古,但这一次,总算有乡老俗儒之类的读书人能辨认出了:
“灯……莲……宝?”
…………
这一晚上总算平静度过,放动画片虽然傻了点,将这也是没办法——现代影视剧没剧情的很多,但没女角,或是女角不“露”一把的委实一部没有。就是央视版《水浒传》里还非要来一段潘金莲出浴呢。
本来就有那么多限制条件,如今还再加上一条“思想要健康”——还是按照明朝的伦理标准!那些所谓“大片”马上全被淘汰,到最后也只剩下动画片能满足要求了。如果不是恰好找到一部宝莲灯,走投无路的庞雨没准儿会把船上娱乐室里扔垃圾箱的《蓝猫淘气三千问》旧碟片给拿出来播放。
此外,在某个变态男本本里他们倒是找到几部和当前时代颇有关系的科教片,诸如《崇祯十七年》《明朝最后的夕阳》之类,不过这东西显然更不适合公开播放。
原打算连续放三天电影的计划被取消——程县令的来访,今晚众多的人流,以及片源的选择困难等因素让解席意识到他的文化交流计划有点操之过急。放电影是一种极好的宣传手段,这一点没人怀疑,但他们究竟想通过电影向当地人灌输什么观念?这个问题大家都还没想好。所以在此之前,暂时停止播放大片的计划,以免在人群中造成意料之外的副作用——某位新闻传播方面的专业人员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并且被采纳了。
只是关于如何疏导那些听到传言,还在继续朝临高城涌来的民众,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好在不用穿越众烦神,程大县令直接解决了这个麻烦——从当天晚上起他就很坚决的派遣衙役把守住了临高县的前后两座城门,坚决不放一个外乡人入城。总算把这股潮流给遏制住。
通过这次公开放映,以及之前大量供应食盐等行动,穿越者在临高县城里的地位比原先更加改善了,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开始能够用正常眼光看待他们。大伙儿成群结队上街也终于不用再享受鬼子兵的待遇——走到哪儿人都跑光光。
大年初二的时候李老教授,解席,庞雨,以及军事组的胡凯一同去县衙回访了一次程叶高,为了不给这位胆小的县太爷造成困扰,他们也是偷偷摸摸走后门进的。其实庞雨对此很不以为然,他根本不信明朝锦衣卫能在临高这种小地方安排人员。
之所以带上胡凯这个傻大个儿,一方面是这傻小子一直叫嚷着要去看看明朝县太爷啥模样。另一方面,带去作为礼物的精盐白米也需要一个壮劳动力帮忙抗。事实上他们进后门的时候除了李老头儿空着手以外另外三人都象苦力似的一人扛着一个大布袋子,以至于那管家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厨房……
解除误会以后程县令在内堂接待了他们。老李此次来主要是把昨天答应的,让程叶高能够继续在府城开展公关工作所需要的银钱和货物带给他。在送什么东西的问题上,大伙儿昨晚临时开了个小会专门讨论过,有人建议趁此机会是不是送点现代产品,比较新奇有趣的东西,看看能不能买通琼州府官员,花钱买平安。
但庞雨坚决反对了这种想法,在琼州府仍然有军事力量可以威胁到穿越者的时候,任何试图“买通”明朝官员的行为都很可能被视之为害怕和软弱的表现,这反而容易提前引来攻击。
只有在明朝政府无力对穿越众构成威胁时,和平谈判才会有意义——从李老教授提出谈判建议的第一天起庞雨就一直坚持这样的看法,而且他也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于是这次行动最终还被确定为仅是单纯的搞情报为主,让程府家人带去的东西也无非是些精盐白米之类土产,作为敲门砖就行了。
不过对于程县令本身,大家倒是一致同意值得下点本钱尝试下“收买”策略。这位县太爷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正是出力拉拢的好时机。至于如何拉拢,这支队伍里面可没有搞情报的,只有听和他接触最多的李教授的意见了。
赠送礼物向来是比较有效的手段,从几次接触来看这位程县令并不是一个很贪婪的人,否则也不会被发配到海南岛这种化外之地。不过在明朝官场混,不收礼是不可能的,大明三百年毕竟也就出过一个海瑞——恰好还正是海南人。
但具体在送什么礼物的问题上,大家七嘴八舌出了一堆主意,张宇那个淫荡家伙甚至提出送人几本花花公子,结果再次被大脚踢飞。最后李教授表示说礼物问题他来解决,不过今天出发时却见这位老人两手空空,不知道在身上放了什么东西。
“打火机?香烟?”
“也可能是mp3!”
一路上解席等人悄悄打量着李教授那件旧西装的口袋,三人轮番猜测。直到最后老李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眼镜匣子的时候三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送近视眼镜啊!
程叶高也有近视眼,而且通过几次观察,李教授发现他的近视程度和自己差不多,而自己恰好有一副备用的眼镜……
庞雨等人对老李的选择佩服不已——通过上次跟黎人的谈判,他们已经发现:诸如玻璃镜打火机mp3之类小玩意儿虽然可以让明朝人感到新奇有趣,却不大可能让他们真正作出交易的决定。这种反应很正常的——换作现代忽然有个陌生人拿出一堆不认识的东西要求交换什么,大多数人恐怕也不会同意吧。
不过老李送的这件礼物效果却是立竿见影。李教授自己就一直戴着眼镜的,程叶高先前还试戴过几次,效果很好。县太爷心里对这件东西想必是早就心怀羡慕的,接过礼物之后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即搁到鼻梁子上再也不肯摘下来了。
把眼镜盒与擦镜布也一并奉送,另外告知了一些注意事项——例如冷天进屋子容易起雾,玻璃镜片怕摔之类。
送礼之后再请对方帮忙就好开口的多了,解席直接提出了几个有关军事方面的问题,希望程县令派家人过去“拜年”的时候能重点打听下。如果在先前这种赤裸裸的间谍行为肯定会遭到警觉和抵制,但现在么……“拿人手短”这句俗语还是很准确的,程县令一口答应下来,还表示将派出自己最得力的大管家亲自去府城那边打探消息。
最后甚至还留他们吃了一顿午饭,宾主尽欢而散。只是在最后出门时,代表主人送客的李师爷很有几分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的样子,还是这边庞雨观察细致,主动询问他是不是也想要一副眼镜?
这年头读书人的视力都不太好,白天倒罢了,天黑以后就着那盏鬼火一样的小油灯看书,不熬出个近视眼来才是怪事。当然有钱人家有蜡烛,可有钱人家谁还挑灯熬夜的看书啊,这都是穷书生才干的事情。也只有他们才会把人生希望寄托在科考上。
其实在明朝送礼有规矩的,正主儿若拿一百,经手的师爷至少要五十——中国古代的官场文化在明朝已经达到顶峰了,这套规则很完善的。但穿越众不懂这套啊,就算解席这样混过官场的前小公务员对此也完全没概念,还好他们从来都没想过要去混明朝官场,否则真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被庞雨这么一问,李师爷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承认了。然后还倒了一堆苦水——说起来他对眼镜的需求还比程县令更高些,平时县里那些钱粮杂务,公文往来全都是他在处理,经常要面对大批数字,眼睛不好真得很辛苦。
这边几个都是人精,李师爷这通抱怨的言下之意谁听不出来——这边的具体事务都是俺在掌管,所以……解席毕竟是做过公务员的,非常清楚这种具体办事人员的能量。当即胸脯一拍:全包在兄弟我身上了!
换了其它事情解席还未必敢这样拍胸脯,唯独眼镜这事儿他绝对有把握——先前在整理登记物资存货的时候在舱里发现了整整一箱子旧眼镜,各种度数都有,也不知道是哪个收废品的旅客遗留。反正目前穿越团体中没人认领这件行李。
这边也没仪器验光,索性把李师爷带回大院让他一副一副试着戴,但最后这位师爷却挑中了一副很便宜的树脂片塑料架眼镜。
树脂片时间长了会发毛,但这副镜片的透明度倒还挺清晰,整体又很轻,所以尽管解席建议他选择另一副度数差不多的金丝边玻璃眼镜,李师爷还是坚持要了这副。
后来才知道这位老兄把塑料镜架给误认为是玳瑁制品了,那时候大家已经很熟,说起来不过哈哈一笑而已。但在那几天里县衙里的差役们却时常看见他们的师爷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发笑,而且也决不在县太爷面前戴上眼镜——尽管后者已经知道他从“短毛”那里也弄到了这玩意儿。
正当大多数人都在庆祝新年的时候,那支四人侦察小分队却远远趴在琼州府城外的树林中,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外兵营状况。
琼州府城——也就是后世的海口市,作为海南岛上最高级的行政区,它的城墙设置明显比临高要好得多。标准的四丈墙体,垛口箭楼一样不缺。城门也是包了铁皮的,上方甚至设有千斤闸。
在主城旁边还有一座附属的罗城,里面是驻军兵营和马厩。唐健等人已经在附近潜伏了将近半个月,基本把情况给摸熟了。
“唐队,北哥,差不多该回去了吧。都在这边趴了半个多月了,水寨那边所有的船也都数清楚了……再不走偷来的粮食都要吃完了。”
叶孟言又开始唧唧歪歪的念叨,这小子半个月来吃了不少苦头。按理说也应该学到不少东西,不过那种富家少爷的懒惰脾气也充分暴露出来,整天抱怨不停。
以往唐健和北纬两人对他这种抱怨是根本不加理睬的,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叶孟言也早就习惯了这种忽视,也知道该他做的事情一点不会少,抱怨无非发发牢骚而已。
然而这一次,北纬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居然点点头:
“嗯,是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件事,做完咱们就回去。”
这下子不但叶孟言,旁边魏艾文也把脑袋凑过来:
“啥事?咱们能帮忙么,早做早了早回家!”
北纬面无表情地看了两个小家伙一眼:
“本来就是要你们俩做的……跟我来吧。”
…………
片刻之后,某处明军营寨之外,叶孟言手捧北纬扔给他的一把三棱刺刀,两腿都在瑟瑟发抖。
“要……要我们去杀人?”
“不是单纯杀人,是摸哨。干掉那个哨兵,还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惊动里面的人。”
北纬冷酷无情的回答道,但小叶还是在发抖:
“我……我不会。我从没杀过人……”
“摸哨的技巧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但这种事情没有实际经验是不可能掌握的。眼下难得这样一个好机会:那边只有个单独明哨,还是固定的,如果连这种哨兵都摸不了,你们也别干侦察兵了,趁早滚回去找庞雨的工程组报名吧!”
北纬的语气还是平淡如水,但叶孟言却能从中听出一丝威胁的意味,这种语气这几天他听了不少,每次听到都会倒霉。年轻人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什么,拿起刺刀哆哆嗦嗦的开始向前爬。
还是旁边唐健脾气好点,拍拍小魏的肩膀:
“去帮他一把,记住教你们的诀窍——拧脖,割喉,刺心脏。行动后要马上把敌人压在身下,防止他闹出动静。刺肾脏也可以,能够让人疼的发不出声,不过我估计你们是找不到肾脏的……”
看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爬开,唐健悄悄回头:
“我说,现在就要他们去做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毕竟才十七八岁的小孩子。”
“那怎么办,是他们自己选的道路。况且这边的军事实力你我都看见了,回去之后我还想跟老解他们商量是不是逃跑呢,这兵力差距太大了,能练出来几个算几个吧。”
北纬唇边难得显出一丝表情,却是苦笑,唐健也深有体会的点点头:
“是啊,就算武器再先进,也顶不住那样的人海攻势……我日,那两小兔崽子在干嘛?”
叶孟言和魏艾文在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才回到出发点,两人身上到处都是血迹,小叶更是满头满脸的血,肩膀上还挂了半截肠子,看起来极为吓人。
“你个傻逼在杀猪啊,说了多少遍对准心脏一刀解决,你朝人家肚子上面捅了多少刀!”
这回连好脾气的唐健都忍不住开骂。这边通过望远镜可以清晰观测到明军哨位的情况——开头时那两小子匍匐前行动作还算到位,一直爬到那哨兵背后都没被发现。但当窜起来把人按倒之后就完全没了章法——那明军自是拼命挣扎,却被魏艾文死死摁住头部压倒在身下。而叶孟言则象发了疯一样只知道把刺刀往目标身上猛戳,好几次差点伤到旁边小魏。自己也被对方腹部迸出的血液喷了满脸。
也亏得这边明军哨卡防卫极其松懈,这么折腾都没惊动旁人。但北纬对此当然不满意。
“不合格,再去摸一个,这次以你为主。”
北纬指了指魏艾文,却见他和旁边小叶都是两手空空,诧异道:
“刺刀呢?……**了,去捡回来!继续!”
…………
古人过年都是过到正月十五之后才算结束的,但穿越众的习惯却是到大年初三为止。实际上迫于生存压力,他们从年初二起基本就进入正常工作了。
徐慧工程师及其率领的武器攻关小组在大年初二就送给全体穿越者一份大礼包——他们的209mm超级迫击炮终于开发成功!
这门炮本身制作倒并不复杂,无非把氧气瓶的瓶口瓶肩部分用气焊切割拿掉,把内壁清理打磨干净,再配上一个金属架子,就能作为炮筒使用了。
真正困难的是给这门氧气瓶炮配备合用的炮弹,以及确定其发射参数。前苏联据说曾经开发过口径达到240mm的大型迫击炮,但那无论钢材质量还是炮管型制显然都跟这门氧气瓶炮天差地别,技术参数也不可能用上。要想让这门氧气瓶炮打出的炮弹能够准确命中目标而不是落到自己人头上,徐慧工程师还有很漫长的道路要走。
好在徐工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除了预定为第一主炮手的老马马千山外,另一位玩炮高手林深河也加入其中,被安排为第二炮手。
这位林深河同志可有点来头,先前统计职业时他不哼不哈的躲在人堆里报了个“归国留学生”。后来大家彼此熟悉了通过几次交流才知道:这家伙居然还是地道的官宦子弟,家世比叶孟言那小子牛逼多了,家里人虽然上不了新闻联播,但在某省地方台新闻里面倒是常常出现,朋友圈里人送外号“深衙内”。
“深衙内”这外号果然不是白叫的——林深河在北美号称留学七年,连一张学位证书都没搞到,却精通了北美市场上所有能花钱玩到的小口径轻武器。此外还有超过一百六十个小时的螺旋桨飞机真实飞行经验。更变态的是这家伙最后几年迷上了南北战争,与某南北战争爱好者协会成员协作复原铸造过一大批内战武器,包括黑火药枪械,3磅、6磅和12磅炮等,还都全部亲手发射过,可算是难得的实践性人才。
一开始他出于高干子弟本能的自我保护心理,尽量低调的隐藏在大众团体中。但“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明朝的夜晚多无聊啊,每天除了打牌大家就只有开卧谈会聊天吹大牛,这种环境下实在很难隐瞒什么,于是这家伙很快就暴露了。
贪官污吏,太子党……这些东西大家平时在网络电视上看过不少,但突然发现身边有这么一个,那感觉绝对是不一样的。
说起来这位深衙内其实没什么纨绔脾气,说话行事都挺随和的一个人,也能吃苦,比那小叶强多了。不过在广大普通群众眼中,这家伙仍然是属于阶级敌人中的一员——想想看,当你在辛辛苦苦赚钱交税的时候,这小子却在美国肆意挥霍民脂民膏!如今既然落到了大伙儿手里,那还能有好啊!
戴上高帽,摆上飞机式,狠狠批斗了一通,但最后大伙儿还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精神把他给安排到了武器组打杂,同时被内定为第二炮手
——“你丫的居然带了那么多杜蕾丝穿越?这回让你打炮打个够!”
除了一位衙内外,徐慧身边还增添了一位女助手。一个三十四岁的,名叫冯宇飞的女博士,MIT自动化专业。她和徐慧一样居然也是中国兵器工业系统的研究员,但在不同的大区部门,以前也从不认识。
不过女博士么,灭绝师太不至于,脾气有些古怪却是免不了——前段时间大家都尽量展现出自己的专业特长,争取为集体多做点事情的时候,这位女博士却情愿蹲在厨房一板一眼削土豆,直到某一天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筋,突然冲到徐慧面前把他的设计评了个一文不值。而且居然还都能说在点子上,徐工程师颤栗之余小心翼翼问起这位大师职业,才发现两人是同行。
不过真论起来还是徐惠更专业一点,毕竟他的研究方向就是火炮和火箭弹。而冯宇飞的专业更偏重于坦克与装甲车辆,不过在专业问题上这位女博士从来不肯示弱的,和徐慧之间常常争论不休,往往让旁边助手们无所适从。
不管怎么样专业队伍扩大总是好事,看来他们这支队伍里还隐藏了不少人才,庞雨甚至考虑什么时候重新做一次人口统计,把那些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专业人员都拉出来。
有了这么多专业人员的帮助,武器组最后拿出的炮弹成品却让大伙儿感到有些名不副实,包括军事组解席也是其中一员。
“这就是你们说的巧妙改进?”
解席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金属架子,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就是把两根“U”形钢筋呈十字交叉焊在一起,形成一个长度约为2米的钢筋笼子。按徐慧所演示的,将炮弹放入这个钢筋笼然后从口部送入炮身,四根钢筋露在外面约有70公分。
“还没看出来么?”
徐慧笑眯眯拽住露在外面的钢筋,用力把整个笼子连同炮弹都提了出来。
“我们这是前膛炮啊,后面没开口的,万一炮弹打不响,通过这种方式就可以很迅速的把哑弹拿出来。”
“这算什么改进,炮口朝下直接倒出来不行么?”
庞雨是外行,外行人说外行话,然后马上被老马狠狠嘲笑一通:
“兄弟,你以为这是二踢脚啊,打不响还能往外倒的——这炮里打的可不是实心铁球,都是开花弹,用的触发式引信就在炮弹顶端,真要大头冲下往外一倒……轰,我们炮组全上天了。”
“另外,使用这种钢筋架子装炮弹还有以下这几样好处……”
老马不愧是负责实际操作的,一边说一边就给大家动手演示:
“因为我们的炮弹没有弹壳,发射药和弹体是分开的,所以如果按照传统的前膛炮发射程序应该是这样……先向炮膛中放入发射药包,然后放入拆掉引信保险的炮弹,这个过程要特别小心……然后通过底部装置点燃药包发射。之后清理炮膛,再重新放入药包……如此反复,整个过程至少两分钟。”
“而使用了钢筋架子以后,我们可以先把发射药包和炮弹预先放在几个架子里,使用时只要把整个架子往炮膛里一塞就能发射,完成后把空架子拿出来让旁边人装填,这边直接再放入另外一个装好的架子……只需要十秒就行了。”
“噢,这就是简易型的整体炮弹了,把装填动作分离出来……不过既然这法子这么简便易行,为啥历史上的火炮没人用过?”
庞雨虽是外行却坚信一点——只有历史上流传下来的技术,才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实用技术。所以在实践中他尽量使用那些历史上原有的成熟技术,而不去搞什么看起来很美的创新发明。
“谁说没用过,明朝火炮已经使用了‘子母窠’技术,这种钢筋架子无非是‘子窠’的简易版本罢了。”
凌宁对于明代历史的熟悉程度丝毫不在庞雨之下,对于军事方面甚至更有过之。
“至于欧洲,同时期的火炮口径都比较大,而且发射的炮弹以实心弹为主,倒没注意过是不是有这种技术,不过整体炮弹可是他们先搞出来的。”
“这种钢筋架子也有缺点的:在加工弹头的时候会很麻烦,每一发炮弹都要在弹体上根据钢筋尺寸开四根槽,这样才能保证炮弹嵌进去填满炮管,否则就影响发射效率。”
冯宇飞总是喜欢找出一些毛病来,而徐慧平时脾气挺好一个人,碰上这种时候却不肯让步,往往争的脸红脖子粗:
“这怎么能算缺点呢!我们的金属加工能力又不差,完全可以满足需要。而且这样一来弹体有四根导轨支撑,在离开炮膛之后依然可以沿着导轨飞行一段时间,可以大大增加射程的。”
眼见两人又要争辩起来,武器组中吃过苦头的深衙内等人赶紧扯开话题:
“炮弹好说,除了普通炮弹外这炮还能发射火箭弹,徐工你给大伙儿介绍介绍……”
谈到徐慧最得意的作品,这位火箭弹大师果然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兴冲冲抱出来一根又粗又长的大铁管,展示给大家看。
比起矮矮胖胖的迫击炮弹,这火箭弹却是又细又长,就是弹头杀伤部分明显粗起来一截。
“咱们这门氧气瓶炮的身管太短,发射普通榴弹的话只能打高角度曲射,没有死角,用来打步兵是不错,可碰上堡垒,大战船等硬目标就不太好用了。所以我们专门制作了用来配合火炮直射的火箭弹,采用折叠式尾翼,射出炮身以后就自动张开确保稳定性,有效射程之内完全可以保证弹道平直。弹头部分有碎甲和燃烧两种装药,分别应对堡垒或者舰船。”
庞雨等人好奇看着这大家伙,各人自有关切之处。
“它的有效射程是多少?”
解席很关心这个,通常这么大的火箭弹射程都不会太低,根据在军中的经验,解席估计至少也有个一两千米的。
没想到徐慧却很无奈的朝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米,只有五百米。”
“啊?这么近?”
“没办法,推进剂实在不好解决,我现在用的是硝化纤维素和石蜡,炭粉等物质的固体混合物,推进力大,但持久性不好。另外发射时温度较高,炮筒需要时间降温,不能连续发射。”
而庞雨所关心的,则是这火箭弹的材料——那细长弹体上打印着一行黄色简体字码“山东莱阳钢管厂”——还是解席老家的产品呢。
“用船上携带的现代管材做弹体消耗品,太浪费了吧?用了就没了。”
而徐慧则再次摆出无可奈何的手势:
“自制材料用来做燃烧室肯定不过关,只能用船上的现代管材。不仅仅是管材,包括尾翼,推进剂,弹头部分的外罩……实际上大多数部位都只能用现代材料。所以……”
徐慧最后总结道:
“这火箭弹其实做不了多少,最多也就十来发。”
“是这样啊……”
庞雨沉吟不语,浪费是浪费了点,但关键时刻一发火箭弹可能起到大作用的,有总比没有强。
“因为全用现代材料,所以做这种火箭弹其实并不麻烦。巴勒斯坦人在沙漠里一样能做,哈哈,连钢管都用的一样,都是山东莱阳的产品……”
旁边冯宇飞博士带着笑容补充一句,把徐慧气得半死: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做了那么多试验好不容易才确定推进剂的配方,还有弹头装药量……”
这两个三十多岁的高级知识分子又开始像小孩子一样抬杠,令旁边解席等人目瞪口呆。
“他们经常这样吵?”
庞雨不敢置信的询问着老马和林深河,在他记忆里徐慧工程师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啊。
武器组其他成员都忍着笑连连点头,林深河衙内还很有感触的来了一句:
“所以说啊,这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
“他们不正好是一公一母咩?”
旁边老马还捧哏一句,深衙内嘿嘿一笑:
“女人和女博士,完全不同的物种啊。”
周围众人都很配合的作恍然大悟状:
“哦……”
开玩笑归开玩笑,对于庞雨解席等人来说,有一点他们必须要知道——火箭弹有数量限制,普通炮弹有没有?如果普通的迫击炮弹也要用到现代材料,无法大批量生产,那么这门炮的意义就不大了。
好在这次徐慧给了一个让人放心的答案:
“我们的炮弹是可以无限生产的,化学组的炸药供应充分,而黄工那边的小高炉也已经可以提供炮弹用铁了。”
——来自上海宝山钢铁公司的技术员黄建成同志自从找到煤铁矿石以后就开始搞实验性高炉。临高出产的黄铁矿还不错,但煤不太好,都是发热量不太高的褐煤,烧砖烧水泥还凑合,用来炼铁炼焦就明显不够劲了。
不过黄建成也不好高骛远,开头的时候只要能弄出铁来就行了。至于这铁含硫量太高而发脆,或是杂质过多不利后期加工……这些都不是问题。反正现在团体需要的都是弹药用铁,都是消耗品,能满足浇铸要求就行——铁水质量不行,但老黄他们做模具以及倒模的技术却很好,弹头都是分成两半壳体一次浇铸成型,上面需要预先留好的沟槽也能一次性浇出来。所以徐慧才说“咱们的金属加工能力不差”。
“目前我们有一座炼铁小高炉,一座炼焦炉,一座专门烧耐火砖的砖窑,还有一口炼钢的坩埚,但都是试验性质,冶炼出来的产品性能很不稳定,只能充当消耗品。”
黄建成的话和他本人一样朴实,他指了指身后那几座大小不一的炉子:
“耐火砖等级不高,燃料发热量也上不去,这几座炉子的水平大概只相当于当年大炼钢铁时期民间的土高炉,能烧出铁水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获得可以作为制枪材料的钢铁?”
枪贩子王若彬对这个最关心,他已经把所有能用上的现代材料都用完了,没有新材料补充他这个兵工厂厂长就要一直处在失业状态。王若彬这段日子闲着无聊就天天趴在桌子上绘制他所记得的枪械图样,从最原始的单管燧发枪到AK47都有,但就是找不到钢材来练手。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黄建成总是那么不温不火,“这些土高炉虽然水平低,但却是我们发展冶金工业的基础。所有高级的炼铁炼钢炉都要依赖这些土高炉的产品来建造。好在整个过程我们是清楚的,更先进的高炉设备其原理和构造都不是问题,我们只要循序渐进就可以了——当然要有材料。”
“大概需要多久呢?”
王若彬只关心这个,黄建成认真考虑了一下,伸出一巴掌:
“至少四个月,多则半年。”
“这么久啊……”
黑枪贩子很失望的继续画图过瘾去了,庞雨等人倒不怎么失望。知道炮弹用铁已经能自行生产,这就足够了。
然后又找到化学组了解火药供应情况,这一块倒不用操心——现在火药的生产量相当稳定,有了固定的硝石供应源头,化学组在制造硝基炸药方面已经不象原来那样缩手缩脚,而氯酸盐炸药的生产也仍然保持,毕竟火药是越多越好的。
209mm迫击炮最终完成定型,又是在十多天以后的事情了。老马履行了他的承诺:在火炮样品拿出来半个月以内完成基本试射内容,确定了这种火炮的射击参数,并且做出了简易计算表尺——有了这些数据和工具,就算是一个完全没摸过炮的外行,只要严格按照规定来调整药包装药量和炮口角度,也能打个八九不离十。当然要想成为神炮手,那就要下苦功夫学习弹道学以及进行试射了。
最终这种火炮的有效射程被确定在一千米范围之内,这个距离实在很短,但也没办法,身管太短的天生弱点谁都解决不了。当然如果按最佳倾角最大装药,老马能让这炮弹飞出去三千米开外,但那样准头就无法保障了。
在有效射程内,如果是老马亲自操作的话,这门火炮的命中率还是相当高的,落点误差只有大约十米左右。炮弹表面在铸造时就开好了破片槽,一发炮弹能分裂出三十六片铁片,有效杀伤半径可以达到十五米,用来打击集群步兵无比犀利。
唯一的缺点就是那钢筋架子经常会跟炮弹一起被发射出去,不过在外侧加了几个钩子卡住炮身后这个问题也得以解决。这样的氧气瓶迫击炮一共制造了两门,马千山和林深河一人负责一门。两人各带三名助手,总共八个人组成炮组,老马担任了组长。倒不是不想多做,可氧气瓶实在太少,剩下几个瓶子还另有大用处,对火炮有经验的人手也太少,只好凑合两门先用着。
拥有了火炮这种战争之神,让大家对未来局面乐观不少,不过舒心日子没能过多久。唐健率领的侦察小队在大年初七那天返回临高,带回了有关琼州明军的第一手资料。
而这份资料却让大多数穿越者心头发凉。
“明军在琼州府的武装力量好像有两部分,一部分陆军驻扎在琼州城外的附属罗城中,另一部分则在海边白沙口的水寨,以水军为主,两地相距约四公里。”
绿区大院里,白色大银幕上正播放着这次唐健拍摄回来的数码录像。画面中正显现出明朝士兵日常生活和训练的场景,因为都是远景,看起来有点模糊。不过那黑压压的数量着实让人感到惊心。
“他们的数量大约是多少?”
解席最关心这个,唐健很沉重的点点头:
“算过了,是通过数营房和队列来大致估计的,但出入不会太大。”
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唐健报出了切实数字:
“驻扎在琼州府的陆军大约是三千人,其中有不少黎族。白沙口水寨那里约有两千人的水军,总共五十二条船,其中有十五艘比较大的战舰,大小跟我们的轮船相近了。”
随着唐健的解说,北纬调出画面,比较熟悉古船模型的文德嗣等人一看就认出来了:
“都是福船啊……我靠,居然还有一条宝船!”
画面中某条明船特别巨大宽阔,上面高高飘扬着旗帜,似乎是旗舰的样子。个头要比其它所有明船都大很多,庞雨曾在家乡南京宝船厂遗址公园里见过一条仿制的明代宝船,样子就跟录像中看起来差不多。
“很强大的海上力量啊,先前是谁说明朝水军不行的?”
没人搭这话茬,明清两代王朝都禁过海这是历史事实,但历史教科书上却没提及过海南岛这种地方明政府是如何管辖的。很显然,再怎么禁海,明政府还是需要战舰来保证海岛领土,琼州水军有大船其实一点不奇怪。
“他们的战斗力怎么样?比我们先前打掉的卫所兵如何?”
有人开始寄希望于对方的军事素质低下,不过唐健很快打掉了他们的幻想。
“没交过手,不知道战斗力如何,不过我们观察了二十多天,他们每隔三到五天会有一次训练,每隔十天左右有一次较大规模的会操,虽然他们练的刀枪技术和队列看起来都很傻,但至少说明他们是职业士兵。”
放映室里一时沉默了,明朝的职业士兵——现代人对“职业”这个词总是比较迷信的,这边队伍里除了唐健和王海阳,其他人可都不是职业军人啊。即使现代人营养好点,个子高点,体格也健壮点,但面对面碰上那些专门以杀人为业的职业化士兵,恐怕谁都不敢说自己稳操胜券。
更何况双方的数量还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一百对五千……这仗可怎么打……”
就连向来最坚决最乐观的王海阳都有些愣神,而其他普通小白领们自然更不用提了。
“我们是不是考虑下……换个地方发展?”
果然有人提出了这样的观点,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被否决了,就连以前一直最主张换地方的凌宁这次都不赞成挪窝。
原因很简单,对于那些主张逃跑的人,只需要问他一句话:
“打算去哪儿?能去哪儿?”
——在临高县,大家辛辛苦苦干了这几个月,好歹有了一座水电站,有了一批小工厂小作坊,附近的矿产资源已经基本探明,和周围老百姓的关系也算是比较缓和了。
而如果放弃这一切重起炉灶,别的不说,能源问题就解决不了,经过几次变故,轮船的柴油储备已经用掉将近四分之一,所有这些因素凑起来,穿越众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这一仗非打不可的话,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庞雨又开始给大家做分析,“明军的唯一优势无非是数量,而我们也有我们的长处。”
“首先当然是技术优势,我们的技术力量和武器装备大家都清楚,这里没必要多罗嗦了。近代战争史上曾经多次发生过用近代火器对抗冷兵器的战斗,拥有火器一方都取得了全胜。当年八里桥之战,三万蒙古骑兵冲击六千人防守的英法联军阵地,被打死两万多。而英法联军的损失是多少——只有十二个人!”
“其次,除了武器上的优势,我们在情报方面也拥有绝对优势。我们知道这个明朝的大历史走向,这一点非常重要!比方说眼下的福建巡抚熊文灿,我们就知道他是个喜欢招抚之策的鸽派人物,只要能顶住对方一两轮攻击,我们就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不错的谈判条件。”
“兄弟们!”
庞雨最后用一个很生动的实例为大家打气:
“其实早在我们这个年代之前一百年,1533年,一个叫皮萨罗的西班牙人就干过了和我们这些穿越者差不多的事情:他灭亡了南美洲的拥有六百万人口的印加帝国,而他手下有多少人?——不到一百八十个人,确切说是一百七十七个人,外加六十二匹马,三只火绳枪!”
“皮萨罗是有后援的,而且他的成功更多是源于运气和对手愚蠢,明王朝可没那么傻的。”
文德嗣同学很不识时务的插上一句,不过庞雨并不在意:
“是啊,但我们的能力也不是那个皮萨罗所能比啊,他出生于十五世纪,对付的印加帝国大概相当于原始社会末期。而我们呢?我们拥有网络时代的思考模式和技术,仅仅想要在一个封建社会的国家生存下去,很难吗?”
好说歹说,总算把大家的情绪安抚下来。人群渐渐散去,屋子里最后只剩下少部分人,包括了全体军事组成员,以及李明远,庞雨,凌宁……等一批思虑比较成熟的人。
他们都知道——演讲虽然可以安定人心,却不能真正解决麻烦。需要召开一次会议来讨论如何应对很可能发生的战争。
一次真正的军事会议。
“我的错误,我不该这么着急把录像播放给所有人看,反而扰乱了人心。”
唐健首先自我检讨了一番,不过解席并不这么认为。
“我们是一整个集体,互相隐瞒没有任何益处。如果现在不告诉他们对手的强大,将来被他们自己发现这一点,反而影响自己人的团结,那后果只会更糟。”
“作为一个团队,我们不应该害怕外敌的强大,外部压力越大,我们内部人员就越应该紧密合作,彼此坦诚是最起码的要求。”
老解不愧是研究过卡耐基成功学的职业经理,说起理论来一套套的,相比之下,凌宁就要实际许多:
“既然决心留下,那就准备打吧,能战方可言和,不打上一场无论明朝还是我们自身都不会安心的……”
大家重新看了一遍带回来的录像,以及四台高精度数码相机拍回来的大量照片,那些明军绝对不会想到有人能从几百米以外清晰拍摄到他们的眼睫毛,所有画面都极其真实的反映了明朝军队的实况。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大家已经比较能接受历史真实明军的形象了——当然不象电视剧里那么盔明甲亮,事实上他们所见到的临高明军连制服都不太齐全,就是用一块围在脖子扎成三角形的领巾,加上一顶毡帽,这就构成了统一的明朝军队形象。
从仓库里他们曾经搜捡出一些明军的制式军服和装备,不少人都穿上以后去拍照。很多原本挺漂亮精神的小伙子,穿上明军制服以后拍出来的感觉那叫一个惨,就俩字——猥琐。
不过这次北纬拍到了一次大校阅的实况,似乎是新年校阅,好几千明朝的正规军整齐划一的站在校场上,那个气势还是很有压迫力的。特别是当他们整齐划一的挥舞着雪亮钢刀时,所有人脖子后面都感到一阵发凉。
还好接下来明军进行的火器演练起到了活络气氛的作用,明朝军队真得很重视火器,就连海南岛这么偏远的地方居然也有装备。不过那些明军郑重其事搬出来的三眼火铳实在让人忍不住发笑——就是三根铁管捆在一起,后面加一个很长的木头把手,点燃导火索后从铁管里面喷射出几个火珠子,感觉跟春节烟花没啥两样。
倒是另一种鸟铳还有点意思,有弯曲的木头枪柄,形象和传统步枪颇为相似了。不过装备数量很少,而且也只能发射一次。不少明军居然还练习是把刺刀插入枪管,然后用这枪进行刺杀。
从训练画面上看,明军还是有战斗力的,接下来就是一番杂七杂八的讨论,大家从各自擅长的领域商讨了应对进攻的各种可能性。各种各样的方案被提了出来,从游击战术到骚扰作战,甚至有人提议在捍马上装满炸药,冲到琼州城里去直接炸了官衙,以此来拖延敌人进军的时间……
没人嘲笑他,因为提出这条建议的小伙子同时表示由他自己来开车,大家只好告诉他这个集体暂时还不需要肉弹,穿越众也不会学哈马斯。
由于太多的计划被提出,军事组首脑唐健都感到无所适从了,最后他只好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
“老解,庞雨,凌宁,北纬,还有您——老李教授。你们几个组织一个参谋组吧,由参谋组来负责制定对敌计划。”
“我?参谋?”
庞雨和李教授等人都愣住了,他们从一开始就声明过了:从没参过军啊。
“没错,作战参谋。没当过兵不要紧,关键是你们头脑清晰,条理性强。而且都很熟悉明朝历史,是我们中间最了解敌军情况的。我们的发展路线也主要根据你们的建议来制定,知己知彼,判断力优秀,这就足够了。对军事问题有不了解的地方,北纬和老解会帮助你们。”
“好吧……”
被点到名字的人接受了这项任务,这不仅仅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重大责任。整个团体的安危,都将由他们几个人来承担。
没被点到名的人也决不是轻松愉快,唐健明确表示从今往后军事组将大幅度加强训练强度,而所有的物资生产部门也都被要求尽量增加产能。
此后十几天,大家仍然按照年前制定下的建设计划继续搞生产建设。只是工程组的工作重心从厂房建设转移到为新基地修建防护设施上。在此期间结构师陈俊同学开始做某种尝试——他让人砍了大批毛竹,剖成竹筋,在建筑碉堡和围墙的时候编入水泥中,其位置恰好是理应配置钢筋的区域。
“怎么,你真打算搞竹筋混凝土啊?这东西能成功么?”
明朝的建筑技术完全沿袭宋代,除了大量用砖石材料外,在关键性的木作技术上与北宋时期几乎没啥变化,成书于宋朝的《营造法式》直到明末依然是所有建筑工匠的标准。工匠们用“材”作为基本单位来计算所有部件尺寸,而这种古老而繁杂的方式让庞雨等人完全无法适应。
所以他们在建造房屋时理所当然的使用了现代技术,以砖石墙作为主要承重体。但在梁板的选材上遇到很大麻烦——没有钢筋,就没有现代建筑中最基本的材料:混凝土。无论楼板还是梁柱都无法制作,目前只能用木板木料代替。
庞雨以前也曾经听说过当年国家困难时期,有用竹筋取代钢筋承担拉伸应力的混凝土构件存在,但那只是建筑史老师作为奇闻轶事说着好玩的,而陈俊作为结构专业的从业者,对此显然比他有更深入的认识。
“优质竹材的抗拉强度其实是非常高的,介乎于一二级钢筋之间,用技术手段处理后完全可以取代钢筋。1916年前后,因为一次大战导致钢材紧缺,在广州的中国建筑师就用竹筋混凝土建造了很多房屋,一直用到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才被陆续拆除。”
虽然以前从来没搞过,但陈俊来到海南岛后不久就提出过使用竹筋混凝土建造房屋的构想,这些天来他好像一直在为此作技术准备。和钢筋相比,竹筋混凝土当然有很多缺点——不防火,容易被蛀咬腐蚀,受温度影响大……等等。但在没有钢筋的条件下,它仍然是最好的替代品。
目前还是试验性阶段,陈俊只是搞了几处简易设施。最主要就是造了一座竹筋混凝土的碉堡。在防护墙外面覆盖厚厚泥土层避火,竹材在使用前用浓石灰水浸泡以避免腐蚀和蛀咬,海南岛本身的炎热气候使得混凝土构件不会结冰,没有热胀冷缩现象来影响构件寿命——据说当年日本人在南方的很多碉堡也是用竹筋建成,很是让美国佬头痛了一阵子。
另外还用竹筋做骨架造了一批预制梁和预制楼板,如果强度试验能通过的话,他们就能造楼房了。
工程组的劳动力数量在春节结束后有了一次奇迹性的增长——那四个被放回家去过年的劳工全都回来了,这倒并不让人吃惊——尽管阿德曾表示说可能会有一两个人一去不还。
而让大家真正吃惊的是——那四个人不但自己回来,还另外带来了大批人口,足足有六十多!当这些人聚集到绿区大院门口的时候,穿越者们差点以为又是遭到袭击。
查问下来,除了那四个人的亲戚朋友外,还有其他许多劳工都带口信把家人给招来了,比方说老滑头张庐山的全家十二口都在其中,整个一副卖命到底的架势。
如何安排这些人颇让穿越众伤了一番脑筋。作为主动投靠的本地人榜样,肯定是要被善待的,其中的青壮年劳力也正好是工程组所需。不过六十来号人中有四十多是老弱妇孺,这该如何安排?
尽管这些女人孩子们都表示她们什么活都能干,但庞雨并不想要这些人,工程组中本地劳工所负责的工作对体力消耗强度都很大,例如挖土方和采矿之类。偶尔有一些不那么累的工作又都需要技术培训,比如砌砖,扎钢筋(现在是竹筋)之类,这些事情都不适合老弱。
又有人建议把这批人放到后勤部门,让她们给厨房李大师傅打下手。不过出于慎重起见,大家商量以后还是觉得不放心让本地人负责自己的伙食,现在仍是在和明王朝对峙的紧张时期,万一厨房里混了个奸细可不得了。
最后是吴南海同志的农业组要走了这些人,开春以后农业组要做的事情马上就会多起来了,而种地这活儿对劳动力素质要求不高。况且这些人原来大都是卫所官兵及其家属,本来就都是农民,干这个轻车熟路。
农业组成立很早,不过前段时间行事一直很低调。因为大家初到明朝的时候已经是阳历十一月份,阴历也十月多了,农时已过,这种事情一点都勉强不起来的,所以农业组前段时间主要是做了些整地和准备工作耐心等待春天。在此期间顺便补种了十多亩番薯,眼看快要收获了。
他们占据的农田据说是来自于那个被打死的临高百户,不过这位百户官具体拥有多少土地他们并不清楚,吴南海只是根据俘虏交代找到了位于海边附近,已经被抛荒许久的几十亩地,是不是那百户的只有天知道,反正穿越众在这块地上种番薯,种烟草,种辣椒,还搭了些茅草棚子……无论怎么折腾,从来也没人来主张过土地的所有权。
由于完全不熟悉农业事务,庞雨对农业组的发展状况一直不太清楚,除了根据他们提出的要求安排劳动力去盖了一些草棚房屋外,农业组一直也没要求什么。倒是解席这段时间经常去农场晃悠,这让庞雨颇感诧异——解席和他一样都是地地道道的城市小资,跑郊外连韭菜大麦都分辨不出的,这家伙啥时候对农活感兴趣了?
有了疑问就要解决,庞雨索性跟老解一起亲自跑过去看看,后者尽管不太乐意,但庞雨铁了心要跟去做尾巴他也没办法,只好带他一起去海边,一起去找那位张宇同学……去要小鸡崽子!
触手男……嗯,就是那位咸湿佬张宇同志,他的名字和“章鱼”同音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家伙还真养了一只章鱼宠物,还经常喜欢把那软乎乎粘嗒嗒的东西顶在头上扮演德莱尼人,所以很快大家都直接喊他章鱼,或者触手怪。
虽然有些怪癖,不过张宇有一项本事却挺让人佩服的——他能和任何动物都保持友善状态,此人当初自报的特长也正是动物养殖。在与当地人关系改善后不久,吴南海,张宇,还有其他几位通晓养殖的同志一同建立起了穿越众自己的养殖场,养了一些从本地农民手里收来的小鸡小鸭,还有几头小猪崽子。
眼下天时不对,虽然海南这地方气候温暖,但这些出生时间不对的小动物一般很难活下去,所以农民才肯把这些注定养不大的小家禽小家畜便宜卖给他们——在当地农民们眼中,这些“短毛”们一定都很傻。
可农业组的兄弟们却是信心满满,他们中间有人才啊。研究生吴南海的专业方向是杂交水稻,但上本科的时候也学过一点畜禽养殖,不过这已经不算什么了,另一位名叫李江东的兄弟家里就是开养猪场的!虽然他本人自称最擅长的是杀猪……
而农业组的王牌杀手锏则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农民夫妇,河北省小屯村人。这年头农民兄弟大都出门打工,留在家里还能致富的,那肯定是在种地或养殖上有两把刷子——凭啥说他们致富了?——没致富的可能跑海南岛来旅游么?
事实上在询问专业特长的时候,这对农民夫妇的回答让不少人喜出望外,对他们的重视更甚于许多大学毕业生。这对名叫张茂花和吴有福的农民夫妇这些年来为了脱贫致富尝试过许多路子,养鸡养鸭养猪养鱼都干过,不过收入并不好。而真正让他们发财的却是这两年刚刚时髦起来的养苍蝇蛆和黄粉虫——也就是俗称的面包虫,卖给本地厂家做成高级蛋白饲料出口。夫妻俩赚了钱之后出来见见世面,却很意外见识到了四百年之前的明朝世面……
按照农业组内部分工,张宇是负责养小鸡小鸭的,而解席去找他要小鸡崽则是为了拿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去讨好他女朋友。老解这家伙为了追女仔可是用尽了一切手段——养殖场的鸡崽属于集体物资,他想要来干私事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我说,这样行么?养殖场就那么几十个鸡崽,他们不大可能放给你做宠物吧?”
庞雨对解席的计划很是不理解,上次因为拿集体储备去宴请黎族人士,以胡雯女士为首的管家婆们已经闹腾过一次了,一直以来大家对集体物资的去向都很关注,要知道腐败这种事情可是最容易破坏集体团结的。
“我当然不是白拿的,要用东西去交换呢!”
解席先把庞雨带到到了集镇上,从某个农民那里拿到了显然是早就寄存好的一个大竹笼子,笼子里面居然是两对兔子。
“两对兔子换一对小鸡崽,养殖场不会吃亏的。”
“那你为啥不直接拿兔子去送礼呢?我觉得兔子比小鸡可爱多了。”
庞雨愈发的不理解,而老解则很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本来也这么想的,可茱莉她根本不喜欢兔子!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她以前养过一对小鸡……”
“茱莉?那个港妞?”庞雨却吃惊的停下脚步,“我们大家一直都以为你追的是王娇娇呢……”
“那空姐很漂亮,不过不合我的胃口。”
虽然无意中说漏嘴泄露了自己的目标,解席倒没显得很尴尬。
“我喜欢的女人是那种比较强势,性格自主,有独立生存能力的……嗯,年纪也不能太小,要有成熟感觉……”
庞雨脊背上一阵发凉,他斜眼看看身边同伴,年龄三十五岁,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黑脸大汉,居然是个御姐控?搞不好还是个强气受咧?
“香港女人确实是相当的那个……强势,听说她还是某大公司的高管?”
“香港环球博恩集团,世界五百强企业之一,她是欧洲大区的高级销售主管。”
解席不无自豪的回应道,想了想,又偷偷补充一句:
“其实以前我的公司和她有过接触,不过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大陆供货商,连电话都只能打给她的助理,她根本不记得我了。”
“噢……”庞雨深为理解的连连点头,这一声“噢”很是意味深长,“难怪你要追她了,当初在商场上吃过亏吧,想在情场上把面子找回来?”
男人么,面子最重要啊!果然,老解这看上去一身正气的山东大汉嘿嘿奸笑了几声:
“不瞒你,兄弟——迟早有一天,我要她给我洗袜子!”
一路吹牛到地头,章鱼倒是挺够意思的,二话没说让他们自己挑一对走。这家伙在养殖场的日子很是悠闲,自己舒舒服服躺在竹椅上晒太阳不算,脚边还卧着一只胖乎乎的肥花猫,让章鱼用脚趾头替它挠痒痒。
只是当其他人靠近时那花猫一下子跳起来以外人难以想象的敏捷逃走了,看样子是一只野猫,不知道章鱼这家伙是怎么跟它拉上关系的。按照张氏夫妇的规划,养殖场用竹篱笆圈了好大一片地,但里面的小动物居然都是放养,庞雨等人进去时一群小猪立刻兴致冲冲朝他们冲过来,差点没把老庞绊倒。
“我靠,你们这猪怎么不入栏的?”
庞雨不懂养殖,但至少知道大肥猪是怎么喂出来的。养膘养膘,这整天跑来跑去的还有膘可养吗?
张宇吐出嘴里草筋子,很是鄙夷的看了他一眼:
“外行了不是,圈养出来的肥膘肉谁吃啊。咱们这可是李江东兄弟家里独有的养猪诀窍:从小放养,让它们自己掘根茎啃草皮,养出来的跟野猪差不多,瘦肉率百分之九十以上,有个大名叫‘跑山猪’,还专门注册过商标的……”
“糊涂啊!我们现在养猪当然是越肥越好,工业组需要大量动物脂肪的!”
庞雨大怒,一通咆哮之后章鱼灰溜溜找人抓小猪关猪圈去了。老解那家伙抓到了一对小鸡崽后心满意足准备往回走,却忽然发现什么似的丢了鸡笼子跑回来:
“喂,老庞,带枪了没有?”
“啊?哦,带了……什么事情?”
按规定离开绿区必须带枪,但现在很多人已经不遵守了。枪这东西毕竟是危险品,尤其是自制土枪。前不久那位著名的倒霉蛋刘明强同学就被随身手枪走火打穿脚掌,又浪费了一次穿越众的抗生素储备,这件事之后好多人就尽量不携枪出行,多人出门的话通常只带一把枪。
“好像有奸细……我看见农场围栏里边有个陌生人。”
解席接过庞雨递过来的仿造五四,检查确定子弹上膛后便大步走过去。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这个团体中有越来越多的本地人加入。但解席一直都很警惕,每一个新加入者都要用数码相机拍照存档,而军事组成员则被要求能辨认出所有为他们工作的本地人面孔——这是老解自己提出的要求,他当然要首先做到。
跟着老解绕过养殖场的主篱笆,茅屋旁边果然有个陌生女人,手持一把扫帚,好像是在打扫卫生。庞雨皱起眉头,农业组新进了不少本地劳工的家属亲戚,这女人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老解如此紧张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解席忽然很确定的摇摇头:
“不,那些新来的劳工家属,每一个人的照片我都反复看过,其中没有这个女人。”
说罢,这位兄弟便本着高度警惕负责的精神,挥舞着五四枪,杀气腾腾朝那个陌生人走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的!”
山东汉子一声断喝,着实将那女人吓得不清,只见她丢了扫帚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从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却根本不成调子。
“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后面张宇听见动静匆匆跑来,一见这状况立即上前解释:
“这女人是咱们收留下的,她还带着一个小女娃子,过年的时候可怜巴巴在咱们田边挖番薯,南海看她们可怜就给收留了,平时帮我们做些杂务也挺勤快,无非多两副碗筷而已,又吃不了多少。”
有自己人做解释,老解的警惕劲头放松不少,不过依然皱着眉头:
“先前不是说好了吗,收留本地人要大集体同意才行,我们现在所处局面还是很危险的。”
“哎,当然知道。不过她们真得很可怜,大年三十晚上还偷偷摸摸在田边挖番薯,看见我们人来了就象兔子一样跑。后来我们跟到她住的茅草棚里,还发现一个小丫头,饿得跟小老鼠似的,见什么都咬……你们也知道,南海这家伙是个老好人,当时他眼圈都红了,所以就给收留下了。原打算过年以后就来报备,后来事情一多就疏忽了。”
人总是有同情心的,张宇这么一说解席也不好再板着脸充恶人了,无奈收起手枪摆摆手:
“安排她们去拍照登记一下吧,就按劳工家属一样对待。”
本来这事情就这样过去,不过章鱼这家伙画蛇添足,随口又多说了一句:
“那个小丫头好像还说过呢:这儿本来就是她们家的地,叫咱给抢了。我们现在养她们两个也是理所当然……”
这句话却让庞雨解席脸色同时大变,两人不约而同回过头来,都盯着张宇。
“什么?把话说清楚!”
把这个咸湿佬触手怪押回屋子里细细审问了一番,果然问出原委——那女人本身胆子很小,一天也说不出两三句话。不过她那女儿只有七八岁,小孩子毕竟好哄。张宇这家伙又素来喜欢和小朋友小动物打交道,只用一两根棒棒糖就跟小丫头混熟了。
小孩子么,一旦没了顾忌就很容易哄骗,兴奋之下脱口而出,说这片地原来都是她们家的,爹爹死了以后家也没了,实在没吃的东西,只好来找吃的。
张宇也真是够迟钝的,居然没把这消息当回事,着实把解席给气了半死: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丫的居然不早告诉我们!想害死大家是不是?”
废柴触手怪依然浑浑噩噩:
“咋了,一个寡妇女人和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可怕的。”
“怕的是她们的动机!难道你从没想过她们眼下这种状况是谁造成的?”
庞雨也感到不可思议,这么明显的因果关系章鱼会没看出来?
“根据俘虏交待:我们这地是属于被打死的那个临高百户。而那小女孩说这地是她们家的,她爹爹又死了——她们母女的身份难道你还猜不出来!”
“知道啊。”触手怪仍然一副无所谓模样,“我跟吴南海都知道,不过没啥关系吧,咱们用的劳工队伍里不也有挨过打的——好多人身上现在还有枪眼呢,不照样很忠诚的,还把全家都给迁来了。”
“两码事,这对母女绝不能留。”解席脸色铁青的做出了决定。“我们不想伤害她们,但也不能让她们有机会威胁我们!”
“不行!”
很理所当然的决定,然而这决定在吴南海那边却遭到了坚决反对。
“我不同意!就算你们所说是真的,她们是那百户官的家人,又怎么样?我们已经杀掉了她们的丈夫和父亲,现在又要把她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我们成什么人了?!”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可不好受,但庞雨也只好无奈点头表示:
“没错,正因为我们是造成她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所以才更要防止报复啊。让这样一对和我们有血海深仇的母女待在农场里,搞不好哪天一包砒霜就能让我们全报销……南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算了吧,当我不知道你们那个‘绿区’有多安全?”吴南海冷笑一声,“就算是老滑头老铁鳄他们,现在也不允许靠近储水缸的吧,想在你们那里下毒,难度可大着呢。”
“都是自己人,分什么你们我们的,这样说太没意思了。”
解席也皱起眉头,吴南海看起来有些犯拧了,这可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小心谨慎是必需的,我们毕竟人少,先前进入临高城的方式又很暴力。眼下明朝在海南岛的势力还很强,迟早会有一场大战,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小心都不过份。”
“南海你是好心不错,可这毕竟是血亲之仇,况且咱们还夺了她家的产业,在这种情况下要指望靠善心就能转化仇恨,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庞雨和解席两人轮番上阵对吴南海进行说服,不过后者却也有他的道理: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懂,但你们当时没看到那茅棚里的景象——那孩子已经饿的象片纸一样了,我抱她起来的时候重量都不足十公斤!如果不是被我们找到,她们母女肯定会被活活饿死——而这却是我们直接造成的!”
眼镜男平时挺和眉善目的一个老好人,可一旦固执起来那也顽固的吓人。
“你们挨饿过没有?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么?当初杀进城来是为了救自己人,那叫没办法。可现在我们已经有能力自保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把一对没有生存能力的母女从自家土地上赶走,这是犯罪!是谋杀!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真能做得出来?”
两顶大帽子一扣,无论庞雨还是解席都只能哑然,这段时间虽然处在一个危险和陌生的环境下,被迫有了几分杀伐决断,可真要论起来,他们毕竟还只是普通小市民而已。有小市民的自私和警惕,却也有普通人的仁慈和善良。
“如果她们回过头来谋杀我们怎么办?”
庞雨只能很无奈的反问,但吴南海却根本不以为然。
“只是个很瘦弱的农村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大小孩子,有什么能力搞谋杀?真要下毒,从过年到现在十多天时间足够她们下几次了。照我说,你们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既然要融入本地,就根本不应该把自己藏到高墙后面。我们这毕竟不是在异界,这里仍然是中国,这些人是我们的祖辈,不是什么土著生番!”
“但我们却是入侵者,我们现在所处地位其实和当年日本在中国的驻军很相似,都是凭着先进技术和强力武器以少数人管理大片区域和人口,且我们的背后还没有支援!”
庞雨皱着眉头,说出了他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头的恐惧感:
“一夫起而天下堕,仇恨和勇气都是很容易传染的。现在没有人起来反对我们,那是因为没人带头,他们还不了解我们的底细。但如果咱们内部出了问题……”
“农业组单独住在城外,本来就很危险了。内部还留着这么个不稳定因素……南海,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全体生命安全的大事,马虎不得啊。”
老解也仍然试图劝说,但眼镜男已经彻底铁了心:
“不用说了。咱们农业组要种地,要养殖,庄稼经常要照顾,家禽家畜每天都要喂养——我们需要大量劳动力来做琐碎而艰苦的农活儿,可我们这条船上又有几个人是愿意老老实实务农的?”
很明显,双方的观念完全不同,吴南海压根儿不认同庞雨等人所主张的“日军占领”模式。
“农业组根本不可能像你们一样整天躲在‘绿区’里头。我们必需要和当地人打成一片,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在这儿扎下根来。将心比心,不给予本地人充分的信任和尊重,又怎么指望他们能接受我们?”
最后,眼镜男同学长长呼了一口气:
“这件事情,我做的决定,就由我来负责任好了,我来为她们作担保!说实话,你们都说到了明朝怎么危险怎么可怕。但在我的感觉:这里和我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度过的日子并没有太大差别……”
话说到这份上,庞雨解席也无话可说了。毕竟在这个集体中,并没有谁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每个人都有权说“不”。庞雨等人先前提出的建议被采纳较多,只是因为他们的建议具有可操作性,能够为大多数人所接受,仅此而已。
既然现在农业组里大多数人都认同了那对母女的存在,也就是说他们接受了吴南海的想法,那么他的决定就是有效的,没有人可以推翻。
最后,庞雨只好暗中嘱咐张宇,让他多盯着点儿那两人,若发现有什么不对的,立即通知大家。
这显然是一条符合章鱼性格的建议,这个咸湿男嘿嘿奸笑着连连点头:
“放心,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天天晚上摸到她窗下去监视……”
淫荡的眼神和猥琐的声调让庞雨大为后悔——似乎找错人了?他不得不再去隐讳的提醒一下南海——要注意农业组的集体纪律,谨防有人犯戒!
在离开农场返回城里的路上,老解一直很沉默,明显心中有事。临走时他甚至忘了拿那个装小鸡的竹笼子,还是庞雨帮他拎上的。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在走了一段路之后,解席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极为认真的看着庞雨。
“我们需要建立一套组织系统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决策班子。”
庞雨颇为不解的看着对方:
“怎么?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吧,南海既然这么有把握……”
“不是因为南海的问题,而是因为今天这件事情所表现出来的矛盾!”解席眼中满是担忧之色,“一直以来,我们大家都只是用普通的人际交往方式来处理我们内部的关系。每个人都有权发表意见,每个人都有权作决定。”
“这方法不是很好么,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庞雨挑起眉毛,他其实已经听懂了解席的言下之意,但却不愿表露出来——老解所说明,所要求的东西,在一个由中国人所组成的群体中间,应该算是某种禁忌。
——那就是权力。
乘坐“琼海207”号轮,来到明朝的一百三十九位现代人来自四面八方,大家身份不一,职业不一,性格脾气都不一样,但他们彼此之间都是平等的,这一点无人能够否认。
来到明朝之后,正如解席所说,大家都是用现代社会的人际交往方式来处理内部关系。由于大多数人的性格都很成熟,很清楚在这个环境下必须团结一致才能生存,纵使个人受到些什么委屈也都能忍耐。即使有少数人不懂事,也很快被集体的意志所压服,没能酿出祸端来。
所以总体来说,迄今为止,他们这个集体一直表现得很团结。充分发挥出了集体优势,大家虽然面对许多困难,碰到过好几次危机,但却都安然度过,甚至还取得很大成就,成功在临高县城及其周边地区经营出一片基地来。
但是一百三十九个人,毕竟就有一百三十九个独立的意志,他们不可能象蚂蚁或者蜜蜂那样永远保持一致。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理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人处世方式,更不用说人人都有私心的。
今天的争执还无关利益,很明显只是理念上的不同。而这种分歧以后还会出现,而且只会越来越多。如何面对这种分歧?如何应对今后越来越纷繁复杂的局面?这正是此刻困扰着解席的问题。
在此之前他们遇事都是采用召开团体大会的办法,一百多人聚集在一起各抒己见,最后得出一个“集体意志”来应对。可并不是在每件事情上都能产生所谓“集体意志”的。而且随着势力的扩大,摊子越铺越开,人员也越来越分散。大家很难再象先前那样随时聚集在一起开大会了。
扳着手指头算算看,现在穿越众拥有的基地就分成了好几处——海滩边上码头,城里县仓大院,农场盐场以及养殖场,再加上白燕滩电站和工业区……他们的内部分工越来越细,每个人所负责的事情也越来越多,除非特别紧急,否则想让所有人同时放下手头事务来开会商量事情根本就不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进一步完善穿越众组织系统,建立起一套专业的决策机构就成为当务之急了。一个集体不能没有决策,否则它就是有再大的力量也难以发挥。尤其是他们现在还面临着琼州府那边非常直接的军事压力,不要说决策错误,哪怕稍微迟缓一点,也很可能就是全部覆没的结局。
在这方面他们所面对的明王朝就是一个典型反例——大明朝的武装力量其实不弱,但在后期却多次出现决策失误。到万历年间皇帝本人干脆罢工不做决策,导致帝国空有偌大实力,应付起周边乱局却依然是手忙脚乱。期间虽然也有“万历三大征”之类的闪光点,却终究是耗尽了国家元气,以至于很多历史学家都宣称:“明实亡于万历”。
万历自己虽然没尝到亡国痛苦,却还是遭到报应——若干年后他的定陵被掘,本人连同皇后尸骨都被送入十三陵博物馆做公开展览,十年浩劫中更是被红卫兵小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金丝楠木棺椁都被复员军人的大老粗馆长下令抛弃深山,在陵墓里原地却搞了个水泥砌筑的冒牌货。一代帝王,身后落得个如此下场,也算是倒霉之至了……
庞雨一方面在胡思乱想,另一方面却很耐心听解席在旁边阐述他的打算和计划。老解这人的最大优点就是雷厉风行,想到什么就立刻着手去做准备。此刻他已经在设想提议召开全体穿越者大会,选举出一个领导集体,以应付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大的各种压力。
“嘿,又发什么呆呢,你觉得我这提议能通过么?”
有决断力并不意味着莽撞,老解毕竟在政府机关和商业***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很清楚这种事情的麻烦程度,他希望庞雨能发挥他的缜密思维给自己一些有用建议。
可庞雨只是微微摇头,并不看好解席的计划。所谓领导集体,必须要有足够威望能让大家服膺,这样做出的决策才能得到有效执行。而且“选举”这种手段本身就是不同团体之间的竞争方式,眼下这种局面,贸然搞选举反而可能形成矛盾,在这一百多人中人为的制造出不同集团来。
自从登陆以来大部分人都表现的很团结,很和谐,但这恰恰也说明这个团体中绝大多数人都有相当成熟和敏锐的思维。当初胡雯曾经作过一次小小尝试,结果马上被集体否决掉,这说明大家对于任何企图攫取权力的心思都有着足够敏感,只是每个人都小心翼翼避开雷区罢了。解席这项提议纵使出于公心,相信也不会得到多少支持。
脑海中思维如电闪雷鸣,但最终庞雨只是轻描淡写的摇摇头:
“想法不错,但眼下恐怕不是好时机。只有顺势而为,等到大多数人都觉得需要一个决策机构了,这个机构才有可能被建立起来。”
解席也沉默了,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他其实比庞雨更清楚人际关系的复杂性。但形势不等人啊,自从看到唐健他们带回来的军事情报,又被拖入了参谋小组,老解几乎是在梦里都念叨着那琼州府的五千明军。最近几天他突然热衷于去追女朋友,未尝没有刻意放松自己,舒缓压力的心思。
这可不是在打游戏,一串1001110001000的字符而已。凭这边的一百多号人,想要对付五千明军,老解始终觉得,没有一个坚强的领导集体,恐怕很难成事。
不仅仅是解席一个人在为明王朝的军事压力烦恼,事实上这个集体中的大多数人都在为此担忧。同时他们也各自尽最大努力来争取为这个团体多做些事情。
李明远教授毫无疑问是所有人中思虑最为深远的一个,虽然他在军事方面完全没经验,但既然进入了参谋组,老教授觉得自己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这个作用主要体现在情报上,通过与程叶高县令的友好交流,李教授发现他们完全可以从明帝国本身的官僚系统中,得到至关重要的第一手情报。
——明朝的邸报制度就很有意思,这东西有点象现代的报纸,但只在朝廷官员内部流传。上面也不是什么内容都有,主要是一些官场信息。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些热门或重要的其它消息出现在邸报上。
正宗的邸报是从京城传来,不过随着一路传递,地方上的事务也会夹杂其中。到了海南岛这边,福建和广东两省的动向就经常会出现在邸报上,京城的消息反而不多了。
而最重要一点——明的官员几乎完全没有保密意识!邸报在被看过以后往往就很随便的放在书房里,由下人仆役们来收拾。本身在传递过程中也允许书办师爷等人随意抄录,于是很多话题就这样流传到市井,形成老百姓口中的八卦新闻。
程县令本来是偶尔可以收到一些邸报的,不过自从临高“陷落贼手”之后这种信息服务就中断了。尽管他近来多次向府城那边的上司故旧们写信,一再说明临高县仍然处于大明朝统治之下,但似乎没起到多大作用。据说府城那边依然扣了他一顶“屈膝降贼”的大帽子,拿他作为叛逆官员对待了。
这让程叶高很伤心,老程自认对大明王朝一向是忠心耿耿的。他的家乡辽宁早就陷落到满洲人手中,家乡亲朋凋零殆尽,如今连效忠的王朝都不再承认他,那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消息最初传来的时候,据说这位县太爷一度想要上吊自尽,不过后来被李师爷劝阻了。李师爷对他说如果您为国尽忠了,朝廷没准儿还会另外派个官员来接任,到时候要么被短毛们杀掉,要么一样被扣上顶“通敌”的大帽子毁了前程,岂不是一桩罪过?所以哪怕就是积阴德,也不该就此放弃啊。
更何况这些短毛看起来也不象穷凶极恶之辈,可能“尚怀忠义之心”,若是哪天招安成功了,少不得一个虚与委蛇,运筹帷幄之功。到时候封赏表彰,光宗耀祖,岂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乱七八糟一通鬼话,居然还就让老程打消了糊涂念头——估计他本来也不想死。读书人么,总是比较惜命的。做个样子而已,有了下台阶自然罢休。
不过程叶高并不知道,他的这番做作很快便被李师爷泄漏给了那些短毛匪当笑话听。和程县令遮遮掩掩的态度不同,李长迁师爷现在经常主动去找短毛们聊天,交谈对象也绝不仅限于老李教授本人。他发现这群人见识极广,而且似乎每一个人都有着与众不同的学识。他们所做的那些事情,一旦真正静下心来去琢磨,每一件都是有道理在其中的。
剃短头发是为了清洗方便,在腿上缠上布条可以避免长期行走之后小腿发胀……这些还只是最普通的常识。更多更复杂的知识,即使这些短毛很爽快都告诉了他,他却也很难理解。比方说那种奇怪的,能够自己发光的琉璃棒子,虽然现在李师爷已经学会了开关灯,但他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拉动墙边绳子就能让屋梁下那琉璃棒子发光又熄灭?
看不懂这些短毛做的事情,那倒也罢了。可有一次的意外却让李长迁师爷感到了奇耻大辱——他居然栽在了几个民工手里!
那是一天中午,他在外面闲逛时,正好看见几个被短毛雇佣的民工聚集在一起,似乎是在算工钱。李师爷很好心的走过去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他知道这些泥腿子根本不懂数术,以前一到收租算账的时候就被人骗。于是经常有人前来请他帮忙计算,态度当然是非常谦卑的,就那还要看他李大先生有没有兴致呢。
然而这次,这几个泥腿子居然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那个名叫张庐山的老头子还算客气,抬起屁股欠了欠身子表示感谢,而其他几个小伙子则根本没理会他,仍然自顾自在地上写写划划。
这下子可把李师爷气坏了,这帮泥腿子啥时候变这么嚣张了?!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帮人还真是在算数,不过用的符号明显是那些短毛日常所用。而且从他们口中念叨的数目字听起来,这些人计算的数目居然相当之大,就是李师爷自己,碰到这么大的数字也要借助算盘算筹才敢上手的,而他们居然随随便便就这么蹲在泥巴地上算开了?
李长迁师爷当时就觉得头脑热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为一个账房师爷,精通算术乃是他生平最引以为自豪的技能了,可如今这几个顶顶下贱的泥腿军户才跟那伙儿短毛混了几十天功夫,居然也能算数了?而且还是这么轻松写意?
平心而论,从头到尾那些泥腿子并没有丝毫对李大师爷不敬的行为。后来那张老头子还专门向他道歉,说娃子们没站起来向他问好是因为不敢分心。可这些人也在算数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让李师爷感到了莫大侮辱。每从他们口中报出一个数目字,就好像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抽打在他李长迁的脸上。
气昏了头的李大师爷最终做了一件令他终身后悔的蠢事——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和这些泥腿子比赛算术!
尽管那些泥腿子诚惶诚恐的一再表示自己绝不敢和老爷比试,但已经钻入牛角尖,甚至觉得这是那些短毛故意安排来羞辱他的李长迁师爷却不依不饶,一定要较出个高下。题目也是现成的——李师爷把当年临高的税赋数字拿出来让他们汇总。他相信那些短毛再怎么神奇,也不可能提前预知道这组数据,因为这是他昨天晚上才刚刚熬夜算出来的。
那帮泥腿子终究还是不敢违逆他,商议片刻之后便又用草棍儿在地上划拉开了。片刻之后,当他们诚惶诚恐拿着一组数据报到李长迁面前时,这位素来自傲的大师爷只感到天旋地转,差点没把一口心头热血都喷出去。
天底下那么多数字,可这些人报给他的数据为什么偏偏就和他费了好几天功夫,累白了几十根头发,到昨晚才得出的数目字一模一样!
幸好,那些泥腿儿并没有把这看成是比试,他们以为李师爷这是在考校他们,所以从头至尾一直恭恭敬敬的。这也是李长迁没有马上去找根绳子学上司那样去上吊的唯一原因。
面对他的询问,这些人也非常老实,一下子就把教授他们数术的那位小郭先生给抖出来了。李长迁暗自打个哆嗦——那位小郭先生他也见过,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嘴上一根胡须都没,平日里说话做事看起来也不太靠谱,根本就是一小毛娃子,居然还有这本事?
可要说他是什么大才,似乎又不象,那伙短毛内部好像也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很明显,这位小郭先生掌握的本领在那些短毛眼里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李长迁之所以不在乎背上“通匪”的坏名声,刻意去和这些人结交,一方面是因为读书人的好奇心使然,另一方面,也隐约有一份想要探听这些人虚实的念头。他一直认为这群人中间有老有少,不可能每一个人的口风都象那位李老先生那么紧,总能探听出一些内幕的。
结果,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师爷是如愿以偿了——最近这段时间他确实了解到许许多多的新知识。但如愿以偿的过了头也不是好事——与他事先料想的完全相反,这些短毛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他的探听,反而很乐意向他展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技术和学识。这边问一个小问题,那边经常能滔滔不绝回答半个时辰,期间天文地理无所不包,听的李长迁是头昏眼花,而真正能理解的却不多。
一开始,李师爷每天晚上回到家中后,还坚持把今天探听到新消息新名词摹写下来。但十来天之后他就不得不放弃了这种计划,因为每天都会听到大量新鲜词语和事情,根本都记不住,就算是记得的一小部分,真要用毛笔一一录到纸上,那他就别想睡觉了。
最后,李师爷只能在自己那本“长迁实录”上做了如下记载:
“……其物巧夺天工,其人深不可测。今日方知天下之大,悲乎,幸夫。”
此后李师爷也干脆彻底不要脸面了,他天天晚上和那群泥腿子挤在一起听那位小郭先生上课,也不再用毛笔,而是学那些短毛一样用起了炭笔与鹅毛蘸水笔。连纸张都厚着脸皮去找短毛们领——家里那些软皱皱的宣纸实在不适合硬笔书写,象短毛们那样用来擦屁股似乎是更好的用途。
穿越众们并不知道——他们的饱和信息轰炸对某个明朝小知识分子竟然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影响,相比之下他们更关注县太爷程叶高的动向,因为这位县太爷是他们跟明政府接触的唯一的一条线。
在被明政府抛弃后的一段时间内,老程似乎有点自暴自弃的念头,言语之间常常流露出要自杀的想法。不过后来被师爷开导了一番后,显得开通了不少,只是与老李教授交谈时提及招安话题更多了。
李教授完全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那位本家师爷把上司的情报都泄漏给他们了。而穿越者们对程县令身边人的渗透还远不止于此,根据情报学原则,对线人的控制应该是全方位的。李老教授没干过间谍,但五六十年代在北京城流传的那些苏联特务故事告诉他——克格勃们最喜欢在目标的家人身上做文章……
程大县令的家庭情况比较简单,他成婚很早,但正妻与嫡子都留在东北老家,如今早就没了音信。眼下的家眷都是后来续弦,一妻一妾,另有一个小女儿。
李教授一个老头儿当然不可能和县太爷家的女眷发生交集,不过这并不等于穿越众这个大集体没这能力。王娇娇,苏暮雪,还有朱月月这几位姑娘,自从上次自告奋勇却被庞雨浇了一盆冷水后一直显得很沮丧。如今李教授和宋阿姨正儿八经要交给她们一项艰巨任务,这些姑娘们立刻表现得非常雀跃。
“你们并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就是按你们平时的生活方式,无非多带几个朋友一起玩罢了。”
李教授如此告诉她们,在实践中她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现代女人和明朝女人的交往果然比男人之间更加容易。女人们感兴趣的话题永远都是那几样:化妆,保养,以及衣服和首饰……
和所有男人一样,程叶高并不喜欢自家女眷过多跟外面的三姑六婆罗嗦。但也懒得阻止。等他发现家里女人开口闭口都在谈论什么兰寇黛安芬之类新名词时,再想重振家法已经太迟了。虽然李教授特别叮嘱过姑娘们别在明朝女人面前宣扬男女平等之类思想,但这些女孩子在日常交谈中所自然而然表现出的那种骄傲气质,依然深刻影响了县太爷家的女眷……现在程老爷依然是家中的天,但其中的半边似乎开始慢慢变天了……
在来自内外的多重影响下,程叶高的思想不知不觉间开始转变了。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转变,在程叶高自己心目中,他依然是一心一意想做大明王朝的忠良臣子。
所以当老李教授有一次闲聊中,似乎是无意间谈起有关驻京城办事处,驻省城办事处之类的机构时,程叶高一下子变得非常感兴趣。李明远只是隐约跟他说了一些“我们那儿”官员的行事方法,其中往上官所在地区设立办事处的做法让程叶高极为欣赏。
明代官场和现代官场有一点很相似——官员们都很相信跑关系的作用。所谓“火到猪头烂,钱到事就办”。虽说现在程叶高在上级眼中形象不太好,不过大明朝官场素来神奇,只要不是政治上站错了队伍,就总有机会挽回的。
说到底,在明朝官员眼中,“屈膝降贼”这个罪名比起上一年遍布朝野的“投靠阉党”那是差得远了,多跑跑关系,工作做到位,一切都还有希望。必要时候他们这些海外来客也可以考虑配合一下——老程念叨了那么多回招安,李教授总算给了他一个正面回应,虽然言辞很模糊,但作为希望已经足够。
李教授的这番开导着实让老程大有茅塞顿开之感,为此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李明远教授这辈子没当过官儿。对此老李只是微笑不语——别看大明朝的北京城作了两百多年的首都。真要说天子脚下,皇城根儿的王者之气,那可绝对比不上现代北京城。
作为一个生活在首都的现代北京人,六十年官场文化的浸润可非同等闲,就算是个的士司机恐怕知道该如何做官……李教授虽然专心搞文化,平时跟几个小部委的头头脑脑还稍微有点交往,对官场不是完全陌生。
程叶高很快决定:安排人手去琼州府搞个办事处。人选他已经想好了——就是那个大管家,跟随他多年了,非常忠诚,办事也还算灵活。只不过在名目上稍稍有些麻烦,这年头可不能公然挂一块“临高县驻府城办事处”的牌子,何况他现在还背着个“通匪”名声。
不过好在大明朝官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官员自己不好经商,但却可以让家人仆役经商——朱元璋这家伙太吝啬,他给手下官员订的俸禄标准之低令人发指。然而那些掌握权力的官儿岂又是肯亏待自己的人?各种各样的弄钱法子很自然都出来了。让家人经商只是其中最正派,最合法的一种。
所以基本上每一个有点权力的明朝官员都会安排一个亲戚或仆人做商人,有官员权力作为后盾,这样的商人还是比较容易赚钱的。另一方面这个商铺也往往被用来处理官员收到的礼物。大家心里都有数,互相给面子,不会去找这类商铺的麻烦。
至于这个铺子里卖的货物,自然就由短毛们负责提供了。这个甚至用不着程叶高开口,解席就笑眯眯主动带着一份商业合作协议书上门了。上次他们送来的那些精盐和精白米,原本是让程管家带到府城去开路子的。因为不知道需求数量,都是尽量往宽裕里准备。结果这位很有经验的老管家把该打点的都送到位了之后还剩下不少,干脆都低价处理给了府城里最大的那家粮食铺子——这家铺子的后台老板在琼州府里相当有势力。
白米也就罢了,那些颜色雪白,颗粒细小,入水即化且没有任何杂质的精盐在任何地方都是极受欢迎的。就算是进贡给皇帝的贡盐质量也不如它,这一点越是富贵人家越有体会。而琼州府的有钱人远比临高多得多,对高质量盐的需求量也更大。为此那家粮铺的前台掌柜和后台老板都专门找程管家打过招呼——欢迎下次再来,安全绝对保证!
有了这层利益关系罩着,到琼州府去开一个贩私盐窝点应该是比较安全的。而且这样一来程县令和穿越者之间算是正式有了利益同盟关系——那份商业协议书上写得很明确:程家出人,海客出盐,利润双方各拿一半。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工作,付出了这么多代价,穿越众们总算成功拉拢到了一位明朝现任官员。用利益捆绑起来的合作关系向来是最稳固的,这下子无论程叶高愿不愿意,他都是和穿越者们上了同一条船了。
这条船的名字就叫做——“琼海”。
既然打算把盐正式作为商品出售,那几个搞销售的兄弟马上有了用武之地,销售推广计划作出来一堆。不过最后实际被采纳的只有一条——那就是要给他们的商品确立一个商标。
经过一番讨论,最终定下来的商标就叫做“琼海牌”,听起来似乎很没创意,但比起当地人已经开始乱叫的“短毛盐”那可要好听多了。其实大家更中意直接用“穿越牌”作为商标,只是因为可能泄漏来历而不得不放弃。
公元1630年3月15日,大明崇祯三年庚午的二月初二,在海南琼州府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无声无息开张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小铺面。铺子里表面上是卖一些米面杂粮,实际上却是一个贩私盐的窝点。
没过多久琼州府上下都知道了:在这家店铺里能弄到全海南最好的精盐,这不是不让人眼红的,不过因为这家铺子背后有大人物罩着,平日里也舍得花钱打点,做起生意来让利又多,一时间倒也没什么人来找麻烦。
当然,琼州府的高级官员大都了解这家店铺的底细,知道这是那个说不上倒霉还是幸运的临高县程七品家的本钱。在他们看来这位七品芝麻官的遭遇可谓离奇——琼州府那么多属县,唯独他老兄的辖地偏偏遭遇到海寇,这算倒大霉。可那些海寇不杀人不抢东西,现在居然还跟他合伙儿做起了私盐生意,这又很难说不是一种幸运了。
当然,无论倒霉还是幸运,这界限是一定要划清楚的。无论那些人是海贼还是海商,占城夺地,杀害官兵绝对是个大罪名,朝廷迟早会出兵剿灭。而程县令居然和那帮人混在一起,显然也不再是大明王朝的忠臣了。
所以尽管那位程府管事其实只把很少的精力用在生意上,而是每天上下奔走想要为主子挽回名誉,恢复官声。但琼州府上下官员们只是冷淡的旁观着他的努力,笑纳着他的孝敬,却没一个人敢为他说一句好话。
而在穿越众这边,花费如此巨大代价只为了弄到一条通往琼州府的情报线。这让团体内多多少少的出现了一些质疑之声——以胡雯女士为代表,先后有人提出质疑,那个官员到底有没有用?大家辛辛苦苦作出海盐来难道只是为了让某个明朝贪官发财的?
面对这种论调就算是最温和的李明远教授都禁不住发怒了,他毫不客气的把这种言词斥之为“妇人之见”。而且就在不久之后,从琼州府传来的一条消息就充分证明了这条情报线的价值,让所有质疑者都不得不闭嘴。
——根据那位程管家亲自带回来的信息,从广东布政使司正式发来了公文,要求琼崖参将及其统属的白沙寨官兵尽快出兵,“水陆并进,克期会剿”,尽速歼灭盘踞在临高县城的“髡毛海匪”!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穿越众们刚刚忙完春耕。他们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重点都是放在了农业上。阳历3月20日,农历二月初七这天是春分,春天的到来意味着农业组的工作将成为今后重点。
关于农场的利用,吴南海已经制定了很多计划。他自己的专业研究方向本来就是杂交水稻,而在这次发生意外时,他刚刚从全国著名的三亚南繁育种基地作完毕业考察回程,随身携带了大量珍贵的农作物种子标本。其中很多都是这个时代的琼州岛还没有,却又完全可以在本地种植生产的。
例如在这个时代被西方人视作与黄金等价的香料作物胡椒,历史上是要到1947年,才由华侨王裕文从新加坡引进,但现在吴南海手头就已经有了一小袋胡椒种子。此外还有来自非洲和阿拉伯地区的药用芦荟,来自印尼爪哇岛的香茅,来自巴西的油料作物腰果以及同样来自美洲的烟草与可可豆……等等,都是极适合本地种植的经济作物。
而这仅仅是“吴南海宝藏”中的一小部分,除了这些适合在本地生长的作物,他手头还有许多从全国各地收集来的优良种子——要知道现代中国在其他方面可能弱势一些,但在农业方面的综合技术水平绝对是世界顶尖。而三亚的南繁育种基地则素有“中国的种子硅谷”之称!
每年的9月份至次年5月份,全国各地的农业工作者都要聚集到这里来,利用海南典型的热带气候条件进行农作物种子的繁殖、制种、加代、鉴定等科研生产活动。吴南海之所以把毕业考察报告放到这边来写,就是因为这个基地里汇集过全国农业科技方面的顶尖技术和人员,光院士就有好几位。
——“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甜瓜大王”吴明珠院士、水稻分子育种专家张启发院士、“玉米大王”李澄海教授、棉花专家郭三堆、陈正华、赵国忠……这些人留在基地里的什么袁式杂交稻、掖单系列高产优质玉米、双价抗虫棉、“绿宝石”甜瓜……等等,无一不是在现代中国也大力推广的顶级品种。
因为自己是行业内人士,导师在***里也颇有名气,吴南海很幸运的得到了不少优质品种的种子标本,用来充实他的毕业报告内容。他上船时随身行李就一个手提袋,却托运了两个超级大的标本箱,后来在统计行李时也曾有人对他的大箱子感兴趣,但打开后却看到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杂粮粒儿,马上就没人再注意了。
直到这时候,当吴南海如数家珍一般给大家一一介绍他那两个超级大标本箱时,庞雨等人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他们先前犯了多大一个错误——光顾着船上那些工业器材了,却没人发现这两个箱子里的东西才是无价之宝啊。
“哎,南海,咋不早点说呢。居然让这些宝贝随随便便放在城外这么久……还好没遭到破坏,否则那损失可惨了。”
看着农场周围一圈单薄的竹篱笆,解席等人大感后怕。农业组长期以来一直单独驻扎于外,基本上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吴南海那两个大箱子就随随便便放在他睡觉的茅草屋床头,一把小锁头用石头都能砸开,谁能想到这里面却浓缩了现代中国农业的精华?!
“我说过的呀,可你们谁都不在乎。”
眼镜男感到很是憋屈——在这样一个团体中,谁不希望自己能受到集体的尊敬和重视啊。而这是完全取决于个人能力。这方面王若彬就是个典型例子:一个在押犯人,却受到所有人中的重视,不就是因为他有自造枪械的技术特长么。
吴南海也曾经试图向别人介绍他的专业特长以及那两箱子宝贝,只可惜他的专业过于偏门了,而且起不到立竿见影的起效果。大多数人只要听到什么“子代亲代”,“单倍体三倍体”之类的专业词汇往往都落荒而逃,眼镜男又不是一个善于推销自己的人,空有一肚子学问却无人赏识,只好灰溜溜待在农场闷骚了。
不过幸好,在这个穿越团体中有这么一条规矩——因为大家在各个专业各有特长,所以在需要的时候就“互为人师”。比方在兴建水电站的时候工程专家林汉龙就要负责给全体施工人员上课;教导筑坝和电机安装等知识,在造房子的时候庞雨和陈俊要给工程队成员们介绍建筑常识;等到如今需要春播了,所有人就必须聚在一起听吴南海和张茂花等人培训农业知识了——这时候哪怕再怎么无聊发困,打哈欠挖鼻孔也不能离开,简单说就跟在学校里上课一个样。
而庞雨等人也终于知道,原来他们的农业组里还藏了这么个大宝藏。
在初听到他们手里有如此巨大一笔农业资源时,所有人都禁不住欢呼雀跃。但在仔细听吴南海介绍了那些宝贝种子的特性之后,大多数人的脸色又慢慢垮了下来。
东西都是好东西,但俗话说“十年树木”,这些种子要真正成长起来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想要在数量上能满足达到农业大生产的水平,更是需要长期稳定的育种工作。就拿眼镜男最擅长的杂交稻来说:首先要建育种田,培养出至少两系以上的育种用稻株,然后再用不同系的育种稻杂交产生种植用的稻种……
“整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老解等人终究还是没耐心听吴南海上课,他们只关心这个,眼镜男稍加考虑后很爽快的回答:
“要得到稳定的纯合体至少需要五代到六代以上,海南这边可以是一年三熟,所以……”
“两年?我们要两年以后才能得到杂交稻种?”
庞雨虽是外行却还懂算术,一听之下就禁不住失望起来。而吴南海却是满脸轻松:
“是啊,至少两年,这已经是非常快了。要知道当年袁老他们培育最初三系稻种可是用将近十年时间的。而我手头直接就有光温敏不育系的稻种,海南岛这边气候也合适,可以直接上两系杂交法了,节约了大量时间呢……”
所以说眼镜男这家伙不善于交流呢——只要一涉及到专业范畴就是一连串的专业名词,别人连听都听不懂,更不用说提问质疑了,只好他说啥就是啥。
两年以后才能获得高产杂交稻,这两年之内就先用本地稻种凑合着种吧。好在海南岛这边气候良好,一年三熟,就算是普通稻种,如果用科学方法管理施肥,相信也能取得一个不错收成。
考虑到保持土壤肥力和持续种植的因素,吴南海最终决定他们的田地每年只种两轮稻米,中间轮种一次番薯,这样可以保护耕地,避免地力损失过多。只是由于需要育种的作物较多,整片农场只有大约一小半的面积可以用来作为口粮田,其它都要用来育种。
“口粮田少了点,恐怕将来收获不够……”
眼镜男刚刚说出这一句话,老解同志厚重的手掌就直接拍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不用你操心,咱们回头就找老程他们谈判去,农场周围土地你看中哪块就直接圈起,抢也给你抢过来!”
“育种基地放在这里是否不太安全?能不能考虑搬到工业区那边去?就近防御更方便一些,我们还能帮忙拉个电网什么。”
庞雨则对于农场周围那圈薄薄的篱笆墙很不放心,不要说有人存心来破坏了,就是牛羊之类牲畜也没准儿都能溜进来吃个几口。这每一口都是命根子啊!
但吴南海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开玩笑,工业区那地方本来就污染严重,跑那边育种?等着变异么。庞雨想想也有道理,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打算回头去跟林汉龙他们商量商量,看看还剩多少电线,最长能拉多远……
到四月中旬的时候,穿越众全部完成了第一批粮食和经济作物的播种工作,普通水稻也就罢了,那些珍贵的经济作物可是寄托了他们极大期望的。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他们得到了琼州明军即将前来进攻的消息。
当最初听到这坏消息的时候,吴南海立即发出了一声惨叫:
“天!好多东西才刚刚种下去啊,都不能移栽的!”
可怜的眼镜男,他之所以来到海南岛那么久之后才把那些珍贵的作物种子给种下去育秧育苗,一方面是因为这些种子数量极其稀少,有很多甚至是单株独苗——他本来只拿来做标本的,种类虽多,单体数量当然不可能很多,所以必须要等最合适的季节。
而另一方面,就是怕战乱会影响到农场。好容易春天到了,看看局势也还算平静,这才下定决心在这边搞育种基地。
没想到刚刚播种完,却又要打仗了,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慌,把他们打回去就是!”
关键时刻山东汉子解席表现出了大无畏的勇气,而旁边捧着一大堆鱼鳞册和黄册,正在勘查土地资料的庞雨只是抬了抬眼皮:
“没错,打仗的事情我们来处理,你安心照顾好这边的田地就行。”
说完庞雨继续闷头研究这些从程县令那里要来的官方田亩册子,为扩大农场面积作准备。
直到后来凌宁前来通知说军事组和参谋组要开会商讨对策,这边两个才放下手中工作,脸色严肃的返回去开会。
唐健,北纬,王海阳等人闻讯都已经赶回来了,军事组这段时间训练量极大,除了要帮集体完成正常的工作量外,每天还要额外增加大量军事训练科目。隔三茬五的还要搞什么五公里越野训练,每个人身上要背至少二十斤的负重绕着临高县城奔跑行军,引来无数本地闲人围观——都说短毛们又在发疯了。肯定是因为最近没收集粪土的缘故……
不要说那些高中生大学生,就连同样参加训练的成年人也大感吃不消。不过却也没什么人叫苦,毕竟有整整五千敌军的压力摆在面前呢。偶尔有人罗嗦两句,只要把琼州明军操演的录像在他面前再播放一遍,马上就没废话了。
大家来到明朝已经将近半年,衣服还好,鞋子却都磨损的厉害。所以现在大伙儿都基本改穿从本地人那里交换来地布鞋或皮靴了。而在训练时因为运动量太大,随便什么鞋子都不禁穿,小伙子们不得不改穿草鞋。加上几层厚皮垫子也还算耐磨。就是脚丫子吃苦,即使包上厚厚布条也还是起泡,非要磨破好几次水泡,生出了厚厚茧子来才能适应。
当老解和庞雨来到会议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不仅仅是军事组与参谋组成员,只要听到消息的都自发跑来了。毕竟这事儿关系到全体人员的生死存亡。唐健和北纬仍在反复询问那位可怜的程大管家,力求榨出他这次在琼州府所打听到的每一点信息。
程管家这次带来的信息相当详细,他甚至听到了几句从广东布政使司发来布告的原文,什么“水陆并进,克期会剿”。“歼匪于方寸之间,勿令其流窜为害”……等等。就是有关这次出兵成因的内幕消息,通过高官传言他也了解到一些——
据说原本广东布政使司那边对这伙儿古怪的短毛海寇是不太上心地。这年头海匪为患的多了。沿海各省份哪年不上报个三五十起“海寇侵袭”的。自从嘉靖爷恢复了那掩耳盗铃的“禁海”政策以后,大明朝的海军就算是彻底毁啦。走私海商,倭寇,佛朗机人,红毛人……海防线上到处都是窟窿眼儿,堵也堵不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短毛匪抢了县城以后居然不跑,反而大模大样在城里盘踞下来,广东布政使根本懒得理会这一小伙子人。琼州府开头对于这批“盘踞州县”的匪徒倒是颇为畏惧的。毕竟临高县距离琼州府之间仅仅隔了个澄迈,那是相当地近。
不过时间长了以后,见这伙子人还算安分,抢了县城也没大开杀戒,连原先的县太爷都给保全了。后面更拿出不少稀奇古怪的好东西——关于电影的传言早就流传到琼州府了,程管家接触到的所有客户没事儿就爱问这个。
总之一切本来都还挺和谐地。在上司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琼州府官员们甚至不介意跟这伙儿人做点小生意,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
当然了。大明王朝决不会容忍一群外人长久占领它地领土,这伙人迟早得剿掉。然而比“电影”传闻更早传播到琼州府的,却首先是关于这群短毛匪手中火器的信息——
当初从儋州千户所派去攻打短毛匪的几百精锐官兵,一大半在临高城丧生或是被俘,幸存者大都逃回了儋州治所,但也有少数直接跑到琼州府去了。到了那边就报告说临高海匪手中火枪“快速犀利至极,非人力可以抵御”。
此后不久儋州千户连同部下军官都接二连三的莫名丧命,那些明朝官兵虽然不知道啥叫“狙击”,却也能看出那脑袋分明是被火枪打烂的。这下子可炸了窝,整个儋州千户所几乎解体,好多人都连夜逃到琼州府避难去了,更把那些短毛匪的武器说得神乎其神——根本看不见人,却能一枪毙命,这是何等神器!
明朝军队素来是比较迷信火器的,既然听说这群人手中地火器威力远远超过他们自身所装备的,那官员们决定政策时就不得不稳妥些了。反正这群人还算安静,出兵讨伐他们的优先级别也就不算高。
然而最近一群红夷人的来访却改变了明朝官员的想法,这些原本与朝廷敌对的红夷人居然主动表示——愿意提供先进武器,协助朝廷剿灭临高地海匪!
“红夷人?”
唐健一听之下大为迷惑,旁边凌宁淡淡一笑:
“就是荷兰人,东印度公司。眼下台湾是他们地地盘。”
“操!我们什么时候跟荷兰人结过仇啦?”
旁边有急性子的军事组成员开始鼓噪,但唐健和庞雨解席等人只是对望一眼,脸上都显出了然地神色——
刘香!当初那个被他们打杀大批手下的海贼头子,果然去找荷兰人来撑腰了。
在小伙子们的喧闹声中,唐健等人则继续听取程管家述说情报。
那些红夷人这次表现得相当有诚意,在简单谈判之后就送来了一批火铳,此外还有佛朗机炮!虽然程管家没能弄清楚数目,却也亲眼看到那些武器被明军押运入城,那黑洞洞的火炮给他印象尤深。
王若彬,文德嗣,林深河等内行人特地追问了那些枪炮的型制,最终得出结论:程管家没说谎,他看到的那些火枪应该是早期的前装火绳枪,而火炮则是这一时期西方舰船上常见的三磅或者六磅轻炮,荷兰人当真把这些东西给明军了!
有了这些武器,广东布政使司和琼州府上下的底气一下子充足了许多,那些短毛匪的火器威力也不再被放在眼里了。在他们看来这些海寇的武器充其量跟红夷人,佛朗机人相仿,本来他们就想去找佛朗机人借铳借炮来剿匪的,只是被拒绝了。既然红夷人主动愿意帮忙,那是再好不过。
说到底,这边不过才一百多短毛匪而已,琼州府可有整整五千大军!当初红夷人也是船坚炮利,朝廷大军一发,不照样被赶出了澎湖!
就这样,征讨的计划被确定下来。
程大管家见机还算快,一听说形势不好立即返回临高。不过他能这么顺利的跑回来,还打探到如此之多的情报,未尝没有琼州府那边故意放人的意思。
借程府大管家的口泄漏点消息给这边,如果短毛们聪明点就趁早逃跑或者干脆投降,也好来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琼州府里那几个文官还是挺有头脑的,深通心理战策略。
这边的现代人都不傻,一见程管家居然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还带回来如此详尽的情报,马上就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只可惜对方这番“好意”肯定是白费了,穿越者们本来就没打算让出临高地盘,现在农场里刚刚种下去那么多宝贝,自然更不可能跑路。
看看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了,解席便安排程管家下去休息,当然还不忘送点小东西表示感谢。等他回来时,会议厅里已经闹做一团。
“打***!等有空了去台湾连荷兰人一起打!”
这明显是一伙愣头青在叫唤,而稍微持重一点的则聚集在一起低声商量,讨论关于武器装备,人员数量和素质等各方面问题。不过有一点颇让老解感到欣慰——这次居然没人提出要逃跑。
解席回来之后,参谋组人员便聚齐了。不过现在这架势明显商量不了什么,充当会议室的大草棚里人是越聚越多,自从建立分基地以后,非常难得的,一百三十九位现代人头一回齐聚在一起。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严肃,穿越者之间彼此没有秘密,任何消息传播都非常快,更何况是如此重大的坏消息。
具体战术看来是商量不起来了,但眼前却是个作总动员的好机会。首先把大家的思想统一起来,想要取得每一个人的全力支持,整个集体的团结至关重要。
参谋组成员迅速取得如上共识,并且简略商量了一下动员策略和方式。然后,便和上次一样,由解席首先发言:
“各位兄弟……姐妹……朋友们,大家想必都听说了:琼州府的明朝军队已经正式得到命令,即将前来攻打,剿灭我们。预计他们的军队数量是在五千左右,而我们这边,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人加起来不过一百,就算把为我们工作的本地劳工全算上,也没有能超过两百人。”
解席实话实说,他们已经商议好,要彻底的开诚公布,不做任何隐瞒,让所有人都了解到最实际的状况。周围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骚动,不过大多数人都已经知道,所以也没什么太诧异的表情。
“肯定会有人觉得敌人势力太大,人数太多,我们拼不过。有的朋友可能会认为我们还有一条船,我们可以上船逃跑,离开这里去找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这是人之常情,我们都是普通人,遇到危险首先考虑躲避,那很正常。”
“但是在这里,我要告诉大家——我们无路可退!是的,朋友们,没有任何退路!”
老解这家伙似乎是稍微找到一点演讲的感觉了,脸上神情慢慢变得激动起来。要想感动别人,先要感动自己——这可是演讲的诀窍。
“没错,我们的琼海号轮船油舱里还剩下大半舱柴油,机器状况也很好,如果现在开动起来,仍然可以载我们远远离开海南岛。但仅仅离开海南岛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脱离了危险,事实上那反而将把我们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
在解席身后,庞雨已经配合他挂起了一张大比例世界地图,老解的手臂在地图上,海南岛附近区域有力的划了一圈:
“整个南海,印度洋,从东亚到南北美洲。到处都已经是欧洲人的天下了。他们的技术水平,武器装备都要远远超过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明朝,火枪和火炮已经是他们主要的武器装备,与我们手中的枪械相比,只不过是技术上的差距而已。如果双方相遇,我们可以取得一些优势,但只要对方人数稍微多一些,哪怕只要多出几百人,我们肯定将被密集地排枪打垮!”
“另一方面。我们的船虽然还在,但船上货舱却已经基本搬空了。去年的月日,我们在临高海边登陆,经过将近半年的辛苦建设,我们大家抵手骈足,一砖一瓦的建设起了自己的家园——我们建造了晒盐场和发电站;我们开辟了农场和养殖场;我们亲手建起了海边码头,工业区厂房。还有这座食堂大棚子!”
“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朋友们!已经全部押在这儿了,如果要放弃这一切从头开始,我们将没有电力,没有机器,没有种子和钢材。就连最起码的粮食和火药都没有!”
解席这番话可绝非危言耸听,仔细想想,他们这伙人一上岸就稀里糊涂抢了一座毫无防备的县城。这实在是非常幸运地事情,要不是得到了县城里的粮食物资,光过冬的粮食他们就无法解决。
而在东南亚沿海一带,除了大明王朝的县城,还有哪个地方能让他们如此轻轻松松就抢到这么多物资呢?
会场中央,解席仍在慷慨激昂:
“……眼前就是一道关口,闯过去,海阔天空!闯不过去……虽不能说马上就完蛋。可再也不会有现在的好环境了,我们必将面临比当前艰难百倍的困境!”
最后,老解高高举起双手,就好像一个红眼的赌徒:
“我们没有第二条路,朋友们!只有打败前来进攻地明朝军队,保住我们的建设果实。这是我们所有人在这个时空生存下去的唯一道路!”
好不容易。^^首发^^老解满头大汗的结束了他的演讲,他看看周围。庞雨立即明白了他地意思。率先拍手鼓掌。
“啪,啪……”
有一个人带头,这边参谋组的同志们也立即都跟着鼓掌表示支持,然后大家都纷纷鼓掌,还有些小伙子们大声欢呼,这气氛总算是调动起来了。
老解暗自松了一口气,抹一把头上的汗珠子——刚才还是一片寂静呢,他卖力表演了这么半天,到头来要是没人理会那可太尴尬了。
“怎么样,我还是有几分王八之气地吧。”
解席得意洋洋向庞雨显摆,后者则努力忍着笑容:
“难说,我见过人家搞传销的可比你能吹多了。”
庞雨这话明显有些刻薄了,事实上大部分人脸上表情还是显得很震撼的。这些消息虽然人人知道,但要理性的将其分析出来,并得出一个结论,很多人还是做不到的。所以才需要有人代表整个参谋组直截了当把结果给大家给指出来,免得还有人抱侥幸心理。
在这个团体中善于调动群体的显然不止解席一人,过了片刻,待人群稍微安静一点后,胡雯举手站起来,她只问了一句话:
“那么,我们能不能打赢呢?”
胡雯没加入参谋组,不过这句话却问得恰到好处,这边本来就打算让唐健站出来鼓舞下士气的,此刻正好顺水推舟的让他回答。
前武警班长地回答坚决而有力:
“没问题,一定能赢!”
然而胡雯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继续追问:
“凭什么呢?”
这边李教授,凌宁,庞雨等人互相看看,胡雯事前并没有跟他们商量过什么,但眼下却明显是在配合着帮助他们引导大家的情绪,不愧是搞政工的,在这方面非常敏锐。
不过唐健一时间还不知道怎样和对方配合,稍微愣了一下,他回头一声暴喝:
“军事组,全体起立!”
“轰……”的一下,凳子翻倒了十七八张,人堆里窜起三十来条虎彪彪的汉子。一个个站得笔直,两手紧贴腿侧呈立正姿式,额头高高昂起,还真有了几分军人气势。
这些年轻小伙儿毕竟都被训练好几个月了,虽然在这里没专门练过军姿,但潜移默化之下,还真有这么几分解放军的味道。
唐健随手拍了拍身旁小叶地胸脯子,后者马上把头昂地更高。
“就凭他们,打仗靠的是人,我们现在已经有一支军队了。”
唐队长说得很有气势,不过看看群众们地反应,似乎还不太能接受……想了想,庞雨也站起身来,搞分析还是他最在行。
“对方人比我们多,双方数量相差巨大。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但也是唯一的弱点。除此之外,在其它所有方面,我们都占据了绝对优势。”
“现在是年,而我们是来自年,年的差距!诸位,这种差距绝不仅仅只体现在武器的差异上。而是在所有方面——团队组织,侦查通信,作战思想,我们的这些战士是按照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模式来训练的,是完全的现代军人。而我们的对手则是封建军队,而且还是正处在一个王朝没落期的封建军队。双方相差了整整两个时代!”
“这种代差是很难用人数差距来弥补的,历史上不同时代的军队曾经多次发生过碰撞,往往是落后的军队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但他们的结局却大都是失败,极少有例外。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在西方有布尔战争,北美殖民战争,在咱们东方则是鸦片战争,甲午战争……这些军队间还仅仅只是相差一代而已。”
庞雨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工作时的招投标会议上,在为客户作设计方案说明。这种时候客户往往需要一个保证,保证本设计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我们的收费确实高一些,但我们这份方案绝对优秀,非常的优秀,您不用怀疑,这就是您所需要的方案——只要您能信任我们!”——
这是庞雨以前最经常对客户们说的话,而在这里则变成了:
“我们的人数确实少一些,但我们的实力很强,非常强,这一点大家不用怀疑。这场战斗我们必胜无疑——只要大家都团结起来,每一个人都发挥出自己的力量,我们必胜!”
在他们这批人轮番出来鼓舞士气的努力下,这场动员会开的还算成功。从头到尾,没什么人提出反对意见,也根本没机会提——各个方面的有利和不利因素,参谋组都已经主动提出来了,而且逐一加以分析判断。最终使得所有人取得完全一致——战斗,把明军打回去。
会议开到最后,胡雯甚至站出来建议大家一起唱歌。
虽然觉得这建议有点傻,但现在正是需要充分发挥每一个人最大热情的时候。所以老解等人虽然有点不情不愿,却还是跟着这位女党员的调子放开嗓门大吼: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不远处,绿区围墙外面,几个纯朴的本地大娘听到从那高墙里传来变了调的吼叫声,不约而同都叹了口气。
“作孽啊,这些短毛又在发疯了——二子,回家把茅坑刮一刮,明儿直接给他们送过去。要能换到白盐最好,换不到就算了……”
当天晚上,参谋组全体成员再度聚集在一起,这次是真正的军事会议了,他们要商量具体作战计划。我看
不过此刻参谋组里面增添了一名新成员——胡雯。她在白天时的表现颇让大家刮目相看,这位党员女性在关键时刻还是挺有魄力的,所以就被唐健一并拉了来,多一个脑袋思考也好。
除了参谋组成员以外,参加这次作战会议的还有武器,化学,工程,后勤……等各个分项组负责人员,连农业组的吴南海和张宇都在其中——这次战斗需要动员所有人的力量,各个小组都将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
具体作战计划是以庞雨为主制定的,因为参谋组中普遍认为他的大局观最好,头脑开阔,思维敏捷,而且对明朝的历史了解也比较全面——简单说,大家都觉得他具备一个狗头军师所应有的全部素质。
庞雨不喜欢这个称号,但还是接下了与之相符的工作。针对琼州府明军进攻的应对方案很早就在做了,如今对方虽然增加了一些先进火器,但人数规模和他原先的构想并没有多大改变,作战方案也是现成的。
庞雨首先向大家阐述了他对于基本作战方式的构想——防御战是肯定不能打的,这边全部加起来才一百多号人,而基地却开了有四五处,如果每一处都要分兵防御那只会给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单纯的阵地战也不是最佳选择,尽管唐健对军事组小伙子们的素质已经很有信心,如果两军面对面阵地交锋他们未必就吃亏。但人数太少这一点依然是他们的最大劣势,假如敌军稍微灵活些,正面交战的同时派一支小部队去袭击他们的后方,哪怕只要百余人,就足够破坏掉他们完全空虚的各处基地,那时候哪怕打赢了会战也毫无意义。==
而且打阵地战必定会有伤亡,这边每一个现代人都是最为宝贵的人力资源,随便谁都损失不起。
“所以。伙计们,我们唯一能选择的就是伏击战。在他们行军途中进行突袭,最大程度杀伤敌军,减少自身地伤亡。”
作战方式确定之后,就是具体的操作手法了。这方面庞雨是外行,更多是依赖了北纬的帮助。我看_根据北纬介绍,从他们先前考察的临高到琼州的官道线路中,挑选在澄迈县与临高县之间的最后几十里范围内设下伏击圈。计划预先埋设大量炸药,依靠现代炸药的巨大威力尽可能对明军战斗序列造成破坏。除了杀伤人员以外。破坏他们的队形,瘫痪其指挥系统,以及摧垮他们的战斗意志。
在爆炸之后,无论效果如何,穿越众主力部队都将全力出战,利用那辆悍马车作为前导对明军进行正面突击。不追求全歼,但必须要将其击溃。这样一支军队一旦被打垮。没有很长时间是不可能重整地,到那时候他们可以乘胜追击进攻琼州府,也可以缩回来继续搞建设积蓄力量,反正是把战略主动权握在手里了。
这只是整个战术计划的一半,仅仅关于明朝陆军的应对方式。而在这次得到的情报中。那句“水陆并进,克期会剿”着实让庞雨等人头痛了好一阵子。
关于海口的那处白沙水寨他们其实已经关注很久了,海上行船速度极快。从临高到琼州,陆地上要走两到三天——按当地人最快的脚程算。而坐船的话却可以朝发夕至,如果顺风甚至更快。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处白沙口水寨地威胁,甚至要在那五千明军之上。
前一段时间就曾有人担心对方会利用海军打突袭——派几条船,运送个几十名士兵过来骚扰,临高这边天然渔港很多,到处都是适合登陆的沙滩。\\\\\\假如琼州明军真要坚持不懈搞非常规战争,每天送个几十人来破坏,他们就啥都别想干了。
不过这种观点却被真正的军人唐健和王海阳等人给狠狠嘲笑了一通——外行果然是外行,居然用电子游戏的眼光来看待真实军队——士兵们是人,不是。一次送几十个人过来固然会给穿越众带来大麻烦,可那些士兵自己却多半是要牺牲掉的。从古至今。除非是特殊环境下。哪支军队地指挥官如果敢下达这种命令,那就等着炸营吧。
还“每天派个几十人”……就算是战场上最艰难的时刻找敢死队。也还要专门挑选一番。指望哪一支部队里随便找个人出来都能充当敢死队,就是在现代也做不到,更不用说明朝的军队了。
除非他们这批人地行为真正搞得天怒人怨了,导致有大批人员不计自己的生死愿意来做自杀性攻击,就好像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关系,那这种“不对称作战”才会成为可能。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从享受过这种待遇。哪怕就是农场这种近乎完全不设防的部门,也从来没遇到过刻意袭击——当然小毛孩子顽皮丢土块不算。
参谋部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明军可能利用水路发起一**规模的攻击。利用海船正儿八经的运送个上千士兵过来打进攻,这真的很难防御。
庞雨先前对此倒并不是很在意,抢滩登陆战直到现代依然是非常冒险,危险性极高地作战方式。能够成功的少数几次实例——诸如诺曼底登陆或是仁川登陆,无一不是在登陆方拥有绝对海上优势,经过长期精心准备,以及相当良好的运气帮助下才能实现。
以明朝水军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他们的指挥机构也不大可能做出这种决策——简单推算下逻辑就能理解:这年头海上行船还是相当冒险地,运气不好碰上一次台风就足够把整支舰队都送到水底去。换了随便哪个陆军将官,在有道路相通地前提下,谁会把自己和部下的脑袋送到海龙王嘴里去赌运气?
而作为军队地最高决策者,即使他能看到从海路进军的快捷性和突然性,他也要考虑到陆军部队的反弹情绪和以及风险——如果军队是在陆地上被攻击,战败了,那是陆军自己无能。但如果军队根据命令上了船,结果却被风浪倾覆或者被敌人的海船攻击沉没了,那陆军一准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决策人身上,这就毫无推脱的余地,等着掉脑袋吧。
在大明朝的历史上,将近三百年间,似乎从来没有打过两栖登陆战的记载,没理由到了他们这次就例外。
本来考虑很清楚的:海上应该没有威胁。但这次情报中却偏偏出现了“水陆并进”字样,这着实让全体参谋组成员迷惑不已。
让他们感到迷惑的最主要原因是:他们不知道这句话中的真实成份有多大。仅仅是某个完全不懂军事的军盲师爷为了追求文字对仗好看而加上的修辞手法?还是真有哪位天才大能看破了他们最大弱点,刻意要求采纳这种新战术?
还是老李教授提出的观点,他觉得这很可能仅仅是文学修辞手法——因为前一句“水陆并进”就算还靠点谱,那后一句“克期会剿”则分明是在白日做梦。
明军现在又没掌握远距离通信技术,连计时的手段都相当落后原始,水军陆军离开基地就是各自独立的两个单位,从同一个基地出发,通过水陆分别向同一个目标进攻,还要约定好时间碰头——这只能在纸面上实现,是纯粹的纸上谈兵。
真正实行起来,除非对手不做任何抵抗,不施加任何外力干扰,但这可能么?这是战争!
老李教授的分析得到大家一致赞同,历史上从没听说过这一时期明朝南方出过什么军事大牛,基本可以否定这是有意为之。
说起来,大明朝的官员们似乎特别喜欢这种“分进合击”战术,当年的萨尔浒之战,十几万军队老老实实一路推过去不行么,非要华丽丽的分成四路大军玩分进合击,结果被人努尔哈赤一句话“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就给打了个稀里哗啦,由此断送东北,乃至于整个大明王朝……现在想想,庞雨觉得这大明江山没准儿就是毁在了某个军盲一味追求华丽的文学思维上。
不过李教授随后也提到,虽然从军事上分析,明军主力走海路进攻的可能性不大,但既然公文上写了这一条,那白沙寨的水军无论如何也要出动一次意思意思,否则就是藐视上官,也算罪名。估计他们会派出一些船只来助战,不算主力,但骚扰难免。
根据先前侦查,白沙口水寨里面有大小船只五十多条,其中“大船”有十五条,按照每条船上载运五十到七十人计算,如果白沙水军全部出动,一次可以运载一千多的士兵,这个数字当然不能和五千陆军相比,但如果真让这些人登陆了,那也是相当的麻烦。
所以,与会全体人员很快取得共识——无论这些水军的目地是什么,决不能让他们登陆,要尽可能把这些明船消灭在海上。
大伙儿之所以如此牛气,当然是有所仗持——文德嗣等一批爱好舰船的人曾专门拿着转到笔记本里的实际照片去询问过那些老海盗,得来了这批明船的大致数据:它们的规格大概在二百料左右,折合成现代数据才一百多吨,另外还有一条四百料的大旗舰,据说这已经是当前大明水师中最大的舰船了,还是因为琼州府孤立海上,远离大陆需要舰船这才专门配备。
所有这些船加起来都不满三千吨!跟琼海号根本不能比。新近被任命为琼海号船长的黄晓东极有自信的向大家保证道:
“海战我们是绝对不吃亏的,咱们的琼海收拾十多条木头帆船毫不困难,用撞的都能把它们统统撞沉!”
让黄晓东担任船长也是实在没有选择,琼海号上原本的十多名海员,经过那晚变故后就剩下三个——厨师李大师傅根本不懂开船,而且他现在也要操心全体人员的伙食。机修工老郑师傅那年龄倒是足够让人放心了,可这老头儿整天除了检修机器以外就是睡觉,船倒是给保养得很好,所有机器都处在最佳工作状态,但除了保养机器外老郑拒绝承担任何额外工作,照他的说法——又没人给他加工资!
到最后只剩下才十几岁的原领航员黄晓东可用了,作为原来老黄船长的儿子,家里原来就有让他子承父业的打算,所以黄晓东前几年受到的培训还算比较全面,对船上各种事务还能接得上手。不是两眼一抹黑。
虽说船长实在太年轻了些,不过对琼海号这艘船,大家还是很有信心地。虽然琼海不是战舰,但金属外壳不怕冲撞,柴油动力不受风向限制,船上还自带雷达系统……这个世界上还有哪条船可以与之相比?
唯一的缺点是船上没有装载远程攻击武器。不过武器组的徐慧和冯宇飞,化学祖的李靖诚和吴昆等人都表示——利用储备汽油加上脂肪酸等稠化剂,他们可以轻松制造出凝固汽油来,这东西对付这一时代的舰船那绝对是大杀器,这年头所有舰船都是木质,随便怎么做防火处理,碰上了凝固汽油都只有变成大火炬的份儿。
所以大家很快就商定:开战以后琼海号将主动出击。同时开启它地船用雷达。密切监视从琼州府到临高县这一片海域附近的状况,一旦发现明军舰船就立即冲上去展开攻击,争取将其全部击沉。
比起陆地上只能在临高县附近设伏的局限,琼海号的作战范围就极其广大,黄晓东甚至打算一开战就直接把船开到白沙水寨外面去,这样任何一条明船出海都将立即被雷达侦测到,绝对不用担心会有漏网之鱼。
“我们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进攻白沙寨呢?使用凝固汽油的话,烧毁整个水寨相信也不是什么难事。没了这些水军,我们在海路方面就是绝对的高枕无忧啦。”
凌宁则更进一步,提出了更加疯狂的计划。从战术上考虑他这样做是完全正确地——与其浪费燃料和电力白白开着雷达。被动等待明船出海。还不如直接杀上门攻击他们那个水寨,也不用完全烧毁,只要造成足够破坏,他们地水军就算是废掉了。
设想不错,但庞雨从战略上考虑,还是希望海上攻击不要太着急。
“假如我们海上的攻击太快太猛,在对方陆军还没有出动以前就烧毁了他们的水寨。很可能让明朝官员重新审视我们的势力。从而影响他们陆地进攻的计划。”
如果让明朝军队重新制定作战方略,他们下一次的攻击势头肯定会变得更加凶猛。敌军人数可能更多。海路上甚至可能把那位鼎鼎大名的闽海巨寇郑芝龙给招来,这就很不妙了。所以为了稳妥起见,庞雨还是希望琼海号不要着急进攻,以免影响全局战略。
经过大半夜的商议讨论,最终大家确定的作战计划如下:
准备陆地战斗为主,以北纬预先选定好的伏击圈为主战场,在那里事先埋设大量炸药和地雷,同时把所有男性成员武装起来,加上一部分可靠地本地投诚人员,准备打一场伏击和正面地阻击战。
海上战斗为辅助,如果白沙寨出动水军,则乘坐琼海号在航道上进行半途截击,尽量把明军的登陆部队消灭在海上——如果他们真想玩两栖登陆的话。
考虑到明的水军很可能在陆军出发一两天之后再出动,这样他们才能后发而先至,和陆军差不多同时到达临高,而那时候穿越众的主力肯定都在正面布防准备打伏击,船上恐怕没多少人能参加战斗,庞雨特地告诉黄晓东:真遇上这种事情也不用慌,只要在海上远远监视着就行了——
弄清楚明的水军打算在哪儿登陆,穿越众主力这边打垮了对方陆军就马上回防,到时候在海滩上打反登陆战也很容易,反正他们拥有强大的远程通讯能力,完全可以充分发挥内线作战地优势……“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等陆地战斗结束以后,无论对方水军是否出兵,他们地武装人员都将乘坐琼海号轮船对白沙水寨展开进攻,争取彻底摧毁明朝在海南岛的水军力量,断绝琼州府与大陆地联系。
由此可见文人坏事,莫过于此——本来海路上没啥事情的,就因为某个二百五穷酸随笔写上这么一句,这边参谋组全体成员不得不耗费无数脑细胞苦苦商讨对策。到头来整个白沙水寨连同所有的明朝琼州水军都要倒霉,一句废话引出的血案啊!
胡雯在整个会议过程中一直很安静,但到最后却突然问了一句:
“计划拟定地很完善了。不过。假如,万一我们作战失利,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你们有没有什么补救措施吗?”
庞雨一愣,这位胡大姐说话还真有党员腔——未虑胜而先虑败,这倒也不能算错。但庞雨以前在电视上经常看到某些领导。无论别人向他报告什么,最后总会问这一句:“最坏情况是什么?怎么处理?”仿佛显得天下唯有他最是高瞻远瞩。
真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最坏情况”上,那也甭考虑什么战术了,大家撒丫子跑就是。说这种话无非是显得自己比别人考虑更多更完善,对解决问题本身却根本不起作用,典型的官腔。
不过官腔的特点就是虽然让人恶心,却还不得不应付。面对唐健等人抱有同样疑问的眼神。庞雨只好耸耸肩膀: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阻击作战失败,各处基地失守,那大家只能放弃一切上船逃跑了。我们地轮船光经济航速就有十五节,而明朝战船的航速最高不过七八节,无论如何追不上的。”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
“不过,在上船逃跑以前,我们也许还可以动用一件秘密武器……这东西威力很大,就是太恶毒了一点。而且用得不好我们自己也很危险……”
含含糊糊的言词反而激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大家一致表示要看看那件“秘密武器”,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庞雨朝化学组同仁那边看看,见他们点头之后只好无可奈何的招招手:
“跟我们来吧,那东西不能带入居民区地。”
带着大家走了很长一段夜路,一直来到工业区最里侧,在某间单独而且上锁地小屋子里。化学组李靖诚和吴昆向大伙展示了一只钢瓶。钢瓶外面用粉笔画了个骷髅头。写了极度危险几个字,同时还标注了一个化学符号:。
“液态氯。工业组前段时间电解海水产生的副产品,现代战争史上最早使用的化学毒气。”
由吴昆出面,向仔细大家介绍了这件“秘密武器”:
“年,一次大战的时候,在比利时,德军一次释放了吨液氯,导致英法联军一万五千人中毒,其中五千人当场死亡。这东西非常危险,在空气中很快就会汽化成为刺激性的黄绿色气体,破坏人的呼吸道和肺部,并灼伤眼部和皮肤。”
“用这东西对付明军?太恶毒了点吧?”
不要说徐慧等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就连唐健这样的正统军人都感到难以接受,只有解席颇感兴趣。
不过庞雨随后就告诉他们——这东西还没到实用阶段。
“我们现在只是拥有液氯,却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投放手段。也从没做这方面的研究,真想要使用,只能找个顺风地日子,直接打开钢瓶口,然后让毒气自己吹到敌军阵地去。”
这种使用方法明显受到了太多限制,万一放毒地时候风向转变一下可就是自作自受了,所以庞雨明确说明:他压根儿没打算在今后的战斗中使用它,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永远别用。
“告诉大家我们有这么个东西,无非是让大家心里有个数罢了,就好像国家拥有核弹一样,作为最终报复手段,通常情况下是不考虑使用的。而且,今后也不会再制造更多,因为储存危险化学品的特制钢瓶不多,普通容器又装不了这东西。”
“就算我们战败了,要被迫逃跑了也不用?”
老解很不满意的追问,庞雨叹了口气:
“我不会做这种决定,到时候由大家共同来判断是用与否吧。坦率说,真要到了那一步,就算用化学武器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无非泄愤罢了。”
在一片无言的沉寂中,这场军事会议最终结束。对于最后地“秘密武器”大家没有做出任何计划,也不加以讨论。
只是在临散伙前唐健忽然询问庞雨,这次地作战计划是否有代号?庞雨想了想,笑笑:
“有的,我希望给这次地作战计划命名为:桶狭间。”
“桶狭间?……奇怪的名字。”
唐健低声咕哝着,虽然没反对,但却也很不以为然。这个单纯的大头兵显然不知道日本战国史,也没玩过《太阁立志传》这类游戏,不过解席凌宁等人却都立刻了然,纷纷朝庞雨微笑,就连李明远教授也连连点头:
“这名字不错,很贴切啊……”
“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这首“敦盛”在它被创作出来的时代并不出名,然而在若干年后却突然由于一个男人在发迹和临死前的两次吟唱而轰传天下,直到几百年之后依然为无数人所铭记。
不过当庞雨说出“桶狭间”这个名词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先掠过的却并非那位鼎鼎大名的日本战国第一枭雄织田信长,而是作为信长垫脚石出名的那位超级倒霉蛋——“东海道第一武将”,今川治部大辅义元殿下。
当今川义元雄心勃勃率领四万大军上洛的时候,他肯定没想到自己会碰上一个天生主角模板外加开足了金手指的对手。同样,如今琼州府里那些磨刀霍霍准备剿匪的明朝将兵们肯定也不会料到,他们将会遇上一群来自近四百年后,被超时代思想和技术武装起来的敌人——
所以庞雨才刻意选用了“桶狭间”这个作战代号,以纪念那群即将在不幸程度上更超过今川义元先生的倒霉明军。
当然,庞雨从来不认为他们这群人的运气能跟人家织田信长相比——先喝个烂醉,唱上半夜小曲之后仅仅带着六名骑兵出发,出城以后手下杂兵不过两百,直到最后所有兵力集结完成后也才两千多人。然而却在一场暴风雨的帮助下,在与两万敌军的混战中砍下了敌军主帅地脑袋,之后一路顺风走上战国霸主之路。
这是何等的王霸之气啊!毫无疑问的天生主角。而他们这群人就绝对不敢做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孤注一掷之举。为了同样达到以少胜多的效果,穿越者们尽了一切努力,把各方面的准备工作都做到最最细致。
首先是通信,在战术会议之后地一大清早,电子通信专家张安江老师就带着许多电子设备出城了,唐健亲自率领五名军事组成员护送。他们的目标是澄迈县附近。靠近海边的一处偏僻小山岭。
张老师在地图上选中了这个位置,如果在那儿建立一座中继台站的话,穿越众手中的对讲机通话距离将大大延伸,基本可以满足从临高到琼州全程自由通话,包括附近海域上的通信。这一点非常重要,战争首先拼的就是通信,只要通信畅通。他们就获得了绝对地战场信息权。
建设临时中继台地备选区域是很大一块。唐健等人仔细从中挑选了一处海拔足够高,并且人迹罕至的地方建立基站。带去的蓄电池可以支持基站连续工作一星期,大家事先约定好:在没有开战的时候,基站每隔一小时开启三分钟。如果有特殊需要,或者战斗打响之后才连续开启,这样蓄电池就可以多坚持很长时间。
干粮和饮水是动用了现代包装的旅行食品储备,足可供半个月之用,以后还可以再次补充。
在安排好一切后唐健带着三名队员返回,留下包括魏艾文在内的两名军事组成员保护张老师。基站经过了精心的伪装,唯一暴露在外面的天线紧靠着一棵大树设置。如果不是特别靠近的话。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在临走之前唐健特别叮嘱那两小伙子——万一发生意外,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弃,却一定要保护好张老师的安全。如果被樵夫或猎户等本地人士无意中发现,能控制就尽量控制起来,要是控制不了……
后面地话唐健没明说,但已经接受过“特训”地魏艾文很坚决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
通信问题解决以后,接下来就是要往琼州府再派侦察兵。打伏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搞不清楚对方什么时候出兵。这边的埋伏圈就根本无从设起。根据逃回来的程府仆役报告,先前设在琼州府城的那个私盐窝点已经被查抄了——明朝官员们可不会放过任何一点能捞钱的机会。
所以战术侦察行动还是只能依靠自己人来干了。北纬原打算亲自再跑一趟的。不过地质勘探组地同志们自告奋勇接过了这项任务,按照他们地说法——野外生存这一块是他们的强项,这段时间四处探矿,也已经适应了当地环境,用来远距离监视明军动向,完全可以胜任。
作为穿越者中军事技能最为全面地一把手,北纬这次要承担的任务最多最重,也确实无法长期在外侦察。于是侦察工作就被转交给了勘探组,在地图上划出几个关键性区域,每处留一个勘探队员,随时监控临高附近各条道路上的情况。
而其中最危险,被安排到琼州府的那处观察点,直接监视明军营寨的光荣任务,则被交给了舒中同志。这位兄弟前段时间跟花脚寨中的黎人走得很近,如今已经可以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黎族土话骂人了,还能唱上几句本地山歌。将近半年的野外活动,让他的皮肤跟当地人也没啥两样,再给他弄上一身黎族服饰……短期内冒充一下黎族同胞倒也不必担心会穿帮。
当舒中把望远镜,对讲机和数码相机等间谍工具都藏在背篓夹层里,外面用半筐药材和野味打掩护,小腿上绑着五四手枪,穿着一身黎族装束信心十足的出现在大家面前时,这边大伙儿看着他的形象,感觉怎么看怎么象那七八十年代传奇故事中的台湾特务……
至于对明朝水军的监视,则只能交给黄晓东船长负责了——军事会议结束后没几天,黄晓东就开着琼海出发去海口。他将在那里直接用船上雷达监测明军水寨情况,顺便把舒中这位王牌大贱谍送往潜伏地区,以及随时准备在发生意外时接应他逃跑。
庞雨曾担心说这样二十四小时开启雷达,会过于消耗电力,燃油以及机器寿命,但黄晓东却很愉快的告诉他完全不用担心。
“我只需要远远用雷达扫描一次明军水寨,记住那些大船的荧屏特征就够了,以后每隔几个小时开一次机器,看一看那些大船还在不在就行,谁耐烦整天盯着他们看。”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想法,于是琼海号就这样出发了。在临出发前机械组的同志们和老郑等人互相配合,对琼海号进行了一点小小改装——他们用钢筋和钢板加固了琼海的船头部位,这样在碰撞时不至于损坏船体。
琼海号的船头本来就呈锐角形,如今外面又给覆盖了一层厚钢板,还给浪花打的贼亮,简直就成了专用的冲角凶器。为了测试它的效果,改装人员特地从当地渔家手中买来几只报废的旧渔船,让琼海号进行了几次冲撞测试,也让黄晓东体验一下“手感”。
“这里没有海事警察,也不会有人找你索赔。只要碰上拦路的,别管对面是渔船还是什么,该撞就撞,千万别手软!”
老解很没良心的这样教育着十八岁的年轻船长,他也担心啊——琼海号这次出动,船上人员还不足十人,携带武器也很少,万一被明朝水军来个跳帮大作战,摸上了船,那可就惨了。
该外派的都打发出去了,接下来就是内部调整。外部的侦察工作固然重要,而内部全体人员战斗力的提高则更是决定性因素。其中最关键的,当然就是武器的配备。
他们的火枪数量并不足以做到人手一支。尽管王若彬做了最大努力,把船上所有能拿来当作火枪发射管的金属管材都给利用上了,到最后也才凑出了七十支不到的枪械。为此需要配备的子弹则已经是五花八门,从标准铜壳步枪弹到纸筒包裹的黑火药加碎铁粒霰弹都有,让徐慧工程师天天咒骂——他是负责弹药部分的。
就算这样火力也还嫌单薄,从黑枪贩子那边似乎已经榨不出更多油水了。不过,诸如文德嗣,林深河等一批经验丰富的玩主却另找到了替代品……
在攻下临高县城以及顶住了后来那次突然袭击后,穿越者们理所当然的缴获了不少武器。这些明朝武器在现代人看来似乎没什么大用,铁刀和长矛的金属材质都太过于低劣,全扔到黄建成那边当废铁处理了。
不过同时被缴获的那十来张反曲弓倒还有点意思,弓背是典型的中国式复合弓,用柘木,牛角等多层材料粘贴而成,弓弦则是动物肌腱,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强韧程度极高。
一开始大家都饶有兴致的尝试着拉弓射箭,明朝南方军队装备的角弓力量不算太大,大多数现代人都能拉开,但因为都不会正确射箭姿势,羽箭射出去之后那个命中率就惨不忍睹了——0米直径的木头靶子,放在区区米外,能上靶的都没几个!
射箭是一门很高深的技巧,这里可没有谁敢自傲说能在实战中使用弓箭伤敌。自觉丢脸的穿越众们嘻嘻哈哈玩闹一番,之后也就扔下了。不过这些角弓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可大不一样了——现代人用弓不行,换成弩呢?
要知道在这伙儿穿越者里面有不少人都是武器爱好者,只不过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那严厉的枪禁法律,没几个人敢象王若彬那样违法搞黑枪而已。所以他们中间很多人都把满腔热情投到了另一种替代品上——那就是玩弩!
文德嗣就是其中之一,作为国内某家知名弓弩网站的特约版主,文德嗣玩弩已经有四五年历史了,家里面诸如大黑鹰,森林猎手等国产或进口高级弩机有好几款,各种零配件摸得门儿清,闭着眼睛都能拆卸组装。
在发现自己来到明朝后,文德嗣最为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带上一款心爱的弩机。可这年头连坐火车都要用光检查行李,谁出门旅游会带一具弩机啊,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所以,当文德嗣看到那些被大家随手乱扔的角弓时,他的两眼却立刻发出了绿彤彤地光——有弓背。有弓弦,这就足够啦!剩下托架扳机之类配件,去找机械组的兄弟做啊!
拉上一伙儿同样对弩机感兴趣的弟兄,最重要是把开机床的那几位同志搞定,一帮子人倒腾了两三天,很快就做出来一具和《疯狂的石头》里面那杆大黑鹰差不多的强弩。
弩机地主要支架是用硬木加工而成。用钢螺丝固定——他们在船上找到许多各种型号的螺丝。在把两根弓弦绞成一股之后,弩的撅张力大大加强,射程也随之增加。这种弩机一个普通人光靠手臂是无法拉开的,因此在弩的前端配有踏脚环,射手踩住脚环,弯下腰借助腰腿的力量才能上弦。
经过测试,自制弩机的射程最远可以达到米。但要精确瞄准最好还是在米范围内。米范围则可以采用覆盖射击方式。为此炮兵老马同志专门为他们设计出了弩机专用地瞄准标尺,原理是模仿从前老式步枪上地齐射瞄准具,用硬木片加工而成,平时用螺丝固定在弩机托架侧面,使用时旋起翻转,只要领头有经验的同志大致测算一下距离和风向等因素,这边十多只弩机就可以统一用一个高度参数进行射击,对某块区域进行概略杀伤。
弩机做出来以后大家轮番进行了试射,因为上弦和瞄准被分成了两个步骤,而且在人体工程学方面设计的相当出色——前端有握把。托架尾部则和步枪一样是顶在肩膀上。以保持射击姿势的稳定,这样大伙儿的命中率都提高很多。只要不是高度近视,米范围内弩箭落点基本都能控制在一个0.米直径的靶子上。
这种精度用来射击人体已经足够了,也就是说他们的自制弩已经具备了实战能力。于是在各项测试合格以后,这种弩机开始被作为火枪的补充替代品而大量生产。
弓在明朝军队中装备很多,而且并非管制武器,海南这边民风剽悍。就连普通猎户家里往往都有一两把弓。因此穿越众们在收集原材料的时候很容易。
他们首先搜刮了临高县武库,这里先前好歹也是个百户所。武库中还是有一些存货的。经过一通彻底翻检,扣除那些锈蚀腐烂地,在仓库里总共找到了二十多张弓背,以及五十多条加工好地弓弦,再加上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又从民间收了些质量好的材料,兵工厂便再度开工了。
不过这次的主角从王若彬变成了肖朗,这小伙子非常娴熟的向大家展示了他的机床技艺,用电动机床制造那些弩机配套零件效率极高,只要有人设计出第一套样板来,肖朗就可以用硬木块加工出完全一模一样的配件。
截止到几天前,他们得到即将开战地消息时,穿越者们已经拥有了将近七十把加工好地强弩。加上原有的六十来支火枪,总算能把所有人员都给武装起来了。
最近这段日子,领到了弩机地同志们都在忙着练习射击,虽然在制造时把其它配件给统一化了,但毕竟作为核心的弓背和弓弦都是单独收来的,这就导致每一把弩的撅张力都不太一样。唐健要求大伙儿没事多练练,尽快习惯分配给自己的弩机,或者说——找到“手感”。
和火枪子弹相比,弩箭的制造可就要方便多了——把大小合适的硬木段成批送入电动车床入口,拉出来就是长度直径完全一样的光滑木杆,连重心都差不多。然后再去装上铸铁箭头。黄建成那边的炼铁高炉已经发展到第二代,用铁水浇铸一次可以作出上百个箭头,用电动砂轮稍微打磨一下就非常锋利——有了电力就是方便。
箭头特意给浇铸成了三棱形,射入肉体之后形成的三角形伤口极难包扎。如果不是因为沙模做不出太复杂的样式来,黄建成甚至想给箭头上开血槽,那威力更可以倍增了。在高强度练习之下,这种弩机的缺点也开始暴露出来:每次射击都要弯腰用力拉弦,一两次还行,但在连续射击了十多次以后,大多数人就连腰都弯不下去了。
“苦练叉腰肌!”很快成为团队中最流行的口号,所有人都被要求在临睡前至少作个仰卧起坐,即使那些预定拿火枪的都不例外,因为到时候可能需要他们帮忙上弦。
弓弩的另一个缺点是射速太慢,即使最熟练的弩手也需要将近秒时间来上弦,考虑到弩机最具威力的距离只有区区米,真要和敌军面对面碰上,这边最多只有射击三到四轮的机会,对方就冲到面前了。
因此在参谋组的计划中,弓弩队其实并不适用于陆地野战。真正能让这些弩机发挥最大的威力的地方应该是在海面上,作为琼海号附属的远程打击力量来使用。把包裹了凝固汽油或者用其它油脂浸泡过的布卷安装在弩箭头部,点燃后利用弓弩抛射到敌军的木船上去,这才是琼海号最主要的攻击手段。
站在船上既不用担心被敌人冲上来,又能把弩机架起来发射,效果比火枪还好。先前在军事会议中大家很确定琼海号能够一对十五,就是因为他们拥有这种远程攻击的利器。
远程武器装备齐全之后,武器组还按照各人要求给大家生产了一批近距离格斗兵器。装备近战武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正常情况下应该没有和敌人格斗拼命的机会。因此在这方面并没有作统一要求。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有人喜欢砍刀,有人喜欢长矛,还有爱好斧专精锤专精的……反正随便你爱用什么,钢铁组的技工们都能给你做出来。第二代的炼铁高炉暂时还做不出适合枪炮用的高强度钢,但用来打造古代兵器倒也绰绰有余。
有几个玩游戏入迷的小家伙非要作怪,想要黄建成大师傅为他们打造和游戏中一样的武器。结果老黄倒是好说话,按照其中一位小同志画出的图样为他做了一把“阿什坎迪尔.兄弟会之剑”,可宝剑铸成后那小子连举都举不起来,白白浪费好多材料,还被所有人嘲笑了好几天。
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比较朴实的设计,主要听从唐健北纬等人的建议:长矛用三棱刺形式,开好血槽,捅伤就能致命。个头高力气大的同志就用斧头,一面开刃另一面做成鹤嘴形,凿盔甲一凿一个洞……
庞雨是为自己选择了一把长匕首,他不认为凭自己一米七不到的个头能在近身战中占到什么便宜,装备匕首做为工具的用途更大一些。武装完成后整支队伍看上去乱糟糟的,活像一群土匪。
装备的最后重点是放在了护甲上,琼海号货舱中有一批厚度为mm的冷轧钢板,本来是计划另有他用的,但现在也被调了出来,用刚刚在文澜江边建成的水力冲压机直接压制钢板甲胄!
甲胄被最大程度的简化了,分为前片后片两部分,在左右两侧肩头和腰胯部用插销进行连接。穿着卸下都很简单,单人都可独立完成。
但在人体工学设计上却下了一番功夫,把受力支撑点主要放在了肩部和腰胯部,穿上后倒不怎么影响活动,特别是不影响手臂的灵活性。
大工业化的特点——设计完成后连续制造起来就非常简单,只要定制好模具后直接在钢板上冲压就能成型。只是因为模具制造太麻烦,甲胄只有一个规格,为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们专用。
有些身材比较矮小的同志就不乐意了——凭什么我们要被歧视?难道上战场之后敌人光打大个子还是怎么的?面对他们的吵闹,负责操作水压机的秦石青二话没说,直接把刚作出来的一副甲胄塞到某个闹得最凶的小个子怀里。
哐当一下,重达公斤的钢板甲当场就把那小子压趴下了,秦石青这时候才哈哈一笑:
“这还只是胸甲的重量,回头还要加上一个公斤左右的头盔,腿部和手臂部位要加上皮制护筒护裙大约公斤,至少公斤重的钢底靴子……这还没包括武器。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能承担就尽管装备上,我还巴不得把所有人都武装成步行战车呢。”
小个子们都不说话了,现在却轮到大高个儿们拉长了脸——全副武装以后这些人形铁塔个个都被压得嗷嗷叫,可唐健却要求每人穿着盔甲至少活动半小时以上。他自己身高米,也一样坚持裹上了一件钢甲。带头训练,让旁边人都无话可说。
当然小个子们也不是全无防护,不能穿全身甲胄,在胸前挂上一块护胸钢板还是可以的,护胸板的固定体系是模仿了登山背包构造,用宽皮带通过肩部和腰部承力。很出色地设计,庞雨试穿了一下,感觉就象把登山包移到了胸前,长时期穿着也不怎么吃力。
头盔是给每个人都配了一顶的,带护面甲的全罩式。在护面甲上开了许多密密麻麻的观察孔,倒也不怎么影响视线。
这套装备放在古代绝对是冲锋陷阵的配备了,但穿越众们却主要是用它来防护远程打击!这群现代人的学识素养都比古代人强得多。这是优势。可他们也有缺点——怕死程度可比古代人要高地多了。
在把头部和躯干重点防护之后,面对明军使用的远程武器,只要不是太倒霉,一般就不太容易送命了,大家的士气也因此提升不少,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又多了几分信心。
短短十来天工夫,临高县内一派热火朝天景象。这群铁了心要跟大明朝廷对抗到底的短毛匪们整军备战,在极短时间武装出来大批重装步兵——以这个时代的观点来看,就算没有火枪,他们的装备也是精锐到极点了。
不过在外面那些本地人看来。短毛们地行动方式却完全是另一种涵义——大量物资被搬出县衙仓库拉到海边去。被短毛们占据地地方,白天黑夜都乒乒乓乓吵闹不休……最近他们甚至开始向周围居民分发盐和米,以及新近收获上来的甘薯!有人问起缘由时,只说前些日子打扰桑梓过多,表示一下歉意。
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这话,不过短毛们送来的粮食和盐却是实实在在,在老百姓眼里这些短毛大概又在发疯。而在有心人眼中。这个动作显然就不这么简单了……
“他们要逃跑?”
作为一个本地的县太爷,程叶高对于那伙短毛匪的动向当然是最为敏感。他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人的头脑总是聪明些,在本地百姓都在为这群短毛终于即将离去而暗自庆幸时,程县令却感到了极大的危机。
大家在一个县里混了那么久,程叶高早把这伙短毛的人数摸的清清楚楚:一百三十九个,连多少男多少女都知道。而且他相信琼州府那边肯定也清楚,他们这边能派人去府城打探消息,那里当然也能派人过来。事实上他派人去府城里活动时的一个理由就是“打探敌情”,也陆续泄漏了不少短毛地虚实过去。从现代概念上说,他应该算是双面间谍。
一百对五千,程叶高也认为这些短毛没有任何机会,但这反而更令他担忧——这帮人拥有那艘传说中可以无风自动地大铁船,随时可以一走了之。可他怎么办?朝廷耗费粮饷发大军过来,如果找不到正主儿势必要拿人顶缸,到时候自己这个“附逆”的县太爷毫无疑问将成为第一祸首。就算他先前有通风报信之功,估计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大明朝处置反叛官员从不手软,现在虽然不象太祖爷那会儿搞剥皮实草了,大辟之刑却还是免不了的。去年处置魏阉余党,不知道有多少官员仅仅因牵连就掉了脑袋,程叶高虽然远在海南,却也能从同僚故交的书信中感受到那股凶厉之气,此时想起犹觉颤栗。
从程叶高的角度出发,要想保住自己的脑袋,唯有说动这伙短毛投降朝廷——这是他和李师爷商量半宿得出的共同观点。
然而旁人不清楚,他们两个却再知道不过——这些短毛可不是傻瓜,先前几次提到招安话题都不感兴趣,如今大兵压境之下再说投降,岂不是任人宰割地局面?都用不着开口去说,李长迁师爷就一口断定,那些人肯定不会纳此下策。
无论成不成,关系到自己地脑袋,总还要试一试,最终程叶高还是拖上李师爷硬着头皮前去拜访。结果却连门都没能进得去,那些短毛说话也很直接——马上要打仗了,他们要全力备战,暂时不能接待客人了,敬请原谅!
程李二人郁闷回转,李师爷带了眼镜视线良好,匆忙中一眼还从门缝中隐约看到那些短毛似乎是在挖坑掩埋什么东西,回去后他把这话跟东家一说,两人同时长叹一声,这哪儿是备战的样子啊,分明就是要逃跑么。
这边两个明朝文人面面相觑,那头解席把他们应付走之后,却又匆匆回到院子里,继续听北纬给他们讲解炸药地埋设方式。
原本大家都以为所谓埋伏无非是在路上掘坑,往里面埋入炸药包,等敌人来了引爆就行。但等北纬详细介绍了侦察兵设伏的各种方式之后,大家这才发现原来挖坑也是有这么多讲究的。
北纬很不主张在道路上挖坑,道路上经常有人行走,挖过坑埋过东西以后土质必定变得松软,这个是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住的。少数一两个陷阱也就罢了,想要伏击几千人的军队,炸药的埋设范围少说也要好几百米,把这么长一段路面掘开再埋上,只要不是瞎子就一定能看出异常来。因此北纬建议把炸药设在路边,而且不要离道路太近。为了保证杀伤效果,在埋设方式上就要作点讲究了——在道路两侧十几米的位置,牢固安放一些半弧面金属板,把凹面朝向道路。在金属板前设置炸药,炸药前面再堆放大量碎石子和碎金属片等杂物,当炸药爆炸时,凹面金属板会把爆炸能量都向道路方向反射,同时携带大量碎石铁片一起打击目标。
“这就是克雷莫地雷,现代反步兵定向雷的原型。标准的反步兵定向雷是反射钢珠,有效杀伤范围可以达到五十米,我们临时组合恐怕达不到那么远,但二三十米肯定没问题的。足够完全覆盖道路了。”
大伙儿全都叹服不已,你说这专业人员做起事情来就是不一样。同样是挖坑害人,专业人员果然要狠毒得多。
闲下心之后老解才忽然想起刚才的事情,禁不住开口笑道:
“弟兄们,咱们的战略欺骗计划看来成功了,就连老程都以为我们想要逃跑呢。庞雨,你这计策不错!”
受到夸赞的建筑师只是淡淡一笑:
“先前琼州府官员故意放风出来,显然是想吓唬我们,逼我们主动逃跑。既然这样,我们干脆将计就计,给他们造成我们要逃跑的假象……”
老李教授也点头微笑:
“不错,人总是倾向于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琼州府的官员本来就希望我们逃跑,现在想必更能增加他们的信心了。如果让他们光想着抢东西而在准备不足的条件下仓促提前出击,那就更好了。”
“就是浪费了好多粮食啊,可惜了。”
胡雯还有些惋惜的样子,先前正是她带着后勤组和女生组成员在城里到处串联,把粮食和盐分发到家家户户的。虽然他们本身仍然保留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但女同志总是精打细算一些,这些物资都是经她之手亲自发出去的,想起来难免心痛。
相比之下男人们则更重视大局,解席就哈哈一笑:
“没什么,这不算浪费。本来就打算要散发些东西收拢人心,以后我们还要在这里立足呢。而且我们打败进攻敌军以后应该可以得到他们的辎重,足以弥补损失。”
凌宁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他的思路更多放在军事上:
“用兵之道,无非是掌握主动权。现在明朝军队龟缩在府城里,我们拿它没办法,但如果我们能借此把他们调动出来,哪怕再多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确实,在作好了充分准备之后,穿越众们现在是惟恐明军不来了。根据先前程叶高和李长迁给的情报,明军的动员效率很难用固定时间来衡量,快的话十几天,慢的话两三个月也说不准。
而这边可没耐心等这么久,他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长期处于备战状态不是好事,农业组已经推迟了很多计划,工程组的建设也已经停止,很多事情都不得不耽搁下来。
“我们的侦察兵可有消息传来?”
唐健最关心这方面的情报,舒中和黄晓东都已经顺利在指定地点安顿下来,每天固定联络若干次。
“半小时前和黄晓东刚刚联系过。明军水寨没什么变化,他和其他船员们都闲地开始钓鱼玩了。”
“让他们小心点,别让人摸了船。”
唐健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这里大多数人毕竟不是正规军人,短期内尚可振作,时间长了就难免懈怠下来。而这种时候却往往最容易出纰漏。
“明水军没动作不奇怪,他们应该是等到陆军出动以后再动的……舒中可有消息么?”
庞雨更关心对方陆军的情报,而这方面的重责都压在那位非专业人员,一名地质勘查员的身上。
到目前为止,舒中在琼州府潜伏的还不错,在前几次地通信中他还得意洋洋告诉大家:他找到一户黎族人家并成功落脚下来。
海南岛上各个黎寨之间相互走动不多,了解也不多。但只要彼此没有怨仇。还相对比较团结,彼此互相照顾是很正常。于是舒中就冒充花脚寨的成员,跑到一户靠近明军营地的黎族人家那里混吃混喝,比起先前北纬等人潜伏野外餐风露宿那可要舒服多了。享受之余,这家伙倒也没忘了正事。琼州明军自从前些日子被人莫名其妙杀了好几个哨兵后警惕了许多,而且又即将出战,最近对任何靠近的陌生人都会严加盘查。不过好在舒中并不需要接近兵营,只要趴在远处山梁上用高倍望远镜就能窥视到对方营中虚实了——参谋组配发给他的望远镜是整个团体中所能找到的最高级货色,观察距离非常之远。
根据他的报告,这几天来琼州府驻军确实颇有动静。大量物资器械被运进运出。还多了不少马匹。此外最近明军地训练次数也明显增加,甚至还有几次火器实弹射击地操演。
“我看见他们在练习发射火绳枪和火炮,三排轮射还挺有样子的,咱们这边怕是不好对付……”
在日常通讯时舒中很为敌军的战斗力颇感担忧,明军的统兵将领还真把他们当作大敌来对付了,对手毕竟是大明朝的政府军,事先的准备工作相当充分。
“战斗的事情。我们来负责。你掩蔽好自己就可以了,有情况随时通报。”
……结束通讯后唐健沉默了一阵子。这时候人力资源组的赵立德和庞雨一同走过来:
“我们的战略欺骗太成功了——连本地劳工都以为咱们想要逃跑,人心有点浮动。”庞雨显得有些心烦,但阿德却很镇定:
“没事,回头我会再下去做思想工作。这些人现在都很清楚:他们的前途命运和咱们息息相关,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地蚂蚱。有些害怕很正常,说清楚就没事地。”
说着来到唐健面前,阿德递给他一张纸:
“唐队,计划编入部队协助我们作战的本地人选已经确定了。主要是以原海盗成员为主,把家人搬迁来的前明军官兵也可以放心使用,总共凑出了三十五人,这是名单。”
唐健接过名单仔细验看一遍,劳工组经过招募当地人之后队伍扩大不少,但其中每一个人唐健都亲自接触过,这张名单在他眼里决不只是一些抽象人名,而是一个个非常具体的人物形象。
看了一会儿,他勾掉了两个名字。
“这两个人感觉还不太安心,暂时先别派出去。”
阿德点点头,却并不离开:
“另外海阳询问是否要给那些劳工武装,这样他好编排作战序列。”
唐健思索片刻,反问阿德:
“你觉得呢?”
“用人不疑,既然要他们上战场拼命了,那就一视同仁的对待。除了火枪不给,弓弩,近战兵器,还有护身甲都统一配发。但在安排队形时要把人打散,和我们自己人混编。双方人数比是三比一,完全可以控制住。”
赵立德很有把握的回答,显然早就有了答案,旁边庞雨也点头赞同:
“不错。我也这么想。我们的人大都是专业人才,不可能总用来打仗。迟早要招募本地军队地,以后这些人就是现成地中下级军官。”
见他们俩都同意,唐健也点头:
“好吧,告诉海阳,尽量把他们分配给军事组的同志们作副手。将来多半会是隶属关系。让他们现在就互相熟悉起来……嗯,既然把人武装起来了,在培训方面也要跟上。让他们和我们地人一同训练好了,弓弩靶场也向他们开放。”
算是又解决掉一桩事情,不过麻烦事从来都不会减少,只会越来越多。
“还有一件事情,军事组负责日常警戒的小伙子们最近抓到了不少陌生人。凌宁想知道如何处理。”
庞雨再次提出一个问题。临高县本来只是穷乡僻壤,很少有外来人的,被他们这些短毛占据以后自然更少。最近这段时期却突然冒出来不少商贩行脚苦力之类,其中可能真是有来交易上等食盐地,但肯定也有对方的探子。
唐健对此也很头痛,他们需要和商人往来,但又不能让明军的探子过于猖獗,现在可没空一个个辨认。最后只好决定,先统统关押起来,等战斗结束后再说。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每当他们觉得一切准备完全的时候往往又会冒出来某件事情让人感到措手不及。似乎所谓战前准备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样子。
然而这一切结束的也非常突然,公元年月日,大明崇祯三年庚午三月初八,正好是谷雨节气,凌晨天还没亮地时候,通讯室里代表紧急通讯地响铃声忽然大作。一直守在这里的唐健立刻跳起来接听,从对讲机里传出了舒中压抑而带着紧张的报告声:
“他们出动了!明军大队正在鱼贯出城!”
电话里舒中还在详细报告明军队伍的细节。但唐健却首先拍了拍旁边仍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庞雨。
“通知下去。日来临,桶狭间作战开始。”
一通手忙脚乱的噪杂之后。所有人都被或踢或喊的叫醒起来。各种早就准备好的装备物资被先后搬上大板车,后勤组姑娘们则忙着为大家准备饭食,或者也有些其它动作……比方说庞雨就瞥见解席和那个港妞茱莉躲在一边唧唧咕咕说些什么,然后女孩子就哭了……还让老解趁机抱起来啃了一口。
虽然事先有过演练,但事到临头了一切都还显得慌乱,毕竟,这是他们真正第一次遭遇正规战。而且还是和数量多出几十倍的敌人作战。好在一切都有计划,到早晨六点的时候,他们还是整肃好了队伍,作战和辅助人员先后排成整齐队列,出发前往预设战场。
秉承集中兵力原则,除去必要地派遣外出和留守人员,参谋组把穿越众里所有青壮年男性都编入到了作战序列中,有个现代人,再加上名思想可靠地本地战士,总共是人。
不过这些只是直接参加作战的人数,编外后勤和辅助人员还有许多。女生们在这次战斗中也将发挥很大作用。以几位学过医药护理的女孩子牵头,她们组成了护理班组,包括那位大美人儿王娇娇也在其中——作为空中小姐,肯定是学过应急救护的。
整个工程组也都被庞雨和赵立德给拉出来了,虽然不用他们上战场,但诸如挖土方,设陷阱之类体力活还是要他们协助的。此外把人拉出来还有一个不好明说的原因——大部队出来以后县城里面就空虚了,让大批年轻力壮的本地劳工待在县城里实在不放心,还不如统统调动出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容易看管些。深衙内
早晨六点的临高街面上还没多少人,当那辆可怕的悍马“招魂车”突然再度出现,以及大批短毛队伍同时行走在街道上以后,原本不多的几个清早行人也早躲得干干净净。
不过现在终究不同以往,门缝儿窗缝儿后面不时探出一两个好奇的脑袋来。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本地人也都知道这些短毛不会胡乱杀人,平时相遇时也还和善,前些日子大部分人家更是从他们手里拿到不少粮食细盐,民间观感早大不一样了。
只是这时候看到他们全副武装,望上去一派杀气腾腾模样,倒也没什么人敢上来罗唣。都只是悄悄躲在门背后窃窃私语……
“这是干什么呀?”
“是要逃跑吧,听说府城那边朝廷发了大军前来剿灭他们呢。”
“噢,可惜了。其实这些人还挺好的,不怎么祸害,就是缺少粪土时候傻点儿……咦?张家小三也在那里面,他也投了短毛啦?”
“吓,人张小三早就给短毛扛活儿了,每七天就能关一次饷!拿到好大一袋细盐还有白米!他们管这叫什么星期……这小子如今也把脑袋剃秃瓢了,看来是铁了心跟人走啦。”
这些杂七杂八的议论之声虽然都不大,但县城街道也没多宽,多多少少还是传到了行军队列中。对穿越众没什么,本地土话也听不太明白,但对在队伍中那些本地孩子的情绪却有些影响。
出战以前所有人都被要求剃了光头。本来只是为了预防头部受伤包扎起来方便,但在本地劳工们眼里者却无异于投名状——头发长了可以剪短,可这秃瓢脑袋一时半会儿却长不出毛来。临高这儿又没什么和尚庙之类,官兵来了当然是见着光头就砍。
“这招毒哇,脑袋一剃就算想反悔也没法子啦……”
劳工人群中充斥着这样的猜测,一想到自己从此以后就是真正地“短毛匪”。大家心里都难免有些恐惧。不过在明面儿上却没人敢提出反对——现在要是拒绝剃头岂不是承认自己有二心么?那才叫找死呢。
当然有这种想法的大都还是些“良家”出身的平民子弟,原先那些干海匪或者军户的早没啥顾虑了。自打跟随了这些“先生”之后他们的生活水平都有直线提高,原先梦寐以求的吃饱穿暖已经根本不是问题了。现在这些人中比较有头脑地,都在开始考虑如何往上爬的问题。
这次有三十几个人被挑去当战兵的事情就在先前那批俘虏群里激起轩然大波,这些“先儿”们还真说话算话,被挑中的人选马上就能领到一身镶了钢板的皮甲胄,这在大明朝军队里可是只有军官才能得到的待遇。更不用说那防护力惊人的全钢头盔了。
在武器配备和训练上先生们也没把他们当外人。该给地都给了,列阵时也是和他们自己人混编在一处,劳工中地老兵油子们完全能体会到其中含义——这说明短毛们并没有让他们顶在前头做替死鬼的打算,完全是真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的。
“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现在已经不大有人提了,不过对于这些明朝底层的老百姓们,他们的心思还是相当纯朴的。这边给予他们充分的信任,他们也自会拿出足够回报——那三十几个被选中的汉子固然是赌咒发誓要为“先生”们效死力,那些没被选中的也个个群情激愤,觉得自己的落选是一种侮辱。
最后还要赵立德和郭逸亲自来做工作,推托说装备暂时不够。不能完全武装。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完全被信任地,将来还会有大把发展机会……等等,这才把人心给安抚下去。
所以现在,这群“新短毛”地表现甚至比现代人更加尽心。老滑头张庐山就主动找到最前头领队的唐健,向他汇报后面队伍里人心不稳的状况。
“唐队长您看是不是把街面净一净?”
所谓净街无非是凶神恶煞那一套,把人都吓唬回去,在张庐山这种老丘八眼里很正常。但穿越众却是最注意舆论导向的。岂能做这种事情。
唐健眼睛一瞪,净什么街。咱们新时代的队伍还会应付不了这种小事?他站住回头,高高举起一只手:
“全体都有了:向前向前向前……预备——唱!”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无论新短毛旧短毛都拉开嗓子吼了起来,好好一首革命歌曲被他们吼的荒腔跑调,其中词儿也改了几句,不过这都没啥,够整齐就行!
嘹亮地歌声果然彻底压倒了任何窃窃私语,也让那些原本有些畏缩地新入伙成员们纷纷抬头挺胸——老子就是跟短毛混了,怎么样!
在任何情况下,集体主义精神,永远都是最能振奋人心的强心剂。
当唐健等人带着这支队伍快要出城时,在临高城门处,却很意外看到了两个面容枯槁地读书人正等在那里——正是临高县令程叶高和他的师爷李长迁。
这两位前些日子也帮过他们不少,既然堵在这里想必是有话要说。李明远教授作为留守人员并不在这里,队伍里都是些年轻人。于是便让王海阳带着队伍继续前进,唐健,解席,庞雨等人主动迎了上去。
几天不见,程叶高的脸色竟然极为憔悴,本来还挺黑亮的头发竟然已经白了小半,他旁边那位李师爷也差不多,两人远远看见这边几人过去,同时拱手为礼,还勉强露出个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怎么,老程,还专程过来啊,何必这么客气。”
解席首先大踏步走过去,这家伙自从上次丢丑之后在程叶高面前总是做出一副豪爽模样,开口闭口“俺们山东汉子如何如何”……实际上估计人家早知道他肚里花花肠子一点不比人少。
程叶高苦笑一声:
“总算相识一场,先前承蒙诸位高抬贵手。在此一别,日后再会无期。本县也好回去安排父老,准备迎接朝廷大军,以免生灵涂炭。”
话里虽然没说,但听他意思,回去之后大概又要找绳子上吊了。
这边几个人则无奈相视,程叶高他们会这么想很正常。按照作战计划,即使是留守人员,在大部队出发后也将撤离县城。县仓大院将被完全放空,农场和盐场也将只保留一些本地人员照料,所有人都集中到新工业区那边,尽量给琼州府派来的明军探子们造成短毛匪畏战逃跑假象,现在看来,连县太爷都骗过去了。
不过程李二人并不在欺骗对象范围之内,他们可以知道一些实情。
“误会了吧,程大人,我们这可不是要逃跑啊。”
庞雨哈哈笑着解释,旁边李长迁跟庞雨打交道最多,相互间也比较熟悉,闻言不禁插口:
“都到这时候了,何必还要隐瞒。琼州府那边五千大军整装待发,诸位闻风远遁也是人之常情,只可惜苦了这一县百姓
庞雨歪歪脑袋,笑了。李师爷总是这么爱自作聪明,这时候还在拿话激他们。
不过也没必要计较,因为旁边唐健已经硬梆梆开口:
“我们从没想过要放弃根据地!不过五千人而已,我们这次就是去解决他们的,打完了就回来。”
两个文人互望一眼,眼中分明都充满了不相信。这边本也没指望他们相信,不过庞雨却突发奇想:
“眼见为实,如果两位不相信,不妨亲自跟我们去看看好了。只是有一点可要事先说好——看见了我们的布置,在战斗结束以前就不能离开了。好在估计也用不了几天,如何?可有兴趣?”
两个明朝文人面面相觑,还没等他们想明白,这边已经理解了庞雨意图的解席立即又摆出一副“山东汉子的豪爽模样”,直接上前半强迫性的把程叶高给推上了悍马车。
“行了,老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咱们真要输了或跑了你不还是打算上吊么。上吊么随便哪儿都行,解下裤腰带找棵歪脖子树就能搞定,在这以前咱们先带你去看回热闹吧。”
半开玩笑半认真,却又完全不容拒绝的“邀请”让程叶高这读书人彻底傻了眼,等他从稀里糊涂状态中回过点神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那辆奇异“鬼车”之上了,李师爷也傻乎乎坐在旁边犹自发愣。
那车速度不快,但头一回坐上吉普车的两个明朝文人无论如何也没有跳车的胆量,呆傻了半天之后,两人终于还是被悍马车的新奇所吸引,开始转而研究起这辆车来。
吉普车外,行军队列中,庞雨和老解两人则在嘿嘿偷笑:
“县太爷跟我们一起上战场,无论是明军还是本地人看到都足够震撼了。”
“这下子他们可是彻底上了贼船了……哦,不,是贼车!”
下午时分,他们来到北纬预先选定好的伏击位置。这里是临高县最东面区域,已接近澄迈县了。
北纬先前亲自把从临高到琼州的官道给走了一遍,挑选出四五个适合伏击的地点,最后还是选定了最靠近临高县的这处——终究还是距离自家根据地近一点好,万一县城那边有什么意外回援也方便。
他们到这里需要大半天时间,以明军的行军速度,差不多就是一天路程了,在这个距离上,想必明军的警惕性应该还不会太高。
与原先想象中深沟高谷,危崖险恶的猜测相反,北纬选中的这块伏击区域总体地势却颇为平坦。之前倒是有一段狭窄谷道,但北纬却建议把炸药埋设在离开谷道一两公里之外的宽阔区域。
“人在危险环境下警惕性肯定高,但刚刚脱离了这种环境后就难免松懈,更不容易发现我们的布置。此外,明军通过那条狭窄山道之后应该会整理一下队伍,这时候他们的队形比较集中,炸起来效果更好。”
北纬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在这些小节方面极为仔细。
“对我们而言,宽阔平坦的地面便于悍马车发挥优势。而明军后队的辎重车辆在混乱下很容易阻塞住山谷道路,同时阻碍他们逃跑。”
“那干脆在谷口也埋设炸药,开战后炸毁山道口,彻底封死敌军退路,包他们的饺子!如何?”
小伙子胡凯杀气腾腾建议道。但庞雨等人同时摇头:
“不行,如果断绝所有生路,逼得他们拼死决战那可就麻烦了,咱们毕竟人少,打不了歼灭战的。”
于是这场战斗地基调就被确定下来——他们将打一场伏击战加击溃战。此后组织吃午饭,设置临时营地……所有这些工作早就安排好。此时都井井有条一一布置下去,而庞雨和林汉龙等工程技术人员则跟着北纬唐健他们一起前去勘查现场,考虑炸药埋设问题。
根据舒中观察到的情报,出动的明朝军队大约有三千五到四千人的样子,双列行军。如果士兵之间的平均距离是米,那么他们整支队伍将拉到足有两公里长。
穿越众们希望埋设的炸药能一次性炸掉尽可能多地明军,因此这个地雷阵的范围也要尽可能的大。结合他们手头拥有的炸药数量。统筹规划以后。最后圈定下来的埋设范围竟然达到了一千米左右!每个炸点之间距离较远,力求充分发挥定向雷的最大杀伤效能。
要玩就玩大的!——足足一百多个炸点,每个炸点至少安排十到十五公斤左右地烈性炸药……化学组同志们辛苦小半年地成果大半都在这里了。林汉龙则大叫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大规模的爆破拆迁项目。
几个相邻炸点之间用导火索相连,引爆方式则是无线遥控电子打火器和电起爆雷管混杂,为此拆了船上货舱里的一批电动遥控玩具和若干灯座,有点浪费,但也没别的办法——
在几千敌人面前点燃导火索?这里谁都没这把握,也没人愿意为了节约若干电子器材就去做烈士。
庞雨大致估算了一下总体工程量,觉得恐怕需要两到三天左右。他们有多少时间来设置这个伏击圈,则取决于明军的行军速度有多快。可在这一点上。大家谁都说不准。
按照宋代兵书《武经总要》的说法:“凡军行在道。十里齐整休息,三十里会乾粮,六十里食宿”,那一天应该是三十公里左右。但询问老滑头等人,却说他们从前行军一天只有二十里——才十公里!这个差距可就大了,难道明朝军队还不如宋朝?
唐健等人不敢大意,琼州和临高之间官道路程大约一百二三十公里。也就是说明军大爷们走完这段路程的时间将在四天到十二天之间。的不确定性,这着实让大伙儿感觉挺麻烦的。
当然无论明军走多快。这边设置埋伏圈,安装炸药地雷的时间总还够地。但他们却不敢过早埋设下去。海南岛气候潮湿,眼下又是春天多雨季节。炸药和导火索埋到土里时间长了难免受潮。虽说也有防潮处理,但万一运气不好遇到下雨终究是麻烦。
于是摸透这些明军地脚程就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也没什么好办法——继续派人紧盯吧。舒中仍然潜伏在琼州府那边,以观测否还有后续部队被派出。这次的斥侯行动则明显是需要富有经验,战斗力强悍的专业侦察兵。
北纬责无旁贷的接下了这项任务,当然他不是单独行动。在向技术人员仔细讲解过地雷埋设要点并亲自作了示范后,他一口气点了包括解席,王海阳等八名武装人员和他一起组成侦察队,队伍里甚至包括了两名本地人,老滑头张庐山的一个儿子也在其中。
两只五六半和两只山寨版雷明顿霰弹枪都调拨给他们,手枪更是人手一支——当然本地人没有,不过他们每人都配发了一把强弩和若干弩箭。这些还不算,北纬还把徐慧工程师前几天刚搞出来的几枚压发式地雷和测试版手榴弹都给带上了,这架势不象是去侦察地,倒像是要去打阻击。
“本来就不单纯是侦察么——如果他们行军速度过快,就有必要骚扰延缓一下。况且对方行军肯定要派前导斥侯,我倒很想见识见识这些明朝前辈地水平如何。”
北纬如此解释他的动机,语气依然是淡淡地,可旁边听到这话的人都难免哆嗦一下,暗自为那些“明朝前辈”感到默哀。
大伙儿为侦查小队配置了三辆山地自行车以搬运物资,不过很多时候这些车辆本身恐怕也需要人力搬运,当然这就不需要庞雨来操心了。在侦查队出发后,他和林汉龙等人马上率领所有壮劳力都投入到紧张的挖坑工作中去。
干到一半的时候,林汉龙忽然抬起头看着这一片地域,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咋了?方案有变化?”
庞雨询问,林汉龙却摇摇头,指着身前大地:
“你说,这一两公里方圆内都被挖过,我们事后再怎么掩饰,恐怕也很难做到跟原来一模一样吧?”
看看面前,庞雨赞同点头。确实,眼下正是春暖时节,土地上到处都是新生花草树芽,挖开以后回填,哪怕再怎么小心仔细,肯定和周围自然景象会有差异。到时候对方三四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不可能没人注意。
“还真是个麻烦……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解决。”
“噢?又有什么好主意?”
旁边唐健也凑过来,看来这问题也在同样困扰着他,庞雨嘿嘿笑了笑,故意顿一顿:
“听过一个故事没有?——从前有个吝啬老板专门卖家具,要找人帮他油漆新柜子,却又拿出一个旧柜子指定非要漆的一模一样才肯付钱。很多人尝试过都无法成功白白被骗劳动力,到后来却有一个年轻木匠轻松搞定……猜猜他是怎么做的?”
“行了行了,别卖关子,有话快直说!”
唐健心思显然很重,没耐心玩幽默感,庞雨只好实话实说:
“好吧,其实很简单——他把两个柜子都给漆了一遍。套用到这里的情况:我们无法让设伏区域和周围自然环境一个样,但我们却可以让周围环境变得和设伏地点差不多!”
林汉龙和唐健面面相觑,这一招还真没想到,而庞雨则兴致冲冲把手一挥:
“所以,弟兄们,让我们抓紧时间——挖坑!挖更多的坑!”
此后三四天里,工程组和这边所有的壮劳动力们一起行动,不但把埋地雷所需要的土方量给超前完成,还沿着官道一路向前,在路边胡乱动土,大肆破坏。
新长出来的一丛小花挺漂亮?掘了!刚刚发芽的小树蛮精神?砍了!官道路面和道路两边活象闹了鼠灾一般打满洞穴,足足延伸出去二三十公里,都快要到澄迈县城了,他们这才收敛些。路上偶尔也会遇到些行人,太靠近的就被扣押下来,离得远的则开枪吓走了事。有人担心那些人逃跑以后很可能会去告诉明军说有短毛匪在这条路上,但庞雨却并不介意:
“没事儿,报告就报告好了。就算没有行人去报告,北纬他们也会主动去提醒的……”
正如庞雨所预料的,此时此刻,北纬已经用他的方式通知了行进中的明朝军队——短毛匪正在盯着你们哪。
这些明军比老滑头那类屯田军户要正规点,行军速度不止每天二十里,不过也没能达到《武经总要》中每天六十里的要求。平均下来大概一天在三四十里左右徘徊。北纬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唐健他们能有充分时间做准备,所以也没刻意去阻碍明军前进。
不过当那些明军斥侯——他们称之为“夜不收”,暴露出太明显破绽的时候,北纬还是忍不住出手“玩”了一下。这个纯粹职业习惯,毕竟在现代时他练了好几年伏击和偷袭技巧,却从没有机会真正实践一下,眼下有机会手肯定会发痒。
开头时候这些明军相当大意,几个骑马斥侯两人一组居然就敢跑到远离大部队四五公之外的地方做侦查,让这些“夜不收”跑这么远显然不利于穿越众后面的伏击计划,于是北纬决定让他们收敛些……
在琼州府通往澄迈县的官道上,某拐弯处的一片小山坡后,四个小伙子静静潜伏在荒草丛里,他们身上都穿着粘满了草皮藤蔓的吉利服,脸部也用染料涂抹,在这个年代,除非有人直接踩到他们身上,否则相信绝对没人能发现他们的伪装。
张小山有些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穿上这种古怪衣服让他还有些不习惯。和旁边那些玩惯了游戏的现代军事爱好者们不同,他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明朝农民——老滑头张庐山地儿子。
“不要乱动。哪怕被虫子咬也要忍着。”
最前面那位“北先生”没有回头,却完全能够觉察出他的小动作。张小山立刻乖乖低下脑袋不敢再有任何动作。这位北先生在短毛军中明显极有威信,在这支小队伍里更是说一不二。
对于自己竟然会被选中参加这支探马队他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不过这些短毛们说话一向很爽快,对他们的提问从不隐瞒,那位唐队长就这样直截了当回答他那老爹的疑问:
“我们将来肯定要建立正式的军队。并且扩大军队规模,你们如果干得好都将成为首批军官。所以要让你们尽快学会我们的作战方式——只要你们想学。”
张庐山这“老滑头”绰号可是短毛们送他地,脑子当然足够灵活,眼珠一转马上连连点头:
“好!好,我家小山肯定可以的!”
所以现在,张小山就按照唐队长和他老爹共同吩咐的——仔细观察这些先生们一举一动,学习他们的作战方式。
北纬并不理会身后这个明朝土著的小小心思。他不介意顺便教导别人。但也不会刻意去传授。安静等待片刻之后,从胸前对讲机那里传来振动信号。
北纬打开接听,组——观察组的解席从侧后方一处视野极好的山顶上发来信息:
“注意,敌方两名骑兵正在接近,米内没有其他后援。”
北纬直起身子,从原本卧倒地潜伏姿势改作半跪地预备攻击姿势,不过因为身上吉利服的关系,他的身形依然被草丛所遮掩。而且他也没有拿起武器,只是静静注视着路口拐角处。
马蹄声渐渐传来,从路口拐出两名明军骑兵。应该是斥侯。但他们的警惕性并不高,居然边走还边说笑,根本不注意观察周围状况。
他们马上就要为这种疏漏付出代价——北纬测算一下距离,大约五十米左右,正是自制弩机可以发挥威力的距离。于是他从面前草坑中拿起一把上好了弦和箭矢的强弩——那里还同时放着一把上好了子弹的五六半自动供他选择。
用后托顶住肩膀,略微瞄准一下,北纬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嗡”的一声。装了三棱箭头的箭矢直飞出去。正中其中一名明军斥侯的咽喉,那斥侯两眼大睁。张大了嘴却已经叫不出声,直挺挺一头栽下坐骑。
正在与他说话地另一名斥侯显然极度震惊,一时间竟然呆愣住。如果他反应快点,赶紧翻下马去借助马匹来掩护自己,也许还会让北纬多费点手脚,但这几秒钟地失神却已不可挽回。
北纬在射出第一箭后马上放下空弩,转而从旁边助手那里接过另一把装填好的强弩,也是仅仅略微瞄准一下就发射,前后不过两三秒。
第二名斥侯也一头栽下马,同样是咽喉中箭,他们到死都没能发出比较大的声音。
负责观察的组再次发来消息,显然解席他们一直在山上看着。
“干得漂亮,另外一队斥侯大约距离你们一千米左右,他们没发现什么,仍然保持原速度。”
“知道了,我们立刻撤退。海阳,不需要接应了,一起撤离。”
“明白,组也撤退。”
三部对讲机是同一个信道,在后面准备接应的组王海阳也能同时收听到他们对话,并迅速做出回应。
组的四个小伙子简单收拾一下,然后便推上草丛里两部自行车,两人合骑一部,迅速离开现场。
张小山当然不会骑车,能学会跳上车后座已经挺不容易了。不过这时候他看着官道上那两匹低头无主的军马,眼中满是热
“北先生,我们能不能把那两匹马牵走?”
“你会骑?”
北纬倒并没有很反对地意思,张小山犹豫了一下:
“稍微会一点,家里以前有一头癞毛驴子……”
北纬笑笑,摇头:
“那算了吧,我不能冒你可能摔伤地风险,而且我们今后几天还要跟他们耗着,暂时也没人手去照顾马匹。不过……”
他想一想,转头朝那两匹马各射一箭,都射在腿上,两匹可怜的牲畜哀叫几声,先后摔倒。
“这样他们就真地少掉两名骑兵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北纬带着组离开,在后方五百米左右会合了王海阳的接应组,然后六个人骑着三辆自行车迅速远离明军大部队,以及肯定会有的报复部队。
在平坦道路上这些名牌山地车骑起来还挺快的,如果碰上了难走的道路——敌人的骑兵也一样跑不快。
解席率领的组三人将一直停留在那山上,等到天黑以后才步行前往另一处观测点——都是北纬预先挑选好的。不过现在,他们还要继续观察明军主力的行动,以及他们发现死了两名斥侯以后的反应。
解席他们隐藏的这个山头距离官道非常远,已经超出正常人肉眼观测距离,他们有高倍望远镜,但明军没有,所以明军即使搜索也应该不会搜到那边去“他们发现尸体了……那两名斥侯兵回去报告了……哈,整支队伍都停下了……”
解席和另外一名军事组成员正各自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敌军动向,而观察组的第三人——侦察队里另一名本地小伙儿则在用肉眼小心观察着周围一切,时不时用羡慕眼光看看老解等人手中的望远镜。
“他们派出大量步兵进行搜索……还派出了大规模的斥侯队,大约有三十几人……应该是报复部队,正在沿着官道向前追呢……”
听到这儿,王海阳摸了摸背上登山包里,被仔细固定好的几枚地雷。
“才三十多……要不要把他们干掉?”
按照从老滑头那里打听来的编制,一营三千人左右的明军至少应该有五十名斥侯探马。加上将领和亲兵,这四千明军中的骑兵数量应该超过一百。
不过大概是因为海南岛这边马匹饲养和运输都太不方便,根据舒中先前报告和他们自己观察,这支部队骑兵数总共只有六十多,眼下追来更只有一半,这点人王海阳可没放在眼里,真打起来利用地雷,手榴弹,再加上霰弹枪,他完全有把握全灭对手。
不过北纬略加思索之后却摇了摇头:
“保持克制,过早暴露我们手中火器的威力可能会把敌人吓得缩回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出于同样的考虑,北纬先前也没有狙击明军队伍中的将官,尽管那些将军们个个都穿着非常与众不同的铠甲战袍,头上盔缨也足够显眼,正是狙击手们最喜欢的目标。
“但是再过一会儿那些骑兵将脱出组的观测范围,如果被他们追上,恐怕还免不了一场遭遇战。”
王海阳有些担忧,北纬却看看天色:
“没事,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虽然听说那些明军斥侯号称夜不收,但在晚上他们绝对不敢继续追来——夜晚,是我们的天下。”
天渐渐的黑了。
正如北纬的判断,天黑以后那些骑兵纵然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山道上纵马,除非他们想摔断脖子。然而现在却轮到北纬不肯善罢甘休了,夜晚历来是侦察兵们最能发挥特长的舞台,既然已经出手了,就索性玩大一点。
在隐蔽地简单吃过点干粮,组和组的六名成员便动身出发去搞夜袭战。解席的组没有参加这次行动,他们要在野地里走上大半夜才能到达新的观测点,在天亮前休息几个钟头,然后一整天就远远观测视野内的明军动向,并将之汇报给北纬和后方唐健等人,等明军脱离视野之后再前往下一个观察点……简单说,组就是充当人体雷达的,比较安全但也很枯燥,远不如组组的兄弟们刺激。
北纬本来只打算小小的“玩”一下:摸几个哨兵射几支火箭,让那些明军别睡的太死也就行了。不过在半途中他接到了来自营地的电话,是唐健和庞雨,林汉龙等人打来的。
“啥事情啊?”
放下对讲机后旁边有人问,北纬脸上似笑非笑,旁边同样也有对讲机的王海阳则哈哈一笑:
“我们要玩一票大的啦——伏击点那边刚刚下了一场阵雨。”
“啊?”
这边脑子笨点的还没转过弯来,北纬不得不解释清楚:
“下雨时间不长,但降水量很大,刚刚挖好的炸点都积水了。工程组现在正忙着排水垫干土,他们额外需要一两个白天等待地面完全干燥后才能埋炸药,所以要求我们这里尽量拖延时间。”
“我日,咋这么倒霉……”
在低声咒骂声中,原本的骚扰行动自动升级为阻击战。原本不打算使用地炸药包,地雷手榴弹等物品也都被拿了出来。反正营地那边已经准备好专门派人输送物资,炸药是很充足的。
倒霉的明军,就因为一场阵雨,这一整晚上是别想睡觉了。
凌晨一点左右,小分队悄悄摸到明军营寨附近,三五千人的营寨,即使夜晚也老远就能看到明亮火光。很容易辨认。
明军这次防备还是挺森严的。有明哨有暗哨,还有不少流动巡逻队围绕着营帐来回巡视,看来是吸取了过年期间被人连续摸哨的惨痛教训,也防着白天地偷袭重演。
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防备很森严了。然而却无法对抗穿越众们所拥有的,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的技术优势以及新战术——北纬手中那款望远镜:德国产的视得乐夜鹰XP5221型,具备夜视功能,是在那辆悍马车上的行李箱中所找到,显然,也是属于那位没能穿越过来的大款所有。
在夜视镜面前。那些自以为隐藏很好地暗哨们统统暴露无遗。不过北纬并不打算对付他们,只是小心翼翼绕过那些哨兵地巡守范围,带小分队摸到一处距离明军大营一百多米的地方。
明军在宿营时肯定把周围草木都砍伐掉了,不过他们清理出的视界范围只有五十米左右,这毕竟只是个临时营地,不需要太费周章。五十米以外依然是杂草树丛,足够掩护一些鬼鬼祟祟的活动……
北纬现在就在干这事儿:他小心翼翼用铲子在地上挖土。挖出一个带有一定倾角坡度的畚箕型土坑。在坑的底部还另外挖了一个同样带坡度的的斜面坑,然后将一小一大两包炸药先后放入坑中。放在有坡角的斜面上。在大号炸药包上插入雷管,并附加上拉火装置以及精确计算好长度的引信……
“爆破法?”
王海阳饶有兴味看着北纬操作,旁边两个当过兵地小伙子脸上也都显出会意笑容,而张小山和另一个平民转行地军事组成员则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帮家伙在搞什么。
“现在军校大概不教这个了吧,毕竟太原始了。可是以前就是在民兵训练中也要专门教导的。”
北纬心情看来不错,还有耐心给菜鸟们解释几句:“点燃引爆坑座里的炸药,利用其爆炸产生的强大冲击波将目标炸药包推抛出去并拉动导火索,形成类似于炮弹的杀伤力。一般推抛距离可以达到10050米,不过这里要求计算好引爆坑座的坡度和角度,还有两个炸药包的重量以及目标距离……挺麻烦地,外行很难用好。”
“这就是我军特有所谓没良心炮地雏形。谈不上准头,只能大致确定其抛射方向和距离,越战时因此误伤过不少自己人,后来就很少使用了。”
王海阳在旁边补充两句,同时帮忙拉上导火索……不过事情还没完,侦察兵设陷阱从来都是连环套,北纬又将几枚手榴弹拉上绊索悬挂在草丛中,谁走近谁倒霉。
“要不要多布置一些?把地雷也埋上?”
王海阳这小伙儿还真是够凶悍,但北纬比较冷静:
“不用,一两个手榴弹就够了。地雷什么明天再沿途掩埋,要让对方觉得我们的炸药虽然厉害,数量却不多,只能起到骚扰作用,这样他们才会有信心继续进攻。”
一切布置好以后北纬带领大家远远离开那个爆破坑,这东西把炸药包送上天以后将往哪儿落还真挺难说。毕竟是穿越众自制地土炸药,以前又从来没有做过这方面的测试,搞不好本该被抛出去的炸药包直接在坑里爆炸也说不定。
为此王海阳拉了一根长达三十多米的导火索,点燃后又逃出去四五十米远,这样他们距离那个土坑足有一百米。基本是安全了。
本来北纬是要求点燃导火索以后就直接走路的,但其他几个人都想要看下效果,于是只好在原地多停留一会儿。化学组提供地导火索总是比他们宣称的燃烧时间要长,等了很长时间,终于听到从土坑那边传来一声炸响。
因为炸药包是被泥土埋起来的,这响声有点发闷。不过很快,在明军营寨中就爆发出一团巨大火光,伴随着无比猛烈的巨响,连大地都在隐隐震动。
“这二踢脚效果不错……快走吧。”
在北纬的催促下一行人踏上归途,此时身后那明军大营活象一个被灌了水的蚂蚁窝般完全骚动起来,大批明军象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一通混乱之后似乎向周围派出了更多地巡逻队。
然后这边就再次听到了手榴弹的爆炸声。北纬的陷阱可真是一点没浪费。
当天晚上明军有没有能再睡觉这边不清楚。不过从这一天起这支明军就始终处在某种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
白天行军时道路上偶尔会莫名其妙的发生爆炸,爆炸次数不多,每次炸死炸伤的人也不多,最多不过五六个,除了踩响地雷的倒霉蛋外旁边人多半只是腿脚受伤。但这些地雷埋设地毫无规律可言。有时候在路中间;有时候在路边;有时候轻轻一绊就炸飞一条腿,有时候却一整队人踩过去都没事,直到后面辎重车压上去才炸;有时候间隔十几二十里都没地雷;有时却能连续炸响两三个……
之所以产生这种情况,骚扰小分队埋地雷比较随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些地雷本身地质量也参差不齐,本来就是些测试品么。
到后来这些明军也学乖了。他们竟然派出一支小部队拖着几根粗大圆木走在队伍前头。这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前面那些探路的一样会踩地雷受损失,不过至少从心理层面上,后面大部队里的人会感到比较安全,避免造成全体人员因高度紧张而导致的精神衰弱。
至于前面的探路人?反正每过一段时间就换一批人上去,谁碰到算谁倒霉吧。
到了晚上,那就更惨——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从外面突然飞进一个巨大可怕的飞雷,“飞雷所至。皆为齑粉”——这是军中文士写给上面的报告。实际上比这更厉害。那东西一次能在地上炸开一个方圆四五丈的大坑,爆炸范围之内不会有任何幸存者。周边的人也往往被震死。身体没外伤,但内脏大出血。
明军当然也曾试图搜索和追赶袭击者,但在晚上他们唯一的照明手段只有火把,举着火把追出去根本找不到任何东西,还要当心踩到绊发雷。
白天追杀他们只尝试过一次:明军统帅组织了一支超过一百人以上地精锐突击队当先开路,其中包括了二十多名骑兵……结果远远听到一通乒乒乓乓地声音,等他们大部队赶到时,地上只剩下一地尸体,还有七八个重伤的……连马匹都被牵走了。
“髡匪火器犀利无比啊……”
吓破了胆的幸存者们都这么说,详细询问下来,和当初澹州千户所那些官兵说的话差不多,不过问起对方的人数倒确实不多,似乎只有十来个人。
结合先前谍探们送来的,那些短毛意图逃走的情报,明军指挥官很自然做出了如下判断:这些短毛拥有非常强大地火器力量,甚至可以以一敌十!
十几个人打败一两百明军,这并不稀奇,倭寇和海上红毛人都能做到。但他们人数毕竟太少,终究不足以对抗朝廷数千大军。所以他们尽量在这路程上阻挠己方地行军,大约是想给后面人争取更多逃走的时间。
自以为已经抓住对方地行动脉络的明军将官愈发急切,决心不惜代价也要催动全军尽速向前,务必将那些短毛匪徒一举击破。
此时此刻,在预设好的伏击地点那儿,庞雨和凌宁,文德嗣等人正看着一地乱七八糟的泥浆坑洞唉声叹气——
伏击战,说起来简单,具体实施起来还真不容易,尤其他们这种主要依靠炸药外力的伏击模式,更是每一步都差错不得。稍有意外,就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的后果。
先前在作计划时,庞雨已经自觉尽可能的考虑到了各种不利条件,然而真正到现场实施之后,却发现各种乱七八糟的意外情况统统蜂拥而至,比他们预想中的麻烦多了十倍还不止。
先是隐蔽问题,然后又是炸药埋设地点不够理想……这边的事情已经够烦神了,前两天又接到留守人员通报:说县城那边有地痞无赖企图闯入农场和盐场抢劫,多亏那些收留下来的本地工人全力帮忙才把人赶走。
吴南海关心他的珍贵作物,只好先让他带上十多名武装人员回去看家,还给每个人都配备了自行车,约定好开战前再赶过来。
好不容易,总算干得有些眉目了,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风雨却让他们几乎前功尽弃!所有挖好的坑洞里都积满了水,好在还没有埋炸药进去,否则真的无可挽回了。
“这叫啥世道……”
文德嗣满身泥浆,蹲在地上端着一个破脸盆欲哭无泪——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们疯狂舀了大半夜的水,唯一成果是把那些坑洞从积水塘变成了烂泥塘。
“人家织田信长喝喝小酒唱唱小曲就能把对手搞定。为啥轮到咱们就这么倒霉呢……”
“这说明我们中间没什么人有主角天命啊,都是些路人甲乙丙丁之类……想要逆天,还得在细节上多下功夫。”
庞雨则干脆直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反正身上衣服早脏的不象样,也不在乎地上潮湿了。这时候林汉龙带着几名助手匆匆赶回,他刚才带人去查看各处受损以及排水状况。
“积水清理地差不多了。不过坑洞里还是涝的厉害,三四天之内不可能晒干。”
几个人聚集在烂泥地里,匆匆忙忙开了个短会,现在要尽快拿出补救方案来。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明军主力已经过了澄迈。就算有唐队长亲自带人去支援,北纬他们也拖延不了多久。”
凌宁脸色严肃的指出——现在时间不够,显然没空等自然风干地面了。唐健为此亲自带领二十名军事组骨干成员前去配合北纬打阻击。希望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但即使如此。估计也就能争取个两三天时间,两天……最迟三天以后,明军主力就是爬也能爬过来了。只有换土了——把表层泥浆都挖掉,垫上干燥土壤,必要的话在坑里烧火烤干地面。”
在工程师面前没什么是做不到的,只有工作量大小问题。林汉龙提出的这项建议虽然要大动干戈,却是唯一能在两天内解决潮湿问题地途径。
几个人互相看看,既然没人能提出更好的方法,事情便这样决定下来。大家简单分了下工,铲泥浆的铲泥浆。挖干土的挖干土……因为工作量太大。时间又太紧,所有壮劳力统统投入这项工作仍嫌不够,于是就连本来只负责后勤的女生组也出动帮忙,胡雯亲自带着几个女孩子帮忙点火烧柴坑,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黑烟。
庞雨负责的工作是收集木柴用来烤干地面,这几天他们破坏了不少植被,这时候正好带人去收集起来晒干了当柴烧。一路上。在他队伍里的某个无辜倒霉蛋还受到了不少人地嘲笑……
“李道长。你地预报不灵啊。”
“我们没让你求雨啊,咋还搞了这一出?”
被嘲笑的小伙子名叫李启含。青岛海大的研究生,海洋气候学专业。来到这里之后他自称是建立了全球首个台风气象观测中心,常常主动去向海边的渔民兄弟们提供免费的气象预报服务。
他的预报经常不准,为此没少挨骂。不过当地老百姓都很纯朴,偶尔一两次他的预报准确时,渔民们也会给他送来新鲜的海鱼作为感谢。
在明朝人眼里天气预报和呼风唤雨似乎没啥差别,于是本地人很快就直接称呼这个小伙子为“道长”,后来干脆成为他的外号。
这倒也罢了,最让喷饭的是:前段日子雨水偏少,竟然真有农民备了三牲六礼来找他求雨,着实让这个性格腼腆细致地小伙儿哭笑不得。
在出兵之前参谋组曾咨询过李启含地意见,当时他回答说根据观测这段时间雨水应该偏少,没想到才几天功夫就给浇了个透心凉……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事儿不能怪他,海南岛这地方,又是春季,不下雨反倒不正常的。但见了面还是忍不住嘲笑几句,可怜的老实人李启含还努力为自己辩解:
“没有气象云图,没有历年的气候和水文资料,连最基本的观测工具都不齐全!况且还是滨海地区,我是不可能预测到这种强雷暴雨的!”
“知道,知道……只希望今后几天别再下雨,我们没有运气,但希望也不要有霉气。”
庞雨笑着安慰可怜的气象预报员,李启含地专业在今后肯定能发挥大作用,特别是在航海方面,不过现在,他暂时还只能作为普通劳动力使用——和自己一样。又辛苦了整整两天,总算把地面给干燥好,炸药也都埋下去了,炸药包全用油布包裹,各个炸点之间也都用包油布地竹管相连,导火索全藏在管子里,应该不会受潮。
望着乱糟糟的施工现场,庞雨禁不住苦笑。尽管林汉龙正带人伪装现场:把长着草皮地土块一片片小心移栽回埋设了炸药的位置,但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确实正如林汉龙先前所担心的那样——无论怎么伪装,都肯定跟正常自然环境不太一样。
不过现在这周围也没什么“正常”的自然环境了,几天来为了烤地皮他们把附近的杂树灌木差不多都砍光了,而且在他们的刻意叮嘱下唐健等人在前头打骚扰战时也尽量搞破坏,弄些枯树干点着了挡道,或者干脆在狭窄山谷之地放把野火烧荒之类的事情都没少做。
这么一路闹腾下来,想必能给明军造成某种程度的审美疲劳,让他们不去注意这里周围的异样……
前来进攻的明朝军队已经很接近了,根据唐健北纬等人这几天的描述,对方指挥官现在的精神状态与一头发了疯的野猪颇为类似——不顾一切的领着几千人大部队闷头向前冲。除了轮流调派几十个敢死队员拖着重树干在前头趟地雷外,他们甚至连前导斥侯都没派。
也确实没斥侯可派了——这几天来冲在前头的小股骑兵只要稍微离大部队远一点就会遭黑枪,就是一两百人规模的精锐小分队也很快被莫名其妙击垮。后面大军人数虽众,行军速度终究不能和少数轻骑相比,有几次明军主力甚至都能看见短毛背影了,却见那些短毛骑着一种古怪两轮小车,一下子就溜没影了。
所以现在明军干脆不理会前面那些古怪事物,反正对方不敢跟他们大军硬碰,就集结足够的优势兵力向前冲。无论这些短毛如何故弄玄虚,临高县城总是在那儿的,又不会长腿跑掉——游击战术?明的将官绝对没这概念。
所以现在哪怕前面的探路者踩上了地雷,后面大部队也不会因此而稍作停留,只是很熟练把伤者抬到路边去,自有后面伤兵营收容——这几天来伤兵营里已经增添了无数新成员,也不多这一两个了。
前面则换上一批人继续拖着木头开路。按照北纬的形容——“炸啊炸得已经习惯了”。
差不多也是该收网的时候了……庞雨这样盘算着。明军的鲁莽对他们的伏击计划毫无疑问是非常有利的,只要不再出什么该死的意外,再有小半天功夫,对方就会一头撞入这边精心布置的伏击圈。
然而该死的墨菲定律总是起作用,意外永远是无处不在的-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这边所有人的对讲机中突然收到了来自信号中继站本身的紧急通讯。
“求救!求救!中继站被明朝人发现了,我们正在逃跑!”
是电子通信专家张安江老师在呼救,对讲机中还传出密集的手枪射击声,显然局势很不妙。大惊失色的前方唐健和后方庞雨同时派出了支援人员,甚至把悍马车都给派过去了。
好在双方的距离足够接近,即使没有中继站也能够满足通信要求。有准确的方向指引,悍马车的高速度又起到大作用,总算在被大批明军包围以前把人给救了回来。
然而三人通信小组最终只救回两个,军事组成员魏艾文为了掩护张老师撤退而自愿留下断后,这边逃出来时听到来路上枪声已经停止,魏艾文即使没被当场杀死,也肯定成了俘虏。
事后了解下来,中继站的暴露实在是很有几分偶然性,但从某种意义上却又可说是必然——
这三人在那里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吃喝拉撒,即使再怎么隐蔽小心,也难免会暴露出一些迹象。终于在不久前,附近的某个山民猎户发现了他们,但与此同时这边三人也发现了那猎户,并且把他给抓住了。
按照魏艾文的想法,是要直接把这个猎户干掉的,但张安江却无论如何不同意。小魏先前只是个普通学生,而张安江却是大学教师。根据唐健先前指派在这支队伍里面也是以张为主,于是最终只能按照张老师的要求:先把那猎户捆绑起来,打算等后面送补给品过来时再处理。
之后一切就很顺理成章的发生了——趁着晚上睡觉的机会,那猎户磨断绳子逃走,并很快招来了澄迈县的大批衙役兵丁以及附近山民共同围攻。这边三人虽有火枪在手也寡不敌众,只能放弃一切仓卒逃跑,中途为了阻拦敌军小魏又勇敢的留下断后……
张安江在述说这一切的时候满脸是泪,有悔恨,也有内疚。而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也让旁边所有人都感到无比郁闷。一方面是因为担心着魏艾文的生死,另一方面,他们的全盘计划都有暴露的危险。
“不知道小魏有没有被俘虏……”
已经先期返回的解席皱着眉头,和旁边马千山,林深河等人的想法类似,解席现在心情也很是矛盾——从战友情谊上说,大伙儿当然是希望魏艾文能幸存下来。但是这个年轻小伙子被俘虏后恐怕很难熬住拷打,也就是说,他所知道的所有情报信息都可能被明军知晓。
“他应该能活下来的,如果那些明军不是疯狂到光想着杀人泄愤地话。”唐健缓缓开口,“当初在训练的时候,我曾经告诉过他们,遇到这种情况,可以放弃抵抗投降。”
面对周围射来几道带有异样表情的眼光。唐健神色依然自若:
“不用奇怪,换了你们也一样。你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军人。没有这个义务。”
“没错,而且我们这里每一个人的价值都是无可估量,不能轻言牺牲的。”
庞雨当然完全支持唐健的想法。作为一个现代小资,他可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被人以集体的名义牺牲掉。
“小魏只是知道伏击计划而已,他从一开始就被派到中继站去了。并不知道伏击点地具体位置。况且抓到他的是澄迈县衙,就算移交给琼州明军也要时间——还有仅仅半天时间。我不认为他们地效率会高到如此地步。”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庞雨的判断,但他们也提不出其它更好的办法——明朝大军马上就要到了,这时候任何改变计划地想法都已经来不及实施。
“桶狭间作战继续。庞雨,回头你做一个营救小魏的计划出来。”
唐健只能这样决定,庞雨点点头,不过随即苦笑一声:
“只要这一战胜利,营救他会很容易——用俘虏去交换就可以。即使对方不愿交换俘虏。我们也可以直接攻打澄迈县甚至琼州府。明朝在海南岛上已经没有兵力可以阻止我们。”
“前提条件是小魏还活着,而且……希望他不要被送到那支明朝军队中。”
胡雯突然插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脸色惨然。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地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地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
在庞雨身边低声念诵这段主祷文的并非是老外杰克,而是一个名叫陈涛的纯粹中国小伙子。这位兄弟出生在一个传统地基督教家庭,曾祖父还做过一任前清道台,据说他在剃满月头之前就已经受过洗了,是个颇为虔诚地基督徒,每周都坚持做弥撒。
不过无论陈涛的“主”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他要与人为善,现在这小伙子都必须穿起镶嵌着钢板地皮质甲衣,拿上一把大型弩弓,腰间插上山寨五四手枪,背后还背上一把大砍刀……准备去干杀人的勾当。
被迫作出如此转变的当然不仅仅是陈涛一人,站在这里的其他人,无论他们以前是什么职业。既然意外来到了十七世纪,并且站到了这里。那么现在,他们就都只有一个身份——战士。
吴南海和留守县城的人员都已经返回此地,“桶狭间”作战计划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公元年月日,下午,“琼海号”轮上那些普通现代人们聚集在这里,准备为他们在明朝的生存权利而战斗。
“牢牢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位置,一定要和旁边战友保持距离。不要因为害怕而朝战友靠拢,密集队形反而更容易招来攻击!”
此时唐健正在大声向全体参战人员讲述作战要点,肖朗和秦石青两位机械工则开始动手把给那辆悍马车加挂外装甲。
先前他们在县城里已经对悍马进行过一次改造了:车上所有挡风玻璃都被卸掉,只剩下钢铁骨架。这时候机械师们用金属格栅观察窗取代了原本的玻璃,并在外壳和顶棚各处用螺丝固定一层钢板。
这样悍马就成为货真价实的装甲车了——要知道年前后,日军侵华时所用的式轻型坦克,也就是俗称“豆战车”的那玩意儿装甲不过才厚,就已经可以横行中国大陆。在年,这辆拥有冷轧钢板防护的装甲车绝对能当重型坦克用。
“待会儿发起冲锋时,所有人跟在装甲车后面向前走,以装甲车为箭头,伴随人员注意保持在两侧度夹角以内,这样两侧步兵会比较安全一点。”
在排兵布阵方面大家都是外行,就是唐健也从没有这方面的实战经验,只好按他所了解的一些七十年代旧资料来安排。于是在这个连线性步兵阵列都还属于超时代战术的年代,这边竟然直接就上了步兵伴随坦克的进攻模式,感觉很有点古怪……
“不要随意开火,等敌人进入米范围之后再开枪,但是一旦开火了就不要停,把射距内所有直立目标都打倒后再继续前进。另外,新手们牢牢记住一点——我们是斜向阵列,侧前方会有自己人在,你们射击时一定要选择偏向外侧的目标,千万别误伤到自己人!这次装备的全是空尖弹头,打中就致命的!”
虽然先前已经说过好几遍,但唐健还是再一次的向大家强调射击要领,让这么一群菜鸟拿枪实在是很危险的事情。
这时候旁边北纬还低声提醒他几句,唐健点点头又补充道:
“……估计你们大部分人都很难准确判断出米距离,不过没关系。到时候就看装甲车,装甲车停下射击你们也就跟着打,装甲车不停你们就一直向前走,不要害怕明军的弓箭和火绳枪,那东西在米以外一点用处没有,而且你们都穿着钢甲呢。”
“那要是他们开炮咋办?”
有人举手提问,唐健哼了一声:
“我们是疏散队形,各人之间的距离应保持在米,大炮是不可能象步枪那样瞄准的,如果有谁直接被炮弹打中,那就自认倒霉吧。”
“别忘了我们会先炸他们一家伙,明军炮手不可能在被一两吨炸药炸过以后还从容发炮的。”
北纬没好气地瞪了那个二百五一眼:
“他们的虎蹲炮弗朗机炮什么我都见过了,很笨重很原始的东西,操作起来非常麻烦,不可能在混乱中发射。”
两句话,把人心安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各人检查装备,安排每个人的具体任务。虽然是伏击战,但他们的人员分配却是按照阵地战来考虑,毕竟用炸药偷袭变数较大,伏击效果如何,谁也说不准——
分配到了钢板甲的重装队员都被安排在装甲车附近,他们也拥有最好最强的枪械,将组成突击箭头。其余武装稍差一点的则被安排在侧后方跟随前进。另有一批只装备了强弩的弓弩手被集中布置在一处小山沿斜坡上,准备到时候在统一指挥下对集群目标进行覆盖射击。
马千山和林深河的炮组被安置在山坡顶部,本来唐健作为总指挥的观察位置也在这里,但他拒绝了这项安排。
“我是这个团队中仅有的两名正规军人之一,不可能让你们走在我前面的!”
不理睬任何人的劝阻,唐健执意穿上三十公斤重的钢板甲,带队跟在装甲车旁边。
、敌军已经很接近了。
远远的,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听到山路那边传来大部队行军时特有的烟尘与动静。根据潜伏在附近沿途几个观察点的人肉雷达们报告,明军大部队距离他们的埋伏圈还有不到三里地。
所有人都静静坐在地上休息,他们的出击位置距离伏击圈足有五六百米远,位于一片小山梁之后,旁边还有一条小溪经过。
之所以选择这么远的距离,主要是担心爆炸后的碎石头乱飞。这次埋下去的炸药量实在太大,就是化学组自己也不能确定那威力究竟有多大。如果还没打到敌人就先被自己的炸药炸死炸伤,那才叫笑话呢。
本来林汉龙还想建议大伙儿再多后退一些的,最好能退到一千米之外,那才能保证绝对安全。不过这项建议遭到了重装步兵们的集体反对——要他们驮着将近八十斤重的全身护甲徒步走上一公里才能攻击到目标?恐怕绝大多数人还没走完这段路就得趴下了。
于是最终还是把距离设定在六百米左右,起爆时要求所有人都穿好护甲,并且戴上头盔。如果可能的话,尽量藏到掩蔽物之后。
队伍设置完全是根据体格来安排,身高不足一米七的庞雨被分配在了弓弩手队伍里。他的左右都是些相对文弱,被判定为不适合直接上火线拼杀的小资宅男。此时排在他左边的陈涛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反复念诵主祷文,而坐在他右边的李启含则是一脸沮丧模样——这小伙子刚才壮着胆子去找美女空姐王娇娇表白,企图象老解那样混水摸鱼一把。结果却很干脆利落的收到了一张好人卡。
“这样也好,万一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也不会有多少留恋……”
尽管小李一直在试图用这样的言词进行自我安慰,但明显没什么效果。如果是平时,这类八卦最容易引来大家哄闹,但在此刻,却既没有人去嘲笑他。也没人劝慰。
一片默默的等待中,却有两条人影大袖飘飘径直走来,走在前面那位穿一身大明朝七品补子官服,头上虽没戴官帽子,却居然也颇有几分威严——正是县令程叶高。而跟在后面那个,当然就是他的师爷。
“怎么回事,他们来干什么?”
唐健板起了脸,自从那天把程叶高和李长迁这两位明朝文人半请半拉的带到此地之后。穿越众对他俩一直都很客气。平时也不介意他们到处看看。只是不允许离开——当初庞雨要把程叶高带出来地主要目地,就是防止他趁着大家都不在,临高城中空虚的时候闹出些什么事来,毕竟这家伙是货真价实的县太爷。
两人开头还觉得挺新鲜的,东看看西问问,但看着这伙短毛没日没夜的挖了几天土坑之后,很快便感到厌倦了。回又回不去,只好整天窝在分配给他们的帐篷中睡大觉。
开战之前,他们被临时安置到后面的俘虏营中,这里已经关押了三十多人。都是在近期内途经此地的过路者。只要靠近工地地就统统扣下来。无论其中有没有明军探子,都要等到战后才允许离开。
这些人由后勤组和工程组地非战斗人员负责看守,此外唐健特别把吴南海也给派去看押俘虏了——并非因为他的专业技能,这里很多人的专业都是独一无二。关键是眼镜男的高度近视,以及在先前训练中表现出的高误伤率,使得大家委实不放心让他拿着武器站在自己屁股后面……
不过此时吴南海却跟在程叶高李长迁后头一起走过来,脸上满是无奈神色。
“他坚持要和我们中间当头儿的说话。”
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连个看守都做不好。但既然已经来了,这边解席也只好走过去敷衍一下。
“程大人。李先生,这里现在很危险,你们最好回到后面安全地方去。放心,战斗很快就会结束,你们也很快就能回家了。”
全身披挂着钢板甲的老解叮叮当当走过去时,那两人脸上明显流露出畏惧之色,直到解席摘下头盔并且开口以后,他们这才认出是老熟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程叶高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样子,直挺挺站在全身钢甲,比他高出足足一个头的老解面前,居然不象刚才那么畏缩了。
“汝等这是铁了心要抗拒朝廷大军了?”
程叶高似乎是努力想摆出官架子,不过在一群现代人面前,他地努力看起来很可笑。
解席则有些惊讶——这位县太爷不会迟钝到如此地步吧,到现在才看出来?
“当然,先前不是早说过么,我们不会逃跑地。”
程叶高的目光缓缓从这边一百多号人身上划过,忽然叹了一口气,郑重说道:
“只以此区区百余人,岂可阻挡朝廷数千大军。诸位,本官虽已是戴罪之身,却也可以上书朝廷,设法为诸位求得一个赦免。何不悬崖勒马,以免玉石俱焚。”
“不错,各位小兄弟,你们这一百多人个个都识文断字,虽然所学与我大明士人有所不同,却也都有独到之处。若有损伤,实在是可惜之至,可惜之至啊。”
李师爷也在旁边帮腔道,他们看来早就商量好了言辞。但解席却愣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理解他俩的意思,禁不住苦笑:
“两位的好意……哦,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自有我们的处事方法。”
不过,程叶高显然不想这么快放弃:
“诸位,这数月来,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我也看出来了:汝等并非一般流寇海匪可比。据城而不掠,捕俘而不杀,平日行事,也很是通情达理。若论机关器物之精巧,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可汝等终究不过百余人,纵使全身包铁,又能挡得多少炮石?纵然机关精巧,火器犀利,以百余书生敌对数千王师,依旧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啊。诸位小兄弟,何妨听老朽一言!”
说着说着,程大县令还真动了感情,眼圈都有点微微发红:
“本官辗转多年,在州府那边还算有几个故交,还可以在上宪台阁那边说得上话。本官当以前程乌纱为诸位作保,定要求得个宽松发落。以汝等之才,将来若能求个出身,又何愁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何必定要闹个鱼死网破,不可收拾。”
态度真是很诚恳,但这边穿越者们的反应却都是哭笑不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表情都很“精彩”——要很努力才能憋住气,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什么唧唧歪歪地,烦死了!悍马车上,王海阳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手中雷明顿霰弹大枪哗啦一声打开保险,这边两个明朝文人立时吓得后退不迭。不过庞雨立即上前阻止了王海阳的不友善动作,同时微笑着看向两人:
“程大人,到现在了还想着要劝降我们,这说明您是个聪明人,您完全清楚自己现在地处境。不过,就算我们投降了,您的前程乌纱能不能保住,恐怕还是要取决于所谓上宪台阁的心情如何吧。”
程叶高的脸色保持不变,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出他内心的恐慌。他是个很聪明的明代官僚,但这边这群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中间也没笨蛋,至少庞雨不是。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了,程大人。作为一个明朝的读书人,您所能想到的全部脱罪之策依然只是祈求上官的怜悯和宽恕,依然脱离不了时代的局限性,脱离不了大明朝廷的框架范畴……而我们则不同,在我们那个社会,小孩子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
庞雨笑吟吟看着对方,举了举手中强弩:
“自己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甚至牺牲。我们中间很多人确实不适合战斗,我们追求一个安全的环境,但这安全不是有谁赐予的,而是要依靠我们手中的武器来保卫。看看老程那面若死灰的样子,庞雨禁不住好笑。这位县太爷虽然爱耍点小聪明,总体上还算合作,今后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不能打击太过了。
于是他又补充道:
“程大人您是聪明人,不妨把思维放开一些——您眼下的命运其实是和我们这些人联系在一起的。只要今天我们打赢了,您的前程乌纱不但不会受到影响,说不定还能有所进益呢……”
“这不单单是关系到你们个人。”
旁边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解席忽然开口,语气坚硬如铁:
“这一战,只有我们取得胜利,我汉族衣冠,血脉才有可能延续下去。否则,大明崇祯王朝只有十七年!”
当程叶高和李长迁两人被半强制性的带回俘虏营时,这两人都没怎么挣扎——他们仍然处在某种呆滞状态中,老解最后那句话显然对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受到冲击的当然不仅仅是那两人,这边大多数人也都用诧异和埋怨的目光看向老解——大伙早就约定好,要共同保守来历秘密的,当初还是解席自己提出来,结果却是他自己说漏嘴。
解席则很不好意思的连连作揖:
“对不起啊,兄弟们,一时激动没管住嘴,抱歉,抱歉。”
“算了吧。”庞雨叹口气,谁让老解跟自己关系最铁呢,总得为他开脱,“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可能长期隐瞒,穿帮的地方太多了。再说小魏若是真被俘虏,还指不定交待了多少呢。”
最终大伙儿也没在这事上多纠缠,因为远远已经能看见明军先头部队的旗帜了。
正如北纬先前的预料,明朝军队在经过那条狭窄山谷时表现得相当谨慎,派了不少先遣部队轮番侦查,又占领了两侧高地之后大部队才进入山谷。
不过当他们出来时就要大意多了,甚至还在前面那片空地上停留集结以重整队伍。一队又一队的明朝军人不停从山谷中开出,居然没有任何人对脚下松软而不太结实的地面产生怀疑——这一路上他们见到都是这种环境,果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山梁后面。大多数人都席地而坐,只能听几个负责望的同志报告情况。不过所有人地心脏这时候都怦怦乱跳。就连一贯表现镇定的王海阳,此时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
“……好极了,他们进入伏击圈了!进去了大概有上千人……”
“差不多可以引爆了吧?”
解席今天似乎特别心浮气躁,也许是茱莉那个吻造成地。好在引爆器不是掌握在他的手里——唐健与北纬一人控制一个。两个起爆器都能独立工作,双保险,万一哪个出了故障也不怕。
“再等等,走在前面的都是轻装步兵。我们用装甲车直接可以冲垮。他们的火枪队和大炮都在后头,这才是我们要重点照顾的目标。”
不得不佩服北纬的神经,这家伙即使到现在也依然是一副淡然语气,所有人中也唯有他仍然保持了正常心跳和从容思维,真不知道这份淡定是怎么练出来的。
越来越多地明军走入伏击圈,前排甚至已经走过去了,但北纬依然保持不动。
“我日。北纬,你没睡着吧,他们都出来了……”
解席有些耐不住了,屁股拱啊拱的想要爬过去控制起爆器,却被旁边的大个儿杰克一把按住。
“各司其职!解,既然交给北决定了,就信任他。”
老杰克的汉语现在是越说越溜了,除了瞳孔肤色不同,这边已经没人当他是老外。
“相信我,弟兄们。我盯了他们整整七天!早就想好该炸哪一部分最划算。”
北纬终于开口解释,但他的眼光却依然死死盯着路上明军队列。仿佛一个大老饕面对大块肥美的里脊肉,却依然专心寻找最合适下口的地方。
当喧闹声愈发嘈杂,一辆辆用驴和骡子牵引地辎重车也从山谷道路中显现出来的时候,北纬终于举手示意。
“准备了,所有人卧倒,尽量捂住耳朵,嘴巴张开……”
庞雨原以为会有人数三二一倒计时。结果却没有。伏在地上的身体首先感到从地面上传来的起伏震动。随后才听到轰然巨响。
巨大的爆炸轰鸣声延绵不绝,一百多个炸药埋设点先后迸发。大地象装了弹簧般不停颤抖。即使这边距离炸点足有五六百米之遥,天上的细碎小石子也象下雨一般噼里啪啦不停落下,打在人体上依然很是疼痛。
爆炸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才告停止,而等天上碎石雨落完又过了十多秒。但在穿越众人心目中,这一分多钟却无比漫长。好不容易,终于等到爆炸余波彻底过去后,立即便有人迫不及待爬上山梁,探出头去查看效果。
但他们却失望了,伏击圈那里完全是被一片烟尘笼罩,什么都看不清楚。直到这时候,烟尘中才隐约传来呻吟和惨叫之声,不过能叫出声的人似乎并不多。
按照原定的作战计划,在爆炸以后这边伏兵将一起冲出,杀对方个措手不及。不过实际上,由于爆炸扬起的烟尘在半个小时以后都没能完全散去,这边的攻击行动也只好随之延迟——他们总不能胡乱冲进烟尘中去乱开枪吧。
多余时间被用来做最充分地准备,大家甚至有余暇去小溪边上打水把身上都浇湿,这样可以增加布料衣服的防护力,而且也可以防火——伏击圈那边,仍然隐隐约约有火光在闪动,大概是旗帜车辆什么地正在燃烧。
又等了很长时间,当对面灰尘终于不怎么影响视线的时候,这边也已经排好作战队列,以一辆装甲车为首,一个颇为稀疏的锋锐三角形正对着明军所在位置。
北纬在起爆时机的选择上,并没有选择埋伏圈内人数最多的时候,而是等重型装备都进了炸药攻击范围才起爆的。因此明军先头部队已经有不少人走出了定向雷的直接攻击范围,大约有好几百人,甚至可能上千——现在还看不清楚。
当然,他们不可能毫发无伤。铺天盖地地碎石雨连隐藏在数百米之外土山后面地穿越众都难以避免,这些站立在附近的布衣明军当然会受到更多打击。
队伍自然是早就散掉了,大部分明军都是头破血流,面容呆滞,少数灵活一些地还试图给自己包扎,或是救助战友。于是当烟尘散去,穿越众看见他们的时候,这些人也同时看到了伏击者,以及他们所列出的攻击阵形。
虽然由于距离过远,看不见那些人脸上的惊恐神色,但这边所有人都能感觉出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悲凉——嘶哑的叫喊声,胡乱的跑动,或是毫无意义的决死冲锋,这一切都表明,这支明军已经崩溃。
接下来的战斗其实已经没必要打——这次爆炸太完美了,即使穿越众们不做任何攻击,相信这些明军也不可能再对临高构成威胁。但考虑到今后发展,要趁着今天的机会彻底消灭明王朝在海南岛上的有生力量,一劳永逸扫除对穿越众的最大威胁,这一仗却还是非打不可。
敲了敲旁边装甲车的外壳,唐健举起一只手向前示意:
“全体,前进!”
背负了重甲的悍马车发出低沉轰鸣,开始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慢吞吞向前挪动。这是一档所能保持的最慢速度,相当费油。但也没办法——开快了后面重装步兵跟不上,队形会脱节散乱。
伏击者们的行动使得明军被迫作出反应,一名军官模样的明朝将领就大声呼喊着试图组织人手排列出作战阵形,但他的勇敢却立即为自己带来致命灾厄:一声清脆枪响,从这名将官头上喷出大团血浆,当即仰面朝天栽倒在地——
三百到五百米,这正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最能发挥其优越弹道性能的距离。穿越众们当然不会忘记他们手中这两支从现代社会带来的杀人利器。北纬使用了一支,剩下一支枪原打算给唐健用的,但他坚持要冲锋在前,于是便交给另一个当过兵的小伙子,在部队里也曾拿过优秀射手称号。
军官,炮手,掌旗手,以及正要射击的弓箭手或者火枪兵,这几类人正是两名狙击手重点“照顾”的对象。其中北纬还兼顾着统观全局,随时准备接替唐健担任战场指挥的重任。
狙击位置乃是他们两个自己挑选,就连这边也看不见他们俩藏在哪儿,只是听到一声声枪响不断,对面明军阵列中凡是穿着打扮比较“高档”的,还举着旗帜的,以及大喊大叫表现过于活跃的……统统被挨个儿点名,接二连三被打倒。
惊慌失措的明军出于本能,还是自发聚集在一起,但这却立即引来了另一种灾祸——伴随着长长的尖啸之声,一发铁壳榴弹在人堆中爆炸。四散飞溅的金属碎片将周围人群如割麦一般成片撂倒。
这边山梁上,第一炮手马千山举着望远镜,确定了他这第一炮就取得战果之后,禁不住嘿嘿一笑。
“六年啊,个***,老子辛辛苦苦训练了整整五年半,临到退役前都没能放上几炮。结果还是要跑明朝来才实打实跟人干上……”
不同时代的武装力量,如果碰撞在一起,那将是一个什么结局?——
屠杀,绝大多数都是一边倒的屠杀。
无论是西班牙人初到南美,还是英法联军进攻北京,或者将来火星人入侵地球……武器技术和作战思想更加先进的一方,永远都可以对落后一方形成压倒性优势,在战场上则往往体现为毫无阻碍的大屠杀。
此时此刻,在海南岛临高与澄迈两县交界处的官道位置上,由来自二十一世纪百余年轻人所组成的临时军队与数千本地明军之间的较量,也正呈现出同样态势。
双方的数量差距已经无关紧要,明军虽然有大好几千,但经过这场大爆炸之后,还能继续作战的人实在没剩下多少。炸点附近的部队当然是全军覆没,而就算距离一两百米之外,没被碎石直接打倒的,大部分人也都崩溃了。
此刻唯一还能勉强保持军事编制的只有那支好几百人的先头部队,他们距离爆炸位置最远,后面同伴们非自愿的用身体为他们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很多人虽然也被天上落下的碎石子儿砸得头破血流,但毕竟不是致命伤,除去心理上的打击,他们应该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但这些人绝对不会为此感到幸运,因为此刻,他们正面临着伏击者的正面冲击。狙击枪仍然在不紧不慢一声一声的响着,每一声枪响后必定有一个明军倒地。而天空中则不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穿越众自制的铁壳开花弹体上开有四条槽口,在空中发出的呼啸声远比一般圆形炮弹或锥形炮弹更为响亮。
伴随这种尖啸而来的,则是一个个可怕的橘红色火球,往往都在人群中炸响。如果不是因为这边只有两门火炮,射击密度也不算高,相信光是炮火地轰击就足以让明军阵列迅速崩溃。
不过现在。很令人惊讶的,这支明朝军队居然顶住了开花炮弹地攻击。一时间倒还没有溃散地迹象。
然而在最为宽大的正面。跟随在那辆可怕铁车之后缓步走来的进攻人群本身却是毫无声息,没有一个人提前开火,只是沉默着跟在铁车后面。
这种可怕的沉寂反而更让人感到胆寒,明朝军队中远程火药武器装备也不算少。诸如三眼铳,鸟铳之类。在恐惧感驱使之下,许多明军还隔着两三百米就匆忙点火,把手中火器发射出去就算完事儿。
相距这么远地距离。穿越众的进攻队列又非常疏散,飞过来的铁丸铅子儿基本都落空了。偶尔有几发打在目标最明显的装甲车体上,发出丁丁当当地撞击声,却连个小凹坑都留不下来——国产4mm冷轧钢板的质量还是相当过硬。
突击阵形后方。庞雨斜拎着上好了箭的弩机与旁边弓弩手们也在向前走,按照要求,上了弦的弩机统统大头朝下,万一误扣扳机箭矢也只是射进地里,不会误伤。
弓弩专家文德嗣作为这支临时弩兵队地队长,原打算让他们用远距离覆盖式射击进行辅助攻击的,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必要。对面明军阵形已经相当稀疏破碎。用两门火炮和狙击手作为火力支援足够了,于是干脆带着弩兵队也一同进攻。
“我总觉得这场面很熟悉的样子。好象以前在哪儿碰到过……”
庞雨一边走一边还和旁边的凌宁唠嗑,一点都没有身在作战中的觉悟。
“是哪部古装电影吧。”
“不是,纯粹是一种感觉……啊,想起来了!——我以前玩帝国时代总喜欢用波斯,把弓弩兵和火枪手混编,前面用一批战象作先头部队,屁股后面再跟几门小炮……就和现在的态势一个样。”
凌宁禁不住大笑:
“只可惜咱们后面没有牧师帮忙恢复啊,没牧师的部队派出去基本都全灭地。”
“愿主地光辉救我们脱离凶恶……”
旁边陈涛的祷告声恰好于此时传过来,令得庞雨和凌宁一同大笑,前面心事重重地文德嗣很气愤回过头来:
“严肃点,都严肃点,我们这是在打仗呢!”
五秒钟过后,弓弩队全体大笑,其中也包括了文德嗣自己。
双方的距离在渐渐缩短,但这边依然一枪不发,不知道唐健怎么想的,已经进入一百米射程之内了,他却示意装甲车继续向前。
对面明军都在拼命装填火药铅子儿,疯狂朝这边打来。这么近的距离,命中率当然也有所提高。不过因为这边排布的是锥形阵列,大部分明军出于恐惧都在轰击最前面那辆装甲车,尽管那毫无效果。少数几个对人打的也都是冲着前排那些铁甲兵,打在头盔胸甲上也就能听个响儿。
等到双方距离缩小到只有五十米之后,唐健终于停下脚步。这时候对面明军已经开始动摇。有些人开始后退逃跑;大部分人仍在拼命给快要爆膛的原始火枪装药,企图射击第三或第四轮,而另有一些明军在惊恐之下反而激发出凶性,疯狂嚎叫着向前发起冲锋,看来是打算用手中钢刀解决问题。
唐健却不慌不忙举起一只手,同时用一名军人特有的嘹亮嗓门压倒周围所有嘈声杂音:
“全体准备了,瞄准……”
这边立即哗啦啦全部举起了手中武器,就连后方的文德嗣也示意弓弩队全体举弩,斜斜向前向上一个统一角度。
对面冲锋的明军距离装甲车已经不足二十米,唐健猛然挥手向下:
“发射!”
“嘭嘭嘭嘭……”
枪响声连成一片,中间夹杂着弩弓松弦时的嗡嗡声,对面明军登时齐刷刷倒下一排去。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首当其冲,装甲车上王海阳的霰弹枪专门冲硬汉打,连续三四枪下去,就再没什么人敢顶着霰弹往前冲了。
“原地自由射击,打掉射程范围内所有站立目标!”
唐健再次重申了他战前颁布的作战方针,同时举起手中霰弹枪率先开火。这边远远超越了当前时代的火力终于彻底发挥出来,虽然只有几十支火枪加上几十把弓弩,却将对面数百明军完全压制。
当穿越众一开火,对面明军就基本崩溃了。在挨了炸之后,他们居然还能顶着火炮和狙击手的火力坚持了这么长时间,本身已经算是个奇迹。拖到现在,当穿越众的主要火力开始发威之后,他们终于顶不住了。
如果明军还有火炮的话可能会好一些,哪怕最轻型的三磅炮,其炮弹都不是一般金属铠甲所能抵挡,唐健也必然不敢冲到这么近距离之内才动手。然而北纬之所以宁肯放过这一千多先头部队,就是为了炸后面的炮队。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从刚才到现在,明军除了一堆轻型手持火器之外,他们的火炮一次都没有能发射,看来炮队是全军覆没了。
那些轻型火器的效果,在穿越众看来也就跟烟花差不多。打出来的铅丸铁砂能量衰竭极快,几十米外就是皮甲都未必能穿透,更不用说前排三十多人都穿的金属板甲。
双方对射,一方完全不受伤害,而火力又远远超过另一方,这种战斗没什么悬念的,也打不长——仅仅两轮齐射之后,穿越众火枪射程之内已经再没有站立着的明军,于是唐健敲一敲装甲车的外壳,示意驾驶员肖郎继续向前。
此后他们就再也没遇到过有组织的抵抗了,明军已经完全丧失与这些短毛对抗的勇气。宁肯顶着火枪弩箭的攒射象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却再没有人回头面对敌人勇敢举起手中武器……凡是胆敢这样做的,此刻都已经躺在地上了。
不得不说,这些明正规军还真是不如当初那些刘香手下的海盗——那时候的海匪们尚且会趴在地上躲避枪弹,而眼前这些明军只是四处乱跑,大部分人都撒丫子往后狂奔,好像能跑得过子弹一样——当然,他们并不需要跑过子弹,只要跑的比同伴快点就行。在冲散了明军阵列以后,进攻者们已经不再需要专门停下来进行齐射,他们只是保持散兵线状态缓步向前,打掉射程内所有站立敌人,对于受伤倒在地上的则暂时没空理会,打算交给后面用冷兵器的辅助人员对付。
不过打着打着,前排很多人突然发现形势有点诡异——许多明军就那么傻愣愣的站在原地,见他们过来了才作出想要逃跑或者拼命的姿态,但却跌跌撞撞怎么走都走不快,给人感觉就像是生化危机中的丧尸,还是最低级速度最慢的那种,一个个站在原地等着被人暴头。
“这是怎么回事?”
不止一个人发出这样的疑问,但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回答。庞雨运气还不错,那位腹黑医生石亦生正好也在附近,随口道出了原因:
“平衡问题。这些倒霉鬼的耳膜都被震碎了,连同半规管和前庭系统也受到损伤,他们现在无法控制身体平衡,连保持站立都很困难。”
“天,这可真够惨的。”
庞雨平时自认是比较冷漠和理智的,但此刻也不禁停下了手。看着对面那一张张耳鼻流血,神情呆滞,明显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惊惧面孔,他觉得自己很难再把弩弓对准他们的胸口然后扣动扳机。
抱有同样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人,进攻队列的速度不知不觉缓慢下来,包括前排火枪队在内,很多人都渐渐停止射击,转而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队长唐健,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追杀下去。
唐健似乎也在犹豫,他转头与后面的老美医生杰克商量了片刻,杰克脸上戴着头盔看不见表情,但谈到最后时却两手摊开作了个无奈动作。唐健点点头,抬头高声宣布决定:
“继续前进,继续攻击!他们的眩晕是有可能恢复的,我们仍然在战斗中!”官的命令还是得到贯彻。前排火枪手们又一次举起了手中武器,砰砰砰的连续枪声再度响起,将那些无法移动的木桩人逐一打倒。
相对于前排军事组成员的狠辣,后面那些由其他职业人员所组成的支援部队对这条命令的犹豫情绪就表现的更加浓厚。弓弩队中大多数人都在互相大眼瞪小眼,犹豫了半天之后,还是弓弩队长文德嗣第一个重新举起了强弩。
“这就是战争,他妈地该死的战争!无论我们先前是什么职业。现在大家都是士兵,作为士兵就要服从命令!”
说着。文德嗣率先扣动扳机将不远处一名敌军射倒。并开始上弦继续攻击其他敌人。在他地带动下,弓弩队也终于重开杀戒,跟着前锋部队继续向前。
“这他妈真是不折不扣地屠杀……我们算什么人?行刑队?”
虽然也向前方目标射击,凌宁却在不停的叹息着。旁边与他组成两人小队的庞雨则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如果让他们恢复过来一齐扑上,我们会被撕成碎片地。话说回来,我们辛辛苦苦设下埋伏,不就是为了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么……呃……”
话还没说完。庞雨却突然弯下腰,凌宁以为他受了伤慌忙上前相扶,却见庞雨一把扯掉头盔蹲在地上开始大口呕吐。凌宁苦笑一下,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脊背:
“原来你也就一样子货。光嘴硬啊。”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其他穿越者之间。那些受过军事训练,或是在先前两场小战斗中见过血地现代人还能适应点。而象庞雨这样前两次战斗都没参加,以前工作也都是坐办公室为主的白领小资们可算是遭了大罪了——遍地鲜血和破碎的人体,有些将死未死的躯干还在翻来覆去地扭动惨叫,有些还伸出手来企图抓拿任何活动的腿脚,活生生演绎出一片人间地狱。
可怜的天主教徒陈涛就被吓到了,他先前跟着大部队进攻时就一直在不停念诵着主祷文。到后来更是腿脚发软。说什么也不愿再朝对面明军射击。
“不行。我下不了手。”
陈涛这样反复声明道,和他同一小组的李启含只叹了口气。默默将附近敌人一一射倒,之后才对他说道:
“这样没用的,你不开火并不意味着你比别人高尚,只是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其他人来承担罢了。”
被李启含很不客气的这么一说,陈涛只能一边哭着一边向周围继续射击,很快也趴在路边大口呕吐,看上去实在是糟糕透了。
好在这场令作战双方都倍觉艰难地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当悍马车前出现许多大石块,前方道路已经无法通行地时候,进攻者们不得不停止了他们的追杀脚步。
这里已经是大爆炸直接波及地范围,附近基本上已经没有站着的明军了。连还能活下来发出惨叫声的都很少,周围到处都是灰蒙蒙支离破碎的尸体。因为当初设伏时在炸药包上堆放了许多大小石子,爆炸的破坏力被极大增强了。
唐健甚至看见整整一队明军齐刷刷倒在地上,仍然保持着行军队形,但却都只有下半身,腰部以上全都碎裂无踪,内脏器官喷洒的到处都是,其惨状就连他这个心如铁石的武警军人都为之动容,喉咙口里阵阵发酸,也很有要吐的意向。
“差不多了吧。”
解席从后面跟上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大家的体力和意志都差不多到极限了,再追下去我们自己怕是要垮了。”
唐健回头看看。确实,前排的军事组人员虽然在心理上比较坚强,但他们中很多人都身披将近一百斤的钢甲,步行走了六七百米,中途还在不停瞄准射击。这时候体力已经承受不住,许多人走两步就要喘一下,充分暴露出耐力不足的城市动物本色。
后面由非正规人员构成的火力支援组则更加不堪,几乎所有人都摘掉了头盔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很多人嘴角都有污迹,显然是呕吐过了。虽然他们仍然坚持跟随先头部队前进,但其战斗力肯定已经大打折扣。
“服了,这还是我们在打别人啊!要是被敌人压着打那会是什么下场?”
唐健很无奈的咕噜了几句,但最终还是只能下令停止追击。
“老解,海阳,你们带一些还能坚持的同志继续往前追一段,防止他们杀个回马枪。其他人,原地休息。通知后勤和预备人员,让他们上来救治伤员。”
稍顿了顿,唐健又补充道:
“女生就不要过来了,让她们在后面帮忙弄点吃的,注意不要肉食。”
一系列指令很快被传达下去,大家开始转入收拾残局,打扫战场阶段。他们在战前准备了很多伤药绷带等物品,不过这一仗下来真正用上的人并不多。
拜完美的战术安排以及优秀的装甲防护之赐,穿越众这一战彻底打垮了四千多明军的大举进攻,本身却竟然无一人死亡,只有少数几个人被流弹流箭射伤了手脚,或是扭到脚踝之类。
明军从荷兰人那里弄来的先进武器完全没能发挥作用,那些三磅六磅轻炮与老式的火绳枪都被作为重型武器放在后队了,结果在第一次大爆炸中就全军覆灭——这是穿越众能够没有伤亡打赢这一战的最主要原因,这要完全归功于北纬的细致观察与冷静判断。
不过北纬现在可没空来接受大家的祝贺,他又带着二十来名最精锐的小伙子追赶明军去了。是“追赶”而非“追杀”,只要把这帮人赶散就行,一支部队一旦被打散了编制,再想重组起来发挥作用可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而这支明军伤亡如此之惨重,他们能不能重组还真的很难说。
后勤和医护人员上来了,但他们的主要作用却改成救护那些明军了。穿越众们毕竟是在现代文明熏陶下长大,人道主义精神从小就浸透在骨髓中的。
相对于这边只有寥寥数人受轻伤,对面明军那边可是凄惨无比。明朝开国两百多年,其军队大概还从没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打击——出战的四千多大军,除了最后逃走七八百之外,足足有两三千人躺在了这片染满鲜血的土地上,这在冷兵器战争时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光靠后勤组那区区几十个人显然不足以抢救这么多伤员,就是把俘虏营那三十来个被羁押的过路人统统拉来也还不够,在和唐健商议过之后,庞雨去找程叶高交涉,要他回临高县去组织当地人力来清理战场。
“到时候就用缴获的明军辎重来支付工资吧。”庞雨这样提议道,唐健同意了。程叶高则根本不敢多说什么——刚才开战时,他和那三十多个俘虏一同被震翻在地,然后看守人员也懒得管他们了,允许他们一起爬到山梁上,亲眼看到了整场战斗的经过。
程县令显然是被吓傻了,庞雨跟他说了好几遍,他只是木楞楞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最后没办法,只好让李师爷牵条毛驴把他驮回去——后者曾经见过工程组人员用炸药开矿,勉强还能保持理智。
“要尽快把人带来啊,现在救的可都是你们明朝自己人。”
庞雨这样嘱咐道,李长迁则连连作揖:
“是,是,学生必不辱命,必不辱命……”
眼看他倒退着一路离开,庞雨无奈摇摇头——这一战之后,当地人恐怕重新会树立起对他们这些短毛的恐惧吧,看来又要享受一段时间的日本鬼子待遇了。
不过现在没空考虑这么长远的事儿,他有一件更加直接的事情要操心——在老滑头等本地人的帮助下,庞雨好不容易从俘虏中找出了几个军官模样的幸存者,然后又从中选出一个伤势最轻,还能走路的,让他去澄迈县城与当地官员交涉:
“把我们的人放了,我们这边就可以释放十名军官回去。”
非常简单明了的要求,同时也是很优厚的条件,只要魏艾文还活着,相信这些明朝人没理由拒绝。
让俘虏去交涉并不是一个最好的办法,这个头上身上多处被碎石片划伤的明朝军官也可能会为了个人泄愤反而去伤害小魏。但这边却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如果让他们自己人去谈条件说不定又要搭上一个——在这场近乎于单方面屠杀的恶战之后,庞雨也不敢猜测那些明朝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打赢了这一战,他们以后遇到的麻烦会少很多。至少在今后一段时期内,在整个海南岛上,明政府已经没有武装力量可以威胁到他们。明朝人怎么想是一回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又是另一回事。
任何情况下,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安全的……
一声忽如其来的尖叫打断了庞雨地沉思,所有正坐着休息的小伙子同时都从地上窜起来,并拿起手边武器四处张望,不过当大家的目光集中到那发声源头时,大伙儿都很没好气——
胡雯还是带着女生组的姑娘们跟上来了,她们合力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本是热气腾腾的粥桶。但现在这辆板车已经翻倒,一桶宝贵的白粥也已打翻大半,推车的朱月月和苏暮雪两人正在轮番放声尖叫,声音一个赛一个的响。
“停下!别叫啦!”
唐健喊了好几声都没效果,干脆朝天开一枪。才把这伙女生给吓住。
“说了别过来,自讨苦吃不是!”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胡雯是女生中唯一还能说话地,她用手绢捂住口鼻,指着一堆被碎石块打得乱七八糟的人形烂肉愤愤质问,先前在远处她们也观战来着,但远处看战场绝对没有身临其境那么震撼。
“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这就是战争唐健冷冰冰回应道。这边凌宁见胡雯转身想要离开,连忙叫住她:
“既然过来了就别走啦,帮忙抬人吧。我们这边人手正不足呢。”
“你们……呕……”
胡雯终于也顶不住,跟那另外几个女生围成一堆一起吐去了。文德嗣却很没同情心的跟在后面大喊:
“吐完了来帮忙啊!别担心,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战场救护是一门挺深奥的学问,要预先判断伤员地伤势才能采用相应的救护手段,搬运和摆放时也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真要严格计较起来,这边除了杰克.汉德森和石亦生等几位专业人员外。大多数人根本就不懂战场救护,更不用说那些被拉来做临时劳动力的本地人了。
不过这毕竟不是在抢救自己人,虽然出于人道主义穿越众们对这些敌人进行了救护,但在态度上肯定不是那么上心的。而且大多数明军伤势极重。就算送到现代医院也未必能救活,基本没有抢救必要。
所以到后来他们采用了比较实际的方法——杰克与石医生各自领着一群人搜索战场,只有他们觉得还值得救护的才会被当作伤员处理。这时候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良心如何了——老外医生杰克倒是仔仔细细尽可能抢救每一个还能活下来地伤员,本土大夫老石则草草掠过,很多还能动弹或是微微呻吟的可怜虫都被老石直接判断为死人,让劳工队给直接扔进了尸体堆。
“你怎么能这样呢,他们都是活生生的命啊!”
天主教徒陈涛很愤怒的指责黑心大夫。但老石却丝毫不为所动:
“别傻了。这些人根本救不了。把他们归类到伤员中间只会白白浪费我们的药材储备,还不如节约药物尽量多救几个有希望的——就是这样我们地药物也肯定不够了。回头还得想法子再去收购一批药材。”
确实,即使按照石医生这种完全草菅人命的挑选法,现在被抬到救护区的伤员数量也已经超过了七八百,其中大部分都是重伤员。而他们能得到的抢救仅仅是止血包扎或者骨折固定,偶尔敷上一些中草药,对于有内出血地伤员就是老杰克也无能为力,只能再抬到一边等死。
天黑以后,李长迁带着好几百临高本地的民夫过来帮忙了。县太爷程叶高没有再出现,想必是受惊过度回家休养去了,这边也不再担心他会搞什么鬼,相信他没这胆子。
这几百民夫还算得力,除了开头时候也被战场上的残酷景象给吓了一番,之后真正干起活儿来倒没再怎么大惊小怪。无论挖掘坟墓还是掩埋尸体,都干得很卖力。
这些人都是李师爷动用官府权威连哄带吓才弄来,本来明朝就有服劳役的惯例。之所以干得这么卖力,一方面是短毛们那可怕的杀伤力量所震慑,但更主要,还是因为这些短毛以往在县里名声还算不错,此刻又提供了非常现实的物质刺激:一大袋一大袋的白米被直接从军粮车上卸下,就这么随随便便堆放在路边,只要早点干完活儿就能抗一袋回去,那还能不卖力么!
有本地人承担了最重要地体力活,这边大部分人总算可以轻松下来,稍微安心休息一下。
“这些伤员俘虏如何处理?还是并入劳工队吗?”
闲下来之后参谋组地几个人很自然聚集到一起,又开始为新的麻烦发愁。
“不行,俘虏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地。”
负责人力资源的赵立德马上否决了这种想法,虽然劳动力是越多越好,但那首先是要能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现在我们自己人加上可靠的本地员工,总数大约是两百多,保留的俘虏人数最好也不要超过这个数字,否则他们容易生出异心,不利于思想教育。”
阿德现在对于转化俘虏倒是很有经验了,不过对这批人,他却坦诚自己没啥把握。
“我们把他们打太惨了,这些人心中肯定怀恨的,想要把他们转化过来……说真的,我比较担
众人唏嘘一番,不得不承认,这次他们干的确实狠了点,先前埋炸药做地雷时唯恐其杀伤力不够,但真正见到效果后,却又难免产生恻隐之心。
最后,对于这些俘虏,大家干脆决定不留了。等他们能走动后就直接放回去,反正这里大多数人以后就算能治愈也多半残疾,至少是耳朵不灵,留着也没多大用处。
正在商议的时候,却见唐健与负责电子通讯联系的张安江老师一起急匆匆走来,由于中继站被破坏,他们一度与徘徊在海口附近的琼海号失去联络,刚刚才又联系上。
“怎么,琼海号那边也遇到麻烦了?”
见唐健与张老师两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这边林汉龙,文德嗣等人都禁不住苦笑,到现在他们都已经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指望万事如意,麻烦总是会有的。
“明朝的水军出动了,但我们的麻烦并不在他们……”
唐健阴沉着脸,把他刚才和琼海号上黄晓东的通话过程简单介绍了一遍……
白天,当这边主力部队正大战明朝陆军的时候,黄晓东那边的海船上也经历了一番颇为惊险的恶战。
当明朝水军十多艘大型船只于这一天陆续出港时,琼海号恰巧与后方失去了联络。按照参谋组的谋划,遇到这种情况琼海号应该迅速返回红牌港,往船上装载了足够武器和兵员后再去跟明朝水军周旋。
但小黄船长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居然主动跑去阻击那些明军战船!这其实非常危险——琼海号上此时只有十来个人,枪械也不多,如果被明军跳帮成功一下子就会被杀干净。幸亏现代轮船的操纵性能比起明朝木船实在是好得太多了,徐工程师他们为海战所准备的凝固汽油效果又极佳……老海员郑师傅操作着琼海号绕着那几艘明船来回兜***,黄晓东则带着船上弟兄用强弩不停把点着了的凝固汽油弹射到对方船上——
海战结果:他们成功烧掉了三艘明船,还撞沉一艘,剩下都缩回海口水寨中去了。
“这不是挺好么?现在海上也不用担心了。”
庞雨等人听到这儿时还在为唐健的坏脸色莫名其妙,但很快,他们的脸色也都变了:
“——在海战过程中,郑师傅发现雷达上出现了莫名的移动信号,就开过去查看,结果却发现好几艘西洋战船,正在全速朝我们红牌港这边开进。”
西洋舰船?这实在是个很令人震撼的消息。
虽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又是处在南海地区,大家早就想过可能会跟西方人打交道,但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对方有旗号么?”
乍听噩耗,大家表现的都还算冷静。庞雨还很仔细的询问对方情报,唐健想了想:
“小黄远远用望远镜看了下,好像是有一面旗子,上面是几个字母,有个大写的字,后面好像还有一个字母……”OostinschCompagne,荷属东印度公司,简称正好是
凌宁立即做出判断,能猜出是东印度公司倒并不稀奇,这年头在附近海域出没的西方舰船也就属他们嫌疑大了,不过随口就能报出荷兰语全称这一点还是让大家颇震了一下,不少人开始用热切的目光注视凌宁:
“不错嘛,兄弟,你会说荷兰语么?”
面对大家的“殷切”目光,凌宁有些尴尬的连连摇手:
“不,当然不会,只是以前玩大航海时代IV,对这一时期的历史比较感兴趣,专门研究了一下东印度公司而已。”
“路上再商量吧,小黄他们正在返回港口的路上,我们先回去和琼海号汇合,然后再确定对策。”
唐健作出指示,通过对讲机他向前方北纬等人通报了新情况。简单商议后决定由阿德等人力资源组的同志们留下来,带领本地劳工继续收拾残局。而主力大部队则立即返回县城,应对这一突发事件。
之后,唐健又拍了拍庞雨的肩膀:
“抓紧时间,继续拟定个计划出来,要快!”
“日,还真拿我当狗头军师用啊……先说好,对海战我可不在行。”
庞雨唧唧咕咕嗦半天。但最终还是接受了任务。突发的新情况错综复杂,现在可不是抱怨地时候。
回程途中,庞雨直接联通了和琼海号的通讯。向黄晓东等人打听第一手消息。
“一共几艘船?……只有三艘?哦。林雷那还不错……大不怕,再大也大不过我们的三千吨去。”
“关于船型呢?你能辨认出么?……我日,你以前没玩过大航海游戏?啥?王若彬知道?行行。让他来通话……”
黄晓东可真是个老实孩子,居然从没听说过光荣公司的大航海时代,亏他还是海员世家出身。幸亏那边船上还有个宅男王若彬在,这家伙除了对枪械感兴趣外对西方船模也颇有爱好。小伙子动手能力强,都能自造黑枪了。当然也曾自己做过船模,对船型很有研究。
他很确定的告诉庞雨,对方有两艘Flue,也就是游戏大航海时代中的“弗汝特帆船”,对于大多数攒够钱就直接造大盖伦的玩家来说根本不屑一顾,但这却正是源于荷兰的运输用船。
Flue在欧洲通常不作为战舰使用,但也可以装备中等数量地火炮。其耐久性和适航性都非常好。最适宜远洋航行。历史上荷兰东印度公司大部分都是这种船型,他们把这种船当作武装商船使用。遇到港口时有机会就抢一把,没机会就老老实实做生意,是一群典型的机会主义者。
但另外一艘却让王若彬极为震撼,他那夸张的语调让庞雨还以为他们是碰上一艘大盖伦战舰了。不过随后,王若彬却给了他一个以前从没听说过地名词。
“EastInaman…东印度人?这什么船型?没听说过啊。”
庞雨对西方古船地全部知识都来源于日本光荣公司的《大航海时代》,让王若彬很是鄙视了一番,然后又不得简单给他普及了一下帆船知识——游戏里面所没有的——
eastinaman这种船型地命名是源于要到1700年才下水的“东印度人”号,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全副帆索船,类似船型中能打破它速度纪录的后辈要到1837年才诞生。
不过在当今年代,类似于“东印度人”的设计已经有了,王若彬隐约记得世界上第一条eastinaman型大帆船是在02年才刚刚下水,迄今还不到三十年。其设计正是集中了诸多欧洲船只远航亚洲所得到地各种船舶设计经验,在这个年代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船型了。
这个级别的船舶也是当今世界上最大型的海船,其排水量通常在1100至1400吨不等。在整个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这些船只不仅仅负责从亚洲运送茶叶,香料,瓷器等前往欧洲,并且横行于世界各大洋。
eastinaman非单纯的商船,由于排水量巨大,这级船舶完全可以大规模装备重型火炮,所以也经常被涂装成军舰。其火力甚至可以与大盖伦相比肩——事实上自从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覆灭后,笨重缓慢的大盖伦船型已经基本被遗弃,现在最流行的战船形式是英国地改进型盖伦,也就是俗称地“女王船”。
当然,指望庞雨这种外行人在短时间内完全掌握这些知识,那不现实。好在王若彬手头有一个非常生动的现实例子:
“你知道哥德堡号吗?200年访问中国地那艘?”
“当然,停泊上海的时候我还去参观过,五十块钱门票倒是小意思,可光排队就排了两小时……”
庞雨马上记起了那次让他印象深刻地参观,这样王若彬终于成功让他建立起一个直观印象。
“哥德堡号就是典型的EasIndiaman级别船只——咱们这次可是碰上了一条真家伙。”
王若彬的语气中居然还隐隐约约带着一丝兴奋,这兔崽子大概根本没想过要如何对付它,或者根本就不在乎——反正有人去操这份心。
放下电话,庞雨的脸色很有点气急败坏——本来对于这些荷兰人他是不怎么担心的。荷属东印度公司成立于02年,虽然发展的很快,不过眼下在南海还称不上什么大势力。原以为一艘武装商船上充其量不过两百多号人,三艘船顶天不过七百,这边主力部队调回去完全能对付。
就是真要打海战也不怕,这年头海战还是得看吨位——琼海号三千吨的铁家伙,Flue木头帆船才几百吨,双方干起来就好像大解放面对小QQ,用撞的都能把对方撞沉。
可现在其中突然增添了一艘千吨级排水量的大家伙,那形势马上不一样了。如果这真是一条可比拟大盖伦的战舰,那上面装载火炮将会超过一百门,士兵数量也可能上千。琼海号技术再先进,毕竟是无武装的客货船,要它对付这个年代最先进的战舰,未免太勉强了。
“日……荷兰人啥时候有这么强的势力了?”
庞雨很是郁闷,他还记得历史上三年后,荷兰与明打的最激烈的那场料罗湾大海战——到33年时东印度公司在亚洲总共不过才艘大帆船,基本上都是Flue级别,从没听说过他们居然会拥有什么EastInaman之类。
“我也奇怪,我从不记得荷属东印度公司在亚洲有这么大的船。”
凌宁也用另一台对讲机旁听了王若彬的报告,他刚才就提出疑问,但王若彬一口咬定肯定不会认错——因为他亲手做过这种型号的船模。
既然王宅男都这么确定了,这边也不好再怀疑他所提供情报的准确性。现在也不可能跑去荷兰船上提抗议,说按照历史你们不该出现在这儿……既然来了,就要想法子好好“招待”。
“他们的目地究竟是什么?能确定一定是冲咱们来的?”
文德嗣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对此凌宁只是嗤笑一声:
“放心吧,肯定不会是来打酱油的。”
庞雨也苦笑,拍了拍文德嗣的肩膀:
“当初我就感到纳闷:那些荷兰人为什么突然这么热心,居然肯主动借给明军火器来剿杀我们,现在可算真相大白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成语虽然出自中国,可人家老外用起来也不差啊。”
“放弃一切幻想,立足军事斗争。”
唐健一句话,为所有计划定下了调子。无论形势如何变化,这些穿越者们都要牢牢把主动权掌握在手中。
自己的命运,只能由自己把握。
海战,与陆地战斗,显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在陆地上可以玩诈术,设埋伏,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这取决于战术。而在海面上,战斗的胜负似乎只取决于两个问题——你的船只性能和耐久性如何,以及你有多少门炮管足够粗壮的火炮。
EastInaman是当今时代吨位最大,设计最先进的大海船——幸好,它毕竟只是在十七世纪最先进。而且,从后世年仿制的那艘哥德堡号上,庞雨等人可以比较精确的推算出这类EastInaman号帆船数据。
其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一项数据是速度——哥德堡号的平均速度是五六节(9至11千米/小时),最高速度可以达到八节,但那是开动了两台一千一百马力沃尔沃发动机的效果,相信本时代的正版EastInaman船肯定没这本事。
相比之下琼海号的标准经济航速是十五节,眼下事情紧急,黄晓东不再顾忌节约油料,发动机功率全开直接跑出了二十节的高速度,还没到后半夜就已经返回到红牌港,与武装部队主力会合——而这时候那三艘荷兰船还在海上漂着呢,等它们追到这里,至少要到明天上午了。
另一项重要数据则是火炮数量,这个无法通过哥德堡号取得参照,那上面只安装了门礼炮。好在这个穿越团体中有两样现代产品绝对多得过剩——手机和数码相机。
“你们拍照了么?”
上船之后庞雨第一句话就是问王若彬要照片。王若彬本来没有照相机,他当初是作为在押犯上船的,全部家当除了内衣裤就是一副钢手镯,不过后来在分配那些失踪旅客“遗产”的时候他额外得到一台照相机,算前段时间辛勤工作的奖励。
作为一个模型爱好者,王若彬当然拍了一大堆照片下来,只是因为他的傻瓜照相档次不高。拍不了太远的景物。船上晃动又厉害,照片显得相当模糊,大部分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轮廓。
确实都是些西洋船。船头低矮而尾楼高大。巨大的船首帆和横帆,再加上两侧船舷上好几排的炮窗,清楚表明这些船只绝非善类。
“每艘船上有多少炮,能通过照片数出来么?”
唐健最关心这个。如果光是在数码相机地小屏幕里面数炮窗,这将是一项非常艰难地工作。好在穿越者手里有万能的金手指大杀器——手提电脑。把图像输入电脑,用Phtoshp等软件处理一下,原本模糊不清的照片马上清晰了不少,再放大,一切就尽在掌握了。“嘿嘿。现在我能体会美国人拥有间谍卫星和全球鹰之后地感觉了——高科技啊。”
独立完成了以上工作地凌宁恬不知耻自吹自擂道,不过在被庞雨揭穿这些操作都是从老婆卓瑗那里学来之后,凌宁马上闭嘴了。
一行人在船上的小餐厅里召开这次紧急会议,负责机器的肖郎同学甚至去把那台投影仪给搬了来,把电脑图像直接投射到大银幕上,这样所有人都能很从容的参与讨论。
“数数清楚。一定要弄清楚荷兰人的武装程度,越仔细越好!”
唐健立即忙着督促大伙儿数炮眼,并很快在这方面和某个自认专家的宅男发生了冲突:
“我说了很多次了——EasIndiaman是大型武装商船,不是专业战舰!史上最强的EastIndiaman也只有56门炮,还是1世纪末英国海军购买以后自己武装的。所以,你数出来的这些洞口很多只可能是侧舷窗,而不会是炮窗!”
王若彬地宅男之魂熊熊燃烧。让他居然敢跟先前押送自己的武警队长当面争吵。不过当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马上就萎掉了。
“……不争了。你说啥就是啥,料敌从宽吧。”——
最后大家统一意见:预估Eastnaman上面的大炮在门左右,Flue船每艘火炮算它,总共加起来有门大炮。不过考虑到这些船炮不可能同时朝一个方向射击,去掉一半,按门火炮计算。
:,这似乎是一个挺让人绝望的数字,但考虑到双方座船和武器在技术上存在有至少两百年的时代差,对于刚刚用一百多人干翻四千明军的穿越众们来说,这点数量差距就算不上什么了。
凌宁对大航海时代确实比较熟悉,也体现在对火炮性能地估计上:
“我记得在这个时代,除了船首长炮外,大部分海战火炮的射程通常是码,也就是米左右,实战中甚至有接近到米开火的例子。”
“那我们的迫击炮搬到船上能打多远?”
大家都回头看炮长——马千山和林深河的两个炮组刚刚才被拉上船,打这场海战,他们肯定是绝对主角。
“没变化呀,还是一千米左右。在船上开炮视界受影响比较大,后坐力和炮架固定也有点麻烦,不过我想用沙包垒出个专用炮位的话,这些问题应该能解决的。”
老马总是那么无所谓地样子,一切困难到他手里都能轻松解决,这是一种非常可贵地品质,在关键时刻能让大家感到放心。
于是明天海战的基本战术就这样确定下来——尽量避开对手船首长炮,绕到他们侧弦位置,在六七百米以外用迫击炮轰击目标,这些动作在风帆战舰时代无比复杂,但对于一艘柴油驱动地螺旋桨舰船来说,小菜一碟。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琼海号上剩余燃油已经不多,经过这几次大折腾,现在还剩大约三分之一左右,打这一战大概没问题,但如果再没有油料补给,以后就只能趴窝了。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
面对黄晓东的担心,唐健等人只能如此回应。
天亮以前,大家还抓紧时间在船上舱室里小眯了一会儿,琼海号上的每一位乘客在这里仍然保留了他们的铺位。这艘船对他们的意义非同寻常,可以说是联系他们与现代生活的唯一纽带,所以平日里,只要自己愿意,乘客们随时都可以睡回到船上来——尽管随着陆地上条件逐步改善,琼海号船上所有水电机器又都关闭,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做了。
不过今天,船上的发电机再次被开启,自来水系统也重新工作。一切宛如现代,已经没人去在乎什么燃料问题或是机器寿命,如果这一战打不赢这艘船也就保不住,再考虑那些毫无意义。
在盥洗室刷牙的时候庞雨碰到了解席,这家伙昨天跟着北纬等人去追击溃逃明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也返回船上来了。这无所谓,问题是他居然跟那位茱莉小姐公开住进了同一间舱室,连出来盥洗都是成双成对!
趁那港妞不注意的时候,庞雨悄悄捅了老解一拳:
“你个***倒是很会抓机会,这还没开打呢就弄到战利品了啊。”
虽然盥洗台前大玻璃镜子已被拆走,但庞雨依然仿佛能看到自己脸上充满了嫉妒表情,解席则得意洋洋嘿嘿淫笑不止,笑得活像一佗牛粪。
“怎么样,我早就劝过你啦,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其他几位兄弟也过来哄闹一番,不过到最后大家还是很衷心的祝福他们,毕竟这是船上成功的第一对,如果不是在这非常时期,肯定要好好庆祝一番呢。
然而欢乐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船长兼观测员黄晓东通过广播告知所有船员:那三艘不速之客已经出现在雷达屏幕上,荷兰人果然还是追过来了。
按照事先的安排,各处人员纷纷奔赴各自岗位。庞雨等人则集中到驾驶舱,现在海面上还看不见目标,只能通过雷达观测。
琼海号是停留在红牌港内的,那些荷兰人肯定侦查过这里的水文情况,没有任何犹豫,三条西洋船径直朝红牌港方向开了过来。
驾驶舱里,不止一个人叹了口气,虽然理智上都知道不可能,但先前还是有不少人隐隐抱了一线希望——希望这些荷兰人只是路过,打酱油也好,躲猫猫也罢,反正不要跟他们有关系就行。正是因为抱有这种想法,他们才没有主动把船开出港口去迎战,而是窝在家里。
好在庞雨,凌宁等几个人从一开始就没什么侥幸心思,所以压根儿也不失望:
“行啦,和平幻想破灭,咱们出去干他们吧。弟兄们,出发!”
迎着清晨习习海风,看着远处天际线上渐渐出现一点白帆。雪白的船帆宛如精灵般漂浮在碧蓝海面上,这实在是梦幻般的景象。
只可惜琼海号上那些现实主义者们丝毫没有欣赏美景的念头,他们满脑子想着的,就是如何把这些漂亮的小白帆统统弄到水底去……
这些荷兰人还是挺狡猾的,他们并没有全部进入港口,而是有两艘船在红牌港入口海域就放缓速度,堵住了出港航道,只有一艘Flue船朝港口内部开来,还小心翼翼的,活像一个偷鸡贼。
大概是真想偷袭吧,他们可不知道己方的所有动向都清清楚楚显示在雷达屏幕上,溜进港的帆船还专门绕了半个***,企图借助后面山脉背景掩饰自己。殊不知在雷达和望远镜的双重观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完全无所遁形。
琼海号缓缓离开了码头,却也并没有加速,只是以三到四节的最慢航速迎上去。速度放慢一点有利于船上那两位炮手瞄准——在琼海号中部的载货甲板上,用装满泥土的沙袋垫出了两座临时炮位,迫击炮就架在沙包上,马千山与林深河则跑来跑去忙着校准射击诸元。
双方渐渐接近了,这边却突然发现那艘荷兰船上的动静有点奇怪——许多大鼻子老外集中到甲板上,朝着这边不停摆手,有些还摘了帽子朝这边挥动,通过望远镜他们甚至可以清晰看到,有些人脸上居然还挂着笑容。
“这帮鸟人想干什么?”
不少人感到迷惑不解,庞雨也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之后嘿嘿一笑:
“可能是觉得我们的智商比较低吧。”
“什么?”
大伙儿自然都感觉不可思议,然而在听了庞雨一番分析后却都个个冷笑不止——
这些荷兰人想要什么?毫无疑问,当然是这艘大铁船。对于这些“海上马车夫”来说,世界上恐怕没什么比一艘能漂浮在水面上。并且不需要风帆就能快速自由航行的大铁壳船更有吸引力的目标了。
通过汉奸刘香那边提供的消息。他们应该已经知道这边的人数不多。而昨天那场突然遭遇,虽然当时已经是黄昏,能见度不好。但中古帆船上的桅杆望楼远比现代船只要高。也就是说——既然琼海号能看到对方,对方也一定更早看到他们了。
这年代没什么好的观瞄设备,不过能在远洋海船上做望员,其视力应该是相当可观地,更何况琼海号还是非常醒目地白色涂装。
想要抢船是毫无疑问的,但他们既然已经看到了琼海号的速度和吨位,那么站在对方地角度上,这帮红毛人肯定就面临了一个问题:就算再怎么猪脑子,他们也应该知道。不可能单单靠本身地速度贴上来打跳帮战。
荷兰人在历史上还是有过牛逼时候的——年第二次英荷战争时期,他们的舰队曾经冲入泰晤士河,炮轰伦敦并且将其封锁了整整三天。不过在大多数时候里,限于国力,荷兰人展现出的更多还是投机主义。
他们在东亚一带的表现也是如此:能抢则抢,不能抢就老老实实做生意。在东印度公司的船上。船长并不能决定一切,公司派驻在每一条船上的商务员才是说了算的人。
历史上,荷兰与明王朝的冲突持续了很长时间,仗着船坚炮利他们开头占了不少便宜,不过每次当明王朝调来大军准备收拾他们地时候,这帮商人就立即认怂了。和年两次被赶出澎湖;被郑芝龙舰队几次打败,却又偷偷从日本人手里购买郑家舰队的通行旗……直到年。被郑成功从台湾赶走。
总之。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些红毛人,那么就是一个词最合适:
“欺软怕硬”。
考虑到荷兰人在历史上一贯的行为模式。那么现在,在偷偷摸摸溜进港口,却发现琼海号已经启动后,他们还摆出一副“亲善”嘴脸的动机就很明确了。
“没错,兄弟们,我认为那些兔崽子很有可能使用诈术:想办法接近咱们的船,然后上来玩跳帮,杀人抢船!”
庞雨最后说出了他的判断,周围众人也都同意。在东南亚这一带,欧洲人在心理上肯定带着很强烈地优越感,这一点穿越众们当然都能理解——因为他们也是这么看待对方的。
“不理他们好了,靠近了就用炮打。”
唐健满不在乎,这年头通讯不发达,强盗们在海上或某个小港口作了坏事,一时还传不到其他地方去,所以才能欺骗得手。可现在这帮人面对的可是一群后世来客,不要说这些荷兰人以前干过的坏事他们都清楚,就算还没干的,这边也照样知道!
不予理睬,以不变应万变,这当然是最稳妥的应对策略。不过,在庞雨等人眼中,这帮猴子一样的红毛人居然敢拿他们当傻逼,不回敬一个狠地实在是太对不起这三百年时代差距了。
“哎,郑师傅,您这段日子也撞过不少了……您估摸下,在咱们自己这艘船主体不受损害地前提下,能一次搞沉对方么?”
庞雨拍着掌舵手老郑的肩膀,指着对面Flue向行家质询。机修工老郑这些日子开多了碰碰船,胆气正壮,随便瞄上一眼便点头:“……没问题!”
既然老郑打了保票,这边大伙儿也都下定决心——撞它个丫挺地。后面还有两艘大船呢,搞这艘单独的当然越快越好。迫击炮火力再猛,也肯定比不上琼海号船头那亮闪闪的钢板撞角。
“咱们的发动机能在短时间内大加速么……没问题?那就好,放慢速度让他们靠过来,距离差不多了就加速转向,撞他们的侧舷!”
庞雨杀气腾腾的出着馊主意,老郑则嘿嘿冷笑不已:
“放心,看我的。这不就是用大解放去撞小面包么,还是木壳的,比日本车还好对付……”
至于凌宁解席文德嗣等人,则四处跑着通知大家做好撞击准备。琼海号上先前已经做过一次战斗改装,除了加固船头增添钢板撞角外,大部分玻璃窗都被拆卸掉了,非固定的家具能搬也都搬走,金属把手和突出物上都包裹厚布料,所以先前撞沉明船多艘,自己却基本没什么损伤。
这次要对付的西洋帆船吨位更大,在船体结构上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铁船撞木船,船头撞侧舷,撞烂它是毫无疑问的。只不过对方船体较高,在碰撞时很可能趁机跳帮过来打肉搏战——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目地,不可不防。
根据光荣公司的资料,Flue船上大概是八十到一百名船员,如果处置不好被对方跳过来四五十个可就麻烦——因为担心这帮红毛派人上岸搞破坏,穿越众的武装人员并没有全部上船,船上只有大约五十人。打肯定能打赢,但造成的破坏就谁也说不准。
因此唐健立即着手,在船头部位安排阻击阵地,目标也很简单,只要在碰撞的那段时间别让对方冲过来就行。因为考虑到对方可能大量装备了火绳枪,阻击者们都被尽量安排在掩体后面,并且戴上金属头盔。
那艘Flue船渐渐靠近了,船上那些红毛番的“表演”这边也看的愈发清楚。因为早就猜到了他们的诡计,给人感觉那就是一群小丑。
琼海号船体缓缓转了半个圆弧,有意无意把船头朝向对方侧舷,这时候那些荷兰人也能够近距离观察这艘神奇的大铁船了,他们脸上一无例外的显出了无比惊讶之色。很多人还跪倒在地,似乎是在祈祷。
“差不多了吧?”
庞雨悄悄催促,老郑摇摇头:
“不着急,再近一点,我们船的加速性能很好。”
这时候那位“上帝的羔羊”陈涛却忽然想起什么,用力拉了拉庞雨的袖子:
“庞工,我们这样突然袭击恐怕不大好吧?”
“啊?”
庞雨诧异回头,却见陈涛脸色激动:
“到现在为止,那些荷兰人终究还没什么敌对举动。万一他们真是抱着好意来的……我们先动手,不就没道理了吗?”
庞雨傻了半天,最终苦笑一声:
“晕,我先前分析那么半天都白说了……好吧,别的不谈,兄弟,一句话——凭什么咱们不能先动手?”
“那总要有个理由吧?”
“理由?一句话——老子看他们不顺眼!”
把陈涛打发出了驾驶舱,船舱里其他人很快就把这家伙的唧唧歪歪抛到了脑后。都到这年代了还想着不能先动手,陈涛小时候在幼儿园里一定属于那种乖乖宝宝。
只可惜眼下琼海号却是掌握在一群恐怖分子手中。庞雨唐健等人就不谈了,就连机修员老郑,保养了大半辈子轮船机械,掌舵次数也不在少数。老头子技术精湛,经常自夸说他前半辈子从未发生过碰擦事故。然而自打到了明朝以后却很快被周围大环境所同化,老家伙现在养成了新习惯——把轮船当坦克开,看见木船就想撞……
“加速了,全体注意!准备碰撞!”
伴随着广播里传来老郑的提醒声音,琼海号调转船头,笔直朝向那艘荷兰船的侧面,大片白色浪花从船身后方喷涌而出,发动机马力全开,开始加速。
已经不用望远镜,光用肉眼就能看见对面船上那些红毛人脸上开始显出惊骇之色,他们终于感到不对劲了。刚才为了表示“善意”,这帮家伙并未开启他们船舷侧边的炮窗,直到这时候才手忙脚乱的打开,把黑洞洞的火炮口露出来……却已经迟了。
琼海号的发动机发出巨大轰鸣声,整个船体都在微微颤抖,船身两侧的水花象豆腐一样被齐齐切开,船头甚至有些翘出水面。一条三千吨的大货轮竟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达到如此高速,老郑可是把机器性能给发挥到极致了。
“轰隆!……喀擦喀嚓……”
在一阵感觉并不怎么激烈的震动以后,琼海号那双层钢板船头深深嵌入了Flue船壳,几乎达到一半还多,大概连龙骨都撞断了,荷兰船前后两半船身明显折出了一个角度,同时不停发出巨大的木头折裂声。
Flue船上的荷兰人自然是横七竖八翻倒一大片。不过这些人毕竟是航海老手,反应都挺快。很快就有人爬起来往琼海号的甲板上跳。琼海号的前甲板和这艘Flue正好差不多高,这给荷兰人跳帮提供了便利,大鼻子们一边怒吼着一边杀气腾腾翻过船舷往这边爬。还有一些人则吊着绳子像玩杂技一样直接荡过来。
“嘭嘭嘭……”
船头上的狙击手们开火了。当先十几个人都被打下海去,荷兰人也立刻举起他们简陋的火绳枪予以还击,子弹打在船身钢板上火星四溅,双方隔着船头开始对射。这边地武器射速高,但对方人数多,越来越多地荷兰人从先前撞船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开始加入跳帮行列,这些老水手都很清楚——他们的船没希望了。除非能抢下对方地船只,否则铁定下海喂鲨鱼。如果是普通风帆战舰,相撞后这种互相卡住地局面大概会维持很久。但琼海号却是用螺旋桨驱动的,不但能向前开,也能朝后退……
“倒车倒车,快倒车啊!”
文德嗣连滚带爬的冲进了驾驶舱,刚才在船头对射中,一颗葡萄弹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脑袋上。幸好被钢板头盔给弹开,却也震得他晕头转向。
要不是防护装备足够好,这一枪就能让他脑袋开花,于是这个生平第一次深切感受到死亡恐惧的公司小职员丧失了继续作战的勇气,临阵脱逃了。
不过也没人嘲笑他,老郑斜了他一眼,倒车钟早打上了。但是要刚刚还高速旋转的螺旋桨逆向发挥作用。肯定需要一些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只能依靠大家的勇敢来顶住。
荷兰人愈发疯狂了。受损严重的Flue船正在渐渐下沉,船舱里所有水手都爬上甲板疯狂跳帮,枪声如爆豆般响成一片,船头部分完全被烟雾笼罩。
双方都看不清目标,只能闭着眼睛朝烟雾中瞎打,偶尔有一个荷兰人能冲出烟幕跳上琼海号的甲板,立刻就会被七八支现代枪械同时瞄准打成筛子——想从光滑地钢板船壳外侧爬上来毕竟不是那么容易,这边占有地利优势。
拖延片刻之后,两船交接部位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大响声,琼海号的船身开始缓缓朝后退了。荷兰人那边发出一阵绝望嚎叫,很多人再不害怕横飞子弹,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来朝琼海号猛扑过来,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打!把他们打回去!”
唐健大吼着直起身子举枪扫射,雷明顿在混战中的巨大优势完全显示出来,一枪下去对方铁定有一人扑倒,有时甚至一枪打翻两三个。
不过唐健的勇猛也使他成为对方主要目标,至少有四五支火绳枪同时在朝他开火。突击队员们在船上没有穿戴笨重地全身铠甲,但头盔和护胸钢板还是配备的,一阵叮叮当当之声响起,唐健身上连中数弹,但只有左手臂和大腿外侧两处冒出血花。
身体略微晃动一下,唐健依然毫不动摇的向前走去,手中霰弹枪连续开火。在他的带动下,更多突击队员也都直起身子展开逆向冲锋,凶猛的现代火力绝非区区几只老式火绳枪所能抵挡,荷兰人最后的决死冲锋终于被压制下去。
一米,两米……等两船间的超过三米以后,就算那些外国水手再怎么想拚命也跳不过来了,这时候侥幸爬上了琼海号船头而且还没被打倒地荷兰人只有五六个,面对周围超过二十支正在瞄准他们地黑洞洞枪口,这些人显得绝望而不知所措。手中虽然还抓着砍刀或是火绳枪,却已经没人敢作出反抗动作了。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这边有人冲他们大喊,但显然这些荷兰人听不懂中文,于是大家又让老杰克用英文喊,但杰克叫了几嗓子之后也没啥效果——这年头英文还不是国际通用语言。
不过这些荷兰人发现老外杰克之后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们也开始冲着杰克大叫,可是杰克完全不懂荷兰语,双方依然是大眼瞪小眼。
正在头痛的时候穿越众里忽然响起一个女人地声音:hnerdnopf!”(德语:举起手来!手放在脑后!)
竟然是那个港妞茱莉,见大家看向她的眼中都充满不可思议,这位香港环球博恩集团的前欧洲大区高级销售主管傲然一笑:
“荷兰语和低地德语差不多,而我会说英,法,德,意四国外语。”
……人才啊!大伙儿这才发现他们先前犯了多大的错误,居然让这样一个高级语言人才窝在厨房里切了半年萝卜头,实在是太浪费了。
“快快,让他们放下武器!”
庞雨大叫,但茱莉只是斜了一眼——自从上次庞雨把王娇娇等三人说哭以后,他在女生团队里的声望下降到了冷淡,距离仇恨大概也不远了,反正打那以后可怜的建筑师只能自己洗衣服补袜子。
还是解席上来甜言蜜语的叫了一通老婆,才让港妞重新开
其他人也估摸着学了音调,乱七八糟跟着大喊。他们的发音当然很不准确,不过手中正瞄准对方的黑洞洞枪管足以弥补任何理解上的差距——那些荷兰人几乎是立刻丢掉了手中武器,哆哆嗦嗦举起了双手。Feur……”(不要开枪)
抓到的俘虏都被看押起来,唐健他们当初押送王若彬时带了几副钢手铐,这时候正好两人一组的铐在一起。手铐不够也没关系,武警队可是专门练过绑缚犯人的技巧,背后一个五花绑,就算积年悍匪也无法自己挣脱。
把这些俘虏关入一间空货舱,这时候大家才有闲暇关注那艘倒霉的Flue船。
根据现代国际海事公约,两船发生碰撞后冲撞方是不允许随意脱离的,因为这会导致海水大量进入破损部位,加速受损船只的沉没——然而这却正是穿越众们所希望看到的,事实也满足了他们的希望。
就这么七八分钟功夫,荷兰船已经折断成两半,而且大部分都没入了水面以下。海面上乱七八糟漂浮着许多空桶碎木板之类,落水的荷兰船员们就攀附在这些漂浮物上大声呼救。
黄晓东叹了口气,抓起船舷边的救生圈要往下扔,却被凌宁拦住。
“你干啥呢,咋也跟那个天主教徒一样了?”
老郑师傅却走过来为小黄辩护:
“看见落水者必须要援救,无论他们是什么人,这是咱们海员行当的规矩。”
凌宁愣住,不过庞雨却接过话去:
“先别扔吧,毕竟还在战斗中呢,搞不好我们自己都用得上……”——
远处,另两艘荷兰船正杀气腾腾的开过来。
那两艘荷兰船先前是堵在红牌港出口方向的水域,显然他们已经知道琼海号速度飞快,如果被冲出了港外那是肯定追不上的。
双方的距离虽然有点远,但在桅杆上的望者还是能看到这边的状况。琼海号先是装疯卖傻,然后野蛮冲撞的恶劣行为当然全被人家看眼里了。眼看着同胞兄弟在短短数十分钟内被尽数送入大海,另两艘船上人员是何反应可想而知。
也顾不上封锁航道了,那两艘大船一左一右包夹而来,看样子是想把琼海号夹在中间来个左右齐射。不过,双方座船之间那巨大的技术差距,决定了这种战术从一开始就没任何希望。
老郑稍微调整一下方向舵,完全不受风向限制的琼海号就很灵活绕到外侧去了,同样也是以侧舷面对敌船——他们两门迫击炮的战位都是在中部平甲板,只能朝左右方向射击,前后受到船艏船艉遮挡,没有射界。
“先搞哪一艘?大的还是小的?”
老郑还需要确认一下目标,以决定他的行动方向,旁边正接受杰克包扎的唐健略看了看海上局势,立刻毫不犹豫下令:
“先打那条大的,集中全部火力击沉它!”
“行,你歇着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因战友负伤而怒气冲天的炮手老马信誓旦旦保证着,转身走向自己的战位。
双方距离很快接近到一千米左右,琼海号抢先开火。
“轰”“轰”
两门氧气瓶迫击炮先后打响,在那艘EastInaman海船前后位置分别激起两朵大大的浪花——均未命中。
“手潮了点哦,兄弟。”
专门来帮忙搬炮弹的解席嘲笑着老伙计,马千山则呸了一声:
“本来就是实心的校准弹,炮位和目标都在移动,第一炮就能打出跨射,不错了。”
说着。老马亲手把一发高爆榴弹塞进炮膛。
“接下来才是表演时间!”
伴随着老马信心十足的宣称,口径为的迫击炮再度发言,一道抛物线拖曳长长白烟还带着尖啸声划破长空,准确无误坠落在那艘“东印度人”的甲板上。
一团火球腾起,接着才传来爆炸声。通过望远镜可以清晰看到木板碎片与人的肢体同时从火光中飞出,巨大地木壳船身猛然晃动不已,风中隐约传来荷兰人的嚎叫。
琼海号这边则是一片欢腾。大家都冲着中部甲板炮位方向竖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
“老马,好样的!”
“废话,老子整整五年半的辛苦可不是白练的,当年咱们可是连美国佬的尖叫秃鹫都打算用大炮硬搞下来!”
马千山得意洋洋自夸道。不过接下来林深河的一炮却打空,炮弹在距离对方船舷仅仅四五米外地地方落水爆炸,激起大片水花。
“哎,真可惜。”
深衙内用力一拍大腿,这一炮他可是瞄了好半天。
“没事儿。在没有计算机辅瞄准系统的时候,海战中火炮的命中率从来都在百分之十以下。”
凌宁安慰他道,林深河苦笑一下,继续指挥助手们清理炮膛,装填新的整体式炮弹进去。
“轰”“轰”“轰”“轰”……荷兰人也开炮还击了,尽管现在还远未到他们地火炮最佳射程范围——估计永远也到不了,因为老郑一直在调整方向绕着他们航行。始终保持双方距离在八百到一千米左右。
但荷兰人依然不停开炮,哪怕仅仅是为了保持士气。不过,在这个年代,哪怕是最好的青铜火炮。其所能精确瞄准的距离充其量也就三四百米。超过这个距离。即使通过大量装药能够射得很远,可炮弹最终会飞向哪里,那只有上帝知道。
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琼海号所在的这个方向海面上被砸出大量水柱,但最近一发炮弹落水处距离琼海号也都有百多米远,就算按概率射击标准,这个散布面也太大了点。
不过,对琼海号上这些现代人来说。哪怕是最小的危险。他们也会尽最大可能进行防备——所有人都穿上了红通通地救生衣,除了在甲板上炮位上忙活的炮组成员。无关人士都被赶进船舱去,大家只能轮流用望远镜看热闹。
作为非战斗人员之一,庞雨差点也被赶进下面船舱。总算他自称是作战参谋,好歹赖在了驾驶舱位置,并有幸长期独霸一只蔡斯望远镜,而不用同旁人分享。
把望远镜举在额前摆了半天pose,庞雨突然神神秘秘的转过头来:
“嘿,兄弟们,发现没有——那艘大船上悬挂的旗帜居然不是东印度公司VOC标记。”
“嗯?”
旁边文德嗣,王若彬等人纷纷装模作样举起望远镜看去。果然,对面那艘正在挨打的EasIndiaman大帆船桅杆顶部飘扬的旗帜和旁边Flue船上截然不同。后者是一个大写字母联系着和,正是荷属东印度公司标志,而前者的旗帜花纹都很复杂,这边没一个人能辨认出。
不过也没什么人对此感兴趣,反正都大鼻子老外,就算不是东印度公司的船,既然跟荷兰人混一块儿跑这边来,挨打就是活该,穿越众们才不会为打错了人而感到内疚呢。大家现在感兴趣的,只是这艘庞然大物还能坚持多久。
基本上,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海战。虽然对方有两条船,好几十门大炮,但真正能朝着琼海号方向开火地,也就那艘EastIndiaman侧舷地十多门青铜炮。另一艘Flue则被EastInaman本身给挡住,完全没有射击角度。
对面那两艘船当然是竭力加速,想要通过调整队形靠近过来发挥炮多的优势。但对于这些十七世纪的完全依赖风帆驱动的木壳船来说,想要赶上现代螺旋桨舰船的脚步可实在太困难了。
更何况琼海号上还有完善的雷达系统,红牌港内海域状况和双方舰船位置随时都显示在荧光屏幕上,老郑只要随便瞄一眼就能明了整体战局,从而做出最有效的应对——往往是那两艘船费尽心思移动了半天,这边轻轻巧巧换个方向,便又绕到边上去了。
琼海号上地火炮也一直没停,就盯着那艘可怜地EastIndiaman猛轰,对另外一艘Flue船则完全不加理会——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贯指导思想。军人出身地老马深切把握这一原则,一门心思想要把那条大船先打沉。
只可惜火炮的命中率实在是低得让人发指——即使有高手坐镇,到目前为止他们一共还只命中了对方四发炮弹,都是马千山亲自操炮命中的,深衙内所负责的第二炮组尚未开张。这年头海船甲板上大都挤满了人,能够爆炸的开花弹每一发命中都会给那些荷兰人带来重大伤亡。
不过穿越众们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战果,他们想的是尽快把这艘大家伙送到海底去。迫击炮高角度抛射打过去的高爆榴弹杀伤力虽然可观,但落到对方船上却仅仅只能破坏甲板设施,对于关键的吃水线部分却没什么损伤。
对方船上损管措施也做得不错,前后四次爆炸居然没引起火灾,偶尔有几个小火头也很快被扑灭,让这边船上不时发出一阵叹息声。
“我说,这样下去可不行,太浪费了,我们难道没有燃烧弹头的炮弹吗?”
文德嗣很不爽的询问道,庞雨无奈摇摇头:
“当初能做出高爆弹的触发引信已经不容易了,没有用迫击炮发射的燃烧弹。”
“难道要完全用炸的把那船炸散架?”
其实如果有耐心的话,用高爆弹慢慢敲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也只有他们能打到对方。只是那艘船的块头实在太大了点,照这样态势打下去,恐怕需要二三十发炮弹才能把那艘大船彻底打解体——如果运气不好,一直没能点燃对方火药桶的话。
可穿越众们却并没有这样对耗下去的耐心,这倒不是说他们好高骛远,而是受到了诸多条件限制。
首先,他们的炮弹储备并不太充分,高爆弹的触发式引信制造困难,其中部分还要用到现代材料,到目前为止总共才造了百多发,今后也补充不了太多。虽然所有弹药储备都被搬上了船,但按照现在这样平均四到五炮才能命中一发的概率,大概要把炮弹打光,才能炸沉那艘大帆船——可后面还有一艘呢。
另一方面,对方的火炮也在不停射击,而且准头居然也渐渐上来了,现在那些荷兰炮手想必是终于摸清楚了在这个距离上的装药量,一团团水花距离琼海号越来越接近。
十多门青铜炮这样不停射击,难保没有一两个中奖的。荷兰人打出来的炮弹都是实心球体,大小跟体育比赛用的铅球差不多,这玩意儿砸到琼海号的船板上,虽不能说肯定打穿,可万一打漏一个洞,以穿越者目前的技术力量,基本上不可能修复。
“命中命中命中……**!今天这根***炮管跟我犯冲还是咋地!”
二号炮手林深河怒气冲冲一拳砸在又一次打偏的迫击炮管上,不过手上随即被滚热的炮管烫出一个大水泡,皮都塌掉了。
也难怪林深河发火,昨天面对几千明军,他三炮三中,很有点赵章成第二的架势。可今天不过是把炮位挪到了船甲板上,对面那么大一艘木壳子船,前后六发炮弹,除了第一炮最接近外后面居然越打越偏。到现在无一命中。
“行了,深河。在这个距离上打移动目标,我们炮位本身也在动,命中率本来就高不了。”
旁边老马见他真急红眼了,连手臂烫伤不愿去包扎,便出言劝慰。不过林深河却并不领情:
“你开八炮,能打中四炮。我打六炮却一无所获……他娘的,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马千山暗中撇撇嘴,不再说什么——自己是职业炮兵出身,受过好几年的专业训练,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训练那可不是用区区“艰苦”二字就能形容地。而林深河说到底不过是个爱好者,美国环境宽松点随便他们玩儿,可那毕竟不过是玩而已。也就先前十几天才系统训练了一下,打了几十发实心校准弹,在船上开炮根本就没练过,现在打不中目标其实再正常不过了。
但这话却不好当面说。林深河平时虽然不摆架子,也骂粗话开玩笑,努力想和大家打成一片,却终究是高干子弟出身,有些地方不能碰的。
不过他老成并不代表别人也这样,同样在炮位上帮忙的叶孟言个二百五就不知轻重。随口乱开玩笑:
“怎么,深衙内,不行啦?今天很疲软么。”
“你懂个屁,老子遛果子玩女人时你丫还在撸裤裆呢,国内那些玩意儿哪样不是咱们玩儿剩下的!…………”
林深河果然大怒,一连串京腔京调还夹杂着大量外语词汇把可怜的小叶骂成了缩头乌龟,不过当他怒气冲冲又搬起一枚炮弹要往炮膛里塞时,手却被人按住了。
“滚……”
林深河正要骂粗话,抬头却见阻止他的人是工程师徐慧,立即闭嘴。他们现在使用的武器。特别是火炮和炮弹都出自这位北方兵器工业总公司地高级工程师之手,大伙儿都非常尊重他。
“先停一停吧,小林,我去跟唐队长小庞他们谈谈。”
作为武器组的主要成员和领导者,眼看着兵工厂同志们辛辛苦苦制造出来的高爆榴弹一枚又一枚被扔到海里去炸鱼,徐慧才是最心疼的。这种迫击炮弹本来就不是设计对舰,在海战中这样肆意挥霍,实在不适合。
虽然拥有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科学基础,但只要是有点脑子的穿越者都不会自恃过高。在南海这片区域,大明王朝。荷兰东印度公司,西班牙或者葡萄牙人……或者哪怕是郑芝龙刘香等海盗集团,他们的力量都要比当前的穿越众强大。
假以时日,拥有更先进技术和思想武装的穿越众肯定能把这些集团统统甩后面去,不过那需要时间,而时间。则需要用炮弹来争取……
“我们不能把太多炮弹浪费在这里。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仗要打,直接用最快的方式吧。”
徐慧并非军事组领导人。但他说出地话就是唐健也必须严肃对待。与旁边庞雨,文德嗣等人用眼光交流了一阵后,唐健站起身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用火箭弹吧,早点结束也好。”
一番忙乱之后,几枚钢管火箭弹被小心翼翼从轮船底部安全舱中取出,搬上了甲板炮位。火箭弹的弹头有燃烧和高爆两种,不过按照徐慧的建议,大家仍然使用高爆弹头,打算直接攻击对方船只的水线。
和自制炸药,自炼铁壳的迫击炮榴弹相比,这些火箭弹的燃烧室和稳定尾翼等构件大量使用了现代材料,连钢管都是用地成品——钢壳弹体上,“山东莱阳钢管厂”几个黄色油漆汉字清晰可见。
这样做虽然确保了武器效果,但在数量上就非常稀少。这也是为何先前炮组成员宁肯麻烦点慢慢用小炮轰也不想动用火箭的原因——统共就这么十来枚,打一发少一发的。不过既然决定使用了,那也没什么好节省的,两门迫击炮都被平放下来当作火箭发射筒使用,炮口直接瞄准对方船舷部位,计划两发齐射,确保一次命中,一次击沉。
“最好能靠近一些。”
根据徐工程师的要求,琼海号开始主动朝那艘EastIndiaman大帆船靠拢,对方火炮的射击频率立刻变得密集起来,那些荷兰人虽然不明白这边的意图,但此举无疑正中下怀,他们立即也杀气腾腾随之靠拢。两艘船的航线不再平行,而是明显有了一个角度。
“铛!”
伴随一声巨响,终于有一枚铁球炮弹打中了琼海号的外壳,幸好是打在船头加强过的撞角部位被弹开了,但依然让全船都感到一阵震动。
“所有无关人员都下舱去,被炮弹打中没法抢救地!”
唐健厉声大喝,并坚持把要求亲自瞄准的徐慧赶进了船舱,射击的事情还是交给两名炮手负责。
“五六百米距离,还是直瞄射击,要还打不中,我下半辈子再不打炮!”
林深河怒气冲冲发誓道,旁边众人忍不住哈哈一笑,深衙内这赌注可下得不小。
九百米……八百米……七百米……差不多到六百米左右时,琼海号的航线方向猛然一个转折,又开始背离对方航线。在此过程中,中部船舷有一度再次和对方船身保持平行,正是最好的发射时机。
并没有统一的开火口令,两名炮手都是根据自己的判断选择最佳发射窗口。不过两枚火箭是差不多同时飞出炮管,拖着长长尾焰,在这边一片欢呼与对面船上清晰可闻的惊呼声中射向EastInaman大帆船侧面!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双方船上所有人都停下任何动作,就这么静静看着那两道灿烂火焰在空中飞翔。徐慧在配置火箭燃料时大概使用了铝热剂成分,那尾焰显得明亮无比,将整个红牌港都照亮。
也就这么几秒钟功夫,两枚火箭弹先后到达终点——深衙内可以放心了,他所射出的那枚蛋蛋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帆船水线部位,炸出一个巨大窟窿,大量海水立刻开始往里灌。
至于老马那枚则更刁钻,火箭竟然钻到了水线以下,几乎是炸到了船底。一枚火箭弹硬打出鱼雷效果,以这个年代的船舶设计和制造工艺,就算那些荷兰人损管能力再强也没法儿挽救。
大帆船上果然是一片惊呼狂叫声,本来打中船底,甲板上没那么快知道地。可问题在于那两枚火箭的尾焰太刺眼太醒目,很多荷兰人都把身体探出船舷用目光追踪,结果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坐船被炸。而且是炸的吃水线!
都是些老海员了,船底被炸了个窟窿意味着什么,这些人太清楚不过了。炮也不打了,帆也不操了,许多人当场抱个木桶就往海里跳——越大的船,沉起来漩涡也越大,跳慢了被漩涡卷进去那就是死路一条。
在看到两枚火箭都完美命中目标之后,琼海号便也不再搭理这艘EastInaman,这艘船肯定是完蛋啦,现在他们只需要去对付最后剩下那条Flue。
那条Flue船先前一直被隔断在EastInaman另一侧而无所作为,但这时候反应却挺快——它掉头就跑。只可惜海战的残酷性就体现在这里了——既然速度不如对方,先前追不上,这时候也不可能跑得了。
就算是挂满了帆,沿着最顺风的方向,这艘荷兰武装商船也只勉强跑出了六节航速,而琼海号随便一个经济速度就是十五节,很轻松就撵上对方的屁股。
老马深河等炮组成员一路吆喝着把火炮连同炮架子一起搬来船头,反正已经开荤了,他们打算直接再用火箭弹把对方灭了算了,这样沙袋炮位什么也不用再搬——既然是作为火箭发射筒使用,也就没有后坐力问题。
正在忙活的时候,船头一直举着望远镜观察敌情的文德嗣同学忽然咦了一声,转头询问道:
“这年代就有旗语了吗?”
“应该还没有吧,国际通用旗语好像是英国人在十八世纪,特……什么大海战之后才发明的……怎么了?”
这类杂七杂八的知识庞雨还记得不少,旁边黄晓东则稍微懂一些旗语。当即也举起望远镜,不过随后就笑了。
“不是旗语,不过意思倒挺明白。”——
荷兰人升起了一面白旗,这帮鸟人投降了。
荷兰人会投降。这一点倒并不出人意料,毕竟那些人本质上都是商人。出来混是为了求财,不是拼命。
不过在如何对待他们地投降要求这一点上,穿越众内部却起了很大争执,甚至几乎为此争吵起来。
庞雨,解席和马千山三人坚决主张不要受降,要求继续攻击直到把对方击沉。其理由非常充分——琼海号现在不可能靠上去受降。如果对方使诈。等他们靠近以后忽然火炮全开,这边不死也要褪层皮。他们先前才刚刚用过这一手,当然要防着人家回敬。
而陈涛,徐慧等另几人则反对杀俘虏,但他们的意见立刻遭到反驳——对方仅仅举了个白旗而已,海面上不好控制,根本还称不上俘虏呢。如果战场上敌人一举白旗这边就不能再攻击,那这战斗也没法打了。
而包括凌宁,黄晓东。老郑等为代表的大多数人既不太能接受杀降行为,却也承认庞马解等人的顾虑很有道理,所以不做判断。
令人比较惊奇地是,以往在这类事情上总是最讲人道主义的杰克医生这次居然不开口,后来被人追问才苦笑回答——他们以前在伊拉克吃过不少这类苦头,所以不愿再介入。
内部意见不统一,作为军事行动负责人的唐健就有些犹豫不决。作为军人他也倾向于接受庞马解等人的建议,但唐健犹豫主要是另有顾虑:
“我们的柴油这次之后差不多就要用完了。如果能俘虏到一艘完整风帆船,今后对保持我们的机动能力会有很大帮助……”
对于他的长远顾虑,庞雨则是哈哈一笑:
“不是已经俘虏到一艘大船了么?……瞧后面。”
“啊?”
顺着庞雨指点方向,大家回头看向琼海号侧后方——那艘“东印度人”大帆船居然没有沉没,对方船长决断很快,在确信船只已经无法修理地情况下直接驾船冲向了沙滩,不偏不倚。正好搁浅在上次琼海号冲滩的同一位置。
“怎么样,一艘正宗大帆船哦,只是不知道需要多少人才能开动。”
庞雨笑眯眯说道,虽然那艘船上仍然悬挂着不知道属于哪国的旗帜,但在庞雨眼中,它已经是穿越众的财产了。
唐健看了看那艘大船,又转头看看前面那艘荷兰小帆船。终于很痛快地朝前一挥手:
“干掉他们。”
于是那最后一条Flue船的可悲命运就此确定。老马搬来一枚安装了燃烧弹头的火箭弹,亲手将其射上了Flue的船甲板。
用现代化手段做出来的燃烧弹去对付十七世纪木头帆船。实在是有点欺负人了——四散爆裂的凝固汽油很快点燃了船上一切,无论那些水手如何拼命泼水抢救也无济于事,许多火人惨叫着跳入大海,其悲惨景象比起昨天那些明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穿越众这边却没象昨天那样受到心理冲击,很多人只是平静注视着远处一切,最多沿途捞起几个还活着地荷兰水手——那艘Flue船上所有帆篷都烧起来之后速度反而变快了,象一只火船般横冲直撞,直到最后在大海中解体。在此过程中能够被救起的荷兰水手不过十多人,好几个人还严重烧伤,估计也活不下去。
然而除了老杰克以外,这边大多数人都没表现出什么同情心,只是根据人道主义原则给予最基本的援救而已。这并不是说穿越众们心肠突然变硬了,而是因为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大家平时聊天吹牛,从李明远教授,以及庞雨凌宁等熟悉历史的同伴那里,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些这个年代,西方殖民者在东南亚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针对华人。
西班牙人是首恶,他们在,以及年三次大规模屠杀菲律宾华人,每次都是好几万人的死亡,其目的就是针对华人的种族灭绝。其恶行累累,可以说罄竹难书。
荷兰人现在还不够强大,但他们地手段也丝毫不比西班牙人差。到了年时,他们一次性把爪哇首府巴达维亚(雅加达)的中国侨民统统杀光,使河水都变成血水,史上称为“红溪惨案”。
虽然眼下才是年,硬要把这些尚未发生的罪恶栽到眼前这些荷兰人身上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但这些又都是千真万确的“历史”——假如穿越众不加以干涉,这些罪恶就肯定会发生。提前收拾他们,从道理上说似乎也没啥不可以……
总之,既然在这一时代的西方殖民者眼中,东南亚的原住民与华人都是猴子一般的存在,压根儿没什么人权可言。那么,同样地,在这群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眼中,这个年代的西方人也同样是一群土著,还是最野蛮最邪恶那种。
对付恶棍,就要用尽一切手段,把这些殖民者往死里打,大伙儿绝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海面上的事情搞定以后,琼海号开始回航,顺便收拾那艘冲滩搁浅的大帆船。
帆船上的人曾经试图用大舢板登陆,不过这边早有防备,北纬和王海阳专门率领着一支反登陆部队在陆地上防守他们。北纬还用一支五六半远距离打狙击,不打别人,就专打舢板上控制方向的那名水手。
连续干掉三四个不信邪地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坐到那个掌舵位置上去了,没人掌舵那条大舢板就只能原地打转,继续成为岸上人员地活靶子。
帆船搁浅以后甲板严重倾斜,那些青铜火炮都用不起来。其实就算还能用也没啥关系——这年头都是实心炮弹,用来打海岸上分散的个人目标纯属瞎胡闹,岸上人员根本连躲都不用躲,只要不是运气“好”到极点,想被炮弹砸中都不容易呢。
等琼海号返回之后,那条大帆船就彻底丧失了最后地抵抗勇气,还没等老马他们重新搭好炮架子放个几炮威慑威慑,那边桅杆上就主动又升起一面白旗。如果他们看到先前那艘Flue船的下场估计不会这么快投降,但很幸运的是——那艘Flue是逃出红牌港之后才被干掉,这边被山崖遮挡住了视角,啥都看不见。
因为这边没人愿意去对方船上受降,只好把船舱里那几个俘虏挑出来,让茱莉告知他们的要求——大帆船上所有人员必须离船,不能携带任何武器,到沙滩上去集合。
然后让这伙人划着琼海号上的小橡皮救生艇去那艘大帆船上通知,这帮人在摸到橡皮艇和塑料船桨时都表现出了相当的惊奇,不过这边可没耐心等他们慢慢研究,直接用枪托把人给赶下了海。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哦。把人接上去;看着那几个人走进大帆船尾舱……
船长黄晓东有些怅然的放下手中望远镜,低头看向驾驶台——操作台面上警告油料不足的红灯已经亮起来了,琼海号取得了一场辉煌的海战胜利,但这也很可能是它的最后一战。
“庞哥,他们会投降吧?”
黄晓东不由得有些担心,如果这帮人再出个什么妖蛾子继续折腾下去,这边轮船可就要趴窝了。
“不投降就砸烂他们,大不了我们不要那船了。”
老解在旁边回答,山东汉子爱憎分明,对这些西方殖民者解席从不掩饰他的厌恶之情。
船模爱好者王若彬则一脸自信表情:
“没事没事,只要不是龙骨等主体结构被破坏,外壳破碎完全可以修理的……我对于这种船的构造很熟悉。”
这边闲聊的时候,船头唐健正忙着跟岸上北纬他们联系,商讨抓俘虏事宜。那艘帆船上的外国水手看来不会少,岸上五十多人未必够用,唐健打算从船上派些人上岸支援。
过了一会儿,那艘大帆船上的老外们开始按照要求行事。几条舢板上载满了赤手空拳的外国水手,分批在沙滩上登陆。北纬带着数十名军事组成员在沙滩上接受俘虏,他用非常严厉的手势要求那些舢板只能一条一条靠近。船上的人也只能一个个上岸。
每上来一个老外。首先都要从上到下搜捡一遍——这年头到东方来地海员都是些无法无天之辈,要指望他们老老实实服从命令根本不现实。各种各样地的短枪,匕首,小折刀之类都被搜捡出来,丢在沙滩上好大一堆。
搜过身的人被带到旁边空旷沙地,要求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双方语言不通,完全靠肢体动作交流。其间颇有几个胆敢挣扎闹事的刺儿头,不过北纬正要杀人立威呢,他与王海阳很快用五四手枪和七连发霰弹枪告诉这群外国人渣——眼前这群黄种人可不是普通华人。想要对着干,找死!
在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四五个不识相的,剩下那些人不得不老老实实按照要求抱头蹲下。这时唐健也带着船上武装人员前来援助,双方合兵一处后约有八十多人,基本可以应付各种突发事件了。不过那艘大帆船上外国水手可着实不少,二十人一船的大舢板前后跑了十多趟。到最后沙滩上蹲了足有二百来号人,比这边的总人数还多。
穿越众们难免有些紧张,好在唐健他们还算镇定,身为武警他曾看押过比这更多,更穷凶极恶的犯人。
“先把船长找出来。”
擒贼先擒王,首先要把这群人中间领头地控制住,没有领头人再凶悍的土匪也掀不起大浪。
不过在把蹲在地上的两百多名俘虏都检视一遍之后,并没有能找看到起来象是船长的人。倒是找出了几个相貌猥琐的华人,应该是通译之类。只可惜这些人说地闽南话和海南岛本地土语又有不同。一时间还没法交流。
最后还是只好把茱莉小姐从琼海号上请下来继续担任翻译,询问一番之后得到回答——船长和船主拒绝离船,依然在那艘大帆船上待着呢。
“真无聊,白旗都挂出来了,还充啥大瓣蒜哪。”
在前往那艘大帆船受降的路上,老解用充满家乡风味的语调评论着那位船长的行为,而坐在他旁边地庞雨倒是挺心平气和:
“无所谓了。反正本来也要上去检查战利品的。那船上应该没剩下几个人了。不会有埋伏的。只要他们不学哈马斯把火药库点了玩自爆,就应该没啥危险……”
“乌鸦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坐在后面的茱莉大小姐很不高兴,她本来不想跟来,却硬被拉上做翻译的。与之同行的还有老外杰克.汉德森大夫——不是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么。虽说杰克这个现代老美跟年的荷兰未必能扯上什么关系,不过大家都是大鼻子,到时候也好说话不是。
他们乘坐的橡皮艇也是琼海号上附属品,不过比起先前那艘简易救生艇,这艘装备更好一些——自带3.5马力地船用马达。这样大家就免去了划船的麻烦,速度也快,呼啦一下子就靠到那艘大帆船旁边了。
沿着船壁上悬下的软梯,特种兵北纬第一个跳上甲板,之后唐健,庞雨,王若彬等人一一鱼贯而上,解席是最后一个上船的,因为他要在下面护着他的女人。
他们上船时都是全副武装的,庞雨嘴上说不怕埋伏,可实际行动起来却十分小心,为此还特别把队伍里最能打的北纬拉来开路。不过真正登船以后却发现船上已经空无一人,大家东张西望看了一通,很快就被那种真正地,浓郁地“大航海时代”风情所吸引。
庞雨实地参观过那艘仿制品“哥德堡号”,那时候他曾经为哥德堡号的仿真程度之高而赞叹不已。但此刻真正踏上一艘十七世纪地西方大帆船,他才深切感受到,什么真正的大航海时代。
杂乱,最显著的特色竟然是杂乱。各种各样的帆索,绳缆,以及大量的木桶和板材随处堆放在一起。再加上刚才海战中被炸坏地各种碎片。大帆船远看起来十分光鲜,登上以后却发现船上简直就是个大垃圾堆,走路都很难找到下脚地地方。
杰克这个西方人表现得最为出格,一路“wonderfu”之声不绝于口,要不是顾虑到安全问题,随身又没带照相机,这家伙肯定又跑去拍照参观去了。
按照原定计划,上船以后大伙儿兵分两路。解席庞雨茱莉等人负责找人联络,而北纬则带着四五名军事组成员,以及自称熟悉这种帆船构造的王若彬一起去控制火药库——庞雨先前那番话可不完全是开玩笑,事实上对于登船他是有很大顾虑的,就是怕那船长一时想不开。躲在火药库里玩自爆。
好在登船之后没多久他们就找到了那位船长——应该不会认错:在挨了一顿胖揍之后还能衣冠楚楚,穿着镶金线外套加紧身裤,头带三角帽还在腰间斜挎一支单筒望远镜装逼的,除了一船之长外应该没别人了。
这位船长已经不年轻了。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不过风度极好。和大家原先猜想中满脸黑胡子的独眼龙形象截然不同,这家伙一举一动都表现得很优雅从容,即使是这些现代小伙子,也能从中感受到某种……贵族气息?
见胜利者走上后甲板掌舵平台——这里是船长的专有领地,普通水手都不允许上来的。当然穿越众不会管这套,而那位船长也很识趣地等候在此。此时,他把身上的望远镜,罗盘。还有一个海图筒先后放在胜利者面前,然后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通洋文。
这边众人很自然都朝茱莉看去,女翻译却愣了一阵,解席以为她没听懂,很体贴上前安慰:
“听不清楚?没关系,让那人说慢点,再说一遍好了。”
茱莉摇摇头:
“还好。他说的是法语。好像还夹杂了少量意大利语词汇……很多古典名词都不熟悉,不过基本上还能听懂。”
因为无法逐字逐句的翻译。茱莉只能把大致意思告诉大家:
“他说很抱歉没有按照我们地要求上岸。身为安娜公主号的船长,他必须最后一个离开这艘船。但是作为一个……忠诚的?仆人?这里没太听懂……他的主人希望能得到我们对于安全地保证之后才肯离船,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陪同。”
很出乎意料的消息,庞雨和老解,唐健他们商量了一阵,最后得出的结论很简单:
“这么说他做不了主?那没啥好罗嗦的,我们要跟能做主的人谈。”
茱莉很快把这边的意思传达过去,因为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习惯说法语还是意大利语,茱莉干脆先用法语,后用意大利语重复一遍。当那位船长听到这边一个女人嘴里竟然能熟练说出两国语言时,他的脸色明显有些变化。
不过今天一整天,这位倒霉船长所受到的冲击想必已经足够多了,这时候倒也没表现出太多惊奇,或者说掩饰的比较好,最终这老头儿只是略微低下头微鞠一躬,示意他们跟自己走。
一行人跟着这老头儿走向后舱,通常这里是船长室。不过在这艘船上似乎另有安排——后舱门口居然站着两名黑人侍者,腰杆挺得笔直。就是那自称船长地家伙也不能直接进去,居然还要上前打招呼,似乎是要等人进去通报的样子。
这下子老解等人可不高兴了,中国人从来最不在乎权威的,你都打输投降了还摆这臭架子给谁看哪。老解干脆直接冲上去一脚踹开舱门,有个黑人居然还从腰间拔出一柄精致雕花小弯刀想上前攻击他,结果被北纬一下子放倒在地,随手卸脱了肩膀关节。另一人则被唐健用五四手枪顶住了脑袋,他显然知道这种形状的武器是干啥用,乖乖被吓退了。
不理会那船长的拦阻,大家乱哄哄涌进了舱门,不过进去之后却都突然停步——都被震慑住了。
奢华……似乎只能用这个名词来形容此刻大伙儿的感觉,船舱里面所有装饰和用具都精致到只能用奢华来形容。
船尾后舱本来就是这种大帆船上条件最好的舱室,凸出于船体尾部,有一圈大开窗,确保了舱室里充足地光照。而充斥于室内地大量华丽丝织物和橡木雕塑,产生出非常动态的光影以及色彩,把整间舱室装饰成了不折不扣地海上宫殿。
对于普通人来说,大概也只看个热闹华丽罢了,但庞雨却是学建筑的——在西方建筑史中,对于这一时期的艺术风格有过极为详尽的叙述——装饰以弧形为主,大量使用旋转、盘绕、精彩的花纹和造型,正是十七世纪最典型的巴洛克风格。
他还注意到船舱和板壁上的油画浮雕大都以宗教题材为主,就连被解席踢破的舱门上也雕刻着两个憨态可掬的小天使,其中一个脑袋被踢飞了——怪可惜的。
但比装饰更能吸引众人目光的,却还是船舱里的人。一位年轻女士,或者说,一位即使按照现代标准来看也绝对是非常漂亮的西方古典美人,穿着一套极为繁杂富丽的典型中世纪淑女长裙,正端坐在船舱中央独一无二的座椅上,静静看着这群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闯入者。
见这些闯入者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现出惊诧之色,那位西方小姐忽然轻轻笑了一笑,似乎经常见到这种景象——她应该是对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
不过这种笑容很快变成了疑惑——因为这批人并没有像以前那些初次见到她容貌的傻男人那样或正大光明或偷偷摸摸的盯着她看,大多数人只是随便瞄了她一眼,然后就把注意力又放回到船舱里各种装饰物品上去了,似乎那些东西远比她这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更有吸引力。
女孩子还真猜对了——对于这些来自现代社会的年轻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眼前这位小姐虽然称得上天生丽质,本钱不错,可在服饰搭配以及化妆习惯等方面毕竟不能与屏幕画报上那些精心修饰过的影视明星相比,专门摆出的pose也略嫌呆板了些。
在没有照相技术,人们普遍没啥见识的十七世纪,她的容貌与贵气确实可以震慑住许多人,可在习惯了视频影像的现代人面前,她也就一个还算漂亮的洋妞儿罢了。至于贵族气质?不好意思,中国人民从来不认这玩意
反而是船舱里那些正宗的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品更能让这伙现代人着迷——出来玩背包自助旅游的,本来就或多或少有几分小资情调,对于艺术多多少少都有点感受能力。比起后世那些用石膏模子成批浇铸出来的“欧陆风情”,这一屋子可都是不折不扣的原装真货……也难怪庞雨一进屋子就两眼发光,摸着一个青铜制的艾奥尼亚柱头雕塑爱不释手了。
“